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林微微低头,抬手摸上胸口,感受着有力而平缓的心跳,渐渐抿紧了唇角。
修者一旦堪破,谁不无情?
这么看来,反而是前世那个满身污点的自己更有情吧。
顾平林断然放开手。
惆怅,片刻足矣,一切会对道途造成影响的情绪,都没必要存留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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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却杂念,顾平林仔细打量起四周,心中暗忖:这里已是海底,恐怕不止这座阴皇窟,外面的洞窟应该也有地英石精的成分,所以能够承受海水的重量和挤压之力,要熔铸这么多地英石精,百川老祖也做不到,上面出口还有浮风,阴皇窟应该是天然形成的,老祖只是对它进行了改造。
顾平林这里想着,那边一名齐氏修士忽然问道:“出口有浮风,我们怎么出去?”
他一提,众人都注意到这个问题。
浮风之上灵力无法作用,失去依托之力,往上跳跃就难了,石梯之间的间隔高度不小,众人下来容易,要上去还真有点麻烦。
辛忌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摆手:“老祖留下传承,怎么会不留出路,难不成要将传人困死在这里?小子省省心,别胡思乱想。”
“有理,这里一定有机关。”齐婉儿赞同,边说边在四周石壁、石刺上乱拍乱按。
“不可乱动。”一只手伸来制止他。
见他还肯管自己,齐婉儿暗暗地松了口气,顺势收手负于身后,嘴里道:“有什么要紧。”
众齐氏修士忙道:“姚公子说的对,君灵使方才就吃了亏,还是谨慎为上。”
齐婉儿也并非不听劝之人,闻言就退后几步,没再乱动了。
姚枫收手退开,继续沉默。
两人既然说话了,气氛也随之缓过来。齐婉儿略清了清嗓子:“依我看,触发机关的办法必然不会太难……你们说呢?”他面向众人,眼睛却瞟着姚枫。
“有道理,”步水寒想了想,“必然是得到传承后会做的事。”
众人纷纷称是。
明公女道:“应当是无意的举动。”
曲琳赞同:“公女言之有理。”
两个女子都开口了,甘立也大胆地道:“或许是人被困于此,焦急之下会做的事呢?”
“小兄弟说的有理,”一名齐氏修士问道,“试想,人若急起来,又会做什么?”
辛忌道:“若是老夫,干脆真气外放,什么都动它一动,或者就能触发机关了。”
段轻名突然指着远处:“有人进那扇门了?”
众人一惊。
“什么!”辛忌当场跳起来,大骂,“这些小混蛋果然不老实,老夫早就说了,人在里面跑不了,等什么,找传承才是正经……”
段轻名笑道:“此地受浮风影响,真气外放不能,前辈还是跳脚更现实一点。”
众人反应过来,大笑。
辛忌这才知道被捉弄,恼羞成怒,目光阴鸷:“姓段的小子……”
“诶——”段轻名扬眉朝他一挥手,手心赫然握着魂石,“晚辈手重,前辈想好了再说啊。”
“喂喂!”辛忌面色大变,盯着那颗脆弱的魂石,心惊胆战,“你他娘……小心!小心点!”见众人疑惑,他又连忙闭嘴,悻悻地哼了声,憋得额角青筋直跳。
顾平林抿紧唇。
前世大名鼎鼎的瞳魔,不说威震天下,那也是令正魔两道闻风丧胆的人物,可见其心术老辣,万没想到今世他失去瞳画和《炼神九章》,遇到段轻名这个妖怪,就变得这么……有趣?
……
这边气氛欢乐,齐婉儿却只注意着姚枫,见他始终不开口,忍不住问:“姚兄看呢?”
