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子越是靠近中心,那估计强的电流就越是强烈,他能感受到四周围吱吱作响,但是现在的他已经无关生死了。他也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力气和信念能支持着他继续走下去。
他拖着巨剑,赖到旋风的中央,把剑猛然插入了旋风之中,当他接触到旋风的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分裂,剑身出现了许多的裂痕。他手中的鲜血像是无数条血舌一样往下流。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幻影,一身青衣的道人,身后背着那把黑色古剑,手里拿着一根翠绿竹笛。他朝着处柳林走去,在柳帘后站着一袭白衣胜雪的女子,她背对着那人。但是忽然间这个女子的脚下溢出许多鲜血,女子慢慢回头,玄冥子看到的还是噩梦中那毫无表情犹如石像的脸。石脸裂出了一个口子,从其中溢出更多的血浆。但是青衣道人依然往前走,伸出手抱住了那么一个石人,血污浸染却死死不肯放手。仿佛这一辈子就只剩下了这一刻。
但玄冥子已经没了感知,只是本能地依靠着剑。不只是死还是活,终于垂下了头。
而此时,胡悦也已经无法分清自己的记忆到底停留在哪一个时间段,也无法分清他自己和三百年前那个汲汲营营进入天问阵的人到底谁才是现在的他。
轰隆的雷声让人魂飞魄散。现在胡悦跟着楚珏深入三山之间,他没来由地觉得恐慌,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觉得颤栗,当初一刀刺入身体的时候他的心中也有盘算和思索。但是到了此处他居然像是个孩童一般被楚珏牵着向前。从未放弃思索和谋算的他在这一刻居然满脑的空白。
此处山壁之间寸草不生,只有灰白色的岩石,岩石被千百万年来的风刃再一次塑形,一个一个呈现出各种似有寓意的形态。这一切似是巧合,却也是天成。
但是所有的一切都给人一种禁止,毫无生机的感觉,也是这一分几乎重如山岳般的沉淀之感。让胡悦一时间所有的思虑都化为空白。眼中没了往日的生机,就像是一尊偶人被楚珏牵着走。
楚珏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胡悦的异样,但是却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往前。他飞速往前开口说:“必须要速度快,这里就是艮宫之阵。如果停留时间一长。所有人都会成为静止不动的石头。我们不能停。”
胡悦似乎听进去了楚珏这句话,他闭上双眼,再一次睁眼之后的确也提速了不少。
楚珏微微一笑,安慰地说:“无事,快过去了。”
话语刚毕,只听到身后一阵轰鸣。两人猛然回头,只见身后的山脉似乎发生了巨大的爆炸声,这样的爆炸胡悦只觉得玄冥子难有生机可言。
但是楚珏却并没有说出这句话。他反而说:“看来,玄冥子成功了。柳氏后人果真还是有能人。”
胡悦听此语,心中不免也起了一丝疑惑,但是此时他并无法集中心里去思考。他摇了摇头,一个趔趄,差一点摔倒在地,被楚珏一把托起,胡悦发现楚珏的手臂的颜色也变成了银色。他皱眉看着眼前的楚珏,他已经不再是原先温润公子的模样,银白色的头发,毫无血色的脸庞,如白银般的双眼,眼中没有瞳孔。但胡悦能感觉到她在看着他。这般陌生的模样,就是过去与自己青梅煮酒,谈笑红尘的楚珏?
楚珏叹息道:“我这样吓到你了吧。但我也没有能力再维持之前的模样了。”
胡悦浑噩之间,本就没有办法进行正常言语,他只能尽力摇了摇头。本想要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膀,奈何抬不起手。整个人几乎倒在楚珏的怀里。
胡悦闭了闭眼,用尽全力想要支撑起身体。硬是要往前走。楚珏半抱着对方,对方身体的热度越来越少,这表示胡悦的状况非常不妙,楚珏心中也是担忧。但他能做得越来越少了。
胡悦最多只能含糊不清地说:“没事,我知道我还能撑下去。”
楚珏看着胡悦如此,他说:“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力支撑此处。但我也无力再送你更远。后面的路必须要你自己走,你能行吗?”
胡悦握紧拳头,他咬碎了嘴唇,一丝血液流下,随后他颤抖用血液在额头画上云咒,这才有了些许的力气。楚珏点头道:“别忘了我和你说的所有话,接下去就看你自己的了。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胡悦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浑身有如银制得楚珏,他从楚珏身上感受不到往日的温润,那传入耳边的声音还是过去那个声音。胡悦豁力支撑起所有的力道,他闭上眼,他隐约可听见山下战声轰隆,他知道这一次所有的责任皆压在他一人身上。他必须要撑到最后。三百年那一战,赵王一定会赢!
