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笑笑说不上来自己对二丫的感情,她怜悯她,同情她,有些喜欢,也有些厌恶。
厌恶她眼里的贪婪,厌恶那脏兮兮的手背,厌恶那个透过她看到的幼年的自己。
二丫让她想到了曾经狼狈不堪的自己,她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应该是笑起来轻柔甜蜜的,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是天之娇女,是整个昆山备受疼爱的小师妹,玉清真人坐下高不可攀的穆仙子。
当魔兵攻入了宝宜府之后,穆笑笑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半夜,少女抱着膝盖,长发垂落在地上,垂着眼沉默地看着睡得正熟的二丫很久。
然后轻轻摇醒了她:“穆姐姐要离开一趟,外面太乱,你在这儿别乱走,不许动。”
王二丫几乎唯她是从,想也没想,立刻点点头,又小心翼翼地抿抿唇角,伸出了手:“穆姐姐……你快点儿回来……”
她想伸手去拽穆笑笑的衣摆,却被少女眉眼弯弯地笑着,不着痕迹地躲过了。
王二丫讪讪地收回了手。
穆笑笑这一走,就是一天一夜,王二丫听话地一直都没有动。
可是她好饿,她饿得快受不了了。
从前几天开始,她就没吃什么东西。
王二丫咽了口唾沫,一双眼贪婪地死死地盯紧了不远处一伙流民吃剩下的一口锅。
她好饿,可是穆姐姐不准她走动。
想到这儿王二丫眼神微黯。
不止饿,她还好疼。
小小的这一间屋子里屎尿横流,臭气熏天。
她想,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再这么下去她会饿死的。
就算穆姐姐不准她走动,她也要去找找吃的。
看到这一口大锅,里面漂浮着的骨头。
王二丫紧张地心都揪起来了,伸出手,沾了点儿汤汁,放进嘴里贪婪地吮吸。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声粗暴的怒吼,紧跟着,王二丫眼前一花,立刻就被一股大力给拽得踉跄了一下。
一抬眼,看见的却是那些流民愤怒的脸。
他们怒骂:“干嘛呢?!!”
“死丫头!狗娘养的玩意儿!!”
“跑到这儿来偷东西?!”
有人拽起她头发,狠狠地往锅里砸。
锅里滚烫的全溅进了她眼睛里,火辣辣的疼。
王二丫一声惨叫,吓懵了,忙求饶:“错了!二丫错了!二丫没有偷!二丫只是太饿了!!”
可是这些流民好像还没撒完气,又拎着她,把她提到了平地,让她跪下,从灶坑里拿了红通通的烧火棍,往她嘴里捅。
王二丫哭声一瞬间变得极为尖利,像是垂死的哀鸣。
“对不……对……!”
她想说,她错了。
可是她说不出口
女童小小的身子一阵抽搐。
红通通的烧火棍捅进了嗓子眼里,柔软的喉咙被烫得焦黑,血水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王二丫惨叫。
好痛啊,好痛啊,好痛啊,二丫好痛啊,二丫错了。
周围好像都是光怪陆离的扭曲的影子,在被包围了这么多天之后,就算是人也被逼成了饿鬼。
男人一边捅一边骂:“狗娘养的贱种。”
最后,他们好像终于累了,将烧火棍随手丢在了一边。
王二丫惨叫着一直往前跑,一直跑,重新跑回了家里,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有被吃掉。
她缓缓地蜷缩着身子倒了下来,咳嗽干呕,躺在这一地混着血水的呕吐物里面。
王二丫模模糊糊地闭上了眼。
好疼啊。
嗓子好疼,胃里好疼。
她下面好像又流血了。
好疼。
穆姐姐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还有大哥,她好想大哥和爹娘啊…………
想到那锅里上下沉浮的肉块,王二丫忍不住吐了出来。
穆笑笑回来的时候,王二丫基本已经进气儿多,出气少了。
她整张脸烫得全是泡,喉咙里吐出焦黑的腐肉和脓血,明显已经不行了。
穆笑笑霎时间就愣住了,她扶起王二丫。
女孩悠悠转醒,无声地“啊“了一声,眼泪直挺挺地往下流。
她在说,好疼好疼,二丫好疼啊。
穆笑笑抱着王二丫坐了很久,临死前,她脏兮兮的手攥紧了她的衣摆,吃力地挤出了漏风的几个字。