姚枫“嗯”了声:“都有理。”
齐婉儿故意找话题,就是想冰释前嫌,闻言气得当场垮脸,正巧季七娘过来,他索性转脸与季七娘说话去了。
趁着众人议论的工夫,顾平林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拍甘立的肩,甘立会意,悄然跟着他退出人群,走到不远处说话。
薄唇噙着三分笑,段轻名闲闲地倚在石刺上,狭眸不知看着哪里,似乎是注意着这边,又似乎并没有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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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都盼君慕之出来,谁知这一等就是两日工夫过去,门内始终毫无动静,蓬莱修士们都有些坐不住了,其余人脸色也不好。
明公女走到南珠身旁,低声道:“少主须早作打算。”
“公女这话什么意思?里头情形不知,君灵使未必就有事。”一名蓬莱修士早就留意着她,闻言不由怒目。平沧公虽势大,但血脉单薄,君慕之若出事,就有后继无人之忧,部下们是最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的,何况他是君慕之的心腹。
明公女聪明地回避了他的怒火,谦卑地微笑:“独孤令主误会,明珠并无他意,也罢,是我多言了。”说完即刻退后。
独孤令主哼了声,重新望向石门,难掩目中焦急之色。
“还要等多久?”一旁打坐的周异突然睁然。
南珠心里也没底,看顾平林。
顾平林道:“传承之事,需要时日也算合理。”
周异冷冷地道:“谁知道人死没死,若他十年百年不出来,难不成我们一直等?”
经过这么长时间冷静,南珠已不似之前冲动,没再计较这些言语小事,他大手一挥:“事已至此,争执无益,周兄是明白人,不妨多等两日,到时君灵使若还未出来,周兄自回门中禀报,蓬莱绝不推卸责任。”
周异果然闭嘴。
南珠说的没错,事实已经没办法改变,他现在也不可能灭了蓬莱岛所有人,无非是任务失败,心中愤恨罢了。
前世那几人在这里留了多久?顾平林正在搜寻记忆,忽觉足底地面轻轻地颤了下。
抬眼,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在场外丹修士居多,不可能察觉不到。



第87章 地缺剑气
“这……”辛忌忙问,“段公子,你察觉没有?”
对魔修来说,“实力至上”四字在他们心中已是根深蒂固,他在众人中修为最高,第一反应却是询问段轻名,全不计较方才的玩笑,可见心里对这个年轻的主人还是很服气的。
顾平林能理解。
但凡是剑修,没有不被《顾影剑法》震撼到的,何况此人还有近妖的心智,前世那些被他丢出来当棋子的人,都对他死心塌地、深信不疑,这绝不止是因为他会伪装,而是一种真正发自心底的、对强者的敬服。
视线斜斜扫过旁边的石门,段轻名站起身,却没有回答辛忌的话。
众蓬莱修士紧张起来,有人问:“诸位可有发现异常?”
说话间,地面又是一颤。
惊呼声四起。
“镇定。”南珠喝令声未落,整个阴皇窟都缓缓转动起来。没错,是“转”,它正绕着中心的小平台旋转,众人仿佛被装在一个转动的球里,只觉得眼花,四周景物都在晃动,头顶簌簌地掉下尘灰。
三名女子中,明公女最镇定,她紧跟在南珠身边,被护卫们重重围住,这边步水寒先护住了曲琳,季七娘强忍着恐惧,紧紧抓着齐婉儿的披风,几乎摔倒,齐婉儿连忙单手扶住她,握住一根石刺才站稳。
“怎么回事?”
“要塌了!”
……
灵心派众人自行聚拢到顾平林身旁,顾平林扶住石壁,沉声道:“众人镇定!此洞乃地英石精所铸,不会塌,应该是有人触发了机关。”
众人细想也觉得有理,渐渐镇定下来。
“阴皇窟在下沉。”姚枫突然道。
“没错,”辛忌怒道,“是谁动了机关?”
众人一阵惊疑。
南珠扫视蓬莱众人,开口道:“不是蓬莱岛。”
一名齐氏修士道:“我们也没动。”
“不是我们,”顾平林制止众人追究,“是门内的人。”
“君灵使?”蓬莱众护卫大喜。
“他果然活着!”南珠立即转身,重重地拍石门,高声唤,“慕之!慕之是你么!”
