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谨道:“厂公身边还是得配专人伺候才好,寻常将领跟前尚且有副将搭手,何况是您!”
肖铎听了微露出笑意来,瞥了给他系领上金扣的卒子一眼,“咱家脾气怪,用不惯生人。
那卒子一听忙冲他揖手,“回厂公话,小人打小就会伺候人,把这差事交给小人,小人行军打仗不行,溜须拍马叫大人受用不在话下。”
那卒子帽檐压得低,眉眼模糊,唯见一张滟滟的红唇暴露在灯影中。谈谨笑道:“既这么,厂公试上几天也未为不可,若还凑手就留下,我瞧他会抖机灵,敢这么说,办事也定然知进退懂分寸。”
肖铎半天方嗯了声,“谈大人的话都听明白了?伺候得好升官发财,伺候不好扔进海里喂鱼,你可想清楚了?”
那卒子嘿嘿笑,“小人省得,小人必定尽心竭力为厂公效犬马之劳。”
她这套不知是哪里学来的,天生的好演技,装疯卖傻张嘴就来,冒充军中的老油条更是不在话下。肖铎打量她,不觉夷然一笑。天气不好没有明月,却见远近簇簇灯火阑珊——灯火阑珊处有佳人,佳人戴盔帽,着胄甲,落拓不羁,和他并肩而立。
大邺越去越远,早就退散到世界的另一端。那是一座罪城,欢喜亦建立在无数的痛苦和牺牲上。所幸他们已经挣脱了,七级浮屠上开了天窗,跳出来,站在塔顶,伸手就够得到天堂。


第102章 番外 1 出书版番外
门前有一条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下雨时偶见美丽的姑娘头顶芭蕉叶飞快地跑过去,无非是上工或是回家,但有个僧人,每天暮色四合的时候都会从店铺门前经过,穿着土黄的僧服,斜背一只包袱,一面走,一面笃笃敲击木鱼,风雨无阻。
“吴大娘,他往哪里去?”
坐在门前歇脚的女人抬头看了一眼:“哦,他是涂蔼大师,是地藏庙的僧人,从这里往光华寺还愿,每天往返四十里,已经走了二十七年了。”
老板娘倒了一杯花茶递过去,手肘撑在高高的柜台上,探身往外看,喃喃道:“走了这么久,该有多大的信念才能坚持下去啊!”
吴大娘笑了笑:“有时候爱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他还愿不是为了自己。涂蔼大师年轻的时候有个心爱的恋人,是芽庄有名的美人。二十七年前这里发生了一场瘟疫,涂蔼大师也染上了,他们没有钱,姑娘就去县官开的药店偷药,结果被人拿住,游街后处死了。偷盗的人不能成佛,于是涂蔼大师剃度做了和尚,每天朝圣,据说可以助恋人洗清罪业,早登仙界。”
老板娘听得满心唏嘘:“这故事真叫人伤怀,坚持了二十七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怪那县官太残酷,为了一包药,就把人处死了。”
吴大娘点点头:“以前这里的法度很严明,县官就像土皇帝,叫谁生就生,叫谁死就死。现在好了,老国主过世了,新君即位整顿官场,百姓的日子才好过起来。”边说边往帘后看,“只有你一个人在家?”
老板娘回手指了指:“今天要酿小曲,他在后面蒸稻谷。”
吴大娘啧啧赞叹:“你真好福气,这样的相公,天上地下都难找。”
老板娘笑起来:“可是他常说,能遇见我是他上辈子的造化。”
吴大娘只管赞叹:“人活一世碰上一个合适的人,真不容易!就像涂蔼大师一样,这份感情要消耗几十年光阴,说起来也很令人敬畏。你们搬来快一年了,大家只知道你们是邺人,大邺离这里很远,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提起这个倒有一说,如果不在海上流浪,永远不知道安南有个美丽的地方叫芽庄。彼时身后烽火连天,他们的哨船悄悄驶离了舰队一路往西南,漂泊了近一个月,看见一个有着成丛棕榈和椰树的地方,就决定留下来。
芽庄是安南领土,她曾经在书里看到过安南这个名字,它是大邺属国,富饶自强,芽庄傍海而建,好些人的祖先是早前迁居到此的渔民,饮食和风俗都保留了大邺的习惯。比方他们也过春节和中元,端午节的时候吃粽子,寒食节也用汤圆及素饼祭拜祖先……最要紧一宗,他们会说汉话。这里除了气温比中土高,旁的几乎和大邺没什么两样。
寻见一个合适的地方是缘分,他们上岸买下一栋木楼,还开了家铺子卖酒和零碎玩意儿,生意不温不火,但很符合她对生活的向往。她以前在宫里,做梦都盼望这份宁静,现在如愿以偿了,没有一样不美满。
幸福的人,笑容都会放光。她拿布擦了擦桌面,应道:“我们本来是去塔梅会亲戚的,后来到了芽庄,觉得这里很美,索性在这里定居了。”
“喜欢哪里就在哪里落脚,你们选对了地方。”吴大娘笑道,“这里的人心地都很善良,远亲不如近邻,以后常走动,也好有个照应。”
她颔首,相谈甚欢时背后帘子一打,出来个俊朗的年轻人。
吴大娘抬头看过去,见了不下几十回了,每次瞧见还是忍不住赞叹,这是个漂亮的男人,身材挺拔,眉目如画,和安南男子只留顶上一簇细细的发辫不同,他有满把乌黑的发,拿玉带束着,显出一种温雅的、大国的况味。这种长相在安南极少见,甫一出现,不知叫多少女孩子心驰神往,安南历来是一夫多妻的,有钱有势的官老爷娶妻,十个八个不嫌多,安南女子也不小家子气,真要喜欢一个人,并不介意做妾,所以他家的小酒馆女客很多,都是慕名而来的,本村邻村都有,只为一睹掌柜的绝代芳华。
老板娘起身给他擦汗:“谷子出锅了么?都晾好了?怎么不叫我一声?”
