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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屠户和他的女儿绣娘

  手持新式镰刀的女农户恨不得将这一片地都走一遍。

  她几乎是超过对

  面三倍的速度,将这一块的田地给提前收割完。

  然后,她搓着手,老实巴交地看着微微颌首官吏:“主吏呀,何时,何时可在官营作坊借到这物件!”

  秦朝重视农户,每年春耕、秋收都会免费借出农具,耕牛,唯一的要求是爱惜。

  不过就算真的损坏,只要没查出来是故意损害,都问题不大。郑屠户和他的女儿绣娘

  “会有的。”

  官吏一边用刀笔记录数据,一边敷衍地点头,“行了,你去休息。”

  “我还愿意继续尝试!”

  女农户觉得自己上了瘾,立刻爽朗道,“这一片本来就是我的地,自家地,自己耕种、收割,不用劳烦旁人。”

  她完全将半个时辰前考虑的,借自家田地給官府,可以少劳作的念头给忘了。

  “成,你去配合试这个犁地。”

  “哎。”

  “人犁地也行?”

  女农户一咬牙:“可以。”

  这女农户小跑到另外一边,发现工匠牵了两头牛过来,其中一人正在给牛身上套一个造型奇怪像弯曲梳子头的铜铲。

  因为没经验,牛被尖刺弄了好几下,不舒服得挣扎起来。

  “我来,我来。”

  女农户瞅着心疼,忙跑过去,“你们这些工匠,不种地总吃过饭吧!咋地这么不心疼耕牛。”

  秦朝耕牛受官府保护,不光不能私自打杀,还明文规定如何使用以及休息,避免耕牛996劳动。

  农户们对耕牛更是爱护有加,对借来的耕牛是哄着,对自家的牛那是宁可饿着自己也要把耕牛养好。

  “嘿。主要我们也是第一次……”

  年轻工匠还没说完,就被旁边年长工匠严厉地瞪了一眼,立刻闭嘴,年长工匠缓缓道:“这一轮测得是可牛犁地,也可人犁地。你确定要测?”

  女户闻言一愣:按正常经验,人犁地的效率可远远比不上牛。

  但今日……

  女农户的目光落在怪模怪样的物件上,又想到刚刚轻轻松松割高粱的场景。

  “我愿意!”

  女农户的力气不算大,开始还担心身上绑着些怪模怪样的物件,哪怕旁边有人帮衬着也会拉不动。

  然而等她往前走时,先是惊讶这物件的轻巧。

  回走了两圈,女农户回头看时才发现奇特之处。

  这怪异农具耕地犁地的一次范围好广。

  而且……郑屠户和他的女儿绣娘

  女农户忍不住蹲下来抓地,来回只一扒拉一次,泥土就比老式犁地的要松沃许多,原本有些高低不平的土坑也缓和,基本看不到大土块。

  ……

  正在记载数据的官吏见女农户傻乎乎地蹲在地上摸土,忍不住嚷嚷道:“作甚呢?要看犁几次方可犁成,这地起码来回五六次,别偷懒啊!”

  “犁好了!”

  农户忽然干巴巴地抬头道,“都,都软乎了。”

  官吏一愣,连忙跑过去抚摸地面,还真是,虽然耕得不够深,但说不定将头子加长就能解决。

  陪着他一起过来的工匠忍不住惊喜道:“对啊,这玩意形似梳,我日日给我妻做梳子,闭着眼睛都能弄出来一个,怎么就没想到把它弄到地上去呢?”

  官吏嗤笑一声:“日日有人去河边钓鱼,也只有孔子才说出了“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工匠:“……”

  女农户再次憋不住了,忽然嘀咕道:“主吏,您能不能给句准话,这个什么时候可以借。”

  “收缴天下兵器后。”

  官吏敷衍地给了个答案。

  没想到那农户反而支棱起来,嘀咕道:“嗨,果然收那些破兵器,是为了新农

  具啊!亏我之前还不乐意,我马上写信回老家。主吏您放心,我这就给你宣传,保管都主动送来!”

  农户这话令官吏一愣。

  也令过来巡视的夏少府两眼放光。

  他忽然步履匆匆地转身跑走。

  公子高懵逼地紧跟其后,也跟着小跑起来,嘴上还喊道:“夫子,夫子。”

  夏少府无奈地停下脚步:“你跟着我作甚?”

