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语气如此熟悉,代表着极度的危险。
顾平林沉默了下:“抱歉。”
黑暗中仍能感受到那危险的视线,对面的人没有任何表示。
从一个剑招窥破前世秘密,执念成了讽刺,顾平林也有点迷茫,望着崖外许久,才开口道:“我这么做,是为解决灵心派的麻烦,回段家对你有好处,你不想完善剑法?”
“赶我走也说得这么有理,”段轻名饶有兴味地看他,“剑道,吾所欲也,但你顾小九,我更不舍得啊。”
顾平林皱眉:“我不再是你的对手,你还想怎样?”
“不是对手,可以是友爱的师兄弟,不然就与寒英双剑一样,我也不介意。”
“段轻名!”顾平林猛地转身,怒视他。
“是你算计我,我不过自保而已。”
此番设计引来段氏家老,反倒弄巧成拙。顾平林无言,半晌道:“这种事,可一不可再,从今往后,你我各行其道,互不相干。”
“誒——”段轻名别有意味地盯着他,手指缓缓自薄唇上抚过,透着满满的暧昧,“我们这种关系,如何不相干?”
紫光闪,顾影铮然出鞘。
“一言不合就动剑,这不是对手吗?”段轻名早闪身避开,大笑声在狂风中透出一丝妖气。
堂堂男人无端被污声名,再受言语戏弄,顾平林耐性告罄:“你是不肯罢休了?”
“你这么有趣,叫我如何舍得罢手?”段轻名笑道,“开始在你,结束,由我。”
顾平林冷哼,再不留丝毫余地,几剑过后便飞身凌空,一式“苍鹰扑蛇”直取对方,造化真气爆发,招式威力提升到极限。
“真狠。”段轻名语带戏谑,身形却极速前冲,妄图冲出剑气圈。
奈何,上空剑气仍然将他锁得死死的。顾影剑牵引天地之力,形成一道壮观的紫色闪电,狠狠地朝他劈下!
危急关头,段轻名猛然回身,已是浑身冰冷剑意。
名风带出一片飘渺的剑影,人影融于剑影之中,人剑难分,化作白虹,掉头反击,赫然是一招“流风顾影”。
大招碰撞,悬崖上狂风骤停,空气仿佛陷入一瞬间的静止。
“好招!”一声赞叹打破沉寂。
狂风再起,“喀嚓”声不绝,周围土石大片地垮塌,纷纷掉下悬崖。
两人同时收剑落地。
严寒与冯英并肩走过来,严寒的神情隐隐有些激动,冯英笑道:“两位好兴致。”
顾平林略略平复喘息,不动声色地拱手:“严兄,冯兄。”
冯英叹道:“前日听说灵心派改进功法,想不到剑术也如此了得,英雄出少年,这修真界将来都是你们的天下了。”
段轻名笑道:“冯兄此言太谦,广陵派琴剑双绝,万年大派之风,岂是一两个后辈能比的?”
严、冯两人虽然被逐出广陵派,对师门却忠诚不改,否则前世也不会拼死守护师门了。他夸广陵派,冯英果然笑了笑,语气有些黯然:“我二人已不是广陵弟子。”
严寒轻轻拍他的肩,忍不住问段轻名:“方才那招,何名?”
不是顾平林的“苍鹰扑蛇”不高明,无论谁看到顾影剑法,都必定会被吸引,实在是它太过特殊,也太出色了。
段轻名有意无意地朝顾平林跨进一步:“此招名,平林顾影。”
严、冯两人都愣了。
这个名字换做别人也不会多想,可他们是这种关系,难免比别人要敏感。
对上冯英惊疑的视线,顾平林额头青筋隐隐跳动,却没有解释,段轻名此人口才极好,又是安心戏弄自己,此时接一句话,只会引出更多麻烦来,因此顾平林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严寒道:“你们……”
看出两人气氛古怪,冯英忙打断他:“段兄弟实乃剑道天才,他日成就不可限量。”
段轻名含笑拱手:“岂敢,过奖。”
“你的剑术不是出自灵心派吧,”严寒沉默了下,“此招高明至极,可惜尚不完善。”
段轻名点头赞道:“严兄好眼力。”
严寒道:“此招完善之日,能否让我见识一番?”