他低下头,青丝垂下。他颤抖得手抬起了楚珏的脸,他说:“我好像还没有这样吻过你吧,再不吻,也许就没机会了。”
他没有多少力气,只能轻轻地把嘴唇碰触着楚珏苍白的嘴唇,楚珏伸手摸了摸面前之人的脸,一把抱住面前之人,胡悦本就没多少气力,随后直接被揽入怀中,吻得更深,吻得更久。他想要把此人融入自己,这样他就能保他永世,不舍,怎么样都不舍得面前之人。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要遇到这个人,但何其有幸能遇到此人,何其有幸能爱上此人?
哪怕这个人从未开口说过爱自己。
楚珏苍白的唇上染着胡悦的血,胡悦哈地一笑,放开了对方。踉跄退了半步,艰难地抱拳一拜,如往常两人小别于观情斋外。楚珏再不言其他,胡悦也不再回头。朝着山脉的深处走去。
山谷之内,灰白色成了唯一的色调。渐渐地,连胡悦的内心也开始被这般的气氛所沾染。灰暗,压抑。
胡悦只觉身如灌铁、举步维艰。每走一步,他就觉得自身更为沉重。而这番的沉重似漫长岁月所累积的那些无法感知和表达的情感。
胡悦浑身是汗,抬头看着山谷岩壁,他开始觉得听觉有些损失,他的视线被灰白所侵蚀。仿佛他慢慢地也开始与四周的岩壁同化。
无知无觉,这一切还来不及感到恐惧,就再潜移默化之间发生了。
胡悦不知道楚珏的状况如何,但是他连去担心楚珏的处境都变得麻木。这一切连恐惧都变得无法感知。
胡悦不知道他自己是在行走,还是已经停在了某处。他现在唯一的思考能力几乎只剩下最本能地反应。
一片的灰白,一片的停滞。这便是艮宫之阵。让所有一切都化为静止。无死无生,无念无动。
胡悦不知自己是躺,还是坐着,是行走,还是漂浮于空中。这一切他都无法感知。他现在渐渐只剩下了零星的回忆。
那些似乎影藏在记忆深处,已经被他所遗忘的回忆。那些真正存在于过去的回忆。
但是,现在如果沉浸在过去,那永远没有未来。
未来?胡悦睁开眼睛,那位神秘的老者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胡悦问道:“你是谁?”
老者说:“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面……”

第83章 残梅主人(四)

胡悦坐在老者面前,老者睁开眼说:“我就是你。”
胡悦又问:“那我又是谁?”
老者说:“你是未来的我,也是过去的我。”
胡悦念道:“我见所思非所思,我见故人非故人。人是我非非我相,故人非故故何人。”。
老者说:“你终于连起所有的一切了。”
胡悦说:“是。”
老者微微一顿,他忽然笑了起来,他说:“你知道我是谁了吧”
胡悦说:“你就是这个阵,也就是我。”
老者哈哈地笑了起来,他说:“我就是你,是你三百年前留在阵中的一切。我也不是你,因为你在此阵之后就不再是原来的你了。”
胡悦略微点头,他认同道:“是啊。我既不是三百年前的我,也不是三百年后的我。但是我依然是我。”
老者沉思片刻,说:“我花了三百年,等你回到此处。十年之前,你就应该来此,但是却并未启动生死符,十年之后我能够感知到生死符的动向,所以我随着生死符设法寄魂而出,我没有善恶,我只是你的一缕魂魄。一直被封在此处,只愿听到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胡悦问道:“请问。”
老者说:“有情无情,如果现在就让你魂飞魄散,你有何遗憾,有何牵挂?”
胡悦说:“无牵无挂。”
老者冷笑一声说:“如果没有牵挂,你来此作甚?”
