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胜玉没有劝解,心满意足地退了出来,就该让他好好看清楚,往日爱屋及乌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雪畔的事情当然是不必放在心上的,不过瞧着王妃和明夫人,似乎很有亲上加亲的意思,便笑着问:“今日大公子怎么没来?”
明夫人道:“几个同僚邀约,出去结诗社去了。他原说不想去的,又推不脱人家盛情。”
金胜玉意有所指,笑着说:“要是不去,那多好,一家子都是亲戚,聚在一起多说两句话,不比在外头对什么对子强!我那里还预备了些东西,正愁怎么递进去呢,等大公子和郡主得空,替我送去吧!”


第99章 要出大事了!
有东西要送,还要两个人一同前往,这是摆明了有撮合的意愿。惠存听出来了,脸上照旧,心里难免觉得羞怯。
梅芬也是个世事洞明的人,索性对明夫人道:“阿娘,姨母既然有东西要送,何不打发人上南山寺去一趟,同哥哥传个话,要是散得早,请他过这边府里来。”
明夫人心里自然也有数,只是算算时候,实在算不过来,“跑马到南山寺也得半个时辰,一来一回一个时辰,还未必脱得出身来,我看今日是不成了。还是明日吧,我们府里设下家宴,请亲戚们一同来赴宴,照样可以聚一聚,说上心里话。”
然而这样时节下,家里人又不齐全,王妃哪里有兴致串门子吃席,便道:“我们太夫人的身子还是有些不豫,眼下让她出门,她大抵是不愿意的。再说两个孩子不在家,就算到了贵府上也难免伤情,还是不去了。等哪日忌浮和巳巳回来,咱们再一同来叨扰,到时候说说笑笑,也不像现在似的心里总是悬着。”
明夫人是很可以理解的,便说也好,转头问金胜玉,“妹妹得闲吧?和江侯一同过来吧!”
金胜玉也说不得闲,“明日还要回将军府拜年,家中老父老母念着呢。”一面红着脸笑了笑,“我这不是……有了嘛,娘家打发人催了好几回,让回家看看呢。”
众人讶然,王妃看向她的肚子,“亲家夫人有喜了?”
金胜玉愈发不好意思了,嗳了声道:“竟是老蚌生珠,没曾想怀上了,前几日刚诊出来的。”
这可是扬眉吐气的一件大事,当初她头一段婚姻和离出来,就是因为不能生养。没想到如今嫁进了侯府,才刚几个月就有了好消息,这可颠覆了以往所有人对她的认知,满上京那些爱在背后嚼舌头的,都说她是下不出蛋的母鸡,如今肚子大起来,可活打了那些人的嘴了。
王妃和明夫人真心地替她高兴,两个姑娘站起身来,向她纳福道喜。金胜玉喜气洋洋地,坐在椅子上颔首回礼,转念眉心又浮起了一点愁色,“可惜忌浮和巳巳不在家,要不然家里头真没有什么不圆满的了。”
提起这个,多少有些无奈,大家又说了些吉祥的话,这一场欢聚也不至于太落寞。
因是大年初一,各家有各家的事,便没有留在公爵府吃饭,略坐了一会儿辞出来,两家的马车在大门上等着呢,王妃和惠存送她们登了车,两辆马车并排往巷口驶去。
金胜玉打起窗上帘子,唤了明夫人两声,那头也开窗来应,金胜玉道:“我是现成的大媒,若是不嫌弃,我来替你们两家说合。”
明夫人却有些为难的样子,“我就怕叫人笑话,说起来满上京没有别的好亲了,只在两家里头打转,表兄妹配了亲兄妹,将来见了面,竟是不好称呼。”
“那有什么,一家子结亲的多了,再说你们原就是姻亲,亲上加亲,有什么不好!我瞧郡主是个可心的女孩儿,身份尊贵,脾气又好,上回大闹耿家那事儿太合我心意了,我就爱这种有主意的女孩儿。如今你家公子年少有为,又不曾定亲,放着知根知底的现成好姻缘不要,倒去舍近求远?”
