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荣宠是好事,不过切不能太贪恋了。”太皇太后对锦书道,“我知道你素来懂事,皇帝万一有个使性儿的时候,你要多劝谏着点。伺候他的人多,一团和气最要紧了。”
锦书应个是,暗道这点倒不必太皇太后担心思的,她本来就没打算侍寝,敬事房银盘里的牌子上都不会有她的名号,更没有独占荣宠这一说了。
太皇太后当起了和事佬,故意笑道,“这样方好,你姑爸嫁了先帝爷,你如今也跟了皇帝,这样倒没乱了辈分儿,你和皇帝原就是一辈上的人,算来算去都是合适的。往后两家化干戈为玉帛,再添上个小子丫头的,就齐全了。”
锦书勉强笑了笑,“老祖宗说得极是。奴才求老祖宗一桩事,老祖宗这儿敬烟上还短着人,下头接手的规矩一时学不成,又要叫老祖宗生气。奴才这么撒手走了,荣姑姑一个人要掌事儿,要上夜,还要敬烟,怕是忙不过来。奴才想,老祖宗要是不嫌奴才呆蠢,奴才还在慈宁宫里伺候老祖宗,等这回选秀完了,挑出拔尖儿的来,奴才再回毓庆宫去,求老祖宗恩准。”
太皇太后不由看皇帝,他眼里的愁苦更甚,好好的爷们儿弄成了这副模样,叫她这个做祖母的心里生疼。她在锦书头上轻抚,“好孩子,我知道这原是你的孝顺,可眼下你才晋位,和你主子多团聚才是正经。你不回自己宫里,单在我这儿伺候,我怎么能落忍呢?何况你主子那里也短人呀,尚衣上不也要人伺候吗?”
锦书并不去看他,只道,“尚衣监还有几位当散差的谙达,换到御前也是使得的。老祖宗这儿不一样,敬烟是和火神爷打交道的,万一有个闪失,伤着了老祖宗,奴才要愧疚死了。况且万岁爷最有孝心,自然也是答应奴才这么做的。”
她说话向来滴水不漏,明摆着皇帝要是不答应,就是对太皇太后不孝,他还能怎么说?横竖打落了牙齿和血吞,多熬可只有自己知道罢了。她在老祖宗跟前呆着,他还能借着请安看她一眼,要是她回了毓庆宫,那里偏了些,她又不待见他,要见也不易。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这命运,真真是让人莫可奈何!
风吹动槛窗上的竹帘,卷轴两端的细穗子纷纷扬扬的飘起来。皇帝就在边上端坐着,半遮的日影映照着他的万寿篆文团花褂,绶带上的日月祥纹灼灼生彩。他面目平和,瞥了锦书一眼,道,“谨嫔说得有理,孙儿也是这样想。我们夫妻来日方长,有的是聚的时候。孙儿政务繁忙,有她在老祖宗身边,也算替孙儿尽了孝道。”
殿内众人皆一滞,皇帝和个位份低微的嫔妾称夫妻,那是于理不合的。不论圣眷多隆厚,皇后以外,就算是皇贵妃,也不能和皇帝称夫妻。连皇后在皇帝面前都要自称“奴才”,何况是妃嫔!皇帝这样说把皇后置于何地呢?
塔嬷嬷和太皇太后面面相觑,又去看锦书的反应,她站起来蹲肃,“奴才不敢。”
皇帝的嘴角微沉,别开脸去瞧月洞窗前鸟架子上的鹦鹉。那鸟儿脚上扣着纤细的锁链,抓着鎏金的杆子上下翻腾,自得其乐。太皇太后这鹦哥养得有时候了,习惯了束缚的日子,忘了天有多广阔,也忘了外头的山水缱倦,这方窗台就是它的全部,不也照样活得有滋有味吗?
皇帝只有自我安慰,她这样的人硬碰硬是不成的,就像鹰,逮着了得熬上几宿,熬光了戾气和抱负,往后就好了,就愿意乖乖立在人肩头言听计从了。
太皇太后无奈的叹息,“皇帝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姑且就借锦丫头几天,等下头的人调理好了,再把她还给你。”
皇帝笑了笑,“皇祖母言重了,您把她留下是咱们的造化,您再这么说,倒叫孙儿惭愧了。”
听听这话里话外的,一口一个“夫妻”,一口一个“咱们”,当真是好得没了边儿。皇帝掏心挖肺的,这头却不怎么领情儿,照旧是一副半冷不热的脸子,太皇太后也觉得不好受,于是岔开了话题道,“我听说太子往湖广查军饷的事儿去了?这一路道儿远,你可派了禁军护送?”