胡悦被他一问,直觉浑身血流凝滞,他瞪着眼,睁着眼,心中居然无言以对。过去认识之人一个一个犹如走马观花,从他眼前掠过,有笑容,又哀叹。有哭泣,又愤怒。最后留下的却只有月下楚珏举杯邀请的模样,无喜无悲,云淡风轻。
老人低哑地笑了起来,先是极其压抑地笑,随后便是放声大笑。笑声如惊蛰惊雷,似要惊起梦中之人。
胡悦缓缓垂下手,他看着老人,老人看着他,两人的眼神如斯之相似,千言万语,三百年的岁月只留下无语对视。
胡悦哈一声,似是一石入镜湖,又似落雪无声。他说:“牵挂也不能说没有。但是……”他抬起头,眼中不再是那毫无不波澜,一片混沌。他的眼神透着一种执着以及沉静,似光亦似箭。他说:“但是来此不就是为了了却这三百年咱们的牵挂吗?你就是楚珏所见的最后一人,他见得最后一人是‘我’自己。三百年前自己的一丝魂魄。那么丹兰山的那场局是你设计的?”
老人说:“我只是见证者,我无从参与任何事情。我只是要确保你在最后面对九元之时,所能回答的答案,远超三百年之前。”
胡悦心中一冷,他叹气道:“楚珏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话只说一半,答案也只露一半。”
老者目光如炬,他盯着胡悦说:“别忘了,九元天问局,你最终是为了回答九元天问才来。”
胡悦说:“九元,应该就是楚地所说的九个神明吧。”
老者点头道:“是。你要回答最后的问题,并且必须答对。”
胡悦站了起来,他朝前走去,对着身后老者说:“我这一次来就是要完成这三百年前未完成之事,故人当可解脱。”
老人看着胡悦,随即便是一片寂静,随后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叹:“我见所思非所思,我见故人非故人。人是我非非我相,故人非故故何人。你悟了,我当了却。”
老人闭上双眼说:“你要记住现在的你是胡悦,不是三百年前的胡悦,不是三百年后的胡悦,你只是现在的胡悦,不属于过去,不期望与将来。立足于当下的胡悦。所以我给你最后的建议就是只做你自己,不为他人,如天有问,扪心自答便可。”
老人话语说完,他的身体就化为石头,随后石身裂出许多细缝,轰然一声,石像灰飞烟灭。就在此时,原本凝固得仿佛连空气都桎梏的空间,一阵劲风而过。但是也在此时胡悦只听到怀中的龟板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他愕然发现龟板已经裂出了七条裂痕。而最后一块似乎又马上要出现了。
此处形成了一条像是天然形成,又似人所踏出的小径。这条路的似山又非山,如烟如黛的轮廓之下,只觉得似乎那儿就是胡悦所等的重点。
这条小径四周开着一种莫名的小花,似是桔梗。但却费紫色,而是一种艳如鲜血的红色,点缀在灰白色的小径两旁,像是血迹,胡悦捏着拳头,他捂着怀中,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他不知道楚珏现在身处何处,他是否也能破阵成功?
老人的话中有意,也许是代替他受了这艮宫之难,替他破了这禁锢之局。但胡悦已经无处细思。他朝着莫名小径前进。这一次真的只有他一个人了。忽然路边摇曳的花朵开始渐渐地出现了血迹。
三百年前,他是否也走过这样的小径,他记不清了。三百年后他是否真的走上了这条小径,他不确定。就在他什么都无法确定,什么都无法细思的情况下,他踏上了去回答上天提问的真正道路。而至此,九元天问阵马上就要露出所有的真面目。