明夫人说可不是,“我也这么想,就是怕人家郡主眼界高,瞧不上我们序哥儿。”
金胜玉快人快语,直说不会,“倘或看不上,能打这几回交道?两个孩子脸皮薄,不好意思往那上头想,一来二去,没的错过好姻缘。咱们是男家,要是有这意思,就得主动些。虽说公府一时间遇着了坎坷,但郡主就是郡主,不管到哪里都是香饽饽,阿姐可想明白了。”
明夫人点头不迭,“咱们这么近的亲戚,我外甥女还在他们府上呢,还能怕连累吗?既这么,等择个日子,妹妹替我探一探王妃的意思,只要能把亲事定下来,我就放心了。”
金胜玉道好,再要议论,到了岔路口,两车各奔前程,后面的话就没说成。
第二日回娘家,预备了好些礼物,毕竟嫁得了高门,如今又怀了身孕,竟有一种衣锦还乡的感觉。
金胜玉携江珩回到将军府,一齐向老将军和老夫人拜年,老夫人眼泪汪汪说:“老天真是开了眼,这就怀上了。早前那邱家说得多难听,一口一个玉儿害他们家断子绝孙,如今瞧见了吗,我玉儿能生,是他们老邱家儿子不中用!又说妾室怎么生了,且瞧瞧吧,谁知道那妾室怀的是不是他儿子的种!”
简直迫不及待,恨不得这肚子立刻鼓起来,到时候在金翟筵上露露脸,让所有人都看看,好好正一正名。
老将军和老夫人高兴得直抹泪,边上的将军夫人笑得假模假式,心道有什么可得意的,如今公府倒了,就算生出个活龙来,少了魏国公扶植,凭着江珩,能有什么大出息!
老将军拉着江珩说话,早前策勋十转的上护军,清醒的时候很是有涵养,先自谦地说了女儿脾气不好等等,又询问江珩如今家业怎么样。
“井井有条。”江珩立刻说,“岳父大人,夫人是我的救星,要不是她,我如今家也不成个家。因先头夫人不在了,家里交由婢妾掌管,弄得人人背后耻笑,家业也险些败落。如今夫人掌家,侯府才像个侯府的样子,我也能挺腰子走在人前了。”
后来席间喝酒,喝多了又洒了一通热泪,捧着金胜玉的手说:“真的……真的……我得谢谢你……你给我管家,你还给我生孩子……”
金胜玉忙捂他的嘴,“好了好了,少说几句。”招呼人来,把他扶进了自己的院子歇息。
老夫人得了闲,终于和女儿说上了几句体己话,提起这个女婿便失笑,“侯爷今日有些失态了。”
金胜玉说:“阿娘不知道,他心里也愁着呢,女儿女婿都圈禁在角门子,到底是至亲骨肉,他嘴上不说,心里哪能不牵挂。”
老夫人也长叹,“就是这一桩,叫我有些不称意,好好的,公府怎么就倒了呢,原还想着能倚仗倚仗的。”
金胜玉宽慰老夫人,只说:“不过圈禁,兴许还有起复的机会。”
这话老太太也认同,“你爹爹如今虽不在朝了,但政局看得很明白。”边说边掩着嘴凑到女儿耳边,悄声说,“先抑后扬,未必是坏事。眼下三位皇侄里头,只有魏国公最得官家的心,把人圈禁起来,反倒少受些催逼。”
老将军上了年纪,有时候有些神神叨叨的,只有老夫人还拿他的话当真。
金胜玉只管笑着,“那就承爹爹吉言,要是女婿有了大前程,咱们这些人跟着水涨船高,谁也不敢低看咱们一头。”
反正婚后回娘家过的头一个新年,只要忽略了嫂子的捧高踩低,就还算过得去。
后来的几日也平平顺顺,朝廷休沐了六日,初七日起,官家改为单日坐朝,江珩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就是发现这几日街市上武侯和禁卫变得比平常多了。有一日回家,马车和禁军的坐骑冲撞,江珩坐在车里好大一下颠簸,差点把牙磕了。打开车门一看,人家还骂骂咧咧地,他当即就恼火起来,“哪里来的高官,街市上横行,路是你家开的?”
