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脸表情十分平静,语气也无太大波澜,却让人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分落寞。
“灵石乳是蓝非雨所盗,他不让李墨青痊愈,”黑眸再睁开,已重新带上笑意,“这个蓝非雨小朋友,你怎样看?”
转眼之间,他已对李墨青兴趣尽失。这就是段轻名,再多的兴趣,一旦对方跟不上他的脚步,他就能转身抛弃,甚至将其当作棋子利用。
顾平林平静地答道:“又一个逢场作戏、善于伪装的人。”
入门不到一年,资质中上的人正该在纳元三重境,那句“还在纳元四重境”的谦辞,彻底暴露了蓝非雨的天分——他认为自己本不该只在四重。李墨青重视他,对他毫无保留,其中缘故也合上了。
资质上佳,已进入纳元四重境,自知还能更进一步,却仍未尽力……
合理的解释是——
他已经在修炼《禁心秘籍》,分心了。
“逢场作戏、善于伪装就罢了,‘又一个’什么意思?”段轻名道,“说来说去,你总是要骂我才高兴。”
顾平林瞥他:“你觉得自己不是这种人,我自然就不是骂你。”
“你认为我是,那我不是也是了,”段轻名弯了薄唇,没与他计较,“姓蓝的小朋友心够狠,你待如何?”
“我能如何,”顾平林屈指轻敲桌面,“在你眼里,我像多管闲事之人?”
“哪里,”段轻名看着那略苍白的、修长的、透着力度的手指,含笑道,“是说你不像无情之人。”
“李墨青自己的决定,无论好坏,后果都是他自己承担,旁人插手无益,”顾平林停住动作,凝眉道,“倒是那燕来村有意思,区区小村几个月连续办丧事,很巧。”
舌人鲁公子取死人舌头炼“巧簧”,如果没有死人呢?
“制造死人很容易。”段轻名道。
第109章 追寻线索
夜半风来,村口木竿上的白纸灯笼被吹得荡来荡去,灯光微弱,月光朦胧,四周景物沉浸在月色里,偶尔不知从哪里传来两三声狗叫,透着一丝凄迷的味道。
灯笼下是个简易的小棚子,外面挂着白布帘,旁边竖着红色的招魂幡,棚子里点着一盏油灯,昏昏的灯光映照着薄木板棺材,两个男人守在旁边,正打着瞌睡。
“是这里了。”
两条人影凭空出现在棚子里,犹如鬼魅一般,守棺材的两个男人竟然毫无察觉,仍睡得死死的。
顾平林走到棺材旁,推开虚掩的棺材盖,伸手进去探看半晌,道:“果然,这老妇并非死于疾病,是被煞气缠身,虚弱而死。”
棺内尸体就是白天村民们说的死者赵四之妻,她的舌头已被割走,此地风俗,凡死人尸体残缺不全的,都要补全了才能下葬,少了舌头,就要做一条假舌头安进去,否则来世会成为哑巴,是以棺材挖出来就停在了这里。
“这个办法,常人不会起疑。”段轻名也走到他身边。
“煞气已散得差不多了,此人手法高明,不止瞒过别人,就连寻常修者也难以察觉,”顾平林收回手,指尖一抹黑气随之消散,“难怪飞剑宫没重视。”几个月连续出事,飞剑宫不可能没得到消息,只是对方太强太聪明,查的人只会认为是死者运气不好撞了煞,被阴气侵蚀,没有及时救治才死的。
“一个人病死需要时间,下一个目标不难找,他应该已经动手了,”段轻名看着棺内尸体,叹道,“能被舌人鲁公子看中,想来这老妇定有三寸不烂之舌,是位嘴利之人。”
“如此说来,师兄你千万要当心才是。”顾平林收回手。
“师弟关切,令我受宠若惊了,”段轻名笑着,顺手将棺材盖重新推回原位,“接下来呢,你打算怎么办?”