皇帝面上不动声色,回道,“请皇祖母放心,他自有亲军护着,况且他也大了,往后常有要出京畿的差使,皇祖母不必太过操心。”太皇太后不好多说什么,皇帝为着锦书,和太子生了嫌隙,这趟又闹出这样的动静来,好在太子办差去了,否则必然又是一场风波。
正坐着无言,门上的宫女来回禀,“老祖宗,瑶妗县主来给老祖宗请安了。”
锦书忙到皇帝下手站定,琢磨着这位县主大概就是端郡王家的小姐,皇帝钦点的太子妃吧!上回在坤宁宫破五宴上见过一回,长得什么样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有股子孤高的劲儿,很有些母仪天下的派头。
太皇太后直起了身子,抚掌道,“来得正好,我这儿有两匹江宁新上贡的云缎,本想打发人送她府上去呢,她倒来了。快请进来,皇帝也见见,到了年下就是一家子了,你可当上公爹了。”
皇帝听了公爹这个词,脸都有些发绿,草草唔了声再不吭气儿了,只转过眼探究地看锦书。她会是个什么神色?原本该当是她的位置,如今被人给占了,她是不是恨得牙根痒痒呢?
锦书垂眼静静站着,一会儿正殿门前环佩叮当,只听春荣引着道儿说,“县主仔细脚下,老祖宗在暖阁里头呢!”便领了人进了偏殿,转过槛窗蹲了个安道,“回太皇太后、万岁爷,瑶妗县主来了。”

  第126章 云随雁字
一双凤头履踏进了视野,鞋头饰珊瑚珠,鞋帮子上是及地的穗子,一挪步,婀娜娉婷。
锦书抬头看了过去,那女孩儿穿着月白缎袍,青缎掐牙背心,颈子上套着金累丝攒珠项圈,眉眼儿长得讨喜,不算顶美,却也清秀可人。冲着宝座上的人盈盈跪下去,磕了头道,“奴才给太皇太后请安,给皇上请安。”
太皇太后点点头,“起喀吧!”指了指锦书道,“你也见见,这是毓庆宫的谨嫔。”
瑶妗应是,起身打量锦书,觉得天底下可能没有再比她齐整的人物了!
她戴着镂金八云,三行三就的串珠金约,身上是湖色缎绣菊花纹袷衣,领上镶着白玉琢蝉扣,那皮肤通透无瑕,竟和玉扣是一样的颜色!美则美矣,只是气色不太好,微有些瘦弱,下巴尖尖的,模样儿却极娴静端庄,在皇帝身侧婷婷站着,这两人放到一处,简直像画儿一般圆满。
瑶妗边琢磨着在哪儿见过她,一面收回视线蹲了个福,“给谨主子请安。”
锦书侧身避了避,浅笑道,“县主有礼了。”
太皇太后看重孙媳妇儿,越看越欢喜,拉了坐在身边问长问短。皇帝见过了人,也不耐烦听她们拉家常,便起身道,“皇祖母,孙儿还有几个小臣要见,就先行告退了。”
太皇太后点头道,“那你去吧,公务要紧。”又对锦书道,“代我送送你主子。”
锦书曲腿应了个嗻,方随着皇帝出门来,下了汉白玉台阶,皇帝不言声儿,她也不好辞回去,只得闷头在他身后跟着。
李玉贵猴儿精的人,要把御前的人摆布开了,都散到宫门外头去了,留下皇帝和锦书两个人慢慢的走,自己落了十来丈,远远的侯着旨。
皇帝拿眼稍瞥了她一眼,斟酌道,“你在太皇太后宫里踏踏实实的,要什么、想什么,打发人来回我,我不在就吩咐李玉贵,或是我回来了替你办。”
皇帝鲜少用“我”这个词儿,锦书听着觉得有些别扭,也不方便说什么,只道,“万岁爷是办大事儿的,外头的政务忙得筋疲力尽,怎么好再为我那些碎催事体心烦!您回宫去吧,奴才伺候老祖宗心里有谱,也不会有什么短的,请主子放心。”
皇帝背着手,知道她是个犟性子,缺少什么也不会和他说。皇后这会子称病不料理,她的用度就靠内务府张罗了,万一有个不顺心,她和谁诉苦去?
