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现今大局已定,这个愿望恐怕再也不能实现了,她小心翼翼地打探:“祖母,忌浮的决定……祖母生气么?”
太夫人满面红光,现在哪儿有生气的工夫,摆手道:“忌浮向来是个有成算的孩子,他作的决定,我没有不赞同的。”不过说怅惘,多少还是有一些,但是和懊恼无关,只道,“张太后也算风光了一辈子,最后不过如此。我想着,各人自有各人的造化,虽不能立于万人之上,但只要平安,就是最大的福气。”边说,目光边流淌过家人的脸颊,笑道,“经历了一番风雨,才知道这平安二字有多可贵。我如今是不求儿孙富贵显赫了,只要都好好的,那就够了。接下来就盼着你能顺顺当当生下我的重孙子……重孙女也好啊,一家子齐全,比什么都要紧。”
边上的姚嬷嬷和檎丹都掖着手微笑,这样和美的日子,果真不经历坎坷,不知道其可贵。
云畔放下心来,庆幸一切都重新开始有序地运转,接下来只等李臣简回来,一家人便可以团圆了。


第102章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啊。……
只是朝中有很多事要忙,今日也是将要入夜,才见他从外面回来。
云畔还像以往一样,站在门前的木廊底下等他,廊檐上灯笼的光荡漾着,照不见廊庑尽头的月洞门。好不容易,终于看见他的身影从那头过来,老远便对她笑了。这一笑让人觉得安心,云畔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来,向他伸出了手。
他上过来牵她,语气里带着责备,“不是不让你等我么,怎么又上外面来?”
云畔敷衍着:“刚吃了些果子,正要活动活动消消食,就走到门上来了。”
两个人相携着往里面去,待进了屋子,她抬手解他身上披风,复又交给绿檀。好在她今早打发人送了件罩衣过去,要不然身上也不成个样子了。
拉他在圈椅里坐下,她问:“外头怎么样?都平稳了么?”
李臣简嗯了声,“都稳当了,只剩些清理散兵的事,交由底下人办就是了。”边说边掩口打了个哈欠,“三哥起事会挑时候,倒是一点没耽误工夫,明日还能接着上朝。”
云畔接过女使呈上来的茶,送到他手边,略沉吟了下问:“大哥那里……”
他知道她要问什么,抬起眼淡淡一笑,“你放心,一切如常。”
云畔松了口气,立在一旁告诉他:“昨夜从角门子出来,我并未回家,直去了陈国公府。我是和阿嫂一起,听着外面奏报一重重传回来的。”
李臣简闻言,眼里浮起了敬佩的光,心道命里无福的人,哪里能体会娶得这样一位贤内助的欣喜!
她永远不需要他去主动筹谋,就知道自己应当干什么。去陈国公府有两个用意,一则表明两家同在一条船上,二则危难中建立与敬夫人的感情,比平时人情往来要深刻得多。不出意外的话,敬氏将来必定是皇后,与皇后打好交道,对于臣子来说太重要了,这是审时度势,是未雨绸缪,是比男人歃血为盟更重要的一环。
他揽过她的腰,有些愧疚地问:“巳巳,我作这样的决定,你懊悔么?”
云畔说不,轻轻捋捋他的发道:“君王有君王的风光,臣子有臣子的安逸。天道艰难,像现在这样,我能日日等你下职,陪你饮茶吃饭,就已经很满足了。”
他把脸埋进她怀里,金戈铁马过后,最眷恋的还是夫人温暖的胸怀。
只是有一桩事,他忽然想起来问她:“传郎中来瞧了吗?”
云畔笑道:“今日太医院的王提领来瞧过了。”
“怎么样?”他急急追问。
云畔扭捏了下,赧然说:“还能怎么样,就是有了嘛。”
他听了,一把抱起了她,“你瞧,我就说你有了,果然!”
其实心里早就有底,但真正确诊,不妨碍他再一次欣喜若狂。
男人高兴起来难免犯傻,这么鲁莽,看得边上侍立的女使和嬷嬷们齐齐捏了把汗。
云畔忙捶他,“唉呀,你是疯了吗,快放我下来,别摔着了!”
当然他也知道小心,稳稳把她放下之后,捧住她的脸,用力亲了一口,“我太喜欢了!”
