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还说开篇。
开篇使用对仗句,诗词中常有所见,比如:
大漠沙如雪,
燕山月似钩。 [47]
又如:
燕子来时新社,
梨花落后清明。 [48]
再如:
岐王宅里寻常见,
崔九堂前几度闻。 [49]
不过,开篇用五言或七言对仗句,词中极为罕见。常见的是六言和四言。也许,这正是诗词之别。问题是,六言对仗稳重完整,四言却常常给人话没说完的感觉。所以用这种句式开篇,后面往往要跟上一句,比如:风老莺雏,雨肥梅子,
午阴嘉树清圆。 [50]
实话实说,这首词的作者虽然也是名家,而且马上就要讲到,但“午阴嘉树清圆”实在平庸,后面也不精彩。让人眼前一亮的,就是前面那八个字。风老莺雏,意思是暖风帮小莺成长;雨肥梅子,意思是春雨使梅子肥大。这是形容词作动词用,而且是使动用法,所以精彩绝伦。
秦观的“山抹微云,天连衰草”则不同,高明之处在于动词用得好。尤其是那看似有意无意的轻轻一抹,堪称神来之笔。至于“天连衰草”的连,则不应该像某些版本那样写成粘。粘太刻意,连才自然,也才配得上“抹”字。
微云抹在山前,衰草连向天边,是这意思。
还有斜阳外的寒鸦,有写成“万点”的,也有写成“数点”的。究竟谁是谁非?恐怕与场景和事实无关,要看当事人的心境。心乱如麻,数点也是万点。从容淡定,万点也是数点。通读全词,当以“万点”为是。
这也就是炼字。
炼字不限于联句,也不限于开篇,比如:
销魂!
当此际,
香囊暗解,
罗带轻分。
这是秦观那首《满庭芳》下片的开头。香囊暗解,罗带轻分,有学者解释为互赠信物。这当然也未尝不可,只可惜讲不通为什么要暗解轻分。事实上如果真是两情相悦,那么宽衣解带应该也在情理之中。相见时难别亦难。既然终成眷属无望,最后一次肌肤相亲岂非刻骨铭心的纪念?
高潮是需要前奏的,事情很可能是这样:酒过三巡紧紧拥抱之际,为了留下念想,她悄悄解下了情郎的香囊,后者则顺势轻轻分开了她的罗带。这样一种怦然心动,这样一种情不自禁,以及动作的温柔和体贴,恐怕才最是销魂。
因此前面这段话,也许要理解为倒装句。就是说,解下香囊拉开罗带那一刻,两个人都灵魂出窍了。
暗解和轻分,实为传神之笔!
但,不是动词用得好,用得好的是副词,秦观也不愧为炼字的高手。只不过,这里面没有苏轼的痕迹,倒有柳永的影子。苏轼当然也很清楚,便半开玩笑地对秦观说:没想到你我分别之后,足下倒学起柳七来了。
秦观说:哪有?
