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姑娘沉默了。
过了半晌,她忽然端起面前的茶盏,仰头将已经凉掉的茶水一饮而尽,谢过缈缈之后,急匆匆地带着自己的丫鬟跑了。
缈缈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杯子,不禁叹了一口气:“唉,我可真坏啊。”
“夫人可别这样说。”她身旁的丫鬟道:“我看离了杨家,小杨夫人一定能过的更好,就算是谁也不嫁,也比嫁给杨公子那样不着家整日在外寻欢作乐的人好多了。夫人是帮了人,怎么能叫坏呢?”
缈缈看她:“你觉得这样算好?”
“当然是好了。”丫鬟煞有其事地道:“杨公子那样的人算的了什么,我们将军这样的才算是大好人呢。别的不说,就说军中的将士,哪一个不知道上进?也没谁坏成杨公子这样的,军中的将士们都知道要疼人呢!”
军营里这些大老粗平日里连娶个婆娘都费劲,到了军营里头,母猪都能赛貂蝉,钱姑娘虽然相貌一般了一些,可军营里的这些将士们哪会介意长相呢!
要知道,上了战场就容易受伤,脸上的伤容易结疤,一条大疤横过脸,因而变得形貌丑陋的也不知道多少,更别说缺胳膊断了腿的,那就更多了。
军风彪悍,连着将军府的丫鬟们也个个被影响。
缈缈打趣道:“你看中了将军手底下哪个人?我去帮你说说。”
丫鬟眨了眨眼,红着脸不说话了。
第107章 第 107 章
缈缈以为自己会等很久, 谁知道没有过太久,便听到了杨家的消息。
听说是钱姑娘主动休了夫, 料想杨家应当是十分不情愿的,但其中或许是有钱大人出了力, 进行的十分顺利。一队人马闯进杨新立住的青楼, 趁他伶仃大醉时,按着他的手画了押, 就让他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钱大人就这么一个女儿, 疼到了心坎里,为了这个女儿愿意和二皇子合作,等钱姑娘跑回家中一哭,原本他想要劝说的话都咽了回去,铁了心要把女儿带回来。
这些家事, 缈缈就不清楚了。
只是听说钱姑娘回了钱家之后,她便忍不住对容景说了同样的话:“唉,我可真坏啊。”
容景赞同地点了点头:“夫人是挺坏。”
缈缈立即瞪眼。
她的丫鬟都不说她半句不好, 转口就是夸她的话,偏偏她的将军反而还认同了她的话, 真心实意地觉得她坏?!
缈缈的手放在了容景的腰侧,盘问道:“那你说说看,我究竟坏在何处?”
“夫人是很坏,一门心意还顾着别人家的事情, 连我这个夫君都忘在了脑后。”容景丝毫不惧她的威胁, 一本正经地说:“夫人还有空插手别人的家事, 却连我这个枕边人遭遇了什么也不知道。”
缈缈一愣,立即紧张起来,威胁的手也收了回来,她的目光上上下下把容景打量了一遍,什么也没看出来,顿时问道:“你遇到了什么事情?”
“夫人现在知道关心了?”
“我可没有与你开玩笑。”缈缈着急地道:“难不成是谁为难你了?也不应当啊,难道是……是皇上?”
容景绷着脸点头:“是皇上。”
缈缈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将近日的事情想了一遍,虽然抽空去管了钱姑娘的家事,可她平日里的重点当然也是放在将军府里,甚至是昨日她才和云珠见了一面,若是有什么事情,云珠不可能不告诉她。难道是今日早上容景上早朝时,皇上说了什么?!
缈缈悚然一惊,立刻问道:“那皇上说了什么?”