“穆姐姐……大哥……找到……”
“苍梧洲……”
然后就不行了。
穆笑笑眼眶立刻就红了,少女呜咽了一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等你好了,穆姐姐带你一块儿去找你大哥。”
“别多想了,你不会死的,二丫,穆姐姐保证,你不会死的。”
王二丫真的相信了穆笑笑说的“她不会死的”的话,她好像又想到了什么,颤巍巍的,胆怯地抽回了攥着她衣摆的手,露出个吃力的笑。
“穆姐姐,等我伤好,长大之后,我也要成为像你一样的仙子。“
女孩的眼里闪烁着强烈的憧憬和对未来的希冀,最后,她抬眼看着苍梧洲的方向,眼神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穆笑笑阖上了眼,眼里突然浮现出不久前那些魔兵的话。
“穆贵妃?那是谁?没听说过。”
“这魔域哪来的穆贵妃。”
她将希望再次寄托在了别人身上,殷切地期盼着魔域能带她回去,能将她从地狱上带归锦衣玉食的生活。
可她现在却宛如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原来“穆笑笑”这个名字在这乱世中毫无意义。
她不切实际天真幼稚的期盼,害死了王二丫。
静坐了一会儿,穆笑笑动手翻出了王二丫脖子上的吊坠,一把扯了下来,塞进了袖子里,将这个小女孩就地掩埋,孤身一人出了城。
少女脸上的笑涡隐去了,她抿紧了干涩的唇,缓缓地想。
她要奔赴千里去南线战场,去找一个叫王玉田的修士,越快越好。
……
孟沧浪在氏石崖被俘的消息,是与北境全线溃败的消息,一块儿传到白家驻守的玄阴冰原的。
消息一传到,白家上上下下立刻开了个会,一众长老神情严肃,最后商讨出了个结论。
弃守玄阴冰原,回去,回白家本宗去,保留白家的战力。
白珊湖辈分小,只能远远地坐在一边,沉默地听着。
会议结束后,白贺川叫住了自己的女儿:“珊湖,我知道你性子好强,但如今大势已定,回去吧。”
“这儿本来就不是女人的主场。”白贺川说着说着皱紧了眉。
对这容貌清丽坚韧的女儿,看上去还有些不满。
这几年时间,白珊湖作为白家子女跟着白家上上下下一块儿上了战场。
常年在北境待着,少女肤色粗糙了不少,但眉眼依然是清艳绝尘。
其实这几天白珊湖一直在思考着自己要做什么?她性子强硬,决定了的事谁都不能阻止她。
有时候白珊湖也觉得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即便这位照海仙子并不知道精神分裂是什么意思,她皱紧了眉,沉默地绷紧了脸。
白家一向保守,她自幼接受的教育,就是做一个长得美术法不错的仙子,体面地嫁给萧焕,结成两姓之好。
但白珊湖不愿意,她不想这样,她觉得煎熬。
白贺川很疼爱自己的女儿,她的爹娘都很疼爱她,她是白家的女儿,受父母养育之恩,行为处事一向谦逊守礼。
鲜少有人能看出这姑娘掩埋在清冷外表下的一股倔强劲儿。
白珊湖沉默了一瞬,颌首行了一礼,知礼地想要说声“好。”
和之前一样,孝敬父母,恪守白家家训,做个白家的好女儿。
但北境全线已经崩溃了,就像一张网从天而降,把她牢牢裹住,白珊湖觉得疲惫,但她还是垂着脖颈,一声一声地应着白贺川的嘱咐。
白贺川也知晓自己这女儿不愿撤离,说到末了,只好沉声加重了点儿语气:“珊湖,族中本来就对你有些不满,你不要再任性了,你那些师弟师妹自会有人去救的。”
当天下午,白家就收拾收拾准备出发了。
临走前,白珊湖坐在营帐中,皱着眉想了很久。
她已经脱下了战袍,换上了代表白家女儿的服饰,云鬓半挽,步摇垂落,柔顺温婉,明艳动人。
因为出生高贵,反倒要和萧焕联姻。
白家的女儿都是傀儡和木偶,而她痛恨这样的生活,更看不上萧焕。
于是,她从小就努力修炼,企图摆脱自己的命运,甚至和家人闹翻也在所不惜,来到了崇德古苑,成了崇德古苑名副其实的大师姐。却没人知道,这看似果决利落的大师姐,实际上被家族责任,被礼节被孝道缠身,狼狈又局促。
白珊湖的唇抿得更紧,她从来就不像当什么照海仙子,她只想当个女战士。
而战士的归宿,合该就是战场。
合上了妆奁,她突然快步走出了营帐,往另一个方向走。
白珊湖闯进来的时候,岑夫人姜柔正在配药。
少女来得突然,姜柔和岑向南一时间都不由得愣住了。
岑夫人疑惑的轻声问:“珊湖?”