女使们看得不好意思,到底夫人进门这些时候,从没见公爷这样失态过,大家面面相觑,羞涩且会心地偷笑起来。
云畔红着脸,轻轻推了他一下,“快别闹,大家都看着呢。”
姚嬷嬷却体人意得很,摆了摆手,把跟前的人都遣到外间去了。
内室只剩下夫妻俩,才好仔细说一说前朝的情况,说一说自己有了去意,陈国公是怎样挽留的。
云畔听了喟叹,“人心总是肉长的,我知道大哥必定也忌惮你,但你对他来说还有用,咱们往后行事愈发谨慎些,他总有容人的雅量。”
李臣简颔首,“毕竟紧要关头是卢龙军助他脱困,满朝文武都知道。若是刚上台就得个狡兔死走狗烹的名声,对他并没有好处。再者,那样危急的关头,他能先来角门子救我,我信他的一片真心。”
云畔说是,“身为臣子,对君王惕惕然如对天地,不要自持功高乖僻张狂,不犯君王忌讳,我想我们还是能够安稳度过余生的。”
这是贤内助对他的提醒,告诫他小心驶得万年船。他含笑应了,两个人复又温存了片刻,才换了衣裳,到茂园向太夫人和王妃请安。
一家人团聚,自有流不尽的眼泪和庆幸,太夫人在他脸上抚了又抚,哭着说:“我的大孙子受苦了,受了好些的苦啊……”
李臣简顺势跪下来,“是孙儿不孝,害得祖母和母亲担忧了。”
王妃忙上来搀扶,一径说着:“长辈们什么也不稀图你,只求你平平安安的……就快是当爹爹的人了,往后行事要更加小心,记着一家老小全指着你呢。”
再多的话就不必叮嘱了,大家和乐地聚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也算弥补了除夕夜不得团聚的遗憾。
席间王妃提起,说:“今日亲家夫人登门,替惠存和向序说合,这件事我还没应呢,想听听你们的意思。”
边上的惠存已经飞红了脸,支吾着:“阿娘做什么这个时候说起这件事来!”
王妃笑着说:“这也是好事,怎么现在说不得?你哥哥回来了,自然要问过你哥哥的意思,我瞧着,向序这孩子真是不错,你们不在家这段时间往府里送年货、默默帮着打点外头,也算患难之交,这样的孩子,比起耿家那小子可说强了千万倍。”
提起耿家,太夫人想起来问:“他们勾结楚国公的事,朝中下令追究了吗?”
李臣简说是,“大理寺已经开始彻查了,家中一干人等也全收监关押起来,只等审完就行发落。”
惠存关注的东西永远与人不同,“看来徐香凝还算运道高,要是留在耿家,这会儿福没享到,反而跟着下大狱了。”
所以一切冥冥中自有定数,究竟该过怎样的日子,老天都替你筹划好了。
王妃不甘心自己的问题被他们打断,急着说:“怎么又扯到耿家头上去了,我还在问惠存和向序的婚事呢。”
李臣简认真思忖了下道:“向序为人正直,是个可以托付的人选。若是姨母家当真有结亲的意思,我看就应下了吧,惠存跟着他,错不了的。”
王妃迟疑,“就是关系有些乱,往后哥哥妹妹的,见了面可怎么称呼!”