他笑了笑,颊上梨涡浅生:“活儿不多,我一个人就成,用不着你帮忙。早些收拾好,明儿带你出去逛逛。”转而对吴大娘双手合十行一礼,“大娘,听说这里也过花朝,庙会很热闹?”
吴大娘连连点头:“不单有庙会,好多寺院的大主持都替人解签祝祷……我看你们还没有孩子,光华寺有尊佛母像,求子很灵验,传说佛母名叫蛮娘,很小的时候在寺院修行,有一天午睡,西竺和尚丘陀罗跨过她的身体令她怀孕,十四个月后生下了个女孩。你们可以去那里拜一拜,没准转过天来就有喜信了。”
老板娘吐吐舌,穿着浅蓝奥黛的曼妙身姿扭出个销魂的弧度,冲身后人眨了眨眼:“拜佛母不如拜丘陀罗,你说是不是?”
掌柜的咳嗽一声,含糊遮掩过去了。
吴大娘本就是上了年纪的,最爱捣鼓家长里短,转头一看,笑道:“这两天我们家很热闹,以前不常走动的人都来串门子,说来可笑,不是为我自己的事,竟是为方先生。”
掌柜的神色一凛:“为我?”他们的来历不为人知,到一处地方,不事张扬是最好的,叫人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吴大娘哪里知道那些内情,自顾自笑着:“方先生一表人才,打听你的都是有女儿的人家,你们虽开了间小铺子,但看得出家境殷实,我们这里民风是这样,抢亲、买童养女婿,不在少数,你有夫人不假,架不住人家姑娘爱慕,有几家想托我说合,人家姑娘过门愿意敬重夫人,只求能和方先生结成夫妻。夫人不生养不要紧,小夫人的孩子也管夫人叫母亲的……”
老板娘听得目瞪口呆,他们夫妻有没有孩子,何尝轮到外人置喙?没有孩子就得给丈夫纳妾,听着要受敬重还得妾愿意,这是什么道理?她舍得一身刚得来的如意郎君,就这么便宜别人么?
她当即脸色就不好了,扭身看着她男人:“我听你的意见。”
掌柜的脸上无甚喜怒,对吴大娘拱手道:“多谢好意,孩子不急,或早或晚总会有的,如果为了这个辜负她,我宁愿不要孩子。以后若再有人提起,请大娘代我传个话,方将心无二致,就算哪天我夫人不要我了,我也不会再娶别人,我们新婚才不久,听见这话太煞风景,大娘来串门我们很欢迎,可是要为这而来,就惹得大家不自在了。”
吴大娘听得一顿:“我不过传个话,并不是来做媒的……”
老板娘替她添茶,温婉笑道:“是这话,我们没有要怪大娘的意思,我和我相公感情很深,初听你说起这个叫我回不过神来。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他分给别人,我这人脾气不太好,吃起醋来什么都干得出,谁要打他主意,我头一个不饶她。所以大娘万万不要再提,伤了咱们邻里情分就不好了。”
这股护食的劲儿也少见,更少见的是愿打愿挨。本地的男人说起纳妾偷着高兴,这外来的两口子不同,似乎从没想过和当地人联姻。吴大娘脸上挂不住,讪讪道:“我是想你们要常长住下来,有个得势的亲家走动也是好事……哎呀不说了,怪我多事,闹得你们不舒心了。既然你们是这意思,我心里有了底,往后也好回绝人家。”言罢一笑,“你们不知道,我那里门槛都要被人踏平了,心里也恼得很呢,只不好说罢了。”站起身拍了拍衣裳道,“时候不早了,你们打烊,我该告辞了。”
老板娘请她稍待,拿竹筒灌了一筒酒递过去:“我们的事,给大娘添了麻烦,怪不好意思的,这是自己酿的甜酒,请大娘尝尝。”一面说一面往外引,“天要黑了,路上走好呢。”
吴大娘去了,掌柜的隐隐觉得大事不太妙,打着哈哈道:“真有意思,这里的姑娘比咱们大邺的还开化……”
“你高兴么?”老板娘拉长了脸,“肖丞,你人老珠黄了行情还很好,心里得意极了吧?”
“我冤枉!”他搓着两手道,“你也说我人老珠黄了,还有什么可得意的?刚才我撂了话,你也听见了,我何尝动过纳妾的心思?”他靠过来摇摇她,“音楼,咱们经历了多少,你我心里都有数,为这个闹别扭,太不值当了。”
她想了想也是,“到底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只能从一而终,要是女人也像男人似的,保不定也有人来给我做媒。”
掌柜的嘴角一抽,有点不大称意,“你整天就想这些?”
她长吁短叹:“我以前就说过,不能来民风太开放的地方,谁知道挑来挑去偏是这里!这下子好了,有人跟我抢男人,真叫人搓火!”她横眼看他,从柜台下面摸出把剪子来,重重拍在台面上,“你敢动歪心思,我就让你变成真太监!”
他惊骇地看着她:“你疯了不成?自己臆想很好玩么?”
她搓了搓脸,太激动了,脸上一层油汗。看外面天色渐暗,垂头丧气地嘀咕:“做媒都做到门上来了,不是打我大耳刮子么!真气死我了!上门板,咱们早早儿回去睡觉,议一议孩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