“你已经有想法,何必问我。”顾平林朝棚子外走了两步,停住,“有人来了。”
月光下,几条人影无声地出现在棚子外,当先是个壮年男子,鼻直口方,胡须浓密,身材极其魁梧,虎背熊腰,背上却背着一个精美的琴盒,怎么看怎么不搭,活像个将士脱了盔甲装书生。
“五师兄,就是这里了。”这个声音很耳熟,语速较快,正是周采芹。
那壮年男子乃广陵派周山主第五个亲传弟子聂宇,性情与天资都没话说,除了师兄严寒与师弟冯英之外,他是最得琴剑道真传的一个,就是容貌有点一言难尽,与寻常广陵弟子形象相去甚远,如今他已结了内丹,难怪周山主放心让女儿们跟他出来。
“谁?谁在说话……”棚子里那个年长的男人被惊醒,睡眼惺忪地朝外面看,下一刻却又垂头,再次昏睡过去。
聂宇走进停尸棚子,也不看旁边昏睡的男人,伸手就去掀棺材盖,手到半空又突然停住,他仔细看了棺材盖两眼,又抬眸扫视四周:“有人来过。”
“难道就是那个魔修?”周采葛连忙上前来。
“未必是魔修,”聂宇道,“外人所言,师妹也不可尽信。”
被他教训,周采葛随口“哦”了声,显然没听进去。
聂宇见状只得摇头,推开棺材盖,周采芹这时也凑过来查看,低呼:“真的没有舌头,我就说不是骗人嘛!”
聂宇伸手轻掀尸体的头,突然“咦”了声,暗运真气,手指点在尸体的额头上。
周采葛忙问:“师兄可是有什么发现?”
油灯昏昏影幢幢,聂宇的脸色有些不明朗,他迅速缩回手,重新盖上棺材盖,语气很平静:“没什么,确是病死,走吧。”
周采芹犹在怀疑:“可是割舌头太古怪了……”
聂宇打断她:“也许是有人报复,羞辱尸体是人间官府管的事情,就算有魔修,还有飞剑宫在,轮不到我们。”
“可……”周采葛还想再说。
“师父怎么吩咐来的?闲事莫理!”聂宇大手一挥,板起脸,“都回去。”
周氏姐妹对这位师兄很敬畏,哪怕再怎么不赞同,对他的决定也不敢有异议,只得撅着嘴,跟着他走了。
灯笼下,两道人影悄然现身。
顾平林看着众人远去的方向:“聂宇果然有些能为。”
段轻名道:“聪明人。”
聂宇看出了此人的真正死因,意识到事态严重,广陵派同行人少,所以他不愿惹麻烦,也不会与飞剑宫报信,因为他猜到飞剑宫没有发现问题,外人贸然提醒,等于打主人的脸,何况这件事要解决也不难,只要同样的事情在附近多发生几次,飞剑宫自然会重新重视,无非是多死几个人,若那魔修够聪明,就不会只在一个地方下手,等他离开,事情同样也会过去。
修士会关照凡间,会除魔卫道,但凡人的性命对修士来说,也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而已,死多死少只是一个数字。这就是境界造成的差距,当你足够强,强到进入了另一个层次与天地,或许你仍会帮扶底层的弱者,可是在心里,却不会再将他们看作与自己等价的存在了。
毕竟,人类一向擅长忘本,忘记了自己弱小的时候,所以鄙夷弱小的他人。
若非眼下需要,顾平林也没兴趣管闲事,既然已经得到线索,两人便趁夜回到小镇驿观,各自休息。
盘膝坐在床上,顾平林再次尝试突破化气三重境关口,略有进展,却还是在最后功亏一篑,突破失败,一口鲜血喷在床前地上。
筋脉受损,丹田与胸口皆剧痛,顾平林剧烈地咳嗽,强行平复了反噬的真气,轻喘两口气,撑着床沿慢慢地直起身。
一年之内就从结外丹到化气二重,对常人来讲,这种修炼速度已是天大的惊喜,但拥有《造化诀》功法,纵然是前世道脉被废从头再来,进境也远胜如今。
不知段轻名又是怎样情形?以他的资质,加上《补天诀》功法,如今至少也该是化气六重境,或者……七重了吧?
