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为都是虚构的才好看,但就算这么跟他说明,他也不会懂。矶部决定闭嘴。
矶部和本厅的刑警一起调查取证。每次碰到这种搜查,矶部都痛感这世上看来可疑的人怎么这么多啊。
“那家伙深更半夜的还一个人在路上走,很可疑呀。”中年主妇说。“头发乱蓬蓬的,看了就叫人不舒服,他绝对是凶手。”
“我觉得那人有点怪,他一直站在叶樱高中正门旁边。”西装革履的年轻工薪族说。“我看他一定在跟踪被害的少女。”
“樽宫同学和我一起走的时候,总是看到那个人。”樽宫由纪子的女同学嘟囔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然后就出事了。下一个不会就盯上我了吧,好可怕,好可怕。”
证言要多少有多少。其中一部分不知为何也流传到媒体,被周刊杂志和wide show当作独家情报来介绍,大概是证人本人宣扬的吧。
然而,深夜独自在路上走的人乃是住在附近公寓里已经离休的爱猫人士,每天晚上去观看野猫的聚会。站在叶樱高中正门前的人只是在等公交车,证人所说的“一直”也显然只有约二十分钟。至于跟踪女高中生的酷似某有名电视剧男主演的人,不管怎么调查也找不到他的存在,除了那女生之外也没有别人目击过他,矶部怀疑说不定是十几岁少女特有的自我意识过剩产生的妄想。
当然,其中也有确实可疑的人。
“那家伙,”本厅的刑警从车里指着一个男人。“你觉得怎样?”
又是观察力测试啊。矶部心想,真受不了,为什么别的刑警一看到我就想进行职业培训呢?
矶部朝那男人看去,那是个长发飘扬的年轻人,天气已经冷得与寒冬仿佛,他还是敞着皮衣前襟,露出黑色的T恤。
“看起来是个普通的青年。”
一听矶部的回答,本厅的刑警笑出声来:“不像话,目黑西署都教了你什么啊?那家伙绝对是个变态,搞不好就是本星【注1】。”
我要求于你的,是坚持你自己的看法。矶部想起村木这句话,并不动气。
看到青年走进木结构的公寓房间,本厅的刑警说:“好,去瞧瞧!【注2】”
矶部吃了一惊。不仅因为没有搜索令就要搜索住宅,还因为他的态度和口气跟电视上的刑侦电视剧一模一样,也使用诸如“本星”、“瞧瞧”之类的隐语。
矶部在目黑西署工作了三年,几乎没听过这类话。可能因为上井田警部不喜欢隐语,连村木在警部面前也不说“神经科医生”。
两人下了车,一起朝木结构的公寓走去。矶部心想,本厅的刑警瞧不起推理小说,莫非却是刑侦电视剧的铁杆粉丝?还是说,在本厅这种话实际上满天飞?
这位运动系外表的刑警,说不定在搜查一课绰号就叫“美式足球”。
敲响带转锁的薄薄门扇,报出警察身份时,年轻人流露出了明显的动摇。美式足球刑警似乎确信他就是“本星”,强行闯进房间,无视年轻人的抗议打开了壁橱。
出现在眼前的,是满满一纸板箱女性内衣。
把年轻人带到附近的派出所时,美式足球刑警一脸洋洋得意的表情,仿佛在说你看,跟我说的一样吧。
矶部心想,他的确比自己目光锐利,这一点不承认是不行的。
然而,看着在派出所里低头回答讯问的年轻人,矶部仍然觉得他只是个普通的青年。
当然,半夜从别人家阳台上偷内衣乃是犯罪行为。由于逮捕了这样一名犯罪者,作为维护市民安全和社会秩序的警官,美式足球刑警可谓善尽职责,矶部对此绝无吹毛求疵之意。
但在矶部眼中,年轻人看起来就是个喜欢女性内裤的普通青年,美式足球刑警说他“变态”未免过分。
那么,剪刀男又是怎样呢?
