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后面追着跑,奥黛的下摆本就薄,被风吹得高高飘扬,有种行走于画中的错觉,她在他身边,一切都顺遂了,眼看着一点点丰腴起来。女人有肉才好看,以前在宫里心思沉,纤细瘦弱的,看上去孤苦伶仃。现在好了,白嫩的圆嘟嘟的脸颊,无一处不叫他产生成就感。男人很多时候也希望求得一份安定,就像现在这样,如花美眷在侧,开间铺子,吃穿不愁,长此以往,人生便尽够了。
行家里手,办起来轻而易举,音楼眯觑着眼看,那蝴蝶扶摇直上,起先还分辨得清花纹,后来渐飞渐远,唯剩下一个模糊的形状,她喜滋滋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线轴边退边放,风力太大,牵制起来很费劲,看水天之间的纱绳刮成个夸张的弧度,真担心吃力不住,一下就断了线,坠到海里,白糟蹋了曾经凌云的豪迈。
“你说它能不能飞过那片海?”
他说:“不能,因为始终有根线牵着……”
他话没说完,她那里哎哟一声,把他吓了一大跳,转头看,她一屁蹲儿坐在沙地上,哭丧着脸龇牙咧嘴,他就知道闯祸了,八成脚底下扎东西了,忙上去查看,果然半片牡蛎壳突出了地面,她把脚一举,呜咽着打了他一下,“你这个乌鸦嘴!”抬头看天,风筝线断了,她喃喃道:“这下好了,它可以飞得很远很远了,也许可以落在大邺的疆土上。”
他没言声,知道她还是有些想家的,拔开水囊给她清洗伤口,又扯帕子给她包扎,血很快渗透过来,他用力按住了,怨怼地瞥她:“吃苦头了吧?叫你不听话!”
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忍着痛臊眉耷眼偷觑他。光华寺离家二十里呢,伤了脚可怎么走路?试探着嗫嚅:“咱们回家吧!”
“回家?”他把眉头挑的老高,“你能走路?”
她谄媚地笑笑:“你给我雇顶小轿好么?”
他转过身蹲下来:“我背你。”
背她?二十里地呢!她迟疑了下,“我兜里还有钱……”
“涂蔼大师每天四十里,走了二十年,我背着自己的媳妇儿走二十里,似乎不是什么难事。”他趋身亲她额头,“你嫁我这么久,我还没有背过你,今天算找补回来了,你不高兴么?”
怎么能不高兴,她心里都要开出花儿来,脚上伤口最疼,架不住心头欢喜。可又怕累着他,他当官那阵儿十指不沾阳春水,到了安南至多酿个酒,也不甚辛苦,现在一下子要让他负重徒步二十里,那可要人命了。
“我知道你的心,这份情我领了,却不能叫你受累。”她腼腆地笑了笑,“我男人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做苦力的。”
他倒羞涩起来,故作大方地拉过她的胳膊扛在肩头,夷然道:“背媳妇儿哪里能算苦力?明明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咱们这会儿上路,等天擦黑也该到了。”说着负起她,往上送了送,“趁着我还年轻,有把子力气且叫我表现表现,等我老了,再想背你也力不从心了。”
还是来时路,那幽深回旋的竹林甬道绵延通向前方,两个人相互依偎着,音楼贴在他耳畔问他:“累不累?嗯,累不累?”边说边亲他耳垂,“我给你鼓劲儿,亲一口劲儿就来了。”
他笑话她:“傻子!不过倒真管用。”
“管用么?”她嬉笑着扳他的脸,从耳垂亲到嘴角,“这样呢?是不是更管用?”
他简直拿她没办法,路上有来往的行人,她这么明目张胆,惹得年轻姑娘侧目看,脸面是没有了,也不在乎,外头走着,谁又认识谁?他转过头狠狠亲她一口,“不收拾你,你得瑟得没边儿!”
她笑靥如花,愈发搂紧了他:“肖丞……”
他眺望前方:“什么?”
“没什么。”她枕在他肩头轻叹,“咱们这样多好,不光这辈子,下辈子也要在一起,来生不要这么多坎坷,就在一个村子,媒婆给咱们牵线搭桥,过了礼顺顺当当拜堂成亲,然后生儿育女,子孙满堂。”
“不贪图富贵么?”
她摇摇头:“别人没经历的我都见识过了,有一双手,何至于饿死了?”
他说:“好,你就在那里等我,哪儿都别去,也许我是个卖油郎,每天挑着担子经过你家门前,你倚门嗅青梅,天天的偷看我……”
她鼓起了腮帮子:“为什么又是我偷看你?这辈子你还没被我捧够,下辈子打算接着来吗?”
他嗤地发笑:“那我倚门嗅青梅,你做卖油郎?”
她又不依了:“我还得赚钱养家,凭什么好处全被你占尽了?”
他翻过手来,在她的臀肉上掐了把:“和我这么计较?”
她翻了个白眼:“我想好了,我还要做女的,你得继续疼我,养活我。春天我坐在门前挑谷种,轻轻的小姑娘,像朵花儿似的,你担着担子从我门前过,看我看呆了,一不留神撞到一棵树,额头撞个大包……我一看吓一跳,本来要去扶你,边上有人,又不好意思,扭身就进门了,后来这事大伙儿都知道了,你家里大人就找媒婆上门提亲,我爹不答应,说你家门第不高,卖油的没大出息,你知道了,上门来求我爹,哭天抹泪保证会对我好,不叫我受半点苦,我爹琢磨这孩子心怪诚的,想想算了吧,只要我们两情相悦,也就不反对这门婚事了。”她说得眉飞色舞,“你瞧瞧,多顺理成章的事儿啊,我觉得这样就挺好。”
恶俗无比的桥段,还安排他撞树,哭鼻子,有这么埋汰人的吗?不过设想一下直乐,“我也不是非得卖油,我可以做木匠、瓦匠、跑单帮,也许手里有点儿小钱,你爹一看,哟,这孩子脑子活,我闺女嫁他不吃亏,就这么定了,你看看,不是更好?”