  “啊?因为夫子跑。我就跟着……”

  “……”

  夏少府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你是小孩子吗?旁人跑,你就跟着跑,但到底是心疼数年的弟子,他深吸一口气道,“我去找陛下,恳请加急制造一批农具,分到各地郡县,向黔首展示,再收缴天下兵器。”

  “好的夫子,我陪你一起去。”

  夏少府有些感动,弟子果然是担心自己。

  “哎,我也得给父皇道歉才是。”

  公子高耷拉着表情,“明明我比阿婴大十几岁,却还不如他懂父皇的心。怪不得父皇偏宠他,要我,我也偏宠这样的。”

  夏少府目瞪口呆:……

  弟子呐!那稚子随口忽悠的话,你真信了?!

  ……

  ……

  两日后,咸阳宫门口。

  张婴打了个哈欠,见扶苏始终背手而立。

  他便溜达到墙角的灌木丛,采摘里面的花骨朵打发时间。

  张婴呆了没一会,发现有小朋友送了一篮野花过来。

  他一愣,起身一看,发现不远处有一群小儿居然在默默地观察他,那些小朋友手上也是采摘的野花,一副对他很好奇,想接近又不敢接近的模样。

  张婴对他们展颜一笑。

  当注意到这个表情后,某些小朋友身体扭捏,视线闪躲,某些人则嘻嘻哈哈地跑开,但很快又绕路回来;还有些胆子大的小孩,犹豫了会便快速冲过来,丢下野花又跑走了。

  “他们是附近农户的孩子。”

  不知何时,扶苏来到张婴的后侧,然后将他轻轻拉扯起来,“是对你表示感谢。”

  “我?感谢?难道知道是我发明的?”

  张婴有些纳闷。

  仲父不喜欢搞“深藏功与名”那一套,所以在颁布新农具政令的时候,他就命少府明确标记了发明者“婴”,还用上张婴几个月前设计的专属徽记。

  但知道名字,也不可能将人与名完全对得上。光一个咸阳城,单字叫婴的都好多个。

  “你呀小小年纪,偏偏心气高。也小瞧我大秦人的感恩之心。”

  扶苏伸手戳了下张婴的额头,表情温和,目光带着一丝严肃,“这两日,你帮着给农户解释如何使用新农具,难道不值得他们感谢?你帮他们拆卸旧农具,难道不值得被感谢?

  难道只有写出锦绣文章,治国理念,新式农具……黔首们才能看见?才会感谢?不,黔首与你我一样,也会因为细微的举动而……”

  张婴一愣。

  扶苏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是我说错话,你还是个懵懂稚子,岂是那些自认高人一等的愚……咳。”扶苏不继续说,反而伸手揉了揉张婴。

  张婴再次一愣。

  扶苏这话说的,确实和秦朝主流政治倾向不太一样,有点沾边共产主义哲学味。

  他忍不住打量扶苏的脸庞。

  明明在新农具出现后,咸阳城的官吏们在庆祝,黔首们也在庆祝,可唯独扶苏依旧透着一点淡淡的隐忧。

  好家伙!

  问,还是不问!

  张婴心中默念,开始扯手中的花瓣,扯了一些花瓣后,他沉默地看着结果。

  张婴一边抓起

  手边的野花开始编织花环,一边故作无意间问道:“扶苏阿兄,你为何不高兴呢?”

  “嗯?”

  扶苏微笑地看着张婴,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我没有不高兴。”

  “嘿嘿。”

  张婴眨了眨大眼睛,伸出小手拍拍扶苏的大腿,“放心吧阿兄,我不会告诉仲父。外婆说过,有烦心事,和旁人说了不光心情很快好,还能想出解决办法哦!”