对面的人原先不知道车里坐的是谁,但见人家穿着官服,只好拱了拱手,随意道了句“公务在身,对不住”。
江珩懒于兜搭他,坐回车里烦躁地摆手,“回去、回去。”这事就过去了。
到了家,又是鸡犬不宁的一天,雪畔厌烦了禁足,一门心思要出去,被守门的婆子堵住了,然后便愤然大喊大叫:“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不许我出门!”
金胜玉抱着手炉,鄙薄地看了她一眼,“你做错了什么,自己心里不明白,还嫌不够丢人,要我再说一遍?刘嬷嬷的女学遍收上京贵女,为什么偏不要你去,还连累了三娘。你祸害得全家不够,这会儿出门干什么,难道还有谁在等着你不成!”
雪畔因柳氏被她制住了,如今又来拿捏自己,心里对金胜玉很不服气。梗着脖子道:“母亲说这话未免太难听了,我在那边府上习学,是人家要缠着我,我有什么法子!如今全成了我的不是,母亲怎么不去问过人家,只知道一味地责怪我?”
金胜玉哼了声,“快别叫我替你害臊了,还要去问过人家?只怕人家说你没脸,反叫侯爵府跟着下不来台。我告诉你,你最好自求多福,没有与人家做出什么来,倘或自己踏错了一步,叫人占了便宜,那也是你自找的,断不会有人替你向刘家讨说法。”
“母亲就这么瞧不起我?”雪畔涨红了脸道,“就因为我是妾生的,活该处处受人打压,就算吃了亏,也没人替我主持公道?”
边上的雨畔见她们争锋相对,心里愈发着急,怕雪畔口不择言又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便压声道:“阿姐别说了,快回去吧!”
可惜雪畔并不领她的情,得罪不了金胜玉,自己的妹妹还骂不得么,遂白了她一眼道:“你是锯嘴的葫芦,自己窝囊就罢了,还要牵扯上我?你打量做小伏低就有你的好处?你也是姨娘养的,将来也和我一样,这会儿卖什么乖!”
雨畔心里气恼,又被她呛得没辙,唯有气哼哼调开了视线。
江珩在一旁看着,如今连眉头都懒得皱了,只想看看雪畔还能说出什么不着调的话来。
果然很快,扎人心窝子的话就来了,雪畔道:“自己家里好好的,也学起人家圈禁那一套。敢情一个被圈禁了不够,还要搭上个我?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要落得云畔一样下场?”
她的那张嘴,真是比铁钳还要厉害,言下之意是云畔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才遭圈禁,既开脱了自己,又顺势踩了云畔一脚。
金胜玉呸了一声,“朝中局势,你知道什么!他们圈禁,和你禁足是一样的么?”
雪畔白眼翻上了天,“什么一样不一样,反正是混糊了的家雀儿,怕是一辈子要关在里头,关到死才好呢!”
结果这话刚说完,便被江珩狠狠抽了个耳光。
江珩于雪畔来说算得上慈父,从小到大没有动过她一指头,如今这样火辣辣地一巴掌上脸,所有人都惊呆了。
“你要是再敢胡说,我还打你!”江珩咬牙叱骂,“不讲半点手足之情,你是个畜牲!”
诸如这种圈禁到死之类的话,如今是他心上的大忌,胆敢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就该挨打。
雪畔呆住了,捂着脸说:“爹爹,你打我?为了那个没了前程的云畔,你打我?”
金胜玉愈发看她恶心了,“你倒是料准了你长姐没前程了,想着自己能越过她去?我告诉你,你就是再托生两回,也比不上她。”
这话扎了雪畔的心,她原本就因这一巴掌失了心智,现在被金胜玉火上浇油,一下子便气得疯起来,对准金胜玉的肚子,不管不顾撒野撞了过去。
一时间鸡飞狗跳,众人惊惶,金胜玉身边的女使婆子将人护到了一旁,江珩却因阻拦及时,被她一个顶牛,顶得四仰八叉倒在了地上。
雨畔大叫起来:“爹爹!”
雪畔也吓着了,不等她发呆,就被焦嬷嬷等人押了起来。
江珩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挣扎着坐起身,指着她道:“疯了!真是疯了!把这个不孝不悌的东西押进佛堂去,不跪到明日早上,不准她起来!”