石门轰然而开,惊得他退后几步,一道人影从门里扑出来,披头散发,衣衫破烂,其上血迹斑斑,形容极其狼狈。
“慕之,你怎样?”南珠慌忙去抱他,却不料一道剑光闪电般削来,逼得他缩手。
再看,周异已将君慕之拿在了手里。
南珠抬手制止部下说话,盯着周异:“我答应过的事绝无反悔,周兄这是什么意思?”
周异哼了声。
不待南珠再说,君慕之就直起身来,摆手:“我没事,劳少主担忧了。”
他虽然浑身血迹,气色却很不错,南珠见状略略放心。
对道脉残缺的君慕之,周异态度还算不错,语气中的冷淡减去两分:“交出传承,不伤你。”
君慕之取出一册黑皮古书。
周异放开他,接过书摸了两下,神情一松,竟也没有半点质疑的样子,直接将书收入了怀里。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君慕之急忙说正事,“阴皇窟本是为残祖传承而留,传承被取出,来时的路已经关闭,半个时辰之内,阴皇窟就会永沉海底,不再现世。”
“什么!”众人大惊失色。
话音未落,数道人影闪身消失,大约是去查探出口状况,众人这才惊觉体内真气流转,浮风的影响已不知不觉消失了。
“出口没了!”上面平台处传来辛忌的呼声,接着又是一阵闷响。
正如顾平林所言,整个洞窟都是地英石精所铸,这些外丹修士想强行开路,根本不现实。没多久,查探的人纷纷铩羽而归。
辛忌一脸恼怒:“这下可好!《造化诀》可能就在那些门里面,这样就走……唉唉!老夫早说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白白错过好东西!”
齐氏众人也后悔不迭,暗骂蓬莱岛。顾平林却恍然。前世无人得到残祖传承,只听说阴皇窟关闭,而没有“永沉海底”的说法,可见还留有契机,如今君慕之带出残祖传承,阴皇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造化诀不在这里。”姚枫突然道。
南珠道:“不错,阴皇窟既是为残祖传承而设,造化诀就不可能在这里,老祖岂会忍心让自己的心血永沉海底?”
众人细想也觉得有理,脸色转晴。
明公女道:“残祖传人不会死,里面想必留下了离开的办法,君灵使?”
她这么一提,众人这才记起保命要紧,齐齐地看君慕之。
君慕之沉默片刻,咬牙,伸手指洞顶:“用地缺剑气可以打开出口。”
“不行,”面对众多期待的视线,周异冷冷地拒绝,“无家师命令,谁也不能看。”
一名齐氏修士急道:“这种时候还管那么多,你简直……”
“天残门规矩严,怨不得他,”辛忌摆手制止,好声劝周异,“若出不去,贵门传承便要一并埋在此处,事急从权,真人不会怪罪于你的。”
周异理也不理。
其余修士还要再说,顾平林开口:“这地缺剑气,残祖自己只修成四缕,就算周兄看了秘籍,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奏效的。”
听了这话,众人冷静下来。
段轻名一笑:“君灵使既知道出去的办法,想必也清楚地缺剑气在哪里。”
众目睽睽之下,君慕之平静地道:“地缺剑气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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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顾平林所料,众人被消息震到,未等南珠反应过来,周异再次扣住君慕之的脖子,将他拖到旁边。
“周兄放心,在下不敢夺贵门之物,”君慕之苦笑,“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等出去之后,我必定归还剑气。”
众人都道:“无论怎样,先让君灵使打开机关再说。”
君慕之的话没错,周异态度亦有松动,却没放手,改为扣住他的手腕:“开机关。”
君慕之无奈,只得带着他跃上中心平台。
众人跟上来看。
君慕之在平台上转了圈,寻到一个隐秘的印记,将手掌放到上面:“这一缕剑气已经很弱,我也不知能否打开机关,诸位当心了。”说完,他便凝神运气。
众人屏息静待。
周异突然“咦”了声,脸色瞬间一冷:“你不是道脉残缺?”