云畔笑道:“还如以前这样称呼就好,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王妃又打量惠存,“到底还是要惠儿答应,光咱们说好,管什么用。”
大家都看向惠存,料定姑娘家害羞,不免要推脱一番。可谁知她虽有些腼腆,但绝不惺惺作态,直率地说:“我觉得向序很好,没什么可考量的,阿娘别问我,答应了吧。”
大家都笑起来,太夫人道:“我家惠儿的脾气就是爽利,办事不会拖泥带水,很有她爹爹的风范。”
既然都议准了,那等到局势稳定下来,就可以过礼了。
饭罢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并肩走着,李臣简说笑,“没想到最后竟是向序作配了惠存,这段姻缘倒是玄妙。”
云畔道:“早前我们为你奔走,我心里就隐约觉得这两个人很相配,如今金姨母出面做媒,想必姨母那头已经商定了。咱们两家渊源颇深,现在亲上加亲,至亲更不用分离,逢年过节大家还在一处,那多圆满!”说起金胜玉,又想起个好消息来,“忘了告诉你,金姨母有喜了,比我们的孩子略大几日,将来甥舅一同长大,两个人也有个伴。”
李臣简讶然,“岳父大人真是老当益壮!”自己在他们之前成亲,孩子竟比他们还小,怎么能不抒发这番感想。
云畔嗤笑,“快别胡说!爹爹能再有个嫡子是好事,金姨母那样的性情,将来一定能将孩子教导好。”
李臣简也赞同,“金姨母性子刚烈,有孩子维系着,两个人才能真正过到一处去。不过这次岳父大人能奋不顾身来西角门子营救我们,实在让我意外。我与他同朝为官多年,知道他向来明哲保身,没想到这回竟有这样的胆量。”
“终究念着骨肉亲情吧。”云畔道,“今日金姨母和爹爹一起来府里探望我,我看金姨母对爹爹和软多了,想必也是因这件事,对爹爹另眼相看起来。”
到底人的脸面和尊严需要自己去经营,你立起来了,人家敬你,你立不起来,人家鄙薄你,也是应当。
两个人慢慢踱回内寝,洗漱过后登床睡进香软的被褥间,他由衷地感慨:“还是家里的床榻舒服,躺下后什么都不用去想。”
云畔侧过身来,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轻声说:“往后夜夜归家,夜夜在我身旁,我就别无所求了。”
她的话触动他的心弦,他靠过来,恋恋不舍地吻她,唇齿相依间带出多少情愫与颤抖。
渐渐呼吸不稳,渐渐生出别的绮思来,想做更进一步的事,却被她劝阻了。她小声道:“王提领说了,孩子还小,胎没坐稳,不能莽撞。”
他哦了声,立刻偃旗息鼓,“是我糊涂了。”
那就探过手臂让她枕在臂弯,外面再多的腥风血雨,只要能闻见她身上的香,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第二日上朝,龙椅上果然空无一人,陈国公立在阶前主持政务,说李禹简不臣,官家受惊,病势凶险,宣读了李禹简的罪行后,对卢龙军一干将领进行了褒奖,并恢复了李臣简的爵位。
文武大臣们都不糊涂,眼下局势明朗,官家的后继之人不用言明,已经显而易见了。
又是一派众生相,往日依附陈国公的人喜上眉梢,不慎投靠到李禹简门下的人灰头土脸,大约再过不了多久,朝中就会有新的变革了。
散朝之后,从大庆殿出来,漫步在长直的甬路上,低头竟见砖缝中长出一棵细小的青草,李臣简脚下顿了顿,仔细看了两眼。
身后舒国公追上来说:“梅芬和赵重言大婚的日子定下了,就在下月初二,你回去带话给巳巳,让她知道。”
李臣简道好,拱手向他道贺,“恭喜姨丈。巳巳这几日一直在念叨,说因我们的事,弄得梅娘子婚期延后,实在对不住梅娘子。现在日子定下了,她必定很高兴,我回去之后一定将话带到。”略顿了顿问,“前些天金姨母来说合亲事,我也不便问向序,只好向姨丈打听,不知向序心里怎么想?”
