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所有动静消失,通道再次恢复黑暗。
“这才是真相。”先前那个声音又响起,“有人怕你出错,所以亲自来破阵,将剑动瑶台换成了风起长河,予你方便。”
“造化诀,不过是他让与你的。”
……
可笑,就算自己误判了阵法,也同样有办法破阵,根本不需要他让!
“但他比你先到是事实,只要他愿意,拿到造化诀的一定不是你。”
是了,前世自己急着找传承,都没仔细想过,那魔修老者如果是误闯此阵,临死又岂会不拼命抵抗,岂会不留痕迹?
手指扣住石壁,顾平林在黑暗中静立,面沉如水。
“你永远都是失败的那个,顾平林。”
失败。
自己修为被废,师门没落,被正道追杀,已经一无所有,他既然赢了,为什么还要帮自己获得《造化诀》?想欣赏对手彻底失败的绝望表情吗?或者……用七界棺保存自己的肉身,他到底在想什么?
可恶,可恨。
这个妖怪无情无义,却如此得天眷顾,自己素来勤勉,心系大道,为何还要受这执念所困?如果此番不能顺利拿到想要的东西,如果修为始终停滞不前,如果……
如果,这个执念消失了呢?
顾平林顿时一个激灵。
不,他已经不是那个段轻名,而是同门,是朋友,还出手救过自己的命。
“是吗?他虽然人在灵心派,却对灵心派全无情义,若非他算计,你又岂会入海骨坑,九死一生?他出手相救,也只是舍不得你这个玩物。”
“此人惯于伪装,以玩弄人心为乐,可笑你重活一世,竟连前世也不如,看他做戏还信以为真?”
……
细细的语声响在耳畔,亦响在心头。
额上沁出冷汗,顾平林忍不住轻轻侧过脸。
那人还站在身旁,没有动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在戏弄你,羞辱你。”
“什么同门,什么朋友,执念不灭,你将永困道途,这样你真的甘心吗?化气丹解决不了难题,让他消失,你才能真正解脱。”
“快,趁他没有防备。”
……
造化真气在体内运转,顾平林缓缓抬起手。
“嗯?”身边人似有所察觉。
顾影、名风同出,分左右两路追击,如有默契,剑气纵横,带着强烈的杀意,席卷整条通道。
一声闷哼,巨大的骷髅头显形,带着猩红的舌头逃走!
衣袂掀起风声,两人追到石门外,同时停下。
“舌人鲁公子。”段轻名道。
“还有一个。”顾平林回身,看着另一个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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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偷梁换柱
“要追吗?”段轻名问。
“不了,”顾平林收剑,“先进去再说。”
那些挑唆的话自然是鲁公子的巧言之术,可方才门外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它是真真切切出现的场景,好似一场戏。两人却不约而同地略过此事,谁也没有提。之后的路,段轻名果真信守承诺,不再插手,两人越往前走,地势越来越高,顾平林有前世记忆,剩下几个关口也过得容易,只是其中两关有些费时间,两人都不着急,各自在阵中打坐修炼。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打开最后一道石门,眼前天光乍现。
通道尽头连着一个巨大的、圆形的无底深井,井壁光滑,强盛的地气自底下冒出,隐隐作风声响,直冲云天。深井中央,一片石台悬空浮于地气之上,为八条粗大的锁链所牵系固定,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井壁,天长日久,经地气侵蚀而不断,足见材质非凡。
井壁上还有许多其他的通道,果如段轻名所言,所有路最终都通往这里。
“此地就是洞府中心,传承之地啊……”段轻名停了停,“修为压制更严重了。”
传承者必然面临围杀,修为压制,正是为了保护传承者。顾平林道:“老祖有心。”
《造化诀》就在那悬空的石台上,虽然隔着危险的地气,要过去却也不难,那些连接石台的锁链足有车轮粗,正好将上冲的地气分开,形成一道狭窄的缝隙,可容大人单行通过。顾平林轻车熟路,当先踏上锁链桥,段轻名随后跟上,两人顺着锁链顺利登上石台,刚踏上去,便觉脚下晃荡,抬头可见头顶一片圆形的天,外面阳光正好,却不知是几日后了。
石台大约能容上百人,中央又有一座小石台,上面放着张石案,案上有个石盒。
段轻名没有立即过去:“《造化诀》在盒内?”
“当然,”顾平林道,“你若是好奇,大可取来一观。”
段轻名问:“不是不许我插手吗?”