  说到后半句,张婴还伸手画了一个大大的半圈。

  “……”

  扶苏听到这话反而沉默了。

  他起身往前走,张婴嘴角一抽,真不好忽悠啊!他也连忙跟上。

  两人在长阳街来回走了一圈,差不多重新走回起点,在张婴以为失去了打开扶苏心扉时机的时候,扶苏忽然大力揉了揉张婴的小脑袋,将他揉得东倒西歪。

  张婴捂着脑袋,一脸不解地瞪着扶苏。

  扶苏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看张婴,反而是对着四处无人的空地开口道,“古人常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①。

  我在九原时,曾见过被羌族镇压的奴隶,因一场秋火,并未选择仓皇逃亡,反而虐杀曾经的奴隶主,占据他们的妻儿与羊群。

  父皇只顾自己意愿,强行征收兵器,激起了民愤。

  这次侥幸通过,父皇不曾见识黔首愤怒的力量,便会继续独断专横。那下一次呢?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②……”

  张婴:!

  能文能武,还有一颗体谅底层民众的心。

  优秀。

  扶苏停了一会,张婴以为对方说完了,正准备呱唧呱唧鼓掌时。

  没想到扶苏像是被打开水龙头一样,又开始慢慢地说他在九原的事。

  扶苏在九原征战时,打下不少过去属于羌族、匈奴占据的土地。

  靠近大秦边境的,是让官吏们进行的郡县制管理。

  但因当地官吏人手不够,也因扶苏还打下一大片肥沃的属于三不管的危险土地。

  所以扶苏调从老秦地,咸阳,调了一些有能力的王族子弟过来。

  出于安全和奖励等特殊原因,扶苏给他们封了地,给这些人在管理自己地盘时有一定的税收、矿产挖掘、等的自主权。

  所以在九原,类分封制和类郡县制的管理制度,都存在。

  扶苏原本不怎么在意,甚至想着尽快从咸阳调派官吏,过成一样的治式。

  但他最近一直在思考分封制,郡县制孰优孰劣。

  在听过张婴那一番“对比出成果”的话后。

  扶苏决定保护好这一片的特殊性,想将其这个作为前期试验田,过几年后,再给嬴政看成果。

  杵在旁边的张婴听完很是震惊,他忍不住问了句:“那羌族、匈奴能服管?”

  扶苏一愣,没想到不到腰高的小家伙居然真的听进去了。

  他神色很淡地笑了笑:“父皇不是统一文字么,我有样学样。让他们不再牧羊,学我们耕地,我们的文化,自然能听我们管……”

  张婴:!!!

  扶苏哪里只是一个心软的理想主义者。

  就他这对政令的谨慎态度,对同化异族的果决手段。

  倘若是扶苏继位,秦朝真的未来可期啊,指不定他们都不用学四六级!

  唉,越想越气胡亥!呸。

  ……

  扶苏还自顾自地说了一些,节奏又快又跳跃。

  仿佛在与自己的迷茫和压力对话。

  等扶苏吐槽一般地说完,再低头,他看到张婴双眸闪烁着星星眼地盯着自己。

  着实愣了一会后,扶苏才继

  续道,“你……为何……”

  “阿兄!太帅了!”

  张婴跳起来拽住扶苏的手臂,像个布袋熊一样紧紧地抱住扶苏的双手,“你说得太好了!”

  扶苏诧异道:“你……听明白了?”

  “没有!”

  张婴并不是骗扶苏,前面简单的还能听懂,后面涉及到具体什么政策、什么思想理念,他是完全没听明白,但不重要,光前面就够他吹彩虹屁了,“但我知道阿兄想的很不一样,很厉害!”

  扶苏眸光微闪,停顿了会,忽然轻声道:“你不是,总劝我听父皇的?”

  “对呀。”

  扶苏一顿,摇了摇头:“若是听父皇的,那么我这些所想……”

  “哎呀,我们可以先听嘛。”

  张婴露出憨憨的笑容,双眸亮闪闪地看着扶苏,“再做,我们知道,肯定对仲父好的事,仲父看到了是好的,肯定也不会生气。”

  “……”

  扶苏看着张婴,忽然笑出声,“所以,这就是你死活要给父皇梳胡子的原因?”