白家出过不少医修,半年前,岑夫人就跟着白家一起驻守在这玄阴冰原上,白珊湖打起仗来比较拼,一来二去也就熟识了。
少女行了一礼,微微颌首:“岑夫人,白珊湖有一不情之请。”
姜柔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放下了手中的药:“你说。”
白珊湖沉声道:“珊湖不愿撤离,想请夫人与我一道儿去氏石崖,救下被困在氏石崖的若干同袍。”
岑夫人一愣,还没开口,岑向南已经愕然抬眼,男人皱紧了眉,不赞同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姜柔……”
白珊湖看也没看岑向南,目光落在了样貌柔顺寡淡的岑夫人脸上。
少女目光通透如炬,她知道岑夫人与她是一类人。
岑夫人的医术之精湛,不少白家顽固的老头子都不由为之惊叹,至于岑向南,白珊湖根本看不上,也不屑于与之多交谈,神情一如既往的沉稳和漠然,她在等岑夫人的回答。
冰原上落日的余晖,穿过了营帐,落在了岑夫人的脸上。
面前的少女袖手站着,披帛飞扬,恍若仙子,云鬓雾鬟,堪称绝色,但说出口的话却锋利又沉稳。
“北境全线崩溃,夫人此去危险重重。”
“夫人若不愿,珊湖不勉强。”
岑夫人突然笑了。
这一笑,岑向南猛然觉得有些陌生。
心口更是忍不住微悸,他又多久没看到阿柔这么笑了?
曾经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少女,成长了个柔顺得体的主母,少年的他不屑于岑夫人的因循守旧,他情不自禁的被犹如一团火的林氏吸引,阿柔很好,但是太乏味,就像一截枯木。
一身正气的少年郎喜欢衣袂飞扬,忽而巧笑倩兮,忽而扬唇微笑,捂唇轻笑,合掌大笑,明艳的林氏小妖女。
少年被宛如一团雾一般妖娆诡艳的林家小妖女吸引,他想要探求她身上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而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姜家妹妹,让他无所适从,少年只能抿紧唇,加快了脚步,冷硬相对。
四目相对间,岑夫人突然站了起来,她笑了一下,看着白珊湖,说好。
白珊湖立刻也笑了,她笑起来时笑容很淡,却恍若明灯照亮了营帐。
岑向南心里陡然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皱紧了眉:“……阿柔……”
女人咳嗽了两声,鬓角的白发垂落,她搭上了白珊湖朝她伸来的手,大笑了起来。
笑起来时,眉眼如同月牙儿,眼角细纹浮起,却恍若少女。
是,她不愿在这个时候撤退,她宁愿死,也要死在战场上的,她想治病救人,她胸中还有一捧豪气,那是那个叫辛夷的小姑娘带给她的。
姜柔先是莞尔,继而是轻笑,又忽而是大笑。
岑向南沉默地看着,眼神仿佛被刺痛了,他从来不知道岑夫人也会这么笑。
笑起来时明亮又潇洒,甚至不输林黎。
白珊湖莞尔,与姜柔一道儿脚步轻快地走出了营帐,来到了早就准备好的灵兽前。
少女解下了步摇,岑夫人也解下了发髻。
她其实一直不太喜欢这种妇人头。
在那一瞬间,她们抛弃了身上的枷锁,在夕阳的余晖下,跨上了灵兽。
岑向南追了出来,神情难看:“阿柔。”
姜柔俯下身温和地说:“岑向南,我们和离吧。”
“我知道你喜欢林黎,我沉默了几十年,如今不想再沉默了。”
“这一去,我或许会死在战场上,但至少是自由的。”
岑向南愣住了,他长得很好看,年轻的时候就很好看,是样貌清隽的美少年,否则姜柔也不至于痴心错付了这么多年。
凝视着女人的脸,岑向南抿紧了唇,心里好像有一块被什么人挖空了,空荡荡地漏着风。几十年后,他猛然意识到当初那个姜家妹妹已经不在了。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片衣角。
他喉口滚了滚,想说,阿柔对不起,然而离去前,姜柔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却是一句温柔又坚定的,“倘若我战死,你无需为我收殓。“
在这天地宽阔的冰原上,一轮寂寞的落日正在缓缓降下。
两道身影飞一般地奔出了城门,在冰原上拉出了长长的影子,亲身前往氏石崖,千里驰救。
劲急的风雪中传来了姜柔轻柔的嗓音。
“珊湖,我为你唱首歌吧。”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北境全线崩溃,但总有人是不肯放弃的。
就算死,那也得死在战场上,呼啸的朔风吹裂了皮肤。
虽然冷,但至少是真实的,也是自由的。
……
苏瑞抬起手,撤了兵。
哗哗哗,厚重的铠甲摩擦的动静响起,大批魔兵调转了方向,离开了这片冰原。
所有人沉默地看着跪倒在雪地里,嚎啕大哭的粉衣姑娘看了很久。
突然地,轮椅碾压雪地的动静响起,马怀真一手搭在了乔晚肩膀上,定定地摁住了她肩膀。
“你打算放弃吗?”