舒国公哈哈笑道:“这回是板上钉钉了,家下已经在筹备聘礼,不日就到贵府上下聘。向序这人你知道,素来木讷,他母亲说起定亲的事,他总是推三阻四,这回却不一样,当即就说很好,你看看,可是巧了!唉呀,早前你与他妹妹没成,如今你妹妹却与他成了……”边说边美滋滋托了托双臂,“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啊。”
李臣简笑着说是,“他们俩打过几回交道,想来已经相熟了,彼此生了好感,婚事就顺理成章了。还请姨丈快快预备过礼,家下祖母和母亲都盼着呢。”
舒国公点头不迭,“一定一定,已经差不多了,就在明后日。”
彼此又闲谈了几句,方各自登上马车。李臣简专程往乳酪张家去了一趟,买回了他家的酥山和大小软脂,到家后让云畔一尝,女孩子的口味果然很近似,她也觉得酥山名过其实,还是这软脂更好吃。
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在逐步圆满,次日舒国公府上果然来纳采了,妆点着五色彩缎的十抬聘礼,里面绸缎首饰聘金、酒黍稷稻米面,每一样都不敢怠慢。
金胜玉是第一回 做大媒,却也像模像样,进门和主家行过礼,掖着手高声道:“敢纳采。”然后示意赞礼将大雁交到了李臣简手上。
一般纳采之后问名、纳吉都在当天完成,之后再挑选族中有头脸、有官职的男子来送婚书,但舒国公和明夫人都是急性子,舒国公当即表示,向氏族中没有比自己和向序官衔更高的亲戚了,反正今日来都来了,直接呈上通婚书,这事儿就成了。
于是出现了自己给自己送婚书的有趣场景,向序恭敬将一个楠木盒子呈到王妃手里,王妃接过来,笑着向堂上众人宣读:“向君劼白:长男年已成立,未有婚媾,承贤次女温惠淑慎,四德兼备,愿结高援。谨因媒人江金氏,敢以礼请,脱若不遣,贮听嘉命。”
众人纷纷给向序道贺,向序是读书人,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阵仗,只好红着脸,一一向众人还礼。
不远处的花厅里,惠存踮足观望。自己允下的婚事,相较之前的父母之命,当然要称心得多。
云畔看小姑子灼灼盯着堂上过礼,不由发笑,“姨丈姨母都是爽快人,今日就交换婚书,难为我们公爷,还要现写答婚书。”一面拿肘弯顶顶惠存,“你如今心下什么感想?”
惠存才发觉自己把焦躁都写在了脸上,赧然嗔怪起来,“阿嫂笑话我!”不过羞涩之后也不讳言,挨在云畔身边坐下,笑道,“其实我心里真是十分欢喜呢,我与向家哥哥见过几回面,也瞧出来了,他是个有担当的人。先前与耿家结亲,本来说武将耿直些,没想到最后闹成这样。自那时起,我心里就有了打算,将来再找郎子,必要找一个文臣,总能避开这灾祸了吧!如今遇见向家哥哥,他文质彬彬,却又不软弱,办事有热血也有主张,我还挑什么?所以向家托金姨母来说亲,我唯恐阿娘和哥哥有顾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现在交换了婚书,一块大石头才落了地。”
云畔待要笑话她,忙忍住了,嗟叹惠存真是个实心眼的姑娘,心里想什么,一五一十都说出来了,自己若是揶揄她,岂不是不厚道么!
便正色道:“大哥哥人品高洁,两家又知根知底,姨丈姨母家教很严,绝不会出耿家那样的事,你嫁到那边公府上,我和公爷也放心。不过梅表姐的婚事就在下月初,料着要先你们一步成亲了。”
惠存到这会儿才显出小女孩的情态来,绞着帕子说:“我和阿娘提过的,姑娘还没做够,等到了年下再说。”
云畔讶然,“一等就是一年,只怕大哥哥等不及。”
惠存愈发难为情了,手里的手绢拧成条,勒红了指尖,圆圆的一点,像樱桃一样。
晚间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照例要来议论惠存成婚的日子。王妃翻黄历,一日一日看过去,看到合适的日子忙递给太夫人看,“五月二十,上上大吉!”
太夫人把黄历拉得老远,眯着眼睛细看,“宜动土、宜开市、宜成婚、宜安床……是个百无禁忌的好日子,只不知向家那头来不来得及张罗。”
王妃说没什么来不及的,“眼下还没出正月呢,预备上四个月,还不够么……”
这里正说着,忽然听见辟邪在门廊上请女使传话,说有要事回禀郎主。
因先前的事过去没多久,大家心里的惊惶还没散,一听说有要事,立刻都变了脸色。
李臣简只好来安抚,说不要紧,“我去瞧瞧。”一面放下筷子走出去,问出了什么事。