他扣着君慕之的脉门,对君慕之体内真气走向十分清楚,之前认定君慕之道脉残缺,他便将君慕之当成了同类,自是友好,此刻察觉君慕之体内道脉完好,他只当是受骗,难免愤怒。
南珠吃惊:“难道不是?”
君慕之只得停下来,硬着头皮解释:“此事说来话长,总之也是受残祖之恩,剑气之益。”
众人闻言,不由惊叹于地缺剑气的威力,周异这才罢休。蓬莱众人喜气洋洋,唯独明公女眼波闪烁,半晌,她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展颜微笑。
君慕之自幼习蓬莱内功,并不是剑修,剑意不足,催动剑气甚是吃力,就在众人等得心焦时,头顶突然一暗,嵌着三粒夜明珠的圆形巨石坠落,海水如巨瀑般倾泻而下。
没有浮风影响,这点海水对修士尚不能构成影响,只是让众人有些措手不及,造成了一点混乱,但众人都不傻,反应过来,马上纷纷朝缺口涌去。
灵心派几个人没有争先,都聚在顾平林身边,顾平林扭头不见段轻名,不由皱眉。
段轻名虽不可信,但也不至出尔反尔。
顾平林果断地道:“都撤,步师兄照顾曲姑娘,甘立跟着我。”
负责保护甘立的本是辛忌,辛忌正为失去传承而懊恼,闻言乐得丢开手,与江若虚、冷旭、步水寒等人一道离开。
海水顷刻灌满整个洞窟,混乱中,顾平林与甘立没有急着逃出去,而是落在了后面,甘立早就得了吩咐,找到三粒夜明珠,其中一粒明珠表面渗出一滴粘稠的血露,甘立想也不想就将它吞入腹内,跟着就面露痛苦之色。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顾平林在他背后拍下一掌,将那血露暂时封住。
甘立正色道:“承蒙师叔厚爱,将这个难得的机会给我,若失败,甘立亦无悔。”
“记住你的话,全力以赴。”顾平林说完,带着他水遁而走。
灵珠血,可以洗丹田、升道境,同时也伴随着丹田破碎、道途无望的风险,甘立本来资质不差,奈何在观中埋没多年,没有好功法,早就错过了纳元开辟丹田的最佳时期,注定纳元止步五重境,如今有灵珠血,他若能闯过大关,未来的路便是天地之别。
其中利害关系,顾平林早已言明,幸喜甘立也有这份胆量与魄力,事实上就算失败,顾平林也能用造化诀救回他,不过造化诀救人的效果有限,大概资质很难恢复,但道途中,哪一次提升不伴随着风险?
两人回到海面上,发现黑礁石滩和阎森等人都不见了,四周全是茫茫黑水,顾平林暗忖,机关启动,这个出口恐怕已在千里之外。
海面上乱得很,蓬莱众人与周异对峙,齐氏的人都在看热闹。
江若虚和冷旭见到顾平林都松了口气,顾平林却是神情一变:“步师兄和曲姑娘呢?”



第88章 追截之剑
他问起步水寒和曲琳,江若虚愣了下,反问:“他们不是落在后面了么,还有段师弟,你没见到他们?”
顾平林立即将甘立交给辛忌,正打算去寻,忽听一声水花响,步水寒现身。
见他一个人回来,顾平林已猜出大致情况,上前扶住他的肩:“冷静,慢慢讲,怎么回事?”
“曲师妹不见了!”步水寒脸色苍白,眼睛红得可怕,他也在尽力保持冷静,“我带曲师妹出了阴皇窟,忽来一道暗流,像是地脉之气,十分厉害,将我们冲散,曲师妹就失踪了,我在周围寻不见她,怎么办,她会不会有事?”
顾平林问:“段轻名呢?”
步水寒更急:“段师弟也没上来?”