手背拭去唇边血迹,顾平林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抛除杂念,重新运转造化真气。
受伤的筋脉得到温养,痛楚逐渐减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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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时分,顾平林终于收功,长长地吐出口气。丹田已经没大问题,筋脉之伤略麻烦点,休养几日应该也能恢复。顾平林用净水诀大略整理了下,走出门。
院内很热闹,驿观小道送来了大缸热水,净水诀这类术法消耗略大,是以仍有不少修士打水洗脸,周采芹和几个女修都在。正好蓝非雨也与一名书生并肩从外面走进来,两人边说边笑,十分投契的样子。
“幸亏今日遇见了张兄,多谢你了。”蓝非雨终于露出几分少年活泼模样,语气满是感激。
那张生谦逊地道:“出门在外都是朋友,原该互相照应,蓝小兄弟是道门中人,更非我等凡夫俗子能及。”
“是张兄志不在此。”
……
看到顾平林,蓝非雨收起笑容,谨慎地过来见礼,介绍:“这位是我刚结识的朋友,张兄。”
那张生倒是不卑不亢,微笑拱手:“小生张定,见过大修。”
顾平林早已将他打量了一番,此人面容普通,两道扫把眉略显眼,身材瘦削,半点修者气息也无,似乎的确是个凡人,顾平林便颔首道:“修为尚浅,不敢妄称大修,先生客气。”
蓝非雨始终对他心存敬畏,说了两句,就拉着张定进房间了。
看着两人的背影,顾平林微微皱眉。
“顾公子早。”周采芹抬眼看见他,特地打了声招呼。
顾平林本不欲管蓝非雨的事,收回视线:“周姑娘早。”
因他言行过于严谨,周采芹忍不住多看他几眼,眼神登时亮了起来,掩口笑道:“你这样,倒不像段公子的师弟呢。”
曾经身为掌门,顾平林自然会应付各种人,闻言只微微一笑,不答话。
周采芹果然没再调侃他,趁众人没留意,快步走到他面前,低声道:“昨天那件事,我五师兄去查过……”
“咦,一大早说什么悄悄话呢?”一个声音打断她。
两人同时转身看。
段轻名仍穿着直领白袍,里面素色交领长衣,束白绫腰带,头上却没有系发带,而是戴着玉冠,一扫平日清闲,多出三分贵气,犹如明珠美玉,温润有光,无可挑剔。他负手立于阶上,身形俊挺,正是惯常的世家公子姿态,又不失随和。
“段公子。”周采芹立时拘谨起来,粉面微红。
“周姑娘早,”段轻名和善地与她打过招呼,然后走到顾平林身边,对顾平林道,“对了,那死者看似病故,身上却煞气未散,果然是有魔修杀人取舌,好在已有线索……”
“什么!”周采芹失声,“煞气?”
“哦,此事只是我们的推测,未必如此,”段轻名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唇边,略为俏皮地眨眼,“请姑娘千万要保密啊。”
“可我五师兄说……”想到聂宇昨夜表情可疑,周采芹停住,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那人必定还有下一个目标,他要将人做成病故的假象,附近必然已有人病了,据说前几名死者都是口齿伶俐之人,也许……”意识到说太多,段轻名终止话题,温和地提醒,“此事十分危险,我料聂大修不想插手,姑娘还是莫要追究了。”
大眼睛内光泽流转,周采芹答应。
等她走开,顾平林侧过身面对段轻名:“你这样……”
“打听消息是女人的专长,我只是让合适的人去做擅长的事,”段轻名若无其事,“她自己也很乐意,又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你担心什么?”