此时,再说楚侯府之内,以楚珏之身所复活的左一棋则被困在府内,无法离开。身边两个鬼女显然已经感受到了左一棋的阴鹜愤怒。但即使如此他依然保持着笑意,眯着眼,使得原本楚珏俊朗的脸上出现了不适合他的笑意。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看着四周的尸体,地上还有白色的烟雾,这些烟雾时而幻化成那些阴魂之貌,痛苦扭曲,但是却冥冥中被楚府地面出现的云咒所制。
左一棋哈哈大笑,对着柳儿说:“胡悦不愧为三百年内唯一最接近天问之人。意外之局也能防范如斯。不枉楚君爱之深切呐。也不枉我当初丹兰山助他一局。”
鬼童低首,她们知道自己的主人越是如此,越是恼火,现在说错一句话,后果也是她们所无法想象的。
左一棋试着踏出一步,之间四周的生气就被抽取一分。他动的越多,他所能吸收的生气则越少。可谓是寸步难行。
左一棋负手而立,他指着燕儿说:“你去外面,看看到底是谁搞的鬼。”
燕儿顺从地点了点头,手中灯笼一晃,便消失在了。
左一棋虽看似坦然处之,但眉宇间也有忧虑之色。他知现在阵法还未结束,胡悦应该已经深入阵中。
左一棋缓缓摊开手,看着自己的双手说:“这具身体来之不易啊,胡悦啊胡悦,我绝对不会让你坏我好事。”
数刻之后,燕儿回来,她低首道:“回主人,外面并无一人。但……”
左一棋看着她,她头低得更低,她说:“但是外面的生气全无,却并未影响再远一些的生人住处。只是把楚府四周的所有生气全部都抽干了。此处因为有天问阵所护,又是楚府,所以并未受到影响,但主人以楚君之身是无法离开此处。”
左一棋嗯了一声,便陷入沉思。两鬼女皆无言无语,默默站立原地。似是两个石像。
左一棋看着地上冤魂之气,又笑了出来说:“原来你早就猜到了这一步。胡悦啊胡悦,你自认为是算无遗漏,却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三百年前的这一局你未必能再有那么好的运气。”
左一棋看着鬼女抬手道:“你们两人不必再控制此处,用丧魂之气护我离开楚府。”
柳燕二鬼女手中又出现了绿色的灯笼,烟雾之间传来鬼哭狼嚎般的叫声,白色雾气尽数被两鬼女手中灯笼所吸收,灯笼也发出了银绿色的光芒,当白雾尽消,这灯笼的光芒也达到了极点,鬼女二人开路,左一棋由二人护送,果真又能够行动自如。
云咒恢复正常,天问阵内也感受到了阴魂丧气的消失。但是胡悦此时已经感受不到这细微的差别,他稍稍缓过了些气力,那生死符的裂痕也微微有所缓和。
楚珏同时也明显地感受到了丧气消失。他心知胡悦已经进入兑宫阵,而丧气的消失代表着左一棋用二鬼女所收集的丧魂之气破除胡悦所设的保障,他哼了一声,眼中银光一闪,就在他要往前行走只是,数片柳叶阻了他的去路。
随后便是一声轻叹:“兄长,你到现在还是不死心吗?”
楚珏停下脚步,他的声音冰冷无情道:“这句话是该我问你。”
柳姬现身,她此时也恢复成了原先的摸样,冷厉清高,她说:“你这样做,对我们都不是好事。”
楚珏说:“哦?所以你想要怎么做?”
柳姬说:“这端看你的做法,楚君呐。”
楚珏冷笑一声说:“所以你想要为那柳家之人报仇呢?别忘了是你放弃了他们。”
柳姬笑着说:“玄冥子的身世你早就知晓,所以你自然也猜到了在他之后的幕后推手必然是我。你设计了那么多局,一来是护胡悦万无一失,二来则是在为他日后破局。残梅之局,只为胡悦一人所设,却延续整整百年之久。兄长啊……比起我,你的痴才是古今第一人啊。”
楚珏继续说:“但是你也看到了,我并未阻止此事。”
柳姬颔首道:“是,这也是兄长手段之妙,你从未真正对此干涉,一切都有别人替你做到。左一棋的身份,我不是不能猜到,只是想不到你既然会冒这个险。用此法进入天问局。你也知道,如果让他取得楚君之躯。他便代表了楚府之主,在此阶段这意味着他可以左右当朝时局,甚至改朝换代。三百年前他就由此能力,三百年后岂非难事?”
楚珏默默点头道:“为何不把话说完呢?”
柳姬侧身笑道:“哦,你以为我会留下那么明显的错误吗?”