段轻名道:“承蒙严兄青眼,岂敢不从。”
“时候不早,”冯英道,“我们明日就要入海境了,来日有缘再叙吧,海境里情况复杂,你两个务必保重。”
段轻名拱手:“多谢,两位也保重,请。”
顾平林却想起一事,暗中传音与冯英,冯英吃惊,微微点头表示明白,与严寒一道离去。
剩下两人站在风中。
“风景看够了,回去?”段轻名若无其事地问。
顾平林转身往回走。
段氏家老们的怒火恐怕要撒到自己身上了,事情已经发生,再打下去无意义,顶多不过出出气,此人在故意刺激自己,不如先放下计较。
第71章 流莺无影
接下来两日,陆续有修士登岛,许多人已经进了海境,段氏子弟以段轻侯为首的第一批人也准备出发。段轻侯特地派人给顾平林送来两瓶极其贵重的复元丹与一枚上品羽币,家老态度突变,没再坚持让段轻名回段氏,段轻侯对这个结果很满意。顾平林面不改色地收下东西,送走那人,回到行宫。
段轻名坐在窗前看书,顾平林一进门,他就开口:“我那个弟弟给了你什么好处?”
顾平林将复元丹和羽币放到他面前的小桌上。
段轻名这才放下书卷,随手拿起一瓶,拔开塞子:“上品复元丹,真是小气。”
不待顾平林回应,他又道:“与段氏家主之位相比,差得远,不过你这次原本就是利用他,算来也赚了。”
复元丹是临时补充真气的珍贵灵药,非常实用。顾平林道:“我弄巧成拙帮了他,送上门的东西没道理不要。”
段轻名笑道:“那你岂不是该感谢我?”
顾平林道:“要就拿去。”
对付段轻名此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出局,随他怎样闹,只要自己始终不接招,久而久之他自会失去兴趣。因此这两日相处,顾平林索性坦然以对,不再与他虚与委蛇了。
段轻名果然兴致缺缺,将复元丹搁回桌上:“既是谢你的,你拿着吧。”
他精通丹术,炼复元丹应该不难,其实顾平林也会,只不过所需材料太珍贵,一时没工夫考虑而已。听他这么讲,顾平林便收了丹药,自去榻上打坐。
“段公子在吗?”外面有人唤,“师父请段公子过去一趟。”
“又要挨训了。”段轻名起身就走。
那人是程氏身边的弟子,程氏叫他过去八成是为那晚的事,这不是个令人愉快的误会,段轻名活该,顾平林也没有幸灾乐祸的心情,闭目运转真气,开始一心一意地冲脉。
执念不解,修炼艰难,然而顾平林当日下定决心,如今全凭一股坚韧的意志,一遍又一遍地、锲而不舍地冲击关口,倒有些成效,修为终于有了突破的迹象。
顾平林不想操之过急,估摸着差不多就收功了,调息片刻后才站起身。
窗外,夕阳斜照,余晖透过行宫结界,将桌子映亮了半边。
这次修炼大概用了两个时辰,身体隐隐透出疲惫感,顾平林服了颗大能丹补充体力,走到窗前坐下。
强行冲关果然不易,拥有神级功法《造化诀》尚且艰难至此,可见心境对于道途何其重要,这样如何跟得上那人的脚步?