回目黑西署的车上,矶部忽然想到这个问题。剪刀男被逮捕的时候,看起来会是什么模样?说不定也是个极其普通的青年,普通的服装,普通的面孔,东京随处可见。不知为何,矶部脑海里浮现出遗体发现者的面容。
我们会不会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先入为主了呢,矶部暗想。
剪刀男。冷酷的杀人魔。连续少女杀人犯。绞杀少女后,以剪刀刺喉的连续杀人狂。
媒体这种种充满煽情的用语,没准反而成了找到他的妨碍。
小说和电影里登场的连续杀人狂,一天到晚疯疯癫癫,早上一睁开眼,就看到红光滴溜溜乱转的幻觉,听到“杀人!杀人!”的幻听,一边叫喊“我是神!我是超人!”一边在屋子里挥舞着猎刀,而且不知出于何种理由,独自一人时也戴着面具遮掩容貌。
但连续杀人狂真的是这副模样吗?
如果是这个样子,早在干出连续杀人的勾当前,家人跟身边的人就会叫来医生或警察了。很难想象这种状态能过着循规蹈矩的社会生活。
就算是连续杀人狂,肚子饿了也要吃饭,因为吃饭要花钱,他也得去工作。时不时的肯定也会无所事事地呆在屋子里看电视。
但如果在小说和电影里看到连续杀人狂躺在榻榻米上,边打着哈欠说“好无聊的节目”边咯吱咯吱搔屁股,一定败兴之极。大家期待看到的是可怕的怪物,终年逸出常轨的反常者,连血液也冻结成冰般一再杀人的冷酷杀人魔。
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我没有参加过无动机杀人案件的搜查,什么也不好说。”
回刑事课报告结束后,矶部下定决心向上井田警部提出疑问,上井田警部静静地如此回答。
“我能说的就是,所谓普通是指什么呢?你说你认为那个年轻人是‘普通的青年’,但那个‘普通’究竟是什么含义?”
上井田警部不是在问矶部,而是在问自己。
“我曾经负责过这样一起案件,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闯进邮局,抢了不到十万日元逃走了。案件本身非常简单,凶手也很快被捕,是在一家企业工作的课长,四十三岁。”
上井田警部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案件的详情:“证据也很充分,那男人就是抢劫邮局的凶手没错,但动机还不清楚。用你的话来说,他只是个‘普通的工薪族’,和太太孩子住在租来的公寓里,在公司工作也很认真。就算为贷款烦恼,但他并没因赌博而破财,也没有急需钱的情况,为什么非得去抢邮局不可,一开始完全搞不懂。不过很快就知道了。”
“是什么动机?”矶部被勾起了兴趣。
“在外面有了女人。”上井田警部简洁地答说。“某家俱乐部的女招待吧。不管怎么说,要和太太以外的女人交往,就得有钱。”
“常有的事情嘛。”矶部对这个老套的动机颇感失望,他原本期待从上井田警部口中听到更意外的动机。
“你这么想吗?”上井田警部似乎看出了矶部的心思,浮现出温和的笑意。“媒体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周刊杂志虽然作了大幅报道,但一开始的论调认为是那女招待的错,就是说她是个玩弄认真的中年工薪族的心、榨取金钱的坏女人,男方去抢邮局全是拜这女人之赐。”
上井田警部再次显出搜索记忆的表情:“但后来有家周刊提出另外的看法。凶手大学时代的朋友声称,他不是那种会被欢场女子欺骗的男人。于是我调查了一下,发现凶手的太太是个非同寻常的恶妻,夫妇关系日趋冷漠。也就是说,凶手之所以受到女招待的诱惑,实际上是因为太太恶劣的缘故。让他落到抢劫邮局地步的诱因,也是太太这个恶妻。”
上井田警部一只手臂支在办公桌上,沉思着。
“那个时候我就想,最初,大家认为凶手抢劫邮局的动机是女招待,继而认为动机是太太,然后觉得一定程度上可以理解了。可是真的是那样吗?那可以称为真正的动机吗?可以理解为‘普通的动机’吗?”