顾平林语气不太好:“若只是打听消息,确实无妨。”
“不过一个外人,何必这样在意,你忘了自己的话,”不等顾平林再说,段轻名突然抬手抚摸他的脸,“咦,你的脸色很差,怎么了?”
对面周采芹正好拉着姐姐周采葛从房间里出来,两人悄悄说着话,神情狡黠,估计是要溜出去打听消息,冷不防瞥见这边两人的情形,姐妹俩都是一怔。
微凉的手指拂过唇边,顾平林也回神。
段轻名洁癖甚重,前世没见他当众亲近过谁,此人骨子里就不安分,且想法异于常人,说惊世骇俗也不为过,他岂不知这样亲密不妥?分明是故意的,将别人的反应当作趣味,这就是此人的可恶之处了。
知道他是故意惹自己发火,顾平林当然不会如他所愿,却也不能无动于衷,当即假作无事,不动声色地拂开那手:“无妨。”
段轻名似乎这才看到姐妹两人,自然而然地收手:“两位姑娘是要出去散心吗?”
“啊……是……是啦。”周采葛结结巴巴地答了句,低头,拉着妹妹逃也似地走了。
“广陵派的人真是有趣,”段轻名目送二女消失,笑道,“你说,她们在想什么呢?”
顾平林浑不在意:“论把控人心,难道不是你最擅长?连你都不知,我如何知晓。”
“是吗?”
袖中双手紧了又紧,顾平林没再理他,径直去了辛忌的房间。
第110章 鬼言无舌
接下来几日,周氏姐妹打探消息似乎有进展,两人时常凑一起说悄悄话,还瞒着聂宇众人偷偷出去过,她们想做什么,顾平林大致也能猜到。另外就是蓝非雨那边,他与那张生意气相投,同进同出,感情甚好。
入夜,周氏姐妹的房门轻轻打开,两条人影先后闪出来。
“姐,真要去啊?”周采芹低声,有点紧张,“要是遇上‘他’怎么办?”
周采葛道:“我们就探探消息,又不与他打,何况附近有飞剑宫的弟子镇守,不怕的。”
听她这么说,周采芹胆子也大了,兴奋地道:“那走吧。”
二女正要施展遁术,不料对面一扇窗户忽然打开,动静不小,二女本就心虚,登时都吓了一跳。
“咦,这不是周姑娘吗?”段轻名站在窗内,惊讶地问,“这么晚了,两位姑娘要去哪里?”
他声音本不大,但此时院中太安静,就显得格外清晰了。姐妹两个尚未答言,旁边的门就打开,聂宇走出来:“怎么,你们要出去?”
姐妹俩最怕这个师兄,哪敢说实话,周采芹忙支吾道:“我们想去前面要点热水……”
“时候不早,我去叫,你们等着,”聂宇说完,又转向段轻名,“阁下是……”
段轻名含笑拱手:“灵心派段轻名,久仰聂大修之名,幸会。”
聂宇也没多说什么,朝他拱拱手,以示感激,然后就往前面去叫水,段轻名也闭窗歇息了。
经过这番折腾,周氏姐妹俩的算盘落空,两人只得偃旗息鼓,乖乖地回房。接下来两日,每当她们想要溜出门时,总会有各种意外发生,恰好将她们绊住,偏偏人就这样,越是做不到的事,反而越想去做,姐妹两个都心焦不已。
这段时间里,客院内又多了不少新面孔,大凡出门在外,考虑到安全,有点钱的修者都会选择大派驿观,顾平林暗中观察,这些新客人多数都是散修,还有几名二流世家弟子,其中一名女子引起了顾平林的注意。
此事也是出于偶然,顾平林在院门口遇到她时,她恰好被两名散修纠缠。
“姑娘独自一人,可需要我二人帮忙?”