苏轼说:销魂当此际,不是柳七是谁? [51]
当然是,但不全是,比如:
自在飞花轻似梦,
无边丝雨细如愁。
宝帘闲挂小银钩。 [52]
花轻似梦,雨细如愁,这分明是晏殊和张先。
看来,新青年苏轼虽然“卷起杨花似雪花”,却其实应者寥寥,就连他自己的学生都不追随。不过,秦观词中表现出的凄婉柔美,多半出自他敏感的天性,与许多婉约派词人的矫揉造作自作多情不可同日而语,必须另眼相看。 [53]
事实上,如果说苏轼引领了宋词的革命,那么秦观便标志着宋词的成熟。更多的人将沿着秦观的路前行,不但继续柔情似水伤感如梦,而且越来越形式化和格律化。
比如周邦彦。
周邦彦就是“风老莺雏,雨肥梅子”的作者,身前身后词誉极高,因为他是最懂音律的人,就连原本可以通用的上声字、去声字和入声字都要严格区分。这固然不错,但不能视为文学评论的第一标准。韵脚能够讲究一下是好的,句中的仄声字也要区分上、去、入,便未免过犹不及。
何况炼字原本为了传情。孟子说过,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读诗尚且如此,创作就更该这样。周邦彦却不仅是文害言辞辞害意,而且根本就是内容空洞。作为宋徽宗豢养的御用文人,他的任务是粉饰太平,哪有真情实感可言?就连清新淡雅之句也凤毛麟角,比如: [54]
叶上初阳干宿雨,
水面清圆,
一一风荷举。 [55]
其他作品,则乏善可陈。
这就不是成就而是危机了。长此以往,艺术的道路只会越走越窄,宋词也只会像徽宗朝那样看起来花团锦簇,其实是泥菩萨,只不过那些感觉良好的士大夫浑然不觉。
历史当然不会这样。
[41] 秦观《鹊桥仙》。
[42] 秦观《踏莎行》。
[43] 见(清)沈雄《古今词话》引蔡伯世说。
[44] 后两句见秦观《望海潮》。
[45] 这个观点是周汝昌先生的,见上海辞书出版社《宋词鉴赏辞典》秦观《满庭芳》条周汝昌先生文。
[46] 关于这首词的写作时间和背景,请参看胡云翼《宋词选》。
[47] 李贺《马诗》其五。
[48] 晏殊《破阵子》。
[49] 杜甫《江南逢李龟年》。
[50] 周邦彦《满庭芳》句。
[51] 见(清)沈辰垣等《历代诗余》卷一百十五引《高斋词话》。
[52] 秦观《浣溪沙》下片。
[53] 请参看上海辞书出版社《宋词鉴赏辞典》秦观《画堂春》条叶嘉莹先生文。
[54] “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见《孟子·万章上》。
[55] 周邦彦《苏幕遮》句。
幸亏还有辛弃疾
苏轼之后除了秦观,还有贺铸。
我们在《大宋革新》中曾经说过,才华横溢的贺铸是因为“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的名句,而得到“贺梅子”之雅号的,吟风弄月并不输晏殊和秦观,比如:杨柳回塘,鸳鸯别浦,
绿萍涨断莲舟路。
断无蜂蝶慕幽香,
红衣脱尽芳心苦。 [56]
这首词写的是荷花。荷花夏天开放,秋天花瓣脱落以后就结出莲子。莲子很甜,莲心却是苦的。然而“红衣脱尽芳心苦”却未必只是写实,因为贺铸的内心也很苦。豪侠任气的他一直都有报国之情,却不能得志。因此他的词作就不仅限于浅斟低唱,也会有逼近苏轼的豪雄之气,比如:少年侠气,
交结五都雄。
肝胆洞,毛发耸;
立谈中,死生同。
一诺千金重。 [57]
可惜这只是个案,贺铸词还是风花雪月居多。
真正的雄风也只能来自辛弃疾。
辛弃疾比苏轼还要苏轼,比如:
千古江山,
英雄无觅,
孙仲谋处。
舞榭歌台,
风流总被,
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
寻常巷陌,
人道寄奴曾住。
想当年、金戈铁马,
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
封狼居胥,
赢得仓皇北顾。
四十三年,
望中犹记,
烽火扬州路。
可堪回首,
佛狸祠下,
一片神鸦社鼓。
凭谁问:廉颇老矣,
尚能饭否?
这首《永遇乐》词,是辛弃疾以六十六岁的高龄在镇江知府任上所作。如果说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只是开闸放水般地倾泻了万丈豪情,那么辛弃疾这首《京口北固亭怀古》就几乎直截了当地宣布了自己的政治主张,那就是坚持抗金又反对冒进。这是通过一系列的典故表达的,包括赞扬在镇江抵抗曹魏的孙权和成功北伐的刘裕,批判好大喜功的刘义隆,还提到饮马长江的北魏太武帝拓跋焘,老当益壮的战国名将廉颇。尤其是“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一句,就更是对自己当年参加抗战的回顾。
下面这首也是同样的情怀:
何处望神州,
满眼风光北固楼。
千古兴亡多少事?
悠悠,
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
坐断东南战未休。
天下英雄谁敌手?