上井田警部抬头看着矶部:“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总觉得……”
“无动机杀人的场合,不具有我们现在所说意义上的‘普通的动机’。因此无论怎样探寻动机也不能令人信服,最终就找出诸如凶手的思维失常啦,不幸的童年经历啦之类理由。人人都想理解杀人的动机,不愿相信世界上存在毫无意义杀人的人,即使那样的人就在眼前,也要多少替他找到些意义和理由。所以,人们希望了解无动机杀人者的心理。”
上井田警部闭上双眼:“可是,所谓犯罪的‘普通的动机’真的存在吗?就是刚才提到的抢劫邮局案件,也不是不能说成一时的精神错乱吧?而且能够理解为了保险金而杀人,却不能理解为了快乐而杀人,也是很奇怪的事,就好象说为了钱就算杀人也是没法子的事似的。”
上井田警部沉默片刻,随即睁开眼睛:“我可以肯定的就是,这次的案件,凶手看起来是否普通也许无关紧要。一个人看起来是否普通,因观察的人而异,因观察的情况而异,靠这种含糊的印象是逮捕不了凶手的。”
“就是说,最重要的是掌握事实和物证。”
“没错。那个抢劫邮局的案子也是,即便不知道他为何作案,但事实是他就是凶手。”上井田警部向矶部微笑:“你也具备身为警官的自觉了。”
“这是承蒙前辈们的指导。”矶部偷看着村木和下川回答。“而且堀之内先生……不,堀之内警视正也说了同样的话。他说自己只是指出方向,掌握事实才是最重要的。”
“是吗。”上井田警部转过头:“他到底也是警官啊。”
“蒙他称赞实属荣幸。”在临时办公室听完矶部的话,堀之内苦笑道。“上井田警部很有哲学家的味道,当刑警是可惜了。”
矶部心想,这是在讽刺么?自从搜查会议后的交涉中被上井田警部驳倒以来,堀之内似乎对他略有反感,这从堀之内随后的话中也能感觉到。
“不过,上井田警部的意见有点过于极端了,是一种极端的论调。若照他的观点,恐怕就不存在正常人了。但实际上,正常人与连续杀人狂之间有显著的区别。”
“什么区别?”矶部问。
“这很难一概而论,因为连续杀人狂也各具个性。根据各人生活经历的不同,症状的表现方式也形形色色,这是事实。但他们明显与正常人有别。”
堀之内的视线在空中游弋,寻找着合适的比喻。
“这么说你也许会明白。据说健康人的体内也时常多少有些癌细胞存在,但不能因此说所有人都是癌症患者。健康人与癌症患者之间存在差别,而这是可以诊断出来的。”
“您也能诊断出连续杀人狂是吗?”
“就是这个意思。大部分情况下,通过面谈就可以知道,即使面谈不能确定,还有很多其他的检查方法。尽管不能对连续杀人狂的特征作一个概括,但他们相比一般人有明显的不同之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
堀之内盯着矶部:“就像你说的,剪刀男看起来可能非常普通,但若由懂行的人来观察,就会发现他是连续杀人狂。这正是我要致力之处。”
“由懂行的人来观察……吗。那意思是说我自己是明白人,你们这些普通刑警不会懂吧。”从电车下到车站的站台时,下川嘀咕说。“算了,我也搞不懂这种高深的东西。”
堀之内吩咐矶部去察看被害者就读的高中周边的情况,下川是他今天的搭档。
“我也见过异常残酷的杀人犯。”车站前的快餐店里,下川啃着汉堡开口了。“像闯进公寓抢劫,当着父母的面杀死孩子之类的家伙,我见过很多,有时连我都觉得这家伙不是人,是魔鬼。”
下川拿手指擦擦唇边的番茄汁:“然而,就算是这伙人,也不是魔鬼,仍然是人类。他们一样是父母所生,流的也是红色的血。证据就是,即使最初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的家伙,在审问时也必定会表露出感情。那个杀死孩子的凶手,给他看孩子的照片时竟然哭了出来。”
“给他看孩子的照片吗?”矶部捏着薯条说。
“不是我,是松元这样做的。松元善于看透对方的心理,我就想不出这一手。那凶手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粗犷大汉,前科累累,我以为他就算杀了人也肯定不会有任何感觉,正可谓披着人皮的魔鬼。”
下川抱起胳膊:“可是他一看到照片,肩膀就哆嗦起来,开始放声大哭,表情扭曲地哭了十分钟左右,然后痛痛快快地招供了。”
“了不起,不愧是松元前辈。”矶部佩服地说。
“我也这么觉得。于是我问松元,为什么料定那个男人看了照片就会坦白,松元听了笑起来,说不单那个男人,无论什么杀人犯,内心深处都存有对被害者的罪恶感。真是难忘啊,虽说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罪恶感吗?”