“无妨,”顾平林让到旁边,“请。”
段轻名含笑看他一眼,当真走上去,刚至石阶前,就听“咯”地一声响,那石盒突然迸出一道剑气。剑气强极,竟凝成了实形,乃是一道虚化的剑影,直冲段轻名眉心而去!
“喔,拿我当苦力啊。”
眨眼,剑尖距眉心不足三寸!
长发被激得飞扬,他看着面前的剑影,薄唇噙笑,眉眼微冷:“你不过是一道残影,也配拦我?”
剑势止。
无视直指眉心的剑锋,他从容前行,一步踏出,那剑影竟自破碎,散入虚空,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案上石盒“砰”地打开,一个银色卷轴飞出来,空中浮现八个银色大字——道有还无,造化阴阳。
两人不约而同仰脸看,直到那八个大字消失,顾平林才将卷轴摄入手中,打开大致看了眼,确认之后便重新合拢,举步走上石台。
“我出力,你倒心安理得。”段轻名跟着走到案前,屈指轻敲石案。
正如剑为人所用,剑气也要臣服于剑意,意动剑出,这是不可逆转的主仆关系,而论剑意,普天之下没人能胜过他,由他来降伏这道先天剑气,最合适不过。
不可否认,前世顾平林修为尽废,为破这一关费了很大的力气,听他抱怨,顾平林便随手将卷轴丢给他:“多谢。”
段轻名笑着看了看卷轴,并未打开,跟着他察看石盒,随即蹙眉:“化气丹?”
“很意外?”顾平林面不改色。
化气丹乃可遇不可得的圣丹,可助修士突破而无损根基,唯有丹神境九重的大修能炼制,材料之珍贵更不必提,这一盒化气丹共九粒,实乃稀世之宝,前世顾平林修为尽废,靠《造化诀》修补了道脉,而后能在短短时日内重结内丹,则全赖此物。
然而修士沦落到靠化气丹突破晋升,本身已经是件危险的事。
无视那两道紧锁在身上的目光,顾平林收起化气丹,再看看他手中的《造化诀》卷轴,伸手取过:“不参详一二?”
深邃的黑眸不透半分情绪,段轻名任由他拿回卷轴:“需要吗?”
他确实不需要。顾平林将卷轴重新放入石盒,再取出一盒贵重的上品丹药,放入先前化气丹的位置。
段轻名道:“偷梁换柱,准备周全啊。”
“我早有计划,也熟悉此地,”顾平林侧脸看他,“说话遮遮掩掩拐弯抹角阴阳怪气,往往是阴险小人、狡诈之辈。”
段轻名道:“又骂我,你确定不用我帮忙?”
顾平林合上盖子:“请。”
“使唤我还真不客气。”段轻名口里说着,并指按上盒盖。
他留的不再是剑气,而是剑意。老祖的剑气何等强悍,谁敢冒充?威力不足只会令人生疑,剑意就好说了,老祖也未必能在他前面称第一。
两人做完这一切,原路退回,随便找了个角落打坐修炼。
.
约摸过了十来日,外面终于有了动静。
“两拨人,一个是枯血门的,另两个是袁氏,”顾平林站在通道口,凝神看了两眼,回头道,“内丹大修也束手无策,你的剑意关果真不凡啊。”
段轻名“喔”了声:“谁说话遮遮掩掩阴阳怪气,是阴险小人呢?”
有地气阻隔,对面的人都没察觉这边动静,顾平林笑了声,重新转头细听,却听上方通道内传来一个熟悉的、怯怯的声音。
“那是……传承吗?”
齐砚峰?顾平林有点意外,与段轻名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没有开口,继续听下去。
“你……要上去吗?”齐砚峰见对方没答话,又低声问。
“我去做什么?”对方这才开口,竟是欢乐天副门主时令的声音。
顾平林已大致推测出事情经过——欢乐天的人被引入陷阱,齐砚峰仍未能趁机逃脱,想来是时令并未被陷阱困住的缘故,所以两人才走在一起,由此可知,时令并未救欢喜娘娘。
“坐收渔利吗?”齐砚峰小心翼翼地道,“你不怕传承被拿走?”
“你这小娘不怀好意,”时令语气一沉,带着几分故意恐吓的味道,“耍心眼你还嫩了点,给我老实待着,倘若坏事,我有的是手段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齐砚峰立刻吓哭了:“我……呜呜,我……不敢。”
“谁!”时令突然低喝。
通道内的动静没有持续太久,来人修为尚浅,且经验不足,很快就被擒住。
“时令!”来人既惊且怒,“九娘,你怎会与这妖人在一起?”