  张婴:……

  “你这小滑头,不可仗着父皇宠爱你就阳奉阴违。”

  扶苏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有些人可以仗着宠爱做,但他不可以,“朝堂的事少考虑,你多想想西南学府的课业。”

  张婴表情一垮。

  当他乐意操心这些朝堂破事?他巴不得日日躺在家里享受美食。

  张婴幽怨地盯着扶苏,嘀咕道,哎!你牛皮是牛皮,但记录中你这父控,疯起来也是可怕连自己都刀。

  若非如此,我早躺平享受纨绔生活,谁乐意盯着胡亥那些破事。

  思及此,他踢腿边蹴鞠的力道猛地变很大。

  蹴鞠“砰”地飞向不远处酒肆的二楼窗户。

  张婴一愣,忙小跑过去。

  ……

  与此同时,明老目光锐利地瞥了一眼从窗户地掉落进来的蹴鞠,没有动。

  酒肆里的歌女咿咿呀呀地唱着小调,楚地舞姬跳着庆丰收的舞。

  其他楼层的老秦人们嘻嘻哈哈笑成一团,又是称赞新农具,又是互相说着必须监督那些不乐意拿武器的家伙,赶紧将其上交给官府,好让他们赶在春耕前到新农具。

  这些喧闹声,越发衬着二楼包间的寂寥。

  明老见酒仆端了又一次温热的饭菜过来,他冷漠地接过,叹了口气,推开包间。

  里面一道身影斜依着床榻,目光始终落在窗外。

  “公子,用些吧。”

  明老将身后的门关上,看着一直望着咸阳王城方向的张良,小声劝道,“您已两日两夜没进食,没合眼了。”

  “我不明白。”

  张良的声音有些沙哑,拳头攥得很紧,“为何杀尽天下的暴君,却宛如天助。我输得,不服。”

  明老叹了口气。

  是啊,谁能想到临时丢出来的新农具,居然好用到可以将过去农具都抛弃的程度。

  整个咸阳的黔首们都快乐得很,甚至会互相监督、指责谁家兵器不上交,上交得慢,为了尽快得到新农具,一个个积极得不行。

  “张公子,我们还有……”

  “我知道,我们还有机会。秦能崛起,归功于军功制,当周边无国可打,便是他自取灭亡之时。哈……暴君想用攻打百越,匈奴那些贫瘠的地方,为秦拖延时间,不过是饮鸩止渴。

  即便将那些地方都打下来,收获的东西,远远比不上开战的巨大损耗。秦国迟早会灭……”

  张良语速很快地分析,又像是在对自己进行劝说,“我等了十年,我可以等,但我为何输得这么……唉,莫非天命还在秦……咳,咳咳……

  ”

  明老见张良满脸痛苦,心疼地连忙递过去帕子。

  “明老。”

  “在!”

  明老趁机递上去一碗粟米粥,“用些吧,公子。”

  张良轻轻咳嗽一声,拿勺子的手在轻轻颤抖,忽然叹息道:“是我之前魔怔了。天注定又如何,这或是大秦最后一道气运,我还有机会……”

  “公子。”

  “明老,我无事,让我静静就好。你也将那蹴鞠还了吧。”

  张良平静地喝下粟米粥,目光又一次落在窗外,这时,大风吹起几朵小野花落在了窗台,他忽然喃喃低语,“何时,屋内枯枝,花会开。”

  明老虎目都快泛出泪来,自家公子太累了。

  韩灭之后的十年。

  公子从备受长辈宠爱,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改头换面,成为整日藏在暗处,不惜一切手段算计复仇的孤家寡人。

  他参与了五年前,韩旧国度新郑爆发大规模的反秦叛乱。

  也暗中联合昌平君、项燕等人,一度以陈县为中心,爆发大规模的反秦叛乱,秦楚之间的战争。

  更不用提大大小小的复仇计谋。③

  为何上天不能偏爱公子一次呢。

  想到公子第一次看到黔首用新式农具劳作时,蓦地坐下,满眼闪烁的不敢置信、不甘和绝望。

  明老的心越发痛。

  ……

  “哎,明老丈是你啊?”

  明老一愣,抬眼没见到人,听到下面有故作生气的哼唧声,这才低头一看,发现竟是项羽带过来的小子。

  “是你?!”

  明老将蹴鞠递了过去,神情缓和了些,“日后玩蹴鞠,可要小心些,不可砸到旁人。”

  “我知晓了,对不起。”

  张婴说完,明老刚准备转身离开,却被对方扯住了衣袖,“你过来,过来低下头。”

  明老一愣,但见稚子露出憨憨的笑容,是如此讨喜,令他想到久不得见的孙儿,便心软地微微低头。

  之后,明老只觉得头上轻轻落了一物,伴随着一股淡淡的草木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