“对。我想人不是那么习惯于残酷的,”下川伸手去拿矶部点的薯条:“不管多么不正常的家伙。就是剪刀男也不例外,想想看,他可是杀了三个十来岁的少女,还在绞杀后用剪刀刺进喉咙,干了这种事,你觉得他会无动于衷吗?”
矶部想起了液晶屏上映出的被害者的照片。遍布剪刀伤痕的脖子。被切开将近一半的脸颊。暴露出的臼齿。
剪刀男会每天晚上梦见这副光景,被恶梦所魇吗?
“差不多该走了吧。”矶部催促道。点的薯条几乎被下川吃光了。
“我在这等着,你一个人去好了。”下川泰然回答。
“可是,我们不是搭档吗?”
“调查的话可以奉陪,当你散步的护身符就免了。”说着,下川从包里拿出一叠纸,那是升职考试问题集。
没办法,矶部一个人步上朝往叶樱高中的坡道。
也难怪下川嘲讽说是散步。矶部自己并不知道到底应该观察些什么,尽管不时停下脚步,环视附近,展现在眼前的只是随处可见的住宅区而已。

【注1】警察对确信为凶手的嫌疑犯的隐语。
【注2】警察对强行搜索住宅的隐语。原文的“ガサ”是将“捜す”中“捜(サガ)”的发音颠倒过来。


15
冰室川出版社编辑部十一月的战争从星期二开始了。
编辑部的员工拼命地打着电话,对着电脑,到处奔走,我当然也不例外,连日来奉冈岛部长和佐佐塚之命忙碌地工作到深夜。
“差不多该回去啦。”年长的编辑部员工向我说。“已经晚上八点了,这个时候还这么努力,待会儿该精疲力尽了。”
编辑部里除了我,就只剩下他和山岸,连冈岛部长也已经回家了。
“马上就好了,做完我就回去。”我趴在办公桌上一边校对一边回答。
“加油喽。还有半个来小时吧?”
“嗯。”
“我们出去吃个夜宵,拜托你看家了。”
“今天要熬夜加班吗?”