心一沉,顾平林猛然惊醒。
明明都决定罢手了,却还是不知不觉的想去追逐,执念无时无刻不在影响自己。
手无意中碰到东西,顾平林低头看,发现是段轻名的书,书倒扣在桌子上,顾平林左右无事,便随手取来翻看。
出乎意料,那并不是什么剑谱丹术药力方面的书,而是一本诗集,字里行间有勾划的痕迹。
他倒是好雅兴,也只有世家公子才有这闲心。
顾平林正欲搁开,却不料眼角余光瞟到几个字,顾平林眉头一皱,重新翻看起来。
与段轻名不同,顾平林出身寻常,与多数修士一样专注道途,不肯在闲事上花心思,但前世他样样不肯输了段轻名,自然在诗书上有所涉猎,多少能看出好坏——那些被勾出的字根本谈不上精彩,段轻名不可能无缘无故将它们勾出来。
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字,顾平林看了半日,始终不得其解,修炼的疲惫感却不断地涌上来,顾平林不由得合上眼睛,轻轻揉着额头。
大约是看得太久了,那些字已清晰地印在了识海中,化作一个个亮点,散乱,排列毫无规则。
怎么将它们连起来?
连起来!
脑海中突然浮现段轻名斜躺在床上以笔代剑运招的场景,顾平林倏地睁眼,手指急速在每个字之间划动。
“不对。”
“不是。”
“也不对。”
……
喃喃的声音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终于——
“是这样!”手指定在半空,顾平林眼底爆发寒芒,“连上了!”
自己苦思多日的一招“三月莺飞”,根据灵心派剑招“飞燕衔泥”而创,无奈有一处衔接始终不够流畅,迟迟未能成招。而段轻名这招已经成形,前半部分正是自己的剑路,自己遇到的难题被他彻底解决,后面的剑路就完全是他的了。
看着代表衔接处的三个字,顾平林握紧拳头,在桌子上重重地捶了下。
那正是自己当时的想法,假以时日,自己同样能解决这处难题,亏他还说什么“此路不通”,根本就是故意的,可恶!
顾平林丢下书卷,起身去找步水寒。
.
“曲姑娘?”
“你是……”
“在下君慕之,曲姑娘找谁,不如告诉我,我替你传信如何?”
步水寒与姚枫外出,顾平林没找到人,正打算出去散步,刚走到行宫大门口,就看到曲琳与君慕之在门外说话,两名守卫要作礼,顾平林用手势制止了他们。
有结界阻隔,外面两人都没察觉。
月牙形的眼睛透着友善的笑意,君慕之手握鱼骨扇,蓝衫素带,干干净净,看上去颇有文士风度,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原来是君大修。”曲琳作礼。
“什么大修,”君慕之摇头,“我不过才炼气二转修为,恐怕还不如曲姑娘你。”
“啊?”曲琳吃惊。蓬莱功法特殊,前期修炼非常快,所以蓬莱岛的外丹修士一大把,君慕之与南珠年龄相仿,又是平沧公的孙子,拥有上好的修炼资源,纵然天资再差,也不该才炼气二转。
君慕之坦然道:“在下天生道脉残缺,修炼比常人艰难。”
曲琳自知失态,愧疚地道:“我不是故意,君……大哥莫怪。”
“此事蓬莱人人尽知,没什么,”君慕之微微垂眸,随即又莞尔,“不过曲姑娘肯叫这声君大哥,我是很高兴。”
曲琳羞涩地笑了笑,一时也不好提起找顾平林。君慕之乃蓬莱大族公子,修养极好,善解人意,外表又比段轻名柔美斯文,很好地卸去了曲琳的戒备心,两人居然越说越投机。
关于君慕之的事,顾平林也有所耳闻,见君慕之献殷勤,顾平林不好出去打扰他,索性站在廊上看风景。
夕阳沉下,步水寒与姚枫并肩走回来。看到曲、君两人,步水寒脸色微变,快步上前问:“曲师妹,你怎么在这儿?”
他叫“师妹”,曲琳居然也不意外,从石头上站起来:“步师兄。”
姚枫不爱多话,与君慕之招呼过后就走进行宫,看到顾平林,他歉意地点点头,顾平林总算明白他那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了。
外面,步水寒跟曲琳没说两句就红了脸,他看看君慕之,讷讷地道:“曲师妹与君灵使认识?”
“君灵使?”曲琳吃惊,忙问君慕之,“原来君大哥是蓬莱灵使,不知与平沧公是何关系?”