她心想:皇上向来信任她的将军,她的将军也从来不会做什么对不起皇上的事情,更别说将军刚打了胜仗立了大功,皇上怎么可能会对将军发怒,除非是谁想要害将军……
她的脑子胡思乱想,便听容景说:“皇上念我立了大功,有赏赐了不少东西。”
“……”缈缈满腔的慌乱戛然而止。
容景:“那些都是什么绸缎珍宝,我看着没有用处,但夫人应当用得上,就放在库房里,夫人有空去看看……嘶。”威武大将军忽地倒吸一口凉气。
缈缈到底还是没有忍住,在他的腰间用力掐了一把。
……
容景可谓是风头正盛。
打了胜仗,立了大功,又得圣宠,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试图与他搭话交好。威武大将军的冷脸在这会儿也失去了用处,让他烦不胜烦,只能躲进了军营里。
外人不得入军营,可容景到底也有出来的一天,每天回家的时候,一路便能遇到好几个。非但是他,连缈缈也遇上了不少,在夫人们的聚会上,多得是想要与她攀关系的人。
缈缈脾气软和,虽然也不会轻易应下事情,可若是有人与她交谈,也不会摆着冷脸不理人,看上去比容景好说话太多,也正因为如此,若是有什么事情,大家也喜欢找她商量。
但缈缈也有分寸,商量归商量,可不会事事都应下。无论什么事情,她都以容景为先,不经过容景点头,她哪里会给容景找什么麻烦。
次数多了,连缈缈都忍不住与容景抱怨:“这也太烦人了。”
容景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会儿两人都生出了同样的想法,早知如此,还不如找借口留在边关,等京城所有事情都消停了再回来。
要知道,来找容景的这些人之中,可不止是朝中的那些大臣,还有几位皇子。其他人且不说,甚至连下手害过容景的二皇子这会儿都腆着脸上门来了。容景本就不欲掺和这些,这会儿招了这些人打扰,若非是顾忌着身份,他真是恨不得来一个打一个。
次数一多,连容景都想要直接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满将军府的人,也就只有容煦一个人不被打扰。他人小,什么事情都轮不到与他商量,京城里的人倒是想要让自己的儿子与他交好,可到了京城之后,容煦也跟着进了军营,谁都找不到他的人影。
这份热爱几乎是留在了容家的血脉里,也传到了他身上,他每日都要去军营里跟着那些将士们训练,空闲时便去读兵书。没了战事,将士们的空闲多了,也能抽出空来去教他,容煦乐陶陶的,若不是家里还有娘亲和爹爹,每日还要回家,他都恨不得直接住下与这些将士同吃同住了。
与容煦这样想的,估计只有小温公子了。
自从这对舅甥见着了之后,就一见如故,平日里容煦与小温公子也时常在一块儿玩,容煦去军营里的时候,小温公子就待在家中读书,直到两人都有空闲时,便会让自己的娘亲把自己送到对方那。一个给人将军营里的事,另一个便是讲书中圣人的奥妙。
与自己只爱看兵书的爹不同,容煦还是读了不少书的。
他跟着楚行学习,楚行原先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子,懂得自然是多,教导的内容也杂,在容煦能进军营之前,启蒙之后,除了缈缈教他的之外,他也读了不少楚行写下的书目。这会儿与小温公子交谈起来,竟然也十分顺畅。
而小温公子自懂事以来就乖乖读书,从未做过什么出格之事,也没有出过京城,光听容煦说起边关的那些事情——哪怕是缈缈不愿意让他看见,可身在边关,他不可能什么都看不到。小温公子听得一愣一愣的,满脸惊叹。甚至等容煦离开之后,还一本正经地去找云珠,说也想跟着到军营里历练,把云珠和温公子都吓了一跳。
从边关回来之后,容景便接管了京城的布防巡逻,随着京城局势越发的紧张,他也开始每日早出晚归。缈缈能他从他的口中得知,最近的京城越来越不太平。
表面平静,底下是波云诡谲,许多事情都被偷偷压了下来,不让旁人知晓。只因为容景的眼睛如今遍布整个京城,两人才能知晓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在这种关头,能接管这样重要的任务,是皇帝的信任。容家人世代都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刃与最坚硬的护盾,当满京城都是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之后,便很快能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容景没有耽搁,便直接去报给了皇帝。
朝堂上的事情,缈缈了解也并不深,容景不会将外面的事情带到家中来,但只从容景一日比一日冷峻的面庞里,她也能感受到事态严峻。
而几位皇子之间的争斗愈发厉害,时不时就能听到消息,京城里的人,但凡有一点牵扯进这个漩涡中心的,都能感受到事态的发展,也几乎被这沉重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
当容景变得越来越忙,连缈缈都鲜少见到他的身影,只能每日醒来之后确认他的安危时,缈缈便隐约察觉出来,时候应该快到了。
那一日,宵禁之后,每一个人都躲在屋子里,已经躺下的人心神不宁,沉睡中的人也从噩梦之中惊醒。
缈缈把容煦哄睡之后,心中就慌乱的很,等到月上中天,都没有等到容景回来。
将军府的大门紧闭,容景的亲兵留在府中,把守着将军府的每一道门,将军府的下人也是战战兢兢的,行走之间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缈缈躺在床上,身旁的位置冰凉,她蜷缩在被窝里,眼睛紧闭,脑子里有诸多想法纷杂,几乎让她无法静心。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何时才有了睡意,当身体实在是撑不住,意识快要沉入黑暗之前,外面天光微亮,屋门吱呀一声,从外面被打开了。