“怎么会,正准备回去呢。我看多半得打的回去了。”编辑部员工苦笑着和山岸一起出了门。
编辑部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推开校对的印刷物,两手戴上塑料手套,把挎包搁到桌面,拿出从文具店买的包裹,打开包装,伸手取出厚实的铜版纸。
我走到另一个编辑部员工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电源,从架子上抽出一张贴有“业务用”标签的软盘,插入软驱。
我操作着电脑,运行“名片用模板”文件,显示器的画面上出现了DTP软件制作的冰室川出版社名片模板。我看着黑梅给我的名片,重新输入名片模板里的社名、住所、姓名、电话号码,姓名我随便编了一个。
全部输入完毕,我移动鼠标,选了菜单里的“打印”,激光打印机响起嗡嗡的声音,放入的铜版纸吸了进去。
打印好的铜版纸从打印机里吐出,我没有保存这个名片模板文件,直接结束了操作。这样软盘里就不会留下我改写过的文件了。
我拿起印有十二张名片的铜版纸确认效果。不愧是专业的高清晰打印机,与街上印刷店里印出的名片相比,外观上几乎毫无区别。因为是内行设计的模板,文字的配置和外观也没有问题。
我把铜版纸重新包好,放回挎包,脱下塑料手套,继续校对。
“抱歉,抱歉,回来晚了点。”
编辑部的员工和山岸是在差不多四十五分钟后回来的。两人脸上都微微发红,大概是藉口夜里很冷,喝了好几瓶烫热的酒。
我向两人道声“我先走啦”,离开了编辑部。
回到房间,我再次戴上塑料手套,从铜版纸上把名片一张张裁下来。用裁纸刀裁好边角后,十二张名片便出现了。
这一来我也是《秘密周刊》的记者了。不是出版社的人,而是自由撰稿人,我对自己说。
第二天打工回来时,我顺道从书店买了本刚刚发行的《秘密周刊》。冬天太冷也有好处,可以戴着手套买杂志。
我依旧戴着手套在电车里看《秘密周刊》,发现卷首报道的标题是《独家特讯:案发现场遗留的另一把剪刀意味着什么?》。
案件已经发生十多天了,这个时候会报道些什么呢?我丢掉的剪刀不可能直到现在都被警方漏过,想必这是《秘密周刊》好不容易从警察那里挖到的情报。
我仔细地读着报道。似乎警察除了发现另一把剪刀外并未透露更多的情报,写的都是剪刀还刺在被害者喉咙之外的某处这种臆测性内容,猎奇的空想而已,对我没有实际损害。
然而,警察不可能忘记我带的那把剪刀。
我的谈话没有登出来,肯定是托这篇独家特讯的福,遗体发现者的话不知被吹到哪里去了。对我来说,这是件幸事。
十一月也快结束了,忙碌的日子总算告一段落。有空去叶樱高中则是二十六日星期三的事了。
我算好时间在叶樱高中正门前等待,亚矢子很快出现了。
“请问,你就是亚矢子同学吧?”我出声招呼。西装外套上披着大衣的亚矢子回过头,表情疑惑地看着我。
“我是报道樽宫由纪子案件的记者,希望能采访你……”
“记者?”亚矢子打量着我。既然有穿着一身pink house的杂志记者,我这外套里穿着毛衣外加牛仔裤的打扮应该不会显得很怪异吧。
“我没什么可说的。”亚矢子转过脸去,大步往前走。
我追上她,和她并排走着:“你不是樽宫同学最亲密的朋友吗?”
“你听谁说的?”亚矢子斜视着我。
“抱歉,报人不能公开采访的渠道。”我用酷似黑梅的口吻答道。
亚矢子突然停下脚步,以与她天真的外表不相称的促狭眼神看着我。“我说啊,就算听了我讲的话,你也写不成报道的。”
“你在樽宫同学的告别仪式上也没有流泪呢。”我说。亚矢子瞪着我。
“不但没有流泪,还对哭泣的同学憎恨地怒目而视,就跟你现在这个表情一模一样,这是为什么?”