又回眸看向身后这狼狈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流的少年少女们。
“我们要放弃吗?“
“不!”一个昆山打扮的少年突然咬牙大叫了一声,“都到这一步了,谈什么放弃?”
他们……他们在北境拼了这几年,死了多少同袍,现在想让他们放弃。
“不,我们不放弃!!”
起先只是一声,紧跟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身后的修士们骚动起来,咬牙,通红着眼,此起彼伏地怒吼道:“我们不放弃!!”
“我们绝不放弃!!”
这一刻,仿佛有蓬勃的热血从血脉中滚滚地烧了起来,马怀真阖眸眼角露出了点儿笑意。
妙法尊者阖眸,稳稳地扶住了乔晚肩膀:“起来。”
乔晚也咬紧了牙,抱着闻斯行诸,站了起来。
在雪地冰原上跪了太久,她膝盖有些发麻,打了个颤,却又死死地站直了。
马怀真看向身后这些泪痕未干的修士们,沉声喝道:“兄弟们,我们再战一次。”
“我们一块儿杀去魔域!困兽犹斗!我们一块儿去救苏将……孟山长,出来!!”
怒吼声纷纷响起,在这漫天风雪中结下了个承诺,象征北线战场的寒字旗再次被举起。
旗帜猎猎作响。
“我们,绝不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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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尊者的夜谈
想要杀进魔域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当初在不平书院的带领下,修真联盟的人杀进了魔域。
后果呢。
全留在了魔域, 终生都没能出来。
直到如今李判还对此耿耿于怀。
去魔域的人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 怎么选人就成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商讨之后得出来的结果是, 救不回孟广泽,最差那也得保证一半人回来。
要是加上妙法尊者,那赢面立刻多了一大半,可是不到最后一步,马怀真是真的不愿动用妙法尊者这把双刃剑,不止是为了修真联盟, 也是为了妙法尊者他自己的性命,他敬重任何一个甘愿牺牲自己的英雄。
晚上,回到营帐之后, 乔晚端坐在帐子里, 看着中央的火盆中熊熊燃烧的炭火。
李判就坐在她对面。
她哑着嗓子说, 我想听那位孟广泽前辈的事。
李判沉默了一瞬,缓缓地开口。
他与孟广泽还有死去的几个同袍,是真正的同道好友,为了一个信念走到了一起。
李判脸上难得露出了点儿舒缓的笑意,他笑起来时,眉头的细纹也皱了起来:“孟广泽虽然是山长,但这山长当得却很不称职。”
书院里的那帮小崽子一撒娇,一哭, 男人就手足无措了,变着法儿的温声细语的哄。根本不像上过战场的那位魔域战神。
于是那帮小崽子抓住了山长的命门,更加无法无天的惹事儿,每次都得李判来才能压得住。
每天,李判就站在教室后面,拧着眉,面无表情地看,一众书院弟子立马跳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大气儿也不敢出。
后来呢。
后来这帮小崽子全死在了魔域,没一个活着回来的。
乔晚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判,李判看着她,沉声说:“我不希望你留在那儿,我希望你能活着回来,你们都能活着回来。”
等走出营帐之后,看着这幽蓝的深邃的天,乔晚握紧了拳又松开了,心里动摇了一瞬,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拜访一下那位妙法尊者。
妙法尊者的营帐就设在不远处。
乔晚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帐子里就传来个抑扬顿挫,又清正庄严的声音:“进来。”
乔晚愣了一下,直接掀开了帘子走了进来。
一抬眼,又被对方的尊容给狠狠地震了一下。
据说,这位妙法尊者已经与心魔融合了。
青黑的脸,但凤眸却在眼尾拖曳出些金芒,眼波潋滟,身形瘦削,长发披散在肩头,美得脆弱心惊。
乔晚犹豫了一下,行了个礼。
而对于妙法尊者而言,这算是他与这少女芦花前分别后第一次重逢。