“我没……”
时令“哟”了声,打断两人对话:“与我在一起夜夜快活,哪里不好?”
“什么!”那人大惊,却也迅速反应过来,知道这种时候保命要紧,登时软了语气,“袁氏与欢乐天素无恩怨,时副门主若能高抬贵手,这份人情来日必还。”
又是袁氏的人?顾平林暗忖。
“哎,我当然听美人的,”时令的声音传来,带着刻意的温柔,分明是在捉弄人,“卿卿先别哭,你说,是饶了他好呢,还是……”
齐砚峰“呜呜”哭道:“杀了吧。”
……
头顶通道陷入诡异的沉寂,顾平林忍不住嘴角一抽,几乎可以想象到时令和那位袁氏修士的表情。
恰在此时,石台上两名袁氏修士不知因何起了争执。
听到同伴的声音,通道内那名袁氏修士立刻叫:“救……”一个字哽在喉内,便没了声音,因地气阻隔,他那两名同伴也没听到。
须臾,齐砚峰低泣:“我……我不想的。”
顾平林已经猜到上面发生了什么。
无怪齐砚峰做此选择,她是名门世家女,时令臭名远扬,两人走在一起,传出去乃是大丑事,齐氏家主不会放过她,这便是世家女的无奈;再者,里面袁氏已有两人,若让他们会合,将形成实力一边倒的局面,一旦《造化诀》落入袁氏之手,袁氏必会将知情人灭口,纵有亲戚情分,齐砚峰毕竟出身齐氏,利字当头,说不准那时会发生什么。而时令想要坐收渔利,更不会坐视袁氏得逞,就算齐砚峰不动手,他也会料理此人,所以此人是必须要死的。
“看不出来,你这小娘心够狠啊。”时令轻轻地吐了口气,别有深意地道。
齐砚峰哭得哽咽:“他……他会说……出去的。”
“说看到你我在一起,你可就清白尽毁了,”时令哈哈一笑,倒也没介意,竹箫轻敲手掌,“也是,也是。”停了停,他又戏道,“迟早会被人看见,你还是活不成啊,不如索性跟了我,双宿双飞,夜夜销魂,岂不比回去好?我时令的双修工夫保你满意。”
他说得这么露骨,齐砚峰大概是习惯了,只是捂住脸缩到角落哭。
“哟,害羞了?”时令跟过去。
“才没!”齐砚峰哭道,“别碰我……唔!”
“叫什么,又没真上你,”时令捂住她的嘴,“你是聪明人,跟着我,你尚能活命,若是被他们发现,你我都活不成。”
齐砚峰停止挣扎。
时令放开她:“就没见过比你更能哭的,上个床动一动怕不是也要哭啊?我有那兴致也让你哭没了。”
……
墙这边,顾平林略有些惊讶,随即饶有兴味地挑了下眉。
时令名声坏极,但他对没得手的女人一向殷勤备至,好歹也会装出几分风度,想不到在齐砚峰面前竟如此粗俗,本性毕露……有意思。
.
再看石台之上,三人都被段轻名所留的剑意难住,始终无人得手,这样一来,气氛倒没有开始那么僵了。
其实无论剑气还是剑意,始终都要依赖修为,想破剑意,修为足够即可,三人都是内丹境实力,段轻名这道剑意能难住他们,纯粹是因为此地的修为压制。
三人就这么僵持了两个时辰,都无计可施,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样耗下去,后面只会有更多人赶来,不止他们越发急躁,连躲在通道中的时令也有些急了,唯有顾平林不忙,他顺着通道缓步往上走,不声不响地朝时令与齐砚峰两人靠近,最终停在旁边那条通道内,与两人仅有一墙之隔。
此时,里面又有了动静。
井壁上一条通道内忽然飞出个人影,足踏长剑,顺锁链朝石台冲过去!
台上三人反应极快,同时出招,欲阻来人,不料那人足底长剑一闪,分出三道磅礴剑浪,带得地气激荡,生生化消了三人之招。
“诸位来得好早。”剑上那人哈哈大笑。
“飞剑宫,王邕!”枯血门修士目光阴鸷。
作者有话要说:稍后会再有一章:)


第125章 洞府围杀
来人正是之前率弟子到燕来村追击鲁公子的那位飞剑宫王大修,名叫王邕,飞剑宫乃第一大派,以剑术闻名,此人是内丹境修士,纵然修为受压制,仍是个大威胁。
“麻烦了。”时令自言自语。
石台上,王邕朝两名袁氏修士拱手:“两位道兄,别来无恙?”