亚矢子突然移开视线,像在炫耀一般,夸张地叹了口气。
“看样子我要不说你就一直跟着我了。”
“这一带很危险,有连续杀人犯出没,可以的话我送你回家吧。”
“我知道啦。”亚矢子认输似地举起双手:“作为采访我的补偿,你得请客。”
我答应请她吃梨派。
亚矢子领着我到了坡道途中的一家露天咖啡馆,从外面看起来就是非常普通的住宅。
“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家店。”我嘴里说着,在院子里摆放的餐桌前坐下。圆桌是白色木制,椅子也是木制,连椅子靠背也是粗犷的布料。
“知道的人不多,这家店不大宣传。”
“看来是这样。”
甚至挂在门柱上的招牌也隐藏在常春藤中,好像故意不让人看见。这一来不知道的人就很难发现了吧。
店里只有我和亚矢子两个客人,从外面看来,大概就像是家人在院子里小憩放松。店员也都穿着便服,年龄不一,说不定不是雇佣的员工,而是生活在这住宅里的一家人在打理。
我向穿着棉布工作服的女店员点了亚矢子推荐的梨派和咖啡两人份,把伪造的名片递给亚矢子,在桌上打开《秘密周刊》,指着卷首报道:“这篇报道是我负责的。”
亚矢子看了看:“你是杂志社的人啊。”
“不是,实际上是自由撰稿人。”
亚矢子拿起杂志阅读,我摘下手套,把来时路上买的小型磁带录音机放到桌上,按下开关。
“那么,请你谈谈吧。”
“说什么好呢?”
“首先告诉我你怎么称呼吧。”
“你不是叫了我的名字吗?”
“我只知道名字,不知道姓,也不知道怎么写。”
她从西装外套的胸袋里拔出一只圆珠笔,在餐巾纸上写下“椿田亚矢子”。
“然后?”
“能谈谈关于樽宫同学的事情吗?”
“由纪子是sukeroku的粉丝。”亚矢子干巴巴地开口了。
“助六【注1】?”我心想,作为高中生,这个爱好太冷门了。
“是skeleton rock,摇滚乐队。你不知道?”亚矢子怀疑地说。
这个名字我曾在电视和杂志上见过,似乎是在高中生里相当有名的乐队。亚矢子向我投来轻蔑的眼光,好像在说身为杂志记者连这都不知道么?
“这个的话我知道。”我慌忙答道。“是这样啊,sukeroku是skeleton rock的省略。”
“这是常识。”亚矢子冷淡地说。
这么说来,我读书的时候也有个摇滚乐队简称为iemon,不过好像没唱过什么“头飞起来动给我看看”。【注2】
我研究了片刻歌舞伎与J-ROCK不可思议的巧合,然后辩解说:“我以为肯定是说歌舞伎的助六。”
“歌舞伎里也有sukeroku啊,也是重金属系?”亚矢子问。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是啊。因为缠着深紫的头带,八成是重金属系的粉丝。”我答道。【注3】
如果是speed king的rider也许会笑起来【注4】,但亚矢子只是茫然地望着我。
“你对这种话题好像没什么兴趣嘛。”亚矢子再次显出促狭的神气。她还是不露出这种表情看起来比较可爱。
梨派盛在雪白的磁器碟子里送了上来,亚矢子不再理会我,默默地拿起叉子享用。
我心不在焉地眺望着阳台对面的街道。由车站延伸向叶樱高中的坡道上,黄昏已经降临,给缓坡的柏油路面染上了浓重的桔红色。一个似乎在哪见过的年轻男子在坡道上悠然漫步。
他是谁呢。我想了一会,终于记起来了。他就是樽宫由纪子告别仪式上,那个看起来靠不住的葬仪社工作人员。因为他曾盯着我看,所以我还留有印象。
他不慌不忙地沿坡道而上,不时停下脚步,向周围投去视线。他到底在干嘛?难道在找有没哪里掉下个葬礼需要的死人?
“喂,你不吃吗?”亚矢子问。面前的碟子已经消灭了将近一半。
我重新转向桌子这边,尝了一口梨派。诚如亚矢子推荐的那样,味道相当不错。
“这个甜得恰到好处啊。”
“是吧。”亚矢子第一次露出笑脸。她还是笑起来的时候好看。
“能不能谈谈樽宫同学男性关系方面的事情?”我决定提出真正想问的问题。
亚矢子敛起笑容:“问这个干什么,不能报道的吧?”声音很坚决。
“我不会报道的。”
“你应该从跟你说到我的某人那里打听到很多由纪子的事了吧。”亚矢子显出了愤怒:“就像他说的,由纪子喜欢男人,生性淫乱,跟谁都可以上床,你就想听到这种话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