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额头撞击在地面上,渗出鲜血来,然而她却仿佛一点都不疼似的,一下,又一下。
林世卿眨了眨眼,仰头看天。
秦裳,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你也是这么自私的女子。林世卿的命是命,我的就不是了吗?
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对你好,我做梦也想和你白头偕老,可是那是因为我想爱你,想让你如我爱你一样爱我。而不是而不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我不用你和我在一起,我只有一个愿望,我希望你从此以后,此生无泪,一世欢喜。
【9】
很快,他便着手给林世卿准备换血。
他自己去采摘悬崖上的药引,每次都弄得伤痕累累,然而秦裳却也从来不问他好不好,只是不断地询问进度。他每次都很认真地回答,次数多了,秦裳也会问问他的事情。
他经常是午后在庭院里晒药,秦裳便站在他旁边,陪着他。
有一次,秦裳突然问他:你说我们曾有一世姻缘,那时候我们是怎样的?
沈司命愣了,他已经很久很久不曾想起身为林世卿的时光了。
于是他絮絮叨叨说起来,秦裳便痴痴地看着他说。说到末了,秦裳突然问他:按你所说,你为了救我而来,可是最后我若没能爱上你,你后悔吗?
沈司命没说话,秦裳转过头去,茫然道:其实我也有做过梦,很早很早之前,我也梦见过你。只是我遇到了世卿,不过……
到用药的时间了。他再也听不下去,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他和林世卿换血。进房门之前,秦裳突然拉住了他,这是她第一次拉他的手,掌心冰凉,微微颤抖。
她说:沈司命,治好他。只要他活下来,我就跟你走。
说完,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未尽之语。沈司命等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走了进去,将两根管子插入了自己和林世卿的血管之中。
林世卿朦胧中醒了过来,他端详着他,许久,慢慢道:我梦见过你。
血液在他们之间流窜,林世卿微眯了眼:我梦见我曾经是你,有一位前世恋人,她会来找我,我猜她是来杀我的。所以我和你换了命,想躲过一劫。可是,我还是要死了。
你不会死。沈司命淡淡开口,林世卿笑了,不,我若活着,你便要和秦裳在一起了。
听到这话,沈司命猛地变了脸色,这时候他才发现,林世卿已经暗中用不知道哪里来的匕首插入了自己的身侧。
一刀一刀,他都未曾吭声。
林世卿!沈司命一把抢过刀来,也就是那刻,秦裳听到响动冲了进来。
染血的匕首,奄奄一息的林世卿。秦裳愣了片刻,随后惊叫起来。
你做什么?!你做了什么?!
她扑过去,抱住林世卿。对方在她怀里闭上眼睛,嘱咐她小心。
沈司命呆呆地看着,片刻后,当秦裳猛地撞进他怀里,用染血的匕首再次捅入他的身体,高吼着我杀了你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杀了我吧!他张开双臂,秦裳,如果你要我死,那便杀了我吧。
女子愣住了,她颤抖着握着匕首,慢慢退开。
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眼里盈满了眼泪,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强拆散我和世卿,为什么要杀了我的孩子,为什么要杀了他?
为什么你要来?她号哭出声,我宁愿死,也不要你来啊!