“原来是王大修,一时认错人,莫怪莫怪。”两名袁氏修士也客气地回礼,好似方才出手的人并不是自己。
王邕看看石盒,笑道:“看样子,诸位还没得手。”
两袁氏修士心中暗骂,面上假笑:“惭愧,我等技不如人,王兄来得正好。”
飞剑宫与袁氏都是名义上的正道,枯血门乃魔修门派,因此那枯血门修士也不敢轻易动作,站在旁边不吭声。
王邕闻言也不推辞:“两位过谦,老弟我且厚颜一试吧。”
他显然已在暗中观看多时,早有主意,举步就朝石案走,待盒内剑意被激发,他迅速从袖内取出一张符,迎着对面而来的剑意抛出,那符受剑意刺激,骤然爆出一道强横的剑招!
剑符。
通道内,顾平林暗暗点头。
剑符是修士事先炼制的,可藏一道剑招,关键时刻可以救命,此地的修为压制是针对人,这一招出自剑符,威力并不会受影响,他能在短短时间内想到这个办法,也算难得。
剑意被破,石台上另三人哪会客气,同时冲向石盒!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周围通道内居然又飘出好几人,顺着锁链冲向石台,看来都是等候多时的黄雀,由于地气阻隔,他们不能凌空摄取,只好现身来抢。
“驭鬼门,季氏,离恨宫,段氏……嗯?”顾平林转脸看身边人,“令尊大人来了啊。”
段轻名叹气:“真想改变主意,他若是拿到传承,就不会逼我回去了。”
顾平林冷笑:“也是,他只会清理门户。”
那边王邕早有准备,第一时间将卷轴摄入手中,冲向锁链,剑气开道,毫不留情地将对面冲过来的驭鬼门修士斩落,那人瞬间被地气吞没,来不及叫一声,便灰飞烟灭。
纵如此,众人仍不管不顾地上来围堵,神级功法何等诱人。
极度紧张与兴奋之下,王邕眼都红了,状若恶鬼,一路冲杀出去,此地修为受压制,剑术威力反而被放大,飞剑宫剑术超凡,此刻他全力夺生路,顺利冲出了石台,也是凑巧,他恰好逃进了时令与齐砚峰躲藏的那条通道。
箫声骤起。
王邕刚冲出围杀,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迎头便遭遇偷袭,好在他经验丰富,躲开了暗算,只是这一耽搁,背后段品等人已然追到,气急败坏之下,他一剑劈向时令:“挡我者死!”
时令也没指望得手,只想阻他一阻,目的达成即后退,奈何通道狭窄,剑气卷过,几乎无处可躲。时令修欢乐天之道,战斗并无优势,但他早有准备,径直就朝齐砚峰冲过去。
齐砚峰于剑道上甚有天分,她选的位置,必然是剑气空隙。
时令赌对了。
两人挤在狭小的缝隙里,齐砚峰被他强行搂住,羞得脸通红,奈何真气被封,哪里挣得开?好在此刻众人的注意力都在王邕与《造化诀》上,包括那两个袁氏修士,都没工夫招呼她。
时令趁机高叫:“《造化诀》就在王邕手里!”
王邕怒极,挡开众人攻击,又一剑过来。
“现在你只有跟着我才能活命了。”时令低声。
齐砚峰边哭,边带着他避开杀招。
段氏剑术比飞剑宫略逊,却也是一流,加上众人围攻,王邕左右支绌,勉强周旋片刻,不慎就中了段品一剑,眼看性命难保,他终于清醒过来,咬牙将卷轴往空中一扔:“老夫与传承无缘,诸位各凭本事吧。”
刹那间,众人一拥而上,剑气、法境冲撞,通道壁与地面都被震出裂痕!
时令本是紧盯着战局,想寻机会下手,冷不防瞟到地面裂痕,他先是一愣,随即变色:“不好,快走!”
“为什么呀?”齐砚峰边抽泣边问。
“少废话,”时令低吼,“此乃老祖传承之地,石质分明不同,岂是区区几招就能震裂的!”
不是通道被震裂,而是整座洞府在崩陷!
他也果断,传承说不要就不要了,拖着齐砚峰小心翼翼地避过战圈,朝外退。
传承既出,洞府将毁,顾平林早知此事,没有着慌,依旧站在转角处,等着确认最终的结果——
“怎么回事!”惊呼声。
众目睽睽之下,卷轴竟自行爆裂!