“先找曲姑娘,”顾平林断然道,“你带路,我们去事发之地看看。”
段轻名答应不对灵心派下手,那曲琳呢?她不是灵心派的人,更重要的是,如今段轻名对她已无半分爱意。前世她因自己而死,如今若再因自己出事……
倘若真是段轻名下手,自己又该如何?
与他对上,那正如了他的愿;继续不接招,更是对不住曲琳。
想逼我?
顾平林分水而行,眼底是遏制不住的怒意。
“怎么回事?”前面的步水寒突然停住,语气慌乱,“我记得就是这一带,那暗流怎会不见了!”
顾平林淡声道:“不是地脉之气,是有人引罡风入海,形成类似的暗流。”
“你的意思,有人暗算我们?”步水寒吃惊。
顾平林不答,扫视四周。
上下左右都是海水,此地距离海底甚远,要引爆地脉之气,内丹修士也做不到,引上空罡风入海就容易多了。
步水寒却想偏了:“他想针对我,还是曲师妹?难道是针对颜师姐?或是玄冥派?”
“师兄回去等,我会寻到曲姑娘。”顾平林突然道。
步水寒愣了下,忙道:“我与你一起……”
话没说完,身边人已经不见了。
心中有底,顾平林自从入海就暗运造化诀,步水寒没发现周围动静,他却捕捉到了海水的异常波动。水遁前行,身体与水几乎融为一体。顾平林紧盯着前方那道翩跹白影,迅速扣右手手指,瞬间连变三个指诀。
顾影剑冲出,紫影过处,海水结成长长的冰棱,随着顾影剑的前进不断地向前延伸,成为剑的推力,海水的阻力被抵消,顾影剑速度简直快得惊人,直追前方白影。
大约知道逃不了,白影索性停下来,笑赞:“好招。”
此招根据灵心派剑招“天绫缚蛟”所创,主追截,造成的伤害并不大,顾平林本就是要逼停他,在发招之后,又紧跟着送出了一式杀招。
“剑如其主,真是咄咄逼人,”段轻名似是无奈,却很快就避过了杀招,“剑招不错。”
顾平林与他遥遥相对:“你有鹤影翩跹脱身,我岂无追截之术?”
荡动的黑海水牵开两人的衣袂,映着剑气光波,白的更醒目,紫的更艳丽。
“论攻守兼备,不如鹤影翩跹,论追截之能,确实略胜一筹,”段轻名当即便作出准确的点评,明显是产生了兴趣,“此招何名?”
顾平林冷笑:“就叫‘一剑葬鹤’,如何?”
段轻名闻言大笑,眉梢生春色:“小九你啊……想要葬这只鹤,你还是差了一点。”
顾平林干脆地问:“曲琳呢?”
段轻名道:“你说过不插手。”
顾平林再问:“曲琳呢?”
段轻名侧身:“曲师妹是我姨母送来,本该由我照顾,你来质问我,是站在怎样的立场?”
“利用女人,段轻名,你失格了。”
“利用,不分男女,聪明人从不视女人为弱者,”段轻名道,“或者说,在你眼里,曲琳与众不同。”
“我找你,不止是为曲琳。”
“哦?”
“我是来告诉你,无论你怎样做,我都不会插手,”顾平林道,“此番回去,我将闭关百年,希望你继续信守对灵心派的承诺。”
段轻名不说话了。
锐利的目光穿透海水,落在身上,仿佛是在探视。顾平林感受到其中冷意,反而轻松了:“其实无论有多少对手,你都不会满意,我没说错吧?”