沈司命浑身一震,他看着面前的女子,他为救她而来,但她却宁愿死,也不要这份活着的结果。
他捂着伤口退开,狼狈而逃。然而临到门口,他还是忍不住停下来。
不管你信与不信,他开口,我没有杀他。
是,她笑了,你没有杀他,他只是因你而死。
他没说话,他明白,她不信。
在她心里,沈司命已经被刻上了冷漠卑劣的标签,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她从来看不到他为她买下的牡丹,从来看不到他采药的累累伤痕。她总觉得他骗她,欺辱她,伤害她。沈司命从来不曾给过秦裳温暖,他只是一直在破坏,一直在占有。
可是秦裳,他闭上眼睛,无论结果如何,沈司命都像林世卿一样爱你。
甚至比他更爱,爱到哪怕这份爱情只存在于他一个人的心里,他也要坚守下去。
他心底里那个在月光下踢毽子的小姑娘,一直在他心上,从未褪色半分。
她的毽子在月光下被高高抛起,又落下,就像他起起伏伏的心。
他半生荣华,半生漂泊,都只是为了跟随她,永不分离。
【10】
他将她再一次带回了天命城。她每天都在自杀或尝试杀他,不久后,大家都知道了,她是他强抢回来的人。他逼迫她流掉了孩子,杀死了她的丈夫,禁锢了她的自由。所有人都对他的行为义愤填膺,他却从来置之不理。
他早已心如死灰,只等着什么时候,她能真的杀了他。
前些天,她终于从一个天命师的手里,拿到了杀他的药。
那药是仇情,用凶手的恨意所化,恨有多深,他就消失得多彻底。吃下的时候,他就明白了。他暗自吃下了延长性命的药物,然后在她诧异的目光里,温柔地问她:我们去江南,好不好。
秦裳答应了,他们一起回到江南。他买下了整个秦府,让她带他参观她年少时的房间,逛园子的时候,他慢慢说起她的人生,她出生,她成长,她的喜好。秦裳十分诧异,却又不敢多问什么,来到花园的时候,沈司命抬手指向了墙头,告诉她:我十七岁的时候,就是趴在那里看你的。
你踢毽子的时候特别好看,笑起来的时候,好像是这世界上最开心的人。
我那时候就想,我得保护你一辈子。
他说着,再一次重复了他对她的爱情。
他在七夕节遇到她,他救了她,他在成亲时许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他与她承诺永不分离。
他越往后说,秦裳目光越怪异,仿佛是看到了一个疯子。
他不由得笑了,眼中一片模糊,他那么认真地说:我没骗你,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可对方不敢说话,只是怯怯地看他。
最后,他终于放弃。
秦裳,他说,今晚月上高头时,你穿上我为你挑的那身衣衫,去墙边踢毽子吧。
你做完这件事,我就放你走。
从此,你就自由了。
当真?秦裳眼中露出狐疑。他笑了:当真。
当天晚上,秦裳穿上了年少时的衣服,梳了年少时的发髻,到院里踢着毽子。沈司命找到了他当年在林府时的小厮,让对方去搬了梯子,然后到那堵墙外,扶着他爬上了秦府的墙头。
月光下,那个女子还像年少时一样。他瞧着瞧着,眼泪就流了出来。他一面抹泪,一面笑了,秦裳有意报复,干脆一转身,就把毽子冲着他踢了过去。
毽子正中他的额头,他一个不稳,摔倒了地上。小厮赶忙来抚,他挣扎着起身。他想等着那个姑娘探出头来,而那个姑娘没有探出头,旁边的小厮也没有像以前一样问他还好吗,反而是探出手来道:爷,我得回去了,给钱吧。
他终于知道,他身为林世卿拥有的一切,早就失去了。
是他太执着,是他太强求。
他现在终于要离开了,放了自己,也放了秦裳。
于是他扶着墙,慢慢离开。而秦裳呆呆地站在院落里,仰望着天上的明月。
总觉得,失去了什么。
【11】
现在,我要死了,沈司命抬起他透明的手,微笑道,可是在临死之前,我却翻到了一本上古的书。书上写,如果用十二个命定之魂,加上画骨师的绘世之技,可以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
我觉得好奇,突然回想起最近墨染和你的举动,似乎是在收集十二魂?于是我推算了你的星轨。居然发现,漫天众星皆暗淡,只有你与我等十三颗星是亮的,而且许多星轨是假的。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只有十三个人是真的活着其他人,都是死去的魂魄或者画出来的假象吗?我一时有些诧异。沈司命却点了点头。
他的身体越发透明,怕是已经撑到了极限,我呆呆地看着他,他却是满不在意,随意地看了自己一眼,温和道:看来,她真是恨我啊
叶安,我猜想,这里是你布下的一个世界。等出去后,请告诉外面世界的我--这世间没有可以更改的命运,也没有袖手旁观的上天。你爱一个人,只能爱着。你恨一个人,只能恨着。
再不要当天命师。他闭上眼睛,再不要违背天意了。
说完,他的身体便碎裂成了碎片,消失在空气中。我愣了片刻,突然听到了急促的敲门声,随后门便突然被撞开,一个绯衣女子冲了进来,死死抓着我,满脸惊慌:沈司命在哪里?!