他踱了两步说,“才刚太皇太后发话儿了,份例按着妃的品级办,我心里也觉得合适。东西是死的,要紧的是身边伺候的人。我知道你在掖庭的时候有些好姐妹,叫内务府给你拨了两个,另六个只要是机灵有眼色的就成。贴身的人知道心疼你,比什么都强。”
锦书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嗫嚅,“我省得,您犯不着替我操心。”
皇帝接口道,“不操心成吗?你这么个不肯将就的脾气,闹不好就得委屈坏了。”
锦书脸上渐渐不是颜色起来,咬着嘴唇不说话。皇帝料想自己又冒犯她了,便道,“你瞧,三句话不对就上脸子,我就说你不得?”
“我哪里上脸子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在前头走着,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辫子垂在身后,辫梢儿上垂着明黄的绦子,风一吹款款摇摆起来。她看得有些出神,只觉得这一切恍惚像梦,自己就这么成了他妃嫔中的一员,往后的路怎么走呢?还有出宫的那天吗?倘或永昼真的来寻她,她能撂开眼前人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爱他,不能原谅他,怎么到了这地步!
皇帝缓步的踱,少时回过头来说,“选秀完了你就回毓庆宫去,如今晋了位,总在慈宁宫呆着也不是长久的方儿。”
一个皇帝,这会儿婆妈得这样,都是为了她。锦书心思敞亮,什么都明白。他越这样越叫她难受,再体贴入微又能怎么样,凭着眼下的态势,还有什么可说的!
渐渐到了慈宁门上,肩舆在槛外停着,一溜太监垂手静待。皇帝想着这就要和她分开,心里生出不舍来。想靠近她,又怕她抵触,进退维谷间煎熬得脑仁儿都发疼。才想伸手去触她,她却堪堪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尴尬停住,心里一阵阵的抽搐,尊严像是被人拍在地上狠狠踩烂了似的,止不住的绝望和落寞。
她熟视无睹,毕恭毕敬的蹲福,“奴才恭送万岁爷。”
皇帝蹙眉看着她,才要说话,长满寿老远打了个千儿过来,道,“回主子,才刚建福宫贵主儿跟前的板栗儿来回话,说贵主儿今早身上热,喘得脸通红,高世贤开了方子,说叫急煎快服,可镇不住喘,这会子…看着不好了。”
皇帝听了大惊失色,章贵妃体弱多病,当初太皇太后就说她恐不是有寿的,眼下竟真不中用了。
“快往建福宫去!”他也顾不得别的了,上了辇即吩咐。抬辇太监飞快调个头,脚下加紧了,直朝北边去了。
锦书目送圣驾走远了才折回门里,她没见过章贵妃,只知道她是南苑王侧妃,皇帝御极后晋了贵妃位,常年卧病在床,各处也不怎么走动。太皇太后这里请安是全免的,她养在宫里,不论是大宴,还是宫妃们欢聚,从来就没有她。听说年纪还轻,大约只有二十八九岁,真要是不好了,也叫人心头难受。
正想着,身后人打千道,“谨主子吉祥,奴才给小主道喜了。”
锦书转过身来,看见崔贵祥单膝跪在地上,忙去搀扶他,又碍着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宫女,言辞不好太过亲切,只道,“谙达快别多礼,折煞我了。”
崔站起来,皱纹里有笑,也有忧愁,似有千言万语,又没法子出口。踟蹰了一下方道,“内务府按例的赏赐都往毓庆宫去了,下面伺候的宫女太监先行到宫里安顿,小主这两天在老佛爷跟前,身边只留两个人就成,多了坏规矩。”冲后面招了招手,“快来,给谨主子见礼。”
那两个宫女垂首磕头,崔又道,“这是万岁爷钦点的丫头,内务府从储秀宫拨过来的。”
锦书忙道,“我听万岁爷说了,快起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