“平沧君公正是祖父。”君慕之摇摇折扇,若有所思地瞟着步水寒。
曲琳忙道:“原来如此,是我失礼。”
目光越过两人,君慕之当即收起犹豫之色:“曲姑娘又笑话我了,我不过废人一个,沾祖父的光而已。”
他越这么说,曲琳越同情,认真安慰他:“资质是天生,我看君大哥也是豁达之人,何必妄自菲薄呢?”
君慕之莞尔:“曲姑娘说的是。”
步水寒听得不是滋味,想插话又不知该说什么,转脸见程氏与段轻名走来,登时如见救星,他虽然不喜欢玄冥派,但碍于段轻名与颜飞秀的面子,还是恭敬地朝程氏作礼:“晚辈见过程大修。”
程氏依旧是紫袍霞帔,通身高贵气质,神情漠然,只那双美眸中依稀带有怒意。段轻名陪在她身旁,谈笑从容,并无半分不自然。
程氏是前辈,君慕之不动声色地合拢折扇,站到曲琳身旁,与众人一同作礼。
段轻名笑看曲琳:“曲师妹也在,真是巧。”
曲琳跟他很熟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腼腆,促狭地道:“听说段师兄挨骂啦。”
她是随口揶揄,并不知道挨骂的缘由,众人却很意外。步水寒看看程氏,以为她又想让段轻名入玄冥派,不由得沉了脸。
段轻名道:“正是,幸亏还有曲师妹关心,挨骂好像也值得了。”
曲琳忍不住笑:“段师兄总爱逗人。”
程氏却突然问:“你是飞秀的表侄女?”
玄冥派上下规矩极为严格,曲琳不是她那一脉的弟子,在她面前也不敢造次,忙收了笑容,低头答道:“正是,晚辈曲琳,上次带段师兄过来找程师叔祖的。”
程氏打量她片刻,点点头,神色温和了几分:“你与轻名很熟?”
曲琳抿嘴,看着段轻名不答。
君慕之突然道:“明公女方才遣人过去请段兄,大概是有事?”
他突然扯出明公女,众人愣了下,都看段轻名。
段轻名笑道:“多谢君兄告知。”
“先别去,我还有事吩咐你,”程氏淡淡地扫他一眼,问曲琳,“你修为如何?”
曲琳答道:“回师叔祖,晚辈刚到炼气三转。”
“如此,也该去历练历练,”程氏难得笑了下,“此番入海境,飞秀事多,未必顾得上你,你不如就与轻名他们同行,如何?”
“当真?”想不到有机会加入灵心派的队伍,曲琳欣喜不已,又迟疑,“可我表姑姑……”
程氏打断她:“不必担心,飞秀那里我去说,有轻名照顾你,不会有事。”
曲琳高兴地应了。
程氏转脸吩咐:“轻名,此行务必好好照顾曲姑娘,飞秀与你师兄陈前也很熟。”
段轻名应下。
众人送程氏离去。
“曲姑娘能与我们同行,太好了,”君慕之展开折扇。
曲琳这才想起自己一时高兴竟忘了段轻名的态度,有些不安地看他:“给段师兄添麻烦了。”
段轻名笑道:“有幸保护师妹,段六求之不得。”
君慕之关切地道:“曲姑娘要不要先回去准备一下?我陪你去吧。”
段轻名立即道:“誒,照看师妹是我的任务,怎好劳烦君兄,应该我去才对。”
君慕之挑眉:“明公女有约,段兄失约总是不好。”
“这……”段轻名似乎迟疑了下,转向步水寒,“那就有劳步师兄走一趟吧,曲师妹上次说的叶剑,你也知晓,正好与她细细讲一讲。”
曲琳果然道:“原来步师兄也知道叶剑!”
“知道一些,”步水寒忙站到她身旁,压抑住激动,“走吧,师妹。”
君慕之神色不善地要说话,段轻名转向他:“曲师妹是女子,蓬莱行宫相对安全,能否请君兄为她安排一个房间?”