我认出这是秦裳,不由得皱起眉头来:他死了。
秦裳微微一愣,片刻后,她摇头道: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死?他是天命师,是天命城的城主,怎么会死
他死了,我再次强调,你向我要的药,杀了他。
听了我的话,她呆愣在原地,我不由得有些奇怪:你不是一直很恨他吗?他死了,你该高兴才是。
她不说话,片刻后,她大笑起来。只是一面笑,一面抹着眼泪。
她说:是,我该高兴才是。我从不曾爱过他,我一直恨着他,我该高兴才是。只是叶安,她有些迷茫地抬起头来,为什么我始终记得十五岁那年初见他的模样?为什么我也曾打算真的和他在一起一生?为什么此时此刻他死了,我还如此难过?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却笑了:叶安,有些人是天意让你爱上,比如世卿之于我。而有些人是你自己想要爱上,天意横加阻拦。
我恨过他,恨他为什么出现,恨他让我察觉自己的不忠,恨他让我失去了孩子,恨他让我失去了世卿。
可是我从未真的想要他死。
她站起身来,跌跌撞撞走了出去。
十五岁那年,他陪我看了一城花灯,我始终记得。
不曾褪色,不曾忘却。
只是它被太多东西掩埋,深到不敢挖起,只能埋葬。
我看着她走远的身影,脑子里一片混乱。我觉得,这世间太过复杂,早已不是我所学所知能够理解。
如我曾经以为师兄有个深爱的女子,他收集十二魂是为了复活她,结果不是;
我原以为秦裳恨着沈司命,我给她的药是救了她,结果不是;
我原以为我活在一个实实在在的世界,我知晓天命,我知道所有的真相,结果仍旧不是。
那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呢?
若我所在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假的,要么早已死去,要么凭空捏造,只有我和那十二魂的人是在另外一个世界活着的人,那么我遇见的种种为之心伤泪流的事,又是真的吗?
我如是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了动静,我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见了站在门外一身紫衣的谢子商。
叶安,他微微笑开,这一次你再没有当年的聪慧,迟钝成这样,大概活得很是开心。

(本篇完)

第十一篇·戌魂
《谢流光》
作者:叶笑
类型:古代言情架空历史
属性:长篇连载
进度:连载中
楔子:
我叫叶安,是一个天命师。维护天命,能通阴阳,擅治各类奇药,熟知天地秘闻。我帮着我的师兄墨染收集十二魂,路上却遇到被画骨师画出来的谢子商与我们争抢。
我在收集第十魂的时候,对方居然是我们天命师一族的族长。
他在死之前告诉我,我所在的世界,是现实里的我用笔墨描绘,然后拘了十二个特定的人的魂魄,代表着十二时辰所构建的世界。
这里所有人在外面世界早已死去,仅有那十二个魂魄是真正的生魂,正在外面世界沉睡。
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我在这里的悲欢喜乐,都是假的。
我被这个消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地看着谢子商。
他站在那里,面上不带一丝情绪,我依稀听到他身后的雨声,不由得开口问:外面下雨了吗?
嗯。他点了点头,看着我,目光千回百转。而后,他走了进来,我直觉有什么可怕的东西随着他而来,不由得站了起来。他往前一步,我就后退一步。被他逼到墙边时,我才察觉退无可退,而他就驻足在我身前,静静凝望着我。
那目光太深沉,太忧伤。合着面前这位清俊公子的面容,想必任何一个姑娘看了,都会觉得心疼。
我也一样。
他看了我许久,却是慢慢笑起来:叶安,你同我一起,做一个梦好不好?
说着,他突然伸出手,将我拥进了怀里。我拼命挣扎起来,直觉不好,他却是死死抱住了我,仿若最后的诀别。
不要害怕,他开口,声音里居然带了哑意,只是一个梦。叶安,那只是一个梦。不要害怕
说着,我就感觉视线模糊起来。
我叫叶安,是一个天命师
【1】
我睁开眼的时候,是在天命城外。在我的记忆中,天命城从未关过,然而此时此刻,天命城却是紧闭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跪在天命城外,摇摇欲坠,似乎是很难再坚持下去的模样。
我看了周遭一眼,脑中突然就对画面有了自己的理解和补充,仿佛我早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谢子商的回忆。
在这个世界里,天命师一族与我记忆中的清静避世不一样,他们好战孤傲,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无论世家皇族、画皮蛊师,无不得向天命师俯首称臣。
而天命城是天命师一族居住之所,从不向外人开启,只在每年天下各支势力前来朝见的时候开门。
跪在这里的少年,正是十二岁的谢子商。
此时的谢家,尚不是后来权倾朝野、名动四海的谢家。它不过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世家,而谢子商则是谢家的嫡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