停了停,顾平林自顾自地道:“享受游戏带来的乐趣,可惜这些乐趣依然满足不了你,所以你只能继续。没有心,何来悟?你修的根本不是道,总有一日,当游戏也失去乐趣,当你的剑道完成,剩下的就是毁灭了。”
前世破境飞升又如何?最终等待他的,一样是毁灭。
原来如此。
顾平林一挥袍袖,原路返回,他也不去寻找步水寒,而是直接回到海面,与江若虚等人会合。江若虚与冷旭正等得焦急,听说步水寒三人都没事,这才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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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岛与周异之间的气氛丝毫未有缓和,几乎达到剑拔弩张的境地,灵心派与齐氏众人都过去解劝。
残祖平生最得意之作就是地缺剑气,这剑气十分古怪,不似寻常剑气无形,它是有本形的,而且它的本形谁也说不清,大致可以理解为一种奇特的真气剑,现下这一缕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法子保存下来的,经过岁月消磨,不复强劲,机缘巧合,它寄生到君慕之体内,竟将他的残脉打通了。
君慕之因祸得福,也惹上了大麻烦,他有意归还剑气,谁知那地缺剑气仿佛认准了他,根本无法离体。周异要带人回天残门处置,南珠如何肯放?当然,君慕之没忘记拉齐氏下水,他可是被齐氏的人推进门的,所以此刻齐氏都来帮忙解劝,没敢煽风点火。
此事不好解决,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顾平林打定主意不参与,当然不会多话,随意解劝两句,之后便不再作声,只是旁观。
蓬莱人多,周异自知带不走君慕之,冷笑:“家师不日将亲临海境,你们自求多福。”
“那又如何!”南珠拂袖。
君慕之忙拉住他,躬身朝周异作礼:“小弟并非不愿归还剑气,实在是没有办法,若宽限些时日……”
周异丝毫不留余地:“本门传承不能落入外人之手,识相就跟我走。”
见他软硬不吃,君慕之蹙眉,突然道:“也罢,既然地缺剑气不能留在外人身上,若我自废道脉丹田,毁去剑气,周兄总该放心了吧。”
“不可!”
“住手!”
南珠与周异同时变色,南珠先一步扣住他的脉,封了他的真气。
“你威胁我?”周异死死地盯着他,冷硬的脸上现出一丝怒色。
南珠亦被触动,终于卸去几分强势:“周兄,非是蓬莱为难于你,慕之是我的兄弟,贵门手段人人尽知,尊师对地缺剑气势在必得,让慕之跟你走,我实在不能放心,这样,我随你们一道去如何?”
“少主!”
“少主不可!”
这次开口的不止是君慕之与明公女,蓬莱所有人都变色。
天残门连八大门派的帐都不买,一言不合就动手,南珠不过外丹修为,这种行为实在太冒险,就算是笼络人心,也没几个人能做到这地步。
周异有点意外,一时没有接话。
君慕之也没想到南珠会说这话,连忙低头,藏去眸中神色:“此事我自会处理,望少主以蓬莱为重,莫让慕之为难。”
君臣如此,众人看得叹气,纷纷求情,齐婉儿都忍不住为君慕之说话:“他人在蓬莱,又跑不了,周兄何必固执。”
周异看了君慕之半晌,道:“你入天残门,我保你安全。”
众人都沉默了。
想不到此人尚有几分心计。顾平林真意外了。
天残门门规严酷,地缺剑气落到外人手里,他回去必受惩罚,若君慕之成了天残门弟子,传承就等于是在自己人身上放着,他就不算任务失败,很明显,他在拿君慕之的安全当条件,好给自己脱罪,这虽然有几分取巧,却不失为一个办法。至于别人是否为难,他是不管的,这就是天残门弟子的行事。
天残门信用还不错,老病真人座下亲传弟子不多,周异算是最受倚重的一个,他的保证还算可信。可谁都知道天残门的规矩,一旦入门,要活着离开几乎不可能,君慕之是南珠最重要的膀臂,若没有他,未来蓬莱的局势会变成怎样,还很难说。
这就是段轻名顺手引导出来的局面。
许久的沉寂。
君慕之终于开口道:“此事……还请周兄容我考虑三日。”
“明日答复。”周异丢下这句话,再不理众人,自去旁边打坐,显然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南珠没有说什么,吩咐护卫:“起行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