楚珏眯眼,随后微微一怔道:“这就是你找上玄冥子的道理。”
柳姬说:“没错,只要他破除震宫,柳郎的魂魄便能回归。而他就完成了所有的任务,死活也不是我所操心的事情了。我爱的是柳郎,和他的血脉无关。”
楚珏说:“嗯,的确顺利,现在你要做的就是从我身上得到你全部的魂魄。主控全局。”
柳姬退后半步,稳住步子,声虽没有起伏,但是深陷半足,此时的她决定和楚珏正面一决。眼中再无笑意,两人眼中相似的冰冷,相似的决绝,四周由二人开始化为冰冻。但这薄冰一击便会全数破碎。
在薄冰之中倒影出的却不在是两个人影,而是两团蓝色的火焰。楚珏的眼中终于也不再是冷淡和尽在算计。因为这一步若是有失,他全盘的计划都会破碎,而胡悦也会万劫不复。楚珏手中的戒尺再一次出现,但是此时戒尺不再是原来的那把尺,而是一把剑,一把毫无装饰、返璞归真的剑。
柳姬自是退后半步,但是她回头看了一眼震宫所在的位置,隐隐的暗雷让她心中存疑,但是她已经没有时间考虑了,为了让柳郎的后人能够有机会进入九元天问,她费尽心思,而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只差一步之遥。只要制止面前的这个人前往最后的一阵,兑阵。她便可以成功。兑阵的特性可以完成柳姬心中最后的目的。这样楚珏就算完了。
柳姬眼中冷寒,但是她知道,到了此处,外加左一棋的丧魂之气不再控制此处。他能够战胜面前之人的可能微乎其微。她握紧手中的拂尘,此时拂尘也改变了形态。在她的手中是一把古钺。这才是他们最初拥有的东西,渐渐地他们也将恢复成他们最初的模样。
战,也在此时真正的开始了,两军杀声震天,此战决定三白年的江山之战,赵王军力明显不敌敌军。但是却胜在地势和用兵的阵型,所以一开始也未见明显的败事。但时间一长,这兵力不济的弱点也显现出来。
楚珏与柳姬的对决,与此战却出奇的相似,柳姬虽稍逊触觉一筹,但却强在善于移形换位,而且此处的地形也十分适合她。这一切都让楚珏慢慢进入胶着之态。
柳姬虽看似占了优势,但是她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眉头不禁紧缩。楚珏此时终于露出了那么一丝笑意,他说:“看来你终于也看出了。”
柳姬冷眼道:“你在拖延我?”
楚珏说:“只要胡悦进入最后天阵,你我都没有办法阻扰。”
柳姬声音更冷三分:“用这山下所有人的性命?”
楚珏说:“对。用所有人的命。”
柳姬沉默片刻,她大笑起来,笑得凄凉,她手举古钺,她说:“兄长啊!你一点都没变,一点都没变啊!”说完奋不顾身纵身一跃,看似入春燕穿柳,但一击劈下,犹如万钧之力。
楚珏看出柳姬将要拼命。拖延至今也已经顺利地把胡悦送出了艮宫之阵,而下一关,兑阵则是最关键,也是胡悦最难过的一阵。
这一阵,如果胡悦过不了,那么他所做的所有牺牲都将付之一炬,而在阵外的左一棋,也就完成了所有的布局,天下之主非他莫属。
所以楚珏用了所有的一切,赌在最后一关之上。

第84章 贯山之战(一)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孙子兵法》
此时,贯山之下,通河以南,击鼓而进,两方列阵,静与动只在刹那之间,军队迅速互相冲杀,兵法之间,攻防瞬息万变。万马奔腾,杀声震天。赵王虽比对方更加善于用兵,但兵马却少于敌方。这是一场兵力悬殊的死战。
渐渐地,赵军的兵阵被对方冲断,赵军之中虽有军法入神之人。但却也无法扭转如此悬殊的兵力。死伤者不计其数,血染山河,为百姓,为社稷,多少人犹如蝼蚁,没有姓名,没有记录。史书上也许志只记载了一场战役的最粗算数目。但是每一个数字都是无数鲜活的生命所换得。无人记得,却有这些无名之人汇成历史。苍穹无言,这一刻众生仿佛用自己的生命冲撞出了一道撼天之雷。天地无情,此番征战刚开始,就血流漂杵,生死仿佛不再是值得珍重的事物,刀残戟断,而一战之后又是否能换来这天下太平盛世?
此时无人作答,战之人也没有心思去问。无问无答,但会去拼命。千万年来征战沙场皆如此。
赵军开始渐渐不支,但三军却无鸣金退兵的迹象。死伤惨重,却视死如归。敌军如洪,但包括赵王本人在内,也越战越勇,他扯下旌旗上的带饰,用带缠住手和手中的剑。一跃而起,手持火把,烧了原本的退兵之钲,他环视四周将士,目如星辰,脸上都是泥灰,却没有任何落魄失志之相,反倒更是神勇俊朗。他开始大笑,笑声震天,他持剑高举,对着众将吼道:“众将听着!此处名为贯山,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福地也!此若非我等问鼎立业之地,就是我等洒血埋骨之冢。此战没有退,只有进。还记得大家是为何而战吗?看看我们来路之上那些颠沛流离的百姓,刚来之时,十室九空,易子而食。军阀割据,官匪勾结。民不民,国不国,此番情境你们还想在看到吗?咱们退了!他们退到哪里去呢!没有退路!所以要么死,要么胜。打下去,才能赢!今日我烧钲金,立死誓。破釜沉舟,决一死战!三军听令,八门金锁阵!开!”