辟邪叉手回禀:“陈国公传话来,说官家症候愈发厉害,已经口不能言了,请郎主入禁中,商议相关事宜。”


第103章 正文完。
官家若是大渐,接下来就有很多事亟待处理,譬如撰陵名、哀册文、谥册文和议谥号等,桩桩件件都要人经办。
里间的人听辟邪说明白了,方才松了口气,实在是这阵子受的惊吓太多,再也经不得这样的风浪了。
李臣简道:“先把车预备起来。”复回身进去回禀,请大家继续用饭,不必担心他。
云畔站起身,让他等一等,一面向外吩咐:“快去取厚一些的斗篷来。”
这时候宣入禁中,今夜必定是回不来了。现在的天还冷着,尤其到了夜里浓雾弥漫,人像走在混沌里似的,穿得厚实些她才踏实。
绿檀将那件大毛的送了来,她仔细替他系上,一直送到廊下。其实越是到这个时候,愈是要小心避嫌,她不好多说什么,只道:“一切都听大哥吩咐,千万不能擅作主张。”
他笑了笑,说知道,辞过了她,便快步向院门上走去。
马车赶得急,到了宫门上有黄门等候,见他来了便将人引进延义阁议事。
进去的时候,陈国公和几位族中长辈都在场,他向众人见了礼方坐下,他们已经议到了任命山陵五使,李臣简静静听着,对于这些葬前葬后的事,着实也不在行。
一位族叔咳嗽了声道:“成服和引领臣僚祭拜哭临等事,都交由我们承办,要紧一桩是宣遗诏。各级文武官僚还有推恩、赏赐等,照钦,你须早早预备起来才好。”
陈国公颔首,“这些事宰相等人会着手经办,咱们这里只管把大礼做得风风光光,不枉官家几十年为江山社稷的辛劳就好。”
李臣简到这时才听明白,想必官家的遗诏已经从福宁殿送出来了,但因是遗诏,现在不能宣读,必须等官家驾崩之后,再由宰相昭告天下。
他低着头,微微叹息,愈发觉得人生短短几十年,到头来不管贫穷富贵,终是殊途同归。大权在握又怎么样,权柄是把双刃剑,身强体健时尽享荣光,到老了,反成了催命的利器。似乎现在大家除了关心帝位何去何从、丧事风不风光,并没有人在意官家的死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竞相为即将问鼎的新帝分忧,李臣简只得打起精神来,葬后有虞祭和祔庙事宜,他从中分得了一项任务,直到将近子时,这个临时的小朝廷才散会。
从延义阁出来,月上中天,他对陈国公道:“大哥,我去瞧瞧官家。”
遗诏都已经到手了,陈国公再也不必怀疑忌惮,便道好,“我先前已经瞧过了,看样子不妙。你去看看吧,终归小时候对我们不薄。”后来的日渐猜忌和打压,到了人之将死时,一切也都可以释怀了。
李臣简拱了拱手,转身跟着小黄门往福宁殿去,深夜行走在禁廷,和白天大不一样,每次都满含凄惶的滋味。
福宁殿内外燃着灯,聚集的光从幽暗的夜色中突围出来,映着苍黑的天幕,恢宏又孤独。他提袍登上丹陛入殿内,东边的偏殿作为官家平常起居所用,以一架巨大的六折屏风分隔开。转过屏风,便见官家在榻上躺着,面如金纸,半张着口,已经睁不开眼睛,也不会说话了。
皇后一直在边上守着,见他进来行礼,转过身子喊官家,“忌浮来了,官家醒醒吧。”
可惜丝毫不起作用,皇后凄切道:“自今早起就是这样,一夜过来再唤他,他已经不能答应了。”
病势好好坏坏,缠绵了太久,皇后心里早就有了准备,这一日真正来临的时候,也可以坦然面对了。
给身边的女官使个眼色,让人去门上守着,有些话官家不能亲口解释,就由她来说明白吧,也好让官家身后不落埋怨,走得心安。
“你坐。”皇后比了比手,“我有两句话想对你说。”
李臣简道是,在一旁的圈椅里坐了下来。
“官家的身后事,他们已经开始商议了吧?”皇后说起这些的时候表情平静,虽然往后再不是她主事,但问一句,至少知道官家不会受委屈,心也就安了。
李臣简在椅上揖手,“请圣人放心,内侍省官员都已任命妥当,余下的事,大哥一应都会亲自过问的。”
皇后点了点头,喃喃说:“太后因官家的病情,急得卧床了,我也顾不上那头,只能守着这里。”
李臣简料想她必定担心自己将来何去何从,便道:“圣人放宽心,大哥说过,日后的尊号等,一应都按祖制,绝不会慢待了太后与圣人的。”
皇后淡然笑了笑,“那些东西,我早已经不在乎了,就算上了太皇太后与太后的尊号又怎么样,人家有嫡亲的祖母与母亲,届时两宫并行,不过占个名头罢了。”说着望向官家,悲戚地说,“我只是可怜官家,他一生筹谋,没想到最后竟这样收场。前阵子一再削弱你们的兵权,甚至听信那个所谓的赃证将你圈禁起来,你心里一定很怨恨他吧!”
