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此我可坦言,其实有关那事,我只对一个人说过。

如今,那人也已作古了,现在无论我向谁说出此事,也不至于冒犯他吧。

我想您大概已经知道,那人就是不空和尚。

事情发生在我偶然听到黄鹤声音,且陈玄礼到访的翌日。

那天,不空和尚凑巧到宫里来。

本来他人在河西的开元寺,当天是应皇上召唤进宫的。

为何召他入宫,是皇上想让他作法镇压叛贼安禄山的气势。

因为离开长安在即,又听到黄鹤的谈话,加上陈玄礼吐露秘密这些事,吓得我惊慌失措,以至于不空和尚到来时,我也胡里胡涂忘记了。

在宫内见到不空和尚时,当下我便下定决心。

我想对不空和尚全盘说出藏在我内心的一切秘密。

要将这一切都藏在我心里,压力未免太大了,我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找人商量,而将此事告知宫中某人,只怕不消多少时间,此事便会传遍宫里。

长久以来,我一直信赖不空和尚。

如果对不空和尚明说之后,还是事迹败露,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了。

此前,我经常私下找不空和尚商量,也说过一些秘密,他都没有泄露出去。

但其实这都不算什么,最主要的是,昨晚之事无法对人诉说,才真正令人痛苦不堪,我非得找个人诉说不可。

我招呼不空和尚到我房里,支开旁人,对他说明昨晚所发生之事。

然而,关于陈玄礼的事,我还是没能说出口。

我仅对不空和尚说了黄鹤的事。

当我开口说明之时,不空和尚偶尔随声附和,之外,便仅默默倾听我说话。

待我全部说完,不空和尚才说道:

“关于黄鹤,其实我也一直隐瞒着一件事。”

“什么事?”我问。

“高力士大人既然对我坦言昨晚之事,我也没理由保持沉默了。”

不空和尚如此声明之后,慢慢说出了以下的话。

第三十三章 敦煌幻术师

一

不空三藏的话。

我生在天竺北地,父亲出身婆罗门,母亲为康居人。

幼年时,我便随同母亲来到大唐。

穿越诸多大漠国度,几经涉水过海,来到唐土时,我已十岁了。

我和母亲曾在敦煌停留三个月余,第一次与黄鹤相遇,便是在彼时彼地。

如您所知,敦煌地处大唐、胡国交界,胡人比长安还多。

走至市街,胡国地毯、壶罐、衣裳等物品,一应俱全。

我乃天竺人氏,相对于胡人买卖,唐人、唐国风土民情的珍奇,更能吸引我的目光。有关细节,在此无须赘述。

敦煌市街,不仅充斥商品,许多艺人也聚集在此,靠街头卖艺维生。

吐火的。

吞剑的。

表演幻术的。

跳舞的。

耍猴戏讨赏的。

弹唱五弦月琴的。

胡唐杂处、人群聚集的敦煌市街,正是这些艺人的赚钱场所。

这些卖艺人之中,有两名胡人。

一位是看似三十岁不到的男子,另一位则是二十来岁的姑娘。

我独自逛市街时,遇见了他们两人。

市街某处人山人海,我颇纳闷。好奇之余,穿进人群,钻至前头,便瞅见他们两人。

两人背对一棵槐树,站在众人面前。

我一眼便看出,他们是胡人。

眼眸的颜色。

皮肤的颜色。

鼻梁的高挺。

无一不是胡人的特征。两人身穿胡服,脚履长靴。

为何我对此记忆犹新?说来有因,两人所表演的技艺真是太厉害了。

一开始,男子先说了一段开场白,姑娘配合动作,背贴槐树而立。

然后,男子自怀中拔出数把短剑。

总共三把。

男子脸带微笑,以漂亮的技法,掷射出了短剑。

刹那间,围观群众一阵惊呼哀叫。

那把短剑,离开男子的手,惊险地插入女子左脸颊旁。

随后掷出的一把,则插入女子右脸颊旁。两次掷射,几乎就是紧逼脸颊。

准头若有差错,必将刺中姑娘头部。

从事这类表演时,艺人多半面带微笑,却徒具形式,几乎都非常生硬。

这对男女则不然。两人脸上所浮现的,是无法形容的笑容,是对自己此刻所作所为乐不可支的那种笑容。

两把短剑如此这般夹住脸颊两侧时,女子挪动右手,也从怀中掏出一颗梨来。

此时,在场之人内心无不暗想,会把梨放在头上吧。

继续掷出短剑、射中姑娘头顶上的梨——这是再精彩不过的场面了。

然而,姑娘并没有把梨顶在头上。

谁都没想到,她竟然将梨衔在嘴里。

口中衔梨的姑娘面对观众,前方站着手持短剑的男子。

男子手握短剑,摆好架式。总之,他打算朝姑娘衔着的那颗梨,掷出短剑。

到底怎么一回事?左右也就罢了,万一短剑稍微偏上或偏下,肯定刺穿姑娘的脸或脖颈。

由于方才已见识过男子的本事,所以即使稍有偏失,也不致于暴掷到女子的颜面吧。

令人害怕的是,就算男子身手利落地射中梨,短剑大概也会穿透梨身而刺人姑娘的咽喉深处。

男子掷出短剑时,现场观众一片哀叫,至今历历在耳。

短剑飞掷出去时,速度之快,风啸可闻。然而,短剑却不像挥动的手一样急起直落。

与其说是直朝前方,还不如说短剑宛如画出弧线般飙飞,然后由斜上方插入女子所衔住的梨子。

此刻,观众一片惊呼,或拍手叫好或掷出赏钱,引起莫大的骚动。

我也看得目瞪口呆。

不仅如此,女子从口中取下那颗梨示众,短剑剑锋仅略略突出梨身,丝毫也没伤到姑娘的嘴。

姑娘拔出梨中剑,回掷给男子。

男子凌空握住剑刃,随后举起手来,再度摆出架式。

观众将视线移至两人身上,等着看他们还要使出什么把戏。却没料到姑娘接着要做的事,更令众人瞠目结舌。

姑娘将梨子端举紧贴自己额头之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一来,即使男子如方才般施力得当射中梨子,却也无法避免伤及女子。

因为就算不深,剑锋也已穿梨而过,此时,在梨后端的已非嘴洞,剑锋恐会刺入姑娘额头,视状况,不仅是皮肉之伤,也可能就此命丧九泉。

旁观者叫嚷的骚动一下子沉寂了下来,转趋沉静。

仿佛等待中的这一刻到来了,男子挥手掷出短剑。

这回,男子已不像方才刻意快速挥动手臂。

仅在掷出短剑时,稍微撅起嘴唇发出:“咻——”

一声轻微的呼气声。

短剑再次漂亮地刺入梨身。

由于已见识过男子不凡的胆量,短剑能否射中梨子,旁观者早已不再关心。

他们所唯一担心——或说内心某处所期待的是,剑锋到底会不会穿梨而出呢?有几秒钟的时间,姑娘纹丝不动。

她屏住气息,表情木然。

不久,姑娘唇边浮现一抹微笑。

姑娘拿开额头被短剑刺中的梨子示众,众人顿时爆出了叫好声。

剑锋利落而漂亮地刺进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