一瞬间,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木立当场,包括刚将卷轴拿到手的段品,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碎片在空中燃烧、飘散,连同上面的神级功法一起,化为乌有。
顾平林对这个结果很满意:“走。”
两人转身跟在时令后面,打算离开,谁知没走出几步,前方突然飘来一股幽幽香气。
.
“快闭气!”前面的时令对这个味道最为熟悉,立即伸手捂住齐砚峰的口鼻,带着她后退。
顾平林两人也站住。
“时令,看到本门为何要跑呢?”柔柔的声音响起,转角处出现一道曼妙身影。
时令面不改色:“原来娘娘已经脱困了。”
欢喜娘娘道:“你好像很失望?”
“哪里,”时令道,“属下只想为娘娘取得《造化诀》,所以先来一步,还请娘娘恕罪。”
“是啊,你一向贴心,”欢喜娘娘轻轻挑眉,慢步朝他走过去,“偷了《春宵短》功法,也是为我么?”
时令坦然:“属下偷《春宵短》,不过是为自己。”
欢喜娘娘沉默片刻,轻声一叹:“罢了,这么多年来,想必你也清楚,我最重视、最舍不得的人就是你,一念之差,你若认罪,我绝不怪罪你。”
“有了机会,谁都不想放弃,属下受它控制多年,若娘娘……”时令边与她周旋,边寻思对策,不料胸口一凉,他本能地避让,同时推开怀中人,忍痛看时,只见胸前插着柄匕首,若非他反应及时,这一刀定会直接切断他的心脉。
“我……我……”齐砚峰也没想到他能躲开,吓得脸都白了,浑身发抖,眼泪直掉。
时令愕然,笑起来:“好你个小娘,找死!”
齐砚峰大穴被封,几乎不能调用真气,眼看就要被拿住,顾平林眼明手快,先一步将她摄至身边。
“顾公子,呜——”齐砚峰回过神,抓紧他的衣袖,大哭。
清楚她的性子,顾平林没出言安慰,转向身后。
段品等人陆续走出来,个个脚步匆匆,显然也是发现情况不对,看到外面情形,他们也都是一愣。
时令拔出胸前的匕首,封穴止血,眉头都不皱一下。重伤在身,形势意外逆转,他也知道在劫难逃,二话不说,飞身向前,竹箫一指,三道青气直取欢喜娘娘,欲冲出生路。
身为欢乐天门主,欢喜娘娘却不敢硬接时令的杀招:“诸位若能助妾擒住本门叛徒时令,欢乐天必有重谢!”
欢乐天名为魔修门派,与正道却无利益冲突,正道诸人顾及名声,不好对她的“重谢”表示兴趣,除了王邕——他本可顺利带走传承,却因时令而功亏一篑,早恨不得将时令碎尸万段,不用欢喜娘娘招呼,就已挥剑杀向时令,几个魔修也无此顾忌,造化诀被毁,他们正憋着气,闻言都朝时令逼过去。
面对围杀,时令全不慌乱:“来得好!”
竹箫一转,五色气弥漫开。
“留神!”时令那些药是极有名的,众人知道厉害,纷纷退避。
毒气不分敌友,正道众人也跟着后退,狭窄的通道再次陷入混乱,顾平林猛然拔地而起,蝙蝠般平浮在上空,躲过背后袭来的剑气。
“姑父且慢!”齐砚峰阻止。
段品一掌将她推向袁氏那边,冷着脸喝道:“大人的事,小辈不得插手!”
没有了利益冲突,亲戚还是亲戚,袁氏两人配合地接住了齐砚峰。
段品为何突然出手,原因自不必说。顾平林蹙眉,旋身落地,还没站稳,又有一波剑浪卷过来。段品乃段氏家主,见多识广,用《造化诀》只怕会引他生疑,因此顾平林打消了还击的念头,干脆闪至段轻名身边,一掌将他推出去。
“嗳,真是无情。”段轻名轻轻一笑,也没抵抗,迎着段品的剑上去了。
段品果然撤剑:“蠢材!看他如何对你!”
顾平林趁机冲出两丈外,进入时令那边的战圈,那些人自然不会拦他,眼看他要逃走,一名袁氏修士早有准备,并指掐诀,两条银链凭空窜出!
英目骤冷,顾平林轻抬手指,紫光乍现,一式“三月莺飞”,斩退银链。
“好剑法,”段品微微动容,待看清顾影剑,登时又大怒,“混账!”