婆子们得令,把人押走了,金胜玉示意女使们把她搀起来,冷冷道:“这就是侯爷素日疼爱的女儿,倘或没人拦着,我今日命都要交代在她手上了。”
江珩如今对这女儿是半点希望也不抱了,摇着头说:“怪我,怪我平时太溺爱了,她从前是个体人意儿的孩子,如今怎么变成了这样!”
金胜玉哂道:“从前体人意儿,是因为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凡有半点不顺她的意,你看她还体不体人意。”说罢不再理他,回自己的屋子压惊去了。
到了晚间江珩回内寝,金胜玉让他坐下,正色道:“哥哥手下有个副将,老家也是沧州的,今年二十五,还没娶过亲。虽说人长相一般,但胜在恪守孝道,对爹娘很是尽心。这阵子正张罗说亲事,我问明白了,好歹也是个从七品的衔儿,将来有不错的前程,作配雪畔,并不辱没了雪畔。我想着,女大不中留,闹出这么多事来,全是因为她的婚事悬而不决的缘故,当真说定了一个,想来她也就收心了。”
江珩认真思忖了下,“二十五,年纪大了些……”说完立刻就后悔了,尴尬地瞧了瞧金胜玉。
金胜玉并没有嘲讽他年纪也大,只说:“大点儿知道疼人,没什么不好。雪畔这性子,要是嫁个文臣,恐怕过门就把人家的屋顶捅个窟窿,为免被人骂祖宗十八代,我看还是找个武将为好。毕竟文臣家里规矩大,武将人家还松泛些,你瞧梅娘子和云娘子许的都是武将,哪里一点比人差?”
只是她没说透,武将人家规矩虽没有文臣家大,但可以用武力镇压,比磨嘴皮子爽快多了。郎子恪守孝道,实则十分愚孝,且对方早早放了口风,婚后公婆要回沧州,媳妇得随行伺候。人家可不管是不是出身公侯家,只要过了门就是人家的人,一切必须听从人家的安排。
江珩这阵子为雪畔头疼得很,今日这么一闹,也深深觉得留来留去要留成仇了,便道:“夫人看着办吧,只要人品家世过得去,就定下来,定下来大家安生。”
自己心里确实也担心,像雪畔这样渴嫁的女孩儿,要是再拖上一段时间,不知又会做出什么叫人措手不及的事来。
金胜玉道好,既然得了家主首肯,这件事就好办了,当即找了自己哥哥手底下通判的夫人保媒说合。对方一听,是魏国公夫人的妹子,起先因魏国公如今的境遇忌惮,但转念一想,毕竟是开国侯府千金,若不是因为长姐家失了势,这婚事怎么也不会落到一个从七品的拱卫郎头上。
男家求之不得,剩下便是雪畔那里了。
金胜玉这回没有出面,让魏氏过去说合。魏氏到了雪畔的院子一同游说,说人家年纪轻轻就任拱卫郎,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雪畔听得冷笑连连,“二十五岁才是个从七品,姨娘在糊弄我么?”
魏氏被她噎了回来,终于也没了什么耐性,抄着手道:“娘子还是识时务些的好,既然与嫡母闹得水火不容,就应当做好不在这家久留的准备。还是娘子已经早早想好了退路?看不上从七品的官儿,那必定是有一二品的大员在等着迎你做诰命夫人。倘或真有,只要说出来,郎主和夫人没有不盼着你登高枝儿的。可要是没有,许个七品官就不错了,你还当你是什么千金万金的娘子,瞧不上小吏,要配什么王侯将相呢。”
雪畔被她说得满脸通红,反正习惯了受她们折辱,但要她嫁个从七品的武将,那是万万不能的。
“这分明就是金氏在作贱我,我和长姐是同父的姐妹,凭什么她嫁的是魏国公,我就要嫁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莽夫!”