“不……不用啦,谢谢。”那女子很是胆怯,面对两位主动搭讪的散修,她慌忙红着脸后退,低头让路,声音比蚊子还低。
殊不知她这模样看在登徒子眼里,那是更添诱惑,两名散修表情越发不堪,其中一名凑近前:“出门在外,相遇极是有缘,姑娘如何称呼?拜在哪座仙山?”这话半含试探,若她是大派弟子或世家女,那是万万招惹不起的。
“姓……姓段,”那女子头也抬不起来,低声道,“我还有事,两位请便。”说完就快步走了。
目送窈窕身影离开,两名散修相视而笑,颇有些不怀好意。
顾平林目睹这场调戏,微微弯了下唇。
有意思。
姓段自然是假话,此女胆小怕事是真,但她也很聪明。这两个散修色迷心窍,只顾贪图她的美貌,若他们稍微留意一下,就能发现此女衣着看似普通,质地却是常见的浣海纱,入水不沉,小世家女与大世家丫鬟才穿得起,若两人见识广一点,就会发现她头上那枚不起眼的乌木簪更了不得,那是稀有剑木,应该出自神工谷铸师之手,被做成了防身法宝,是以常人不识。
这就更有意思了。
剑木簪何等珍贵?连一等世家女也未必有,此女戴着珍贵的剑木簪,却穿着不匹配的丫鬟衣裳,可见是想隐瞒身份,大概这身衣裳在她看来已是“朴素至极”。
此女身份非凡。
顾平林没看清她的容貌,也没妄自猜测其身份,回头见两名散修还在鬼鬼祟祟地商量,不由微嗤。
不知死活的人。
时间差不多了……顾平林就在院内石凳上坐下,静坐等待。
没多时,辛忌果然领着一个人走进来,他看见顾平林便笑道:“顾公子,程小友到了。”
“段轻名呢?”程意满身风尘,模样既狼狈又疲倦,他急切地朝四周望,“那个老头追来啦,就在后面,他要杀我们!”
顾平林都不知该说什么好。曾在海骨坑共患难,自己也曾对他多有照顾,此时他却一心只惦记着利用他的段轻名,单纯至此,也是个奇才,真不知段轻名哪来的魔力,专能吸引这些怪胎。
“你怎么就这么跑来了!”辛忌唉声叹气,他毕竟老辣,已想通其中关节,阎森分明是故意对程意留手,为的就是跟着找到这里。
程意懵懂:“是段轻名叫我来的呀。”
“那也要先甩掉……”辛忌大概也觉得跟他讲道理的行为太蠢,打住,“阎森老魔恐怕就要到了,还是尽快告知段公子,避一避吧。”
“他已经到了。”段轻名从阶上走下来。
“啊,他来了呀!”程意慌忙回头,四下乱瞧,一副随时会逃的模样,“在哪里?”
“放心,”段轻名安慰他,“他现在不会杀我们。”
“是吗?”程意立刻信了他的话,松了口气,“太好啦!”
见辛忌着急,顾平林摆手制止他:“阎森曾经杀了飞剑宫十几个弟子祭魂剑,有这段大仇,他绝不会公然在飞剑宫的地盘上现身。”
辛忌想得更远:“话虽如此,但我们也不能一直困在这里吧?”
顾平林没接这个话题,看向段轻名:“现已万事俱备。”
段轻名“嗯”了声:“可以开始了。”
“今夜?”
“今夜。”
顾平林看得清楚,之前他故意阻止周氏姐妹,当然不是出自好心,为的就是拖延时间,等待今日,还白白地赚了聂宇一番感激:“你如何安排?”
段轻名朝辛忌与程意作礼:“这个计策,还需请两位相助。”
程意答应得十分爽快:“好呀。”
辛忌笑得有点勉强:“段公子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
段轻名示意两人凑近些,低声吩咐一番,末了问:“可记牢了?”
“这个容易,我记住了。”程意先答。
辛忌转转眼珠,道:“段公子放心,我二人定不辱命,程小友也累了,我先带他进去歇息吧。”
被阎森追赶一路,程意的确吃了不少苦头,见段轻名点头,他便跟着辛忌进房间去休息。
顾平林仍坐在石凳上:“你又坑人。”
“我一向诚心实意,别人不老实,如何怪我。”
“说吧,想做什么。”
“师弟真是聪明过人,”段轻名俯身,附到他耳边,“这次确实要请你帮一点小忙。”
耳畔有些湿热,顾平林微微偏了脸:“你也会需要我帮忙?”