曹刘。
生子当如孙仲谋。 [58]
实际上,辛弃疾不止一次提到孙权。二十七年前他因任职湖北,乘船沿长江溯流而上,一路上感慨良多。词人声称那些过眼溪山都是旧时相识,以往岁月则长为过客,而吴头楚尾之地更让他想起坐断东南、北拒强敌的孙权。于是他在途中所写一首词下片的开头,便发出这样的声音:吴楚地,东南坼;
英雄事,曹刘敌。
被西风吹尽,
了无陈迹。 [59]
这让我们想起了苏轼的“亲射虎,看孙郎”和“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看来,两位豪放派领袖都对这段历史情有独钟,也都喜欢东吴人物,调性却又不同。
苏东坡汪洋恣肆,辛弃疾沉郁苍凉。
气吞万里如虎,则一样。
相同的还有风格的多样,比如:
杯,汝来前!
这是一首号称要戒酒的词,词牌《沁园春》。《沁园春》开篇确实是四个字,但没有这样断句的。后面通篇都是作者与酒杯的对话,甚至有“吾力犹能肆汝杯”之语,意思是我这点力气对付你这杯子还绰绰有余;而酒杯则回答说:麾之即去,招则须来。这种写法,实为罕见。
事实上,如果说苏轼开了“以诗为词”的先例,那么辛弃疾便进一步创造出“以文为词”之新风,甚至满不在乎地使用口语。这当然有风险,辛弃疾却写得天然浑成:醉里且贪欢笑,
要愁那得工夫。
近来始觉古人书,
信着全无是处。
昨夜松边醉倒,
问松我醉何如。
只疑松动要来扶,
以手推松曰:去! [60]
这其实相当不容易,也不能只靠革新精神。毕竟,词是要讲究格律的。表面上脱口而出,实际上格律谨严,非高手不能为。否则,要么顾此失彼,要么弄巧成拙。
然而改革的红利也很可观。至少在辛弃疾那里,不仅是大江东去波澜壮阔,同时也是百花齐放万紫千红。没有什么题材不可以考虑,没有什么事物不可以描绘,没有什么意境不可以表达,就连牢骚都可以发得趣味盎然:枕簟溪堂冷欲秋,
断云依水晚来收。
红莲相倚浑如醉,
白鸟无言定自愁。
书咄咄,且休休,
一丘一壑也风流。
不知筋力衰多少,
但觉新来懒上楼。 [61]
这首词是辛弃疾罢官闲居上饶期间的作品,当时年龄在四十三岁到五十三岁之间。年富力强却报国无门,内心苦闷可想而知。然而无论上片之写景,下片之抒情,语气都相当平和:溪边草堂的枕簟(读如电,竹席)初凉乍冷,让人感到夏日未尽而秋意已浓。傍晚时分,断断续续漂浮在水面的烟云渐渐地消散。落日余晖之下,红莲相互偎依,宛如美人醉酒;白鹭默默无言,看似诗人多愁。一切的一切都那么地静谧恬淡,就像什么都没有变化,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平静的只有词人的心底,下片更是一口气连用了三个典故:东晋的殷浩罢官之后愤愤不平,每天对空书写“咄咄怪事”四个字,这就是“书咄咄”;唐代的司空图自嘲,说自己才疏学浅,位卑职低,年事已高,无论哪条都该退隐,这就是“且休休”;而“一丘一壑”的意思,则是在哪里不能够风流倜傥呢?只不过“但觉新来懒上楼”而已。
这可真是平淡之极,也深沉之极。
但,一丘一壑也风流,却是真的。比如:
茅檐低小,
溪上青青草。
醉里吴音相媚好,
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
中儿正织鸡笼。
最喜小儿亡赖,
溪头卧剥莲蓬。 [62]
这跟前面所引苏轼《浣溪沙》是同样的题材,风格相近又略有不同。这种细微的差别,其实只要比较一下“敲门试问野人家”和“醉里吴音相媚好”就能体会出来。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辛弃疾更贴近农村和农民。 [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