几分惜才之念,在见到元配的遗物之后也消失了,他一心要抹掉这桩丑事,更坚定了除去顾平林的念头。
察觉杀招,顾平林亦不慌张,借助修为压制的优势,回剑接招,却不料听到一声娇呼,转身就见齐砚峰朝自己飞来!
顾平林当即撤剑,伸手去接她,谁知不但没接住,反被她撞得飞出一丈,顾平林便知自己弄错了。
这种力道……她不是主动来挡的!
“砚峰!”段品大惊。
剑气已出,回撤不得,齐砚峰落入剑网,她大穴被封,全无抵抗之力,此番非死即伤!
“诸位小心!”另一边响起欢喜娘娘的呼声,“有毒!”
“卑鄙!”箫声中,时令挥出大片毒雾,逼得王邕等人不得不退,众人以为他要趁机逃走了,结果出乎意料,他竟突然折回,冲向齐砚峰!
阴差阳错,顾平林被撞出了剑网之外,恰好落入那边战圈!
变故只在瞬间,谁也没有料到这种巧合。
吸入毒雾,顾平林心头一惊,当即不动声色,运转造化诀压制毒性,果断地朝时令围过去。
时令勉强接下段品的杀招,救出齐砚峰,身上又添新伤,眼看逃不成,他也杀出了狂性,丢开齐砚峰:“来啊!”
谁知就在此时,地面裂开的石块突然上下颤动起来,有如地龙翻身,地面、墙上的缝隙迅速变大,头顶大块碎石纷纷往下掉!
“快走!”
“要塌了!”
壁间火光渐次熄灭,光线暗下去,众人都顾不上时令了,匆忙逃离。
此地不宜久留,顾平林挡开几块碎石,趁乱朝时令掠去,时令本已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不料齐砚峰跟着段品等人走出几步,突然闪身回来,扶起他就冲进旁边的一条通道,想来是时令方才解开了她的穴。
顾平林哪料到会有这出,急忙跟着追进通道,却仍是慢了一步,头顶巨石突然塌陷,将前方的路堵得严实。
心直往下沉。
顾平林面如寒冰,全力拍出一掌。
正如时令所言,造化洞府石质非同一般,受造化真气攻击,竟然连半丝裂痕也无。
顾平林连拍数掌,确定此路行不通,当机立断,折回寻找最近的路线。


第126章 石中记忆
头顶乱石坠落如雨,足底是不尽的、不断塌陷的通道,顾平林一边计算时令两人可能会走的路线,一边回忆造化洞府的地势,想要截住那两人,奈何形势不由人,洞府坍塌,总会出现前方通道被巨石堵住的情况,追来追去,离目标反而越来越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动静终于消失,一切复归于沉寂。
顾平林停住脚步,手扶石壁,轻轻地喘气。纵然有造化真气压制,毒性仍抑制不住地发作,身体变得越来越热,心却冷得几乎结冰。
错过逃生的最好时机,如今能否离开此地都变得困难,更遑论寻找时令,至于解药,是必然撑不到那时候了。
天意弄人。
恼恨到达极点,顾平林阴沉着脸,不计代价地掌击四周石壁,又抬腿踹过去。
奇迹并未发生,随着真气损耗,药性发作更快。
掌劲变得绵软,顾平林终于慢慢地停下来,背靠石壁,急剧地喘息,体内力气、神智都在快速流失。
历经一次死亡,求生的念头愈发强烈,正如当初身陷海骨坑。
可惜就算此时转了念头,也迟了。若非之前一心夺解药,也不至于受困等死,只要出得此地,解毒又有何难?
顾平林微微闭目,又重新睁眼,迅速直起身。
有人来了。
男人?女人?
顾平林敛气调息,凝神听了片刻,唇边渐渐泛出一丝冷笑。
天无绝人之路,既然此人没逃出去,就正好为自己所用,只是——
顾平林蹙眉。
此人修为恐怕不在自己之下,大概他也着急,并未收敛气息,倒让自己看出了实力。
就算要解毒,控制者也必须是自己。
英眸冷酷,顾平林无声踱至转角处,隐在黑暗中,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来人现身之际,突然变掌为爪,扣向他的手腕!
然而——
来人手一翻,准确地避开脉门,接着反扣过来。
竟失手了!
这种距离与角度……好快的反应!顾平林隐隐觉得不妙,奈何时间不容多想,他也早有准备,一招失利,立刻用另一只手反制对方大穴。
“朋友,何必这么不友好?”来人轻笑了声,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后招,并未上当,侧身避过攻击,继续扣向他的手腕。
造化真气正急速凝集,陡然听到这个声音,顾平林不由大吃一惊,真气一滞,连忙撤招。
“小九?”对方立刻认出了他。
“原来是你,”顾平林尽力平静,“你没出去?”