“当然,”段轻名叹了口气,“阎森是丹意境大修,轻轻一剑就能要了我的小命,我实在是恐慌不已。”
示弱倒很熟练,事实是,阎森那么多剑也没能要他的小命。顾平林低哼:“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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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天气尚好,至傍晚,天上已是乌云密布,入夜更不见月,当然这对修者来说不算什么,开了夜视之力,便可来去自如。
夜深人静时,一抹黑影自段轻名的房间掠出来,悄无声息地越墙而走。
紧接着,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分别自段轻名和顾平林的房间内闪出,遁走。
再往后,竟然又有一道白影从段轻名的房间出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
顾平林站在树荫下,远远地看着周氏姐妹两个。
无人刻意阻挠,两姐妹终于找到机会溜出来,她们天资尚可,已是外丹修士,在门中又因为身份的缘故一向被宠着,未免自以为是,行事不计后果,只看前世她们能为段轻名与师门父母反目,便可知两人能任性到何种地步。正如段轻名所料,她们已打探到确切消息,跟着她们就能找到目标。
一盏茶工夫过去,顾平林开口道:“可惜,十五竟无月。”
“无妨,”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今夜的事,一定比月色更精彩。”
顾平林转身。
段轻名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树荫下,他难得穿了套略紧身的、利落的黑衣黑裤,黑发带束发,腰系黑缎带,将原本的高大身材更衬得英气,却又比别的夜行者多了几分风雅。
乍看到这样的他,顾平林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段轻名上前两步,站到他面前:“师弟风采,不输修界第一纨绔。”
褪去素日庄重的深色衣衫,顾平林穿了身宽大的白袍,头顶金冠,配上俊秀的长相,平白多出一段风流,还真有几分世家纨绔的味道。
被调侃,顾平林当场回敬:“哪里,不及你堂堂段六,也屈尊扮梁上君子。”
“顾小九,在我面前偶尔低一下头也没什么。”
“我为何要低头?”
“是,师弟风采出众,我甘愿低头认输,”段轻名笑道,“时候差不多了,走吧。”
燕来村内都是石板路,石板缝里生出青草,周氏姐妹沿路前行,最终潜入了一个小院,周围低矮的土围墙早已残破得不成样子,透过缺口便能看到里面的情况,顾平林两人刚靠近院子,就隐隐闻到一股药味,这家果然有人在生病。
周采芹也捏着鼻子道:“真的生病了。”
“这张翠云已经病了两个多月,听大夫说其症状,确实很像邪气入体,阳气受损,可惜我们修为不足,不然早就探出来了。”凡人的房间不难进,周采葛抬指,里面门栓落地,她推开门走进去。
明珠浮上半空,映亮了房间。
周采芹看看床上骨瘦如柴的女人,从收纳袋内取出一粒丹药,笑道:“这还是我找九师兄要的呢,倘若真是煞气,吃上两日病情必有好转。”
姐妹两个商量着,隔壁房间的男人毫无动静,周采芹将丹药喂入女人口里,使她咽下,然后姐妹俩相视一笑,周采葛收了明珠:“时候不早,咱们快回去吧,别叫五师兄发现。”
两人出门,刚走出小院,寂静的村子里突然响起一片犬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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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此起彼伏,很是热闹,仿佛全村的狗都被什么惊动了,狂吠起来。
两姐妹吃惊不已,同时止步,环顾四周。周采葛忍不住蹙眉:“怎会这样?莫不是村内发生了什么大事……”
骤然,犬吠声止。
四下静得出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方才那么大的阵仗,村内竟无一人开门出来查看,整座村子陷入死寂,连草虫声也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