魏氏摇了摇头,“同父又不同母,人家的娘是县主,你娘是卖酒的,如今还获罪关进了控绒司,能是一样的么!”说罢又换了个语气,好言道,“娘子就别挑了,如今要找个合适的人家不容易,武将升迁快,有忠武将军提拔着,还愁将来不得升发吗?万一哪一日立了大功,加官进爵就是一眨眼的事,老话说莫欺少年穷,多少看着没出息的,隔上三五年就叫人刮目相看。再说微末之时结成夫妻感情深,比之高门大户少了多少烦恼,起码一桩,郎子忌讳咱们侯府,不至于立时纳妾,这不是挺好的吗。”
雪畔还是不答应,又哭又闹,还要寻死。金胜玉后来命人送了一根绳子一把刀过去,撂下了话,请娘子自便。这下子消停了,家里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清净。
晚间江珩坐在桌旁自己琢磨,“要不是遇见了巳巳的娘,我当年也不过是个六品的衔儿,雪畔配个从七品,也不算委屈。”
正说着,忽然听见外面喧哗起来,还以为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出门一看,见围墙之外火光冲天,叫喊声、脚步声、马蹄声,一下踏碎了上京的宁静。
“怎么了?”他站在廊下问。
小厮跑进来回禀,说了不得,“外面打起来了!有人放草火,烧了殿前司的哨亭,殿前司的人把那人逮起来,结果那人是铁骑军的效用。”
江珩听得打突,“快快快,叫人守好门户!”说罢退进来,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金胜玉刚拆了头,转过屏风大声喊侯爷,“怎么了?”
江珩白着脸,竖起手指头直说“嘘”,好半晌才压声告诉她:“神天菩萨,要出大事了!”


第100章 满腹赤诚的成全。……
金胜玉不解,“出什么大事了?”说着就要开门,被江珩拉了回来。
“殿前司和铁骑军打起来了!外面杀声震天,俨然上了战场一般,可吓着我了!”见金胜玉还要开门,江珩使劲拽她,“你要干什么呀,别人避讳都来不及,你还要凑热闹?”
金胜玉嫌他碍事,拂袖挣脱了他,打开门朝外看,喃喃自语着:“殿前司和铁骑军打起来了?不能够吧!”
她是将门虎女,自小就喜欢舞刀弄棒,看见兵戈并不害怕,反倒很有一探究竟的兴趣。于是取了件衣服披上,就要往前院去,嘴里还说着:“这两军要是打起来,那可真是要变天了。”
江珩杀鸡抹脖子,“是真打,你听……”
金胜玉侧耳听了半晌,外面除了马蹄声隆隆,好像也没有别的。
她不信邪,举步往外,“我去看看,八成是起了些小冲突……明日朝堂上,官家又要震怒了。”
江珩拦不住她,懊恼得拍大腿,但又不放心她一个人行动,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到了大门前,让门房开门,从那小小的一道缝里往外看,大批的军士刚从门前经过,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马蹄扬起的尘土。
偶而又有一小队人马举着火把跑过,两个人忙缩了回来,等外面彻底平静了,方才迈出门槛。
站在街道上前后观望,大街上刮着西北风,风里夹杂着刀剑之声和呐喊,事情好像确实不简单。
这时候一个打更人匆匆忙忙跑过,江珩一把拽住了他,追问出了什么事,打更人哆哆嗦嗦道:“侯爷还不知道呐,出大事了!”边说边回手一通比划,“铁骑军今夜闯入朱雀门,把守门的閣使都给杀了,然后一忽儿功夫把崇明门和保康门都给占了,料着东西城门和南边也差不多。这要是打过了安远门,可就直逼禁中啦,铁骑军怕是要反……”说完发现自己泄露了天机,一顿打自己的嘴,边打边啐,“呸呸呸,小的信口胡说,侯爷千万别当真。”说罢夹着更板,一溜烟跑了。
夜里谁的消息最灵通?当然是打更人!他们穿街过巷,什么都看在眼里,如今连更都不打,只顾逃命回家,可见事态真的失控了。
江珩打了个哆嗦,“楚国公这是按捺不住了呀……”说完如梦初醒似的,惊惶地说,“那巳巳怎么办?她和忌浮还在角门子上关着呢,万一楚国公对他们不利,那不是要了老命吗!”
这时候一向胆小的父亲忽然爆发出了惊人的胆量,他说不行,“我得去救他们。”边说边喊门房,“快牵马来!”