莫名地被派了件差事,还是为曲琳,君慕之不答应也不是,只得微笑着点头:“无须客气,我立刻去安排。”
“多谢君兄。”段轻名笑着朝他拱拱手,施施然地走进行宫门。
顾平林站在廊上,看着步水寒与曲琳远去的背影,脸色不太好。
段轻名对曲琳的心思尚不明确,君慕之追求曲琳有一半真心,一半针对段轻名,而步水寒,他对曲琳的爱慕简直太明显了。
步水寒怎么会结识曲琳?自己因为“云中雁影”而消沉的那段时日,到底错过了什么?段轻名在打什么主意?
段轻名路过他身旁,停住脚步,低头将俊脸凑到他眼前,似笑非笑地道:“顾小九?”
顾平林平复了心绪:“明公女并没派人找你。”
君慕之想找借口分开他与曲琳,事后,他就说自己记错了,谁也没理由怪他。
“嗯,”段轻名道,“他似乎对曲琳有想法。”
顾平林打定主意不接招:“我看过你书上的剑招。”
“哦?”
顾平林转身,两人并肩往房间走。
“那一剑衔接得很好。”
“多谢夸奖。”段轻名笑道,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说过“此路不通”的话。
顾平林话锋一转:“但是,此招出自灵心派,你对灵心派高级剑术不够熟悉,后面的剑路精彩是精彩,却不如我的纯正,我的后招更高一筹。”
段轻名脚步一顿,语气淡了许多:“在我面前说这种话,最好谨慎一点。”
顾平林跟着停下:“是事实。”
段轻名微微侧身,眯眼看了他半晌,笑起来:“这么自信,你那招叫什么名字?”
“三月莺飞。”
“半招相同,半招不同,”段轻名道,“我很期待你的三月莺飞。”
顾平林随口问:“你那招叫什么?”
“既然这么有缘,就叫做流莺无影吧。”
倒也贴切。顾平林缓缓颔首,心里早有准备,这一招又是原来的顾影剑法所没有的。
第72章 一探海境
“提升功法,改进剑术,你为了灵心派也算是殚精竭虑。”
“身为灵心派弟子,自当为本门尽心力,”顾平林停了停,“不是谁都能如你一般超然,随心所欲。”
段轻名笑起来:“这听起来,怎么像是在嘲讽我?”
顾平林也没有辩解:“你怎样想,就是怎样了。”
“喔——”段轻名停了停,不紧不慢地道,“那步水寒对曲琳有意,你又怎样想?”
直呼步水寒之名,明显透着不屑,他不再伪装了。
顾平林不动声色地反问:“他对曲姑娘有意,那你呢?”
“我对曲琳的态度,你好像一直都很在意,”段轻名从容前行,脸微微朝他偏了偏,“又是因为前世?”
顾平林不答:“好奇而已,不说也罢。”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房门外。段轻名停下来,抬手推开门:“你想听什么,大概,她是个不错的女人?”
顾平林心头一跳,跟着走进去:“你也有兴趣?”
段轻名闻言回过身:“你怕什么?”
顾平林直言:“我不希望你与步师兄有不愉快。”
“是担心他,还是担心我?”
“你需要人担心?”顾平林道,“我更不希望,你只是拿曲姑娘当幌子。”
段轻名似乎笑了下:“原来是担心曲琳。”
顾平林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君慕之、明公女都与她无关,就算看在颜师姐的面子上,我也不能不关心。”
眼尾的红影渐渐清晰起来,段轻名慢声道:“如果我说是,你要阻止我?”
顾平林摇头:“我说过,我们不是对手。”
“我很好奇,前世有什么不同?”段轻名踱近两步,饶有兴味地打量他,“比起曲琳,我应该对你更感兴趣才是啊。”
语气不辨真假,只听出满满的戏谑。
顾平林低哼了声,垂眸。
这却可笑了。前世的曲琳在他心里无疑是极其重要的,他对自己有兴趣不假,但因为曲琳的事,他不仅晋升失败,还亲手废了自己的道脉,直到现在,自己还清晰地记得那双冷酷至极的眼睛。
“嗯?”段轻名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难道不是?”