李臣简迟疑了下,似乎听出了皇后话里的一点弦外音。
他抬起眼来,皇后微微捺了下唇角,“不要恨他,他这么做,只是为了保全你。你们三兄弟争权,明里暗里你来我往,官家心里都知道,将三郎调回上京,是为了防止他在外拥兵自重,可官家心太软,仍旧给三郎留了余地,才弄出十五兵变,让他攻到内城来。”皇后调转视线望向他,“有一桩事,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其实官家一直属意于你,甚至已经立好了诏书,等压制住了大郎和三郎,就立你为太子。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就差了那么一点点,功败垂成。如今大局已定,多说也无益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官家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也不是真心想惩处你,你对官家不要有任何怨恨,他也有他的难处。”
李臣简不动声色,内心大受震撼,但这震撼也不过一瞬,很快便消糜于无形了,他沉默了下道:“臣多谢官家厚爱,但臣才疏学浅,难堪大任,只愿辅佐大哥,尽心匡扶社稷。臣也从来不曾怨怪官家,一切幸与不幸都是上天对臣的历练,臣顺应天意,不敢有违。”
他的审慎和克制,到了没人能挑出漏洞的程度,这样无喜无悲的人不做皇帝,实在是可惜。但命该如此,也没有什么可纠结的,毕竟瞧瞧榻上躺着的那个人,就知道做皇帝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
反正将实情说出来,就没有什么遗憾了,皇后垂眼道:“刚才那些话,我一生只说一次,不过让你知道其中原委,了了官家的心结。官家的事,这两日就要出来了,还要请你们兄弟辛苦操持。这里有我守着,你去吧,若有什么事,我再打发人去传你。”
李臣简道是,站起身长长作了一揖,却行退出了前殿。
外面夜风寒凉,天上的星也冻得摇摆不定,他略站了站,举步往值宿庐舍去了。
在庐舍内合衣打了一个时辰的盹儿,将到五更的时候,忽然听见福宁殿内哭声大作,他心下一惊,忙传令黄门给陈国公报信,自己匆匆赶进了殿内。
殿里宫人已经跪了一地,皇后趴在床沿号啕大哭。外面太后跌跌撞撞赶来,见官家直挺挺躺在那里,口中高呼了一声“我的儿”,便瘫软下来,晕厥过去了。
然后又是一片忙乱,官家要小殓,要传太医为太后诊治,好在跟前服侍的人多,待一切有了着落,李臣简退出来与陈国公汇合,拱手道:“大哥,命人鸣丧钟吧。”
对、对,这是首要的事,宣告官家驾崩,接下来新朝廷才好行事。
“当”地一声,禁中的钟被撞响了,这是一个信号,很快便蔓延至南山大小三百座寺庙,顿时声浪连成一张巨大的网,浩浩荡漾出去,把整个迷瞪的上京唤醒了。
檎丹进来替云畔更衣,有诰命在身的外命妇须入禁中,前朝起实行了“以日易月”之制,众人每隔七日哭临一次,直到满四十九日,这场大丧才算告终。
姚嬷嬷也来帮着收拾,嘴里还在感慨:“咱们梅娘子成婚也怪坎坷的,正逢着要成亲,官家又驾崩了。就算以日易月,十二日‘小祥’,二十四日‘大祥’,三日后方禫祭除服,这么算下来,又要多等一个多月。”
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那么凑巧呢。云畔换上了命妇素服往前院去,略等了会儿便见太夫人等也赶来了,大家都摘了首饰一身寡淡,出门看,这个清晨,上京的街道空前忙碌,车队首尾相连,都是前往禁中的。
那厢拱辰门上已经开始分发丧服了,众命妇一身缟素进入文德殿,灵堂上摆满了蒲团,各自找到各自的位置后,便伏地大声嚎啕起来。
云畔在孕初,身子倒还未沉重,就是人乏累,一连跪上一个时辰,已经有些恍惚了。好在只是上午下午各一场,中晌大家聚在偏殿里喝茶吃些果子,还算轻松。
至于前朝呢,大局已定,陈国公虽然还未登基,但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了,因此敬夫人几乎众星拱月一般,身边围绕的,全是奉承拍马的人。
云畔这个时候便不去凑热闹了,只是在一旁含笑看着,和惠存议论议论御厨做的点心很好吃之类的。还是敬夫人摆脱了她们,自己过来和她们坐在一起说话,云畔道:“阿嫂身子沉重,跪了这么长时候,八成累了吧?”