金胜玉终于对他刮目相看起来,“侯爷,外面兵荒马乱……咱们这里想是还没打到,你要是出去,不定外面怎么样了。”
江珩顾不得那些,他说:“巳巳夫妻俩关在西角门子,楚国公必定不会放过他们的,我要是抢先一步把他们放出来,他们就能活命。”语毕拽过了门房递来的马缰,不忘叮嘱她,“你快回去,刀剑无眼,别惊着自己。”
这可能是江珩作为父亲、作为男人,最光辉的一刻了,他一心想着自己的女儿女婿,竟有一股舍生忘死的气魄。
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窜了出去,角门子在汴河边上,需穿过御街,沿保康门夹道往东。因侯府坐落的地方离闹市有一段路,因此还算太平,但过了浚义桥,就是热闹的汴河大街,那里可是上京不夜天最负盛名处,且今日又是元宵,到处都是出来夜游、被马蹄冲得四散逃窜的人。
如果说先前听打更人描述,还有一丝不真实感,那么现在则是能够真真切切感受到那种可怖的离乱了。哭喊、惊叫、逃窜,纷至的刀光剑影,还有血……将上京表面的平和彻底撕开,露出了底下溃烂的真相。
大批慌不择路的人朝他这里涌来,惊了胯下坐骑,马高高扬起前蹄,把江珩甩了下来。
好在他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边上灯架,才不至于摔伤了脑袋。爬起身后马早随人潮跑了,只得揉着腚,一瘸一拐往角门子方向步行。
可偏偏前路又断了,前面相国寺桥上有两拨人正在拼杀,他不好上前,只得躲在一旁观望。
胜负好像很明显,从两方人马的打扮上就能看出端倪。殿前司一向是富贵兵,穿的甲胄也是明光铠,那些铁骑军则不一样,他们不需要好看,只求实用,甲胄是玄铁制造的,一片片如鳞甲一样覆盖躯干与四肢,行动起来像一架战斗的机器。
两军的来历也有一说,早年殿前司是负责帝王出行警跸所用,其实最大的作用就是排场,大大的排场;而铁骑军呢,是个实战的队伍,由御林军演变而来,一向在城厢之外负责戍守,抵御外敌入侵。
这样的两拨人,论起实战的能力来,实在是高下立现。纵然铁骑军不得传召私自进入内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谋逆了,但殿前司阻拦不住,一旦得胜,那么究竟是不是谋逆,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呼”地一声,班直的刀被击脱了手,朝着江珩的面门飞来,他忙缩了脑袋,那刀便贴着他的头皮擦过去,惊出他一身冷汗。
没有了傍身武器的殿前班直,被人砍瓜切菜一样撂倒了,杀得一个不剩。然后那些铁骑军拔转马头,又奔赴了下一个战场。
江珩到这时才从桥墩下爬上来,他虽督着幽州军府事,但从性质上来说,还是个文官,哪里见过那么多的死人。从残骸满地中跨过时,上牙打下牙,叩得卡卡作响,最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穿过了相国寺桥。
离得不远了,他向前张望,自己曾经来过这里,顺着甜水巷一直往北是定力院,再走上半里地,就到汴河角门子了。
自打自己封爵以来,出入都有车轿,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奔走过,这回光靠步行,而且得快,简直把满肚子的肠子都给跑断了。
就在前面……就在前面……但愿铁骑军还没顾得上这里。江珩跌跌撞撞跑过去,果然只看见巷口几个解差茫然四顾着,大概也在纠结,该不该夺路而逃吧!
“放人!放人!”江珩灵机一动,边跑边喊,“官家有令,释放魏国公。外面局势大乱,别再守着了,各自保命去吧!”
这算是江珩这辈子干过最大胆的事了——假传圣旨。反正到了这个份上,还那么奉公守法做什么!这个办法最简单,不需要多费口舌,就能让他们把门打开。将来事情过去,官家要追究他的责任,他也认了,总是先保住女儿女婿的命要紧。
看守的解差原本正彷徨着,见来人穿着四品的官服,满以为真是禁中打发人出来传话,想也没想,便将钥匙交到了江珩手上,“劳烦官爷……”几个人搬开了巷子前的戟架,转眼全不知所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