段轻名走过来:“你要救美人,扔下师兄不管,但我这个师兄总不能扔下师弟独自逃生吧。”
听到调侃,顾平林便知他是以为自己在追齐砚峰,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忍住身体的异样,不着痕迹地走开两步:“齐姑娘总是救了我,罢了,当务之急是离开此地。”
段轻名果然没再继续这话题,屈指轻叩两下石壁,叹气:“此地石质异常,我试过很多次都没用,你有什么办法?”
“暂时没,”顾平林摇头,“好在此地通道甚多,你我二人不如分头寻找……”说到这里,他忽然察觉不妙,奈何中毒之后反应迟钝了许多,动作稍慢,就被扣住了手腕。
微凉的手指,带着难以察觉的温度,让另一只灼热的手越发变得滚烫。
“放手!”
“你中毒了。”
顾平林冷声:“你早就知晓?”
“看你追时令,我就猜到了,只是不能确定,”段轻名慢悠悠地道,“毕竟你伪装得不错。”
顾平林道:“伪装这种事,我自然不如你。”
段轻名没理会嘲讽,饶有兴味地道:“如何解毒,你想必已有头绪。”
仿佛回到前世,每次最狼狈的时候,总是被这个人看到。顾平林热血上涌,沉着脸道:“不劳费心。”
“你确定,这里还有别的男人吗?”
“你是来看笑话?”顾平林猛地抽手。
段轻名并未放开他:“不解毒,你就会死。”
顾平林冷笑:“你以为我怕死?”
“你当然不怕死,”段轻名不紧不慢地道,“但……你一定不想死。”他轻轻捏了下顾平林的手:“这种毒需要男人啊,你若真想死,就不会明知解药没希望也不肯自尽了,方才见有人来,还是个男人,你应该很庆幸吧?让我猜,你打算借他解毒,然后杀了他,此事便无人知晓了,你说是吗?”
顾平林微微喘息,侧过脸去,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不可否认,他方才确实动了这种念头,如今被这个宿敌揭破,难堪得一如前世。
情绪激动,毒性发作更快,身体仿佛在燃烧。
面前人偏还故意低下脸来,清浅的呼吸声透着十足的诱惑:“你也是这种人啊。”
“那又如何?”顾平林倏地回过脸,冷冷地道,“比起大道,这点付出算什么,换你,难道你会等死?”
果然,离经叛道的妖怪并不引以为耻:“也是,修界成者为尊,只要隐秘行事,谁会在意呢。”
得到认同,顾平林反而更加恼怒,喘息声愈急。
段轻名拖长声音道:“男人就在面前,不求救吗?”
顾平林怒视他:“你是看笑话?”
“不是宁死不屈,那就是介意我?”段轻名没有回答,停了停道,“前世你能拿到造化诀,也有我帮忙啊。”
提到此事,顾平林再也控制不住:“可笑,无须你帮忙,我自己也能取得造化诀!你始终是自以为是,谁要你帮!谁要你让!若不是你方才多事,我又怎会中毒!”他猛地用力,挣脱控制。
段轻名道:“我也是想救你。”
“谁要你救!”毒性疯狂地摧毁着理智,顾平林急怒之下,竟分不清眼前人与前世那人,双目通红,“若不是你,我怎会误入歧途,灵心派怎会落到那样下场?若不是你,我突破也不会如此艰难!我心向大道,不曾惹你,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我,是可忍,熟不可忍!”
凭什么自己被他所累,他却还能安然无恙,独登大道?
“害我师门,误我道途,你凭什么!”愤怒蒙蔽心窍,顾平林一时恶向胆边生,扑过去扼住他的咽喉,将他抵在石壁上,“我原本不想杀你的,是你非要送上门啊。”
既然今日必死,不如同归于尽!
什么心结,什么执念,除去他,为灵心派除去这个后患!
“一起死吧!”念头疯狂地滋长,顾平林勉强凝聚真气,毫不迟疑地下杀手——
突然,耳垂一阵湿意。
力气突然消失,顾平林暗道不妙,理智回归刹那,奈何身体已不受控制,无力地滑坐下去。
紧跟着,身上一沉。
手撑在脸畔,那人的长发垂落在颈间,微凉,轻微的摩擦,唤醒陌生而耻辱的渴望。
“你!”
“嗳,我也了解毒性啊,你确定能杀我?”