敬夫人淡淡一笑道:“胎已经坐稳了,没什么妨碍。倒是你,不必跟着跪足两个时辰,中途歇一歇,谁也不会和你计较的。”
正说着,敬夫人身边掌事的嬷嬷进来,凑在敬夫人耳边嘀咕了两句。敬夫人听了,微微颔首命人退下,偏过身去告诉云畔:“前朝宣读诏书了,大行皇帝遗诏让你大哥继位,对平叛的官员也有褒奖。”
云畔闻言,忙起身走到地心,两手加眉,郑重其事叩拜下去。众人一看,立刻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纷纷离座跟随她一同叩拜。
敬夫人倒闹得很尴尬,都是素日来往甚多的人,如今向她行这样大礼,着实让人难为。但转念一想,遗诏上确实已经将她一起册封了,自己自今日起就是实打实的皇后,既然此一时彼一时,便也坦然了。
“诸位夫人不必多礼,大行皇帝丧仪期间,一切以丧仪为重。”她抬了抬手道,“快请起吧。”
众人谢恩后站起身来,再望向上首那位贵妇,早前一直觉得她端方矜重,如今再看,才发现原来那是国母风范。
晚间回到家里,鸣珂上来替云畔换衣裳,不知怎么的,胳膊扭动起来竟然又酸又涩咯吱作响,不由嘶地吸了口凉气。
李臣简坐在边上替她揉捏,和声道:“想是今日哭临跪拜,一直保持着一个动作,伤着经络了。”一面和她说起前朝的种种,并没有提及皇后对他说的那番话,只道,“大行皇帝驾崩,好些人都升了官。那封遗诏是大行皇帝亲拟的,面面俱到罗列了往日得力的官员,大行封赏,官员们念及大行皇帝的好,朝堂上许多人悄悄抹眼泪,弄得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如今看来,大行皇帝实在是位仁君,往日种种难免有情非得已之处,既然人都不在了,也不必再耿耿于怀了。”
云畔嗯了声,转头问他,“对你可有嘉奖?”
李臣简笑了笑,“爵位升了两等,封王了,只是大哥说封号还需再拟,到时候且看吧!”
云畔却是很高兴的,抚掌道:“封王了,那我岂不是成王妃了?”说着便笑弯了眼,“真是没想到,我还有这一日呢。”
这就是知足常乐吗?可是李臣简明白,她对身份地位未必当真那么看重,有意这样感慨,是在宽他的怀,因为明明可以更进一层的,她的头衔又岂止是一个王妃。
她是怕他看着山呼万岁的时候感到失落,其实怎么会!自己作的决定,绝不会更改,臣子做了这些年,又何妨继续做下去。
不过一个国家换了掌舵的人,好些事务需要重新整顿,大行皇帝停灵的这段时间,又伴新帝登基,因此李臣简早出晚归,直到大祥除服后,才逐渐松散下来。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这个帝国开始重新正常运转,街市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云畔乘着马车,上舒国公府探望梅芬,梅芬的婚期挪到了四月十二,姐妹两个凑在一起说话,梅芬道:“这回总不会再变了。天爷,成个亲真不容易,也算好事多磨吧。”
云畔说是,笑道:“赵郎子这回抗击铁骑军有功,策勋七转,加封了轻车都尉,如今衔儿比他哥哥还高一等呢,我今日是专程来给表姐道喜的。”
梅芬还是动辄脸红,扭捏着说:“虽立了功,到底也养了一个月的伤。我去瞧他,他装模作样不能自己吃饭,难为我喂了他好一阵子。前日我看见他在路上和人高谈阔论,胳膊轮得生风,到家里来吃饭,立刻又病西施模样,真是不害臊。”
云畔失笑,“他是直爽人,又不懂得撒娇,这个办法没准还是春生教他的呢,大觉受用,就打算一直用下去了。”