她嘬唇计较:“倒也是,反正无波无澜的就成了,咱们这辈子多难啊,又是太妃又是太监的。”
现在提起来,有点前世今生的感觉,他徐徐长出一口气:“是啊,好在都过去了,人就是这样,没有坎坷不懂得珍惜,好比我,以前只知道揽权敛财,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放弃一切带你到安南来,现在瞧瞧,一点儿都不后悔,还老夸自己干的妙。”
她立马得了势了,摇着两腿道:“我早说过,跟着我,你有福享。”
他哑然失笑,简直不知道说她什么好,长路漫漫,一时半会儿走不到头,太阳西沉了,林间风影婆娑,他扭头问她:“脚上怎么样?还疼得厉害么?”
她说:“还好,不过有点累,咱们在道旁歇一歇,喝点水吧!”
再往前一程有个石界碑,小小的,杌子高低,他背她过去,让她坐定了蹲下来查看她伤势,音楼拉他一下:“我没事儿,你坐会子,累坏了吧?我跛点儿,也能走上一段。”
他说:“不必,我背得很称手,你乖乖听话就成。”
夫妻俩并肩坐着看天边晚霞,离家估摸还有七八里地,再走上半个时辰也差不多了,东加长西家短地闲聊,说得兴高采烈的时候有辆牛车经过,赶车人是城西开粮油店的黎老板,黑黝黝的中年汉子,看见音楼便一笑,停下车招呼肖丞:“方先生也去赶庙会吗?上车吧,我载你们进程。”
牛车是简单的四个轱辘一张大门板,已经有好几个搭顺风车的了,一个小城里住着,都很面熟,大家很快腾挪出地方,两个人合十谢过了黎老板和众人,他把他抱上了车,黄牛慢吞吞动起来,挤在人堆里,汗气氤氲,却也很觉快乐。
大家笑着搭讪,问音楼的腿怎么了,肖丞把她的脚垫高,“不小心扎伤了,破了个口子,流了不少血。”
众人啧啧赞叹:“能走这么远,不疼么?”
音楼靠着肖丞笑道:“不是自己走,是我相公背我。”
“哦。”众人纷纷说,“伉俪情深啊!”
聊着聊着,话题又转到阮氏草姑娘要造地藏尊上来,大家互问布施了多少,一位邻人看着音楼道:“夫人做功德的时候我在边上,看夫人捐了不少呢,真好心!好心得好报,佛会保佑你们的。”
音楼笑着颔首,做善事是求心安,她现在的生活,真没什么可不足的了。自己尘埃落定,便有多余的热情去救济别人。涂蔼大师这么虔诚,如今总算功德圆满了,她也替那位早殇的阮氏草姑娘高兴。
来安南的头一年,不温不火地过着。看月升澜海,云卷云舒,一个恍惚,已经到了八月里。
八月是最热的季节,以前在宫里,大日头底下能吃冰花儿,这里不行,这里冬天几乎不下雪,就算能落那么薄薄一层,不到两个时辰就全化了。
音楼家的小铺子,开门待客的时间相应缩短了,天不黑就打烊,因为这两天她不受用,有中暑的迹象,热起来犯恶心,但热劲儿过了倒还忍得。
肖丞天天给她泡薄荷茶喝,味道实在不太好,可是对付她的恶心有奇效,灌上一口,能缓和大半天。
他们家的小楼后边加盖了个亭子,因为建的很高,蚊蝇比较少,夏天吃了晚饭上去纳凉,肖丞早早拿凉水泼洒过,比闷在屋里要好得多,音楼摇着蒲扇凭栏而坐,身上不太舒服,人总显得蔫蔫的。她小时候就爱痤夏,今年发作得出奇厉害,昨儿叫他刮痧,铜钱来回好几下,一点都显不出来,隐隐觉得不太对劲,想起来自己月事晚了好几天,那时候彤云有了身子也犯恶心,自己这些症状,似乎可以往那上头靠一靠。
她心里一阵阵热起来,别不是有了吧!只是不确定,不敢告诉他,万一空欢喜一场,岂不令他失望么?明天要找个大夫瞧瞧,瞧准了在同他说不迟。
她揣着小秘密,脸上掩不住的欣喜,他坐在旁边看她半晌,她笑他也跟着笑,“有高兴的事儿?”
她说:“没有,你别问。”垂手握住涂蔼大师给的那块神木,轻轻盖在小腹上。
“咱们可是说好的,什么都不瞒着对方,你再想想,真没事么?”
她但笑不语,低下头不答他话,在他看来就是故意吊人胃口,她越这么神神叨叨的,他越是心痒难搔,挪过来挨在她身旁,伸出一根手指捅她腋窝:“你说不说?”
她摇头:“真没什么事儿,白天听人吵嘴很有意思,现在想起来发笑罢了。”
他觉得她是朽木不可雕,在一起这些时候,她的狗脾气他能不知道么?真听见点什么,早就迫不及待告诉他了。
他抱胸看她:“你是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缺德事儿?”
她啐了他一口:“别混说!”复低声嘟囔,“这事儿要是缺德,你就是缺德他爹。”
他没听清,追着问:“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