这一来,顾平林反而稍稍冷静了些,只是真气流失,目力减退,已经看不清他的表情,唯有紧抿着唇。
“那条通道里有转身石,恰好记下了一些事情,是蓝非雨将它激发,”段轻名不慌不忙地道,“他是蓝谷之后,身怀瞒天幻境秘籍,机缘巧合,他想对付你,却无意中激发了石中幻象,嗯……我改变阵法帮你,你反而如此对我,是否太不讲理?”
帮?顾平林微嗤。
“就算……”段轻名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笑道,“就算我有对不住你,如今我们总是友爱的师兄弟,你就真对我下手?”
顾平林道:“友爱的师兄弟,不正该同生共死?”
“看不出来,你对我感情这么深。”
“哼。”
“可以同生,为何要共死?”段轻名道,“止步道途,你甘心吗?你不担心你的师父?你就不怕死了之后,灵心派那群废物被我戏弄于股掌之间?”
“你敢!”顾平林勉强撑起身。
“喔……还想杀我,”段轻名在他耳畔道,“可惜,现在你的剑意太弱了。”
果然,剑气未能形成,顾平林却已支持不住,重新躺倒,喘息更急促:“你走!”
“那你呢?”
“无需你管!”
“是吗?”微凉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看,明明不想死,不甘心,却拒绝活下去;明知比不过我,却还不肯认输。”
“谁比不过你?谁输了?”顾平林大怒。
“没输吗?”那手滑向他敏感的耳垂,引发一阵战栗,“真是骄傲,骄傲得让人不舍。”
这个妖怪,他竟然敢!顾平林用力扣住那手,寒声:“段轻名,我不是女人,你……”
唇被堵住。
电光石火间,顾平林脑海中仅剩一片空白,连反抗都忘了。
不再是之前浅尝辄止的感觉,那滑而凉的蛇信流连在唇间,耐心而放肆地试探着,想要进得更深。
半晌,他微微抬起脸,轻笑:“男人更清楚男人的身体,不是吗?”
感受到他的变化,顾平林蓦地回过神,唇间隐约残留着凉意,巨大的羞辱感随之袭来,点燃不可抑制的怒火。
他敢!他竟然敢!可恶!
“段轻名,我必杀你!”顾平林几乎是暴怒,挣扎着拍出一掌。


第127章 旧恨新仇
杀意在沸腾,造化真气被催动到极致,散出的剑气几乎映亮了整个通道,也映亮了上方那张神色莫辨的俊脸。
俊眉微蹙,深邃的黑眸里竟也没有意料中的戏谑。
“你当真不在意性命吗?”无视身畔纵横的剑气,他很自然地起身离开。
爆发之后,是极度的虚弱。顾平林用颤抖的手撑着地面,强行挪到石壁旁,坐起来,倚着石壁喘息,毒性在体内肆虐无阻,身体仿佛就要燃烧,声音却冰冷:“在意,但,是你就不行。”
剑光灭尽,通道重新陷入黑暗。
“不能是我,”对面人跟着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除了我们,还有不少人也被困在此地。”
顾平林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断然拒绝:“无须你多事,我自有打算。”
“原来只是不愿领我的情,”那人恢复气定神闲的姿态,重新矮下身来,勾起他的下巴,“看你如今这副模样,毫无还手之力,要如何寻找男人呢?纵然找到,你有能力制服他吗?或者,你要选择自尽来维护尊严?顾小九,你是女人吗?”
“段轻名!”顾平林狠声,“你敢再说半个字,我杀了你!”
“活人才有资格说这种话,”那人声音没多少温度,“我确实不希望你死,但对我而言,你也并非必须,嵬风师,鲁公子,聪明人何其多,其中总会有我需要的对手,必要的时候,我也不在意利用灵心派。”
这就是无情无义的段轻名。顾平林如坠冰窟:“你威胁我?”
“我不需要威胁,”那人放开他,站起身,“找男人解毒,不正是你的计划吗,如今你又在畏惧什么呢?”
这话完全不留半分情面,顾平林无言以对,难堪至极,唯有狠狠地盯着他,然而目力减退,只看到了一个挺拔的、冷酷的身影。
冷酷的人背过身去:“现在,我会去找一个男人过来,你有时间选择,活下去,或者死。”
眼见他要走,顾平林想也不想就朝前扑,抓住他的袍角。
那人回身,居高临下地看他。
顾平林艰难地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手指过于用力,几乎要将那片衣角揉碎。
半晌,衣角被扯开。
顾平林猛地抬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