两个人谈笑,还如以前在闺中时一样,坐在廊亭底下煎熟水,就着明媚的春光,吃那些稀奇的小食点心。
天气一日日暖和起来,万物也一里里变得有意思,因为心里没什么挂碍,连风吹来都是软的,像绸缎一样。
梅芬提起侯爵府,笑着说:“如今不能称侯爵府了,姨丈升了开国县公,昨日听说府上在南城订匾额呢。”顿了顿又问,“那个柳氏的罪行判下来了么?拖了好几个月,总该审明白了。”
云畔抿了口熟水道:“刺配①江州牢城了。她是个经不得盘查的人,背后还有伙同两个兄弟犯下的罪行,原本应当处极刑的,正遇上新帝即位,从轻发落了。”
梅芬哦了声,“也算命大,不过流放到江州,这辈子是回不来了,在那里受苦赎罪也好。只是可惜了留下的三个孩子,将来不知怎么样。”
雪畔自是不用说了,已经和忠武将军手下拱卫郎定了亲,爹爹没有要变卦的意思,这桩亲事就算敲定了。至于雨畔和江觅,云畔道:“觅哥儿离了他娘,反倒长进起来,被金姨母调理得很知道分寸了。雨畔呢,才十四,年纪还小,且不忙,等到了议亲的时候,我再替她踅摸好人家。”
生母弄成这样,出身上头难免要吃亏,不过要是他们晓事,金姨母愿意将他们归到自己名下,那么将来总坏不到哪里去的。
这里正说着,看见对面廊庑上姚嬷嬷过来了,到了亭子外,隔着竹帘向里头回禀,说:“公爷打发人来传话,让夫人这就回去,过会儿禁中要派人来宣读诏书呢。”
云畔听了,忙挽了披帛站起身,梅芬一直将人送到门上,彼此挥手作别了,让小厮加紧往回赶。等到家,黄门令还不曾来,正好可以换身衣裳供起香案来,静静等待旨意颁布。
终于门上进来通传,随行的小黄门摆起了排场,一家人跪在前院听候旨意,黄门令的嗓门很高亢,一字一句宣读着:“朕获承天序,钦若前训,礼洽懿亲,以明忠贤。弟臣简,孝友宽厚,温文肃敬,行践君子之中庸,究贤人之义理,是用举其成命,锡以徽章,可封襄王。其妻江氏,有柔婉之行,恭俭之仪,可封荣国夫人。宜令有司择日,备礼册命,主者施行。”
这是对他们夫妇的册封,另外太夫人与太妃因封号到顶,也不能再行嘉奖了,各自增加了食邑,对惠存的封赏倒是超出了预期,官家将她与静存一视同仁,封了栎阳长公主,这么一来满门身价倍增,魏国公府,如今可以正式更名襄王府了。
黄门令卷起册文,恭恭敬敬送到李臣简手上,笑着说:“给王爷及诸位贵人道喜了。另,官家命臣带话给王爷,襄者,助也,官家盼与王爷兄弟一心,共襄朝政。”
李臣简接过册文,长揖下去,“臣为官家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黄门令颔首,复又道:“王爷,今日卑职还要另去一处颁旨,王爷猜是哪里?”
李臣简迟疑了下,“还请徐令明示。”
黄门令笑道:“花井街,梁宅。”
李臣简和云畔交换了下眼色,云畔道:“花井街梁宅,可是梁绘萤,梁娘子居所?”
黄门令说正是,“官家感念梁娘子有功,且其一家蒙冤,梁娘子孤身一人实在不易,特敕封梁娘子为冯翊郡夫人,以示圣恩。”
李臣简哦了声道:“官家比我想得周到,梁娘子确实有功,给她一个诰命,日后生活便有依托了。”
云畔则命人取了利市来,含笑对黄门令道:“辛苦徐令奔波,这点心意还请徐令收下,春日正好,请徐令及中贵人们买香饮吃。”
黄门令笑着拱手,“敬春光,多谢王妃。”一行人复又行了礼,才从王府退出来。
放眼一望,草木已经葱茏起来,街上车水马龙,上京的春日,空气里回荡着一种浓烈的芳香,想是晴窗记又在燃奇楠香屑了吧!
黄门令意气风发扬了扬手,带领着身后一众小黄门,浩浩荡荡向东,往花井街方向去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