粉衣姑娘看着他的眼神,明澈干净,没了昔日的爱慕,她只是在审慎地,犹豫着要如何对待这位传言中和她关系不错的“前辈”。
妙法尊者微微阖眸,定了定心神,乌黑纤长的眼睫一扬,复又垂下,眼尾的金芒好像有细碎的流光闪过。
乔晚看得心里微微一震,忙收敛思绪,恭敬有礼:“晚辈是来拜会前辈的。”
这位尊者生得当真好看到了没话说,就算和心魔融合,额生三眼,背后生四手,依然有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
他的心里蓬勃着一股杀意,这杀意,只能让他沉默地退守在营帐中,不欲外出。
但瞥见少女站在营帐外,被篝火勾勒出的青松般的身影之后,妙法尊者凝然,最终主动开了口。
高高在上的禅门尊者,自幼天赋极高,悟性极强,看透了无数痴男怨女的爱恨情仇,也习惯于替无数人开悟解惑,如今见乔晚眼神澄澈,坦然有礼的模样,妙法尊者心中微微一动,那高高在上,香火簇拥着的一颗禅心,却是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但佛修讲究禅定,只这一瞬,拧紧了眉,又恢复了一颗淡然的禅心。
他必须花费不少力气,来压抑心里这蓬勃的,对乔晚的杀意,所以,必须要尽快地结束这对话,听清乔晚的来意,思忖了一瞬,妙法尊者开口。
少女的脖颈很纤细,仿佛轻轻一握,颈骨就会断裂在他手中。
“你深夜来此,就是为了此事?”再一开口,嗓音依然是浑厚庄严,令人灵台清明,就是搭配着这张俏脸,怎么看怎么都有点儿□□……
乔晚顿了顿,这个时候寒暄也没多大意义,坦然交代。
“恕晚辈不自量力,晚辈想知道前辈的心魔为何而生。”
妙法尊者沉默,闭了闭眼:“从修行起,我心中有修罗相。”
所谓的开悟远远渡化不了人性本恶,正因为看多了人心险恶,所以比起那些温和的禅门老秃驴们,他成了个某种意义上的修罗佛,常常疾言厉色,对魔狠辣从不手下留情。
乔晚抿紧了唇。
她自己觉得自己来这儿,也确实不靠谱的,但不论如何,她都想争取这位前辈的帮忙。
于是,她犹豫了一下,双掌交叠,行了个大礼,坐了下来。
“前辈……有没有想过这始终不是解决的办法。”
这一来一回,这股若有若无的生疏与尴尬,令妙法尊者不由眉峰轻蹙,旋即又压下,沉声继续问:“你说。”
和这位尊者对话,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血淋淋的脏器,乔晚压力一直有点儿大。
她真的不能理解这位前辈为何会走得这么偏?
这种简单粗暴的线性思维,这难道不是灭霸的思维吗?!
不过乔晚她不明白的是,所谓心魔,走得要是不偏,那就不会有心魔这玩意儿的产生了。
察觉到这位前辈并没有立刻赶她走的意思,乔晚斟酌了一下,继续开口。
她知道,她这个小辈开这个口,教训长辈,在这个地方,看起来的确挺不自量力的,但有些话她还是想说。
“人类的每一次进步,都会带来对资源的消耗与破坏。”乔晚抬起眼,眼神明亮。
沉着地开始讲,一直讲,讲到了工业革命,讲到了未来的社会。
“就算没有修士,凡人也有战争,也会对其他物种进行屠杀,对其他物种进行生物灭绝。”
“我们能做的。”乔晚抿了抿唇,“只有努力解放生产力。”
“解放生产力,有取有还。”
就像是后来人们发现了清洁能源,人们开始利用“风力发电”,文明的发展,促使了环保理念的诞生,人们明白了自己的自大和狂妄。
“修士掌握了灵气,为什么不能反过来促进这个世界生产力的发展。”
如果能利用好“灵力”这项资源,这个世界一定会发展得更好,乔晚定定地想,完全有能力超越她老家。
所谓的修士和魔,“窃阴阳、夺造化、转生杀、扭气机”之类的言论,虽然有一定的道理,但她不赞同将锅全甩在“修士”和“魔”存在本身上。
不论是哪个物种,想要生活得更好,就要发展,而发展势必带来有好有坏的后果。
如果这种理念是对的,那大家都倒退到原始社会好了,就算生活在原始社会,为了生存那也得捕猎采集,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大家都不要活了,没有生命的,静悄悄的宇宙,是最合理的宇宙。
这和极端环保主义的理念有啥区别呀。乔晚忍不住默默吐槽。
人总不能不发展,生存死亡,是人类面对的终极命题,他们能做的,只有靠实际行动,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结束这场战争,改变这个世界,这个社会,总比简单粗暴的消灭大家好得多。”最后,乔晚用这句话,结束了自己的“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