贯山死战,烧钲明志。这段战事被载入了史册,成了后世万颂的典故。后世纳入了戏文,铿锵吟唱,三百年内不曾衰退。
此阵一出,敌军的锥形阵犹如泥龙入海,顿时原本锐气不可挫的杀伐之气为之短暂一顿。
敌军亦非泛泛。见胜券在握,自然也不急进,所以仿佛像是猛兽玩弄猎物一般,没有急攻猛进。反而变阵为困。想要借着人多优势慢慢消耗赵军的气势和斗志,等到他们的绝望压垮他们所有人的意志之时。便犹如猛虎一般迅速吞灭对方。对方也是个会用兵的枭雄,赵王内心更是激起了好战之心,他如鹰凖般的眸子盯着战阵的阵眼,巧妙地化解和周旋在如此悬殊的战力之间。四两拨千斤,尽量避开对方的锋芒,保存实力。
手下士兵见主帅如此,自是勇猛异常,鏖战之下,将士无畏生死,甚有伤者亦无生还之能,却依然只要能动就必杀敌,哪怕倒下前最后一刻,也要死死抱住对方,朝着尖矛最密集的地方同归于尽。尸骨无存也在所不惜。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国殇)
战到此时此刻,山河同悲,但是能战到几时?真的如胡悦所言此处开展可获全胜吗?赵王手中的剑捏的更紧,眉头深锁。他在赌,赌那个雪夜不惧风霜,挑灯夜行,得以求出的不世之才;等着那个运筹帷幄,从未出现在三军之间的天下第一谋士;等那个从未失信与他的生死至交;等那个静如止水,却心怀天下苍生的无名仁者;他说这一场仗,他能胜!那这一场仗他必须胜!
就在赵王失神片刻之际,不知何处飞来一箭,他的肩胛被利剑刺穿,他已经顾不得箭上是否淬毒。他挥剑砍断箭雨。对着苍天喊道:“天呐!你真的要让苍生继续沉浮吗?你真的要我战死在此吗?告诉我!我要你告诉我啊!”
赵王对天怒问,突然霹雳惊雷,似有昭告。天开始下起磅礴大雨。大雨冲淡了众人的沙喊声,血顺着雨水留在地上,所有人像是在血雨中厮杀,不知是血还是雨模糊了眼,眼前一片血红。杀是唯一的意念。而支撑这意念的就是胜者可以问鼎天下。
此时山中众人似乎也感到天象的异状,柳姬急迫甩开楚珏,楚珏心中也知最关键的一刻终于到了。
他终于要落下他最后一颗子了。他单手挥动古剑,划出了一刀剑影,横剑直立,不言不语,手中古剑不再保留,柳姬只觉寒气逼人,她被逼退数步,她明白楚珏这一次是豁尽全力了。她也不再保留,这一次是她必须过了楚珏这关,这是唯一拿回魂魄的机会。她不想要再继续受困,她可以掌握一切,楚珏能做到的,她也能。而今,她只差一步。胡悦就是她的突破口,她用了柳氏最后的血脉来设计这一系列的局。很快她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
柳姬再无试探,再无保留,孤注一掷。身如青燕,但力道万钧。一劈而下,如开天辟地之威。楚珏移形换位,抽剑断水,行云流水之间,化去了这番攻击。
柳姬自是明白,就这样还不足以解决楚珏,她必须要找到楚珏的弱点,攻其一点,速战速决。
楚珏冷笑一声,手中古剑挥洒自如,他现在还不能让柳姬出去,现在还不行。楚珏一剑划开了一道深深的沟痕,说道:“你过不了。”
柳姬怒视道:“你拦不住。”
楚珏叹息道:“再问你一句,如果你放弃夺回魂魄,我就放你一马。我还有其他的路可落子。”
柳姬大笑道:“兄长,三百年之局行至此处?你让我放弃?你是不是傻啊?”
楚珏点了点头说:“是啊,现在问你的确有点傻,你我毕竟同源,不问一下,他处我不好交代。我得到了答复,然后自不用留情了。留心!”随后极快的剑,刺,佻,弹,划,一套而行,从未见楚珏如此快速得用剑,柳姬根本没有突破的机会。但是柳姬发现楚珏虽狠,但依然没有现杀招。
楚珏说:“哦,还有一个问题。梦灵是不是你复活的?你在她身上动了手脚,再引导她找上玄冥子。以此来扰乱胡悦心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