顾平林冷笑:“你认为,不是同门的我们,能有怎样的关系?”
“这嘛……”段轻名围着他慢步踱了一圈,突然低头朝他耳畔吹了口气,“难道真如我所想,我们与寒英双剑一样?”
顾平林呼吸一窒。
发丝被吹得拂在耳畔,若有若无的触觉,好似毒蛇“咝咝”吐着信子,戏弄着它的猎物。
气息盘旋着钻入衣领,温热,充满诱惑,很难想象是出自那冰凉的唇。
顾平林有些不适应地偏开脸,也没有刻意躲避,径直走去榻上打坐:“我没兴趣陪你玩这种游戏,拜你所赐,段氏家老已经注意到我,难保他们不会在海境对我下手,我一死,你留在灵心派的借口也将不存在,你是不是该保证我的安全?”
段轻名不意外,笑问:“你需要我保护?”
“当然。”
“你与周异想必要秘密行事,方便带上我?”
“没什么不方便,这是师门之事,原该让你知晓,”顾平林加了句,“何况,我们是友爱的师兄弟。”
段轻名刚走到窗前坐下,闻言不由得大笑,一双妖魅的眸子闪着滟滟波光:“顾小九,我实在是太喜欢你了,很难想象,我们前世竟不是朋友。”
朋友?顾平林哂然:“你有过朋友?”
段轻名随手拿起书卷:“没。”
顾平林冷淡地道:“如今我们都算不上朋友,何况前世,你就没想过,我们一定要继续下去,也许会是一个不死不休的结果?”
“嗯……”翻书的动作依旧流畅,段轻名还是漫不经心的样子,缓声道,“不死不休吗。”
顾平林闭上了眼睛。
须臾。
“谁死?”
“这重要吗?”顾平林闭着眼睛道,“能遇到一个打败你的人,你死,是谓求仁得仁;我死,自然还会有下一个……”顾平林停了停,半晌才接着道,“会有下一个让你感兴趣的人,陪你继续你的游戏,看你证道飞升。”
下一个引起他兴趣的人,又是谁呢?
执着前世人,不知身后事。
淡淡的惆怅萦绕在身畔,挥之不去。顾平林默然而坐,眼前、心中俱是一片空寂。
许久。
“是这样?”平缓的语气听不出什么。
顾平林道:“难道你觉得,还有别的可能?”
没有回答,房间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
让段轻名“保护”当然是借口,步水寒会看上曲琳绝对不是意外,段轻名对曲琳心思不明,没人知道他怎么想的,顾平林虽无意再争什么,奈何段轻名就是个没事生事的人,前世步水寒的死与他有关,顾平林实在不敢掉以轻心,是以要将这个变数放在眼皮底下。
次日,顾平林去找步水寒,房间里却只有姚枫一个人,原来步水寒与曲琳出去了。顾平林刚走到行宫门口,迎面就撞上辛忌。
辛忌见到他忙道:“正要找顾公子!甘立小友被玄冥派的人制住了,老夫所修之道不同,不便出手。”
“嗯?”顾平林皱眉,“带路。”
两人匆匆赶到事发地,甘立被人制住跪在地上,满身尘土,唇边带着血迹,清秀的脸也被打得肿了,模样十分狼狈。他身旁站着几个玄冥派弟子,当先那人十分眼熟,正是玄冥派的吴湘。
原来当年吴湘挑衅灵心派,被顾平林使计借周异之手教训了一顿,还因为一句“潜阳山之物都是玄冥派的”惹了大麻烦,天残门等门派都找上玄冥派理论,掌门占人杰好容易才将他们安抚下去,吴湘因此被狠狠地责罚了一顿,自然是对灵心派怀恨在心,今日遇到甘立独自出来,他见甘立修为低微,便趁机报复。甘立素来机灵,却不清楚这段恩怨,一时没有防备才吃了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