缈缈眼皮沉重的连睁开都困难,她挣扎着要清醒过来之前,一只温热的大掌先贴到了她的脸颊上。
熟悉的气息带着冷冽的寒意将她包裹,这其中还夹杂着令她害怕的味道。
但缈缈却是无比的安心。
她醒了,却不愿意睁开,沉默地将一半的位置空了出来。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身旁的位置才多了一个人,而后是带着温热水气味道清爽的怀抱。
“将军……”
容景将她抱在怀里,声音柔和,难掩疲惫:“夫人,睡吧。”
“……”
“一切都结束了。”容景的嘴唇贴在她额角,声音轻不可闻:“夫人可以放心了。”
缈缈便真的放心了。
她往容景的怀中钻了钻,感受到熟悉的味道包裹自己。
只要有她的将军在,她就什么也不怕了。
她也并非是孑然一身,初上京城是仓皇无措的孤女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安身之处,她的爹娘去了,她的将军又给了她新的家。
她的将军将她护佑在羽翼之下,免她风雨惊扰,坚定又温柔。
她本来失去了所有,而她的将军又全部补了回来。
晨光熹微,经历了一夜大变后的京城,一如往日一般,在人间烟火气里开始了一整日的热闹。
—完—
第108章 番外一
京城绝大多数人都没想到, 那一夜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情。
缈缈也是醒来之后,听容景给她讲了一遍,才知晓让她辗转难安的这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皇帝正值壮年, 可底下的几位皇子却争个不休, 真要说起来, 大皇子等本来也并没有那样强烈的念头,还是二皇子先跳出来,急哄哄地将所有人都拖下了水。
但二皇子行事却并不顺利,接连受挫, 甚至连自己的得力下属都折了进去。在陷害容景的事情发生之后, 尽管舍去杨家保了自己,但在皇帝心中,二皇子的位置更是狠狠往下跌。
皇帝十分信任容景, 也十分看中他, 甚至比自己的亲儿子还看重。在容景回到京城之后,更是大出风头, 连整个京城的布防都接了过去,甚至连宫中也都是容景的人手。
相比起容景得到的信任,二皇子便觉得难以忍受了。
容景手中的兵权令人忌惮垂涎, 二皇子设法抢夺过, 没成功,自己也动了这个念头。他也是试探地想要从皇帝手中得到一些, 但结果十分令人失望, 他什么也没得到, 反而还被皇帝狠狠训斥了一通。
之后的事情,容景并没有详说。
缈缈知道这其中一定发生了不少事情,真要说起来还得费不少口舌,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她知道的事,在忍耐了多年之后,眼看着自己的优势越来越少,二皇子终于忍耐不住,狗急跳墙了。
在容景最后的话里,二皇子日后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皇上并没有对他下狠手,只是将他幽禁在王府之中,让他以后再也不得出门。若是二皇子有心,当然还可以做一番动作,但他的兄弟也并不会只看着什么都不做。
墙倒众人推,等到第二日,二皇子手下的那些党羽便都接到了噩耗。
皇帝虽然没有对二皇子下狠手,可对其他人却是毫不留情,再加上其他人浑水摸鱼,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调职的调职,朝中忙了好一阵子。
出乎缈缈意料又在缈缈意料之中的是,杨家也在其中做了一些什么。
杨家早就已经不是从前的杨家了,犯了大错,失了圣宠,再无翻身的可能,也或许是因为如此,他们才铤而走险,与二皇子一道做了不可饶是的事情。事发之后,二皇子被幽禁,杨家也被狠狠责罚。
杨家的男丁全都被夺了官位,变成白身,杨父与杨二叔还身陷牢狱之灾。杨夫人耗尽家财四处奔波,也没有把人救出来,杨家剩下的人也不敢再在京城待下去,举家搬到了边陲小城去。
听说他们离开京城的时候,杨夫人与杨二婶还大吵了一架,当街撕扯犹如泼妇,两人都互相将罪责推到了对方的身上,让许多人看了笑话。
杨家人搬走了,杨新立也跟着走了。直到官兵把他从青楼里抓出来的时候,他才睁开朦胧的醉眼,最后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夜之间,他什么也没了,又是忽然地成为了家中剩下的唯一男丁,要承担起撑起门楣的责任来。杨新立恍恍惚惚,直到离开京城时,都还没回过神来,甚至也没有出上任何力。
杨家离开之后,钱大人还亲自带着女儿上门了一趟。
在女儿回家之后,钱大人就迅速地与杨家撇清楚了干系,他倒是想离开二皇子,但是合作了那么多年,也并非是他想要什么都不做就可以的,尽管他并没有参与二皇子最后的挣扎,可手上也不干净,这次清查之下,钱大人也受了牵连。但好在他一直谨慎,与其他人的下场相比,倒也不算是凄惨。
钱姑娘满脸的心有余悸:“也幸亏是你提醒了我,要不然,我还要连累我爹。”
也是在回家之后,她才知道她爹为了她做了多少努力,钱家会变成这样,归根到底,还是以前她嫁不出去。虽然钱大人并未责怪自己的女儿,但钱姑娘依旧内疚的很。
“钱姑娘说笑了,我也并没有做什么。”缈缈微微笑道:“是钱姑娘自己想清楚了想要什么,也是钱姑娘自己做的选择,说到底,我也没有帮上什么忙。”
话虽如此,但钱姑娘还是郑重谢过。
缈缈并未收她的礼。说到底,她去提醒钱姑娘,也有几分自己的私心在。尽管是帮了人,但缈缈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因为这些事情,京城忙了好一阵子,容景也照旧早出晚归,温公子也是如此。缈缈反而是悠哉了下来,整日带着容煦往云珠那儿跑。
容煦与小温公子一见着,便嘀嘀咕咕一起去玩了,还有丫鬟在旁边照看,不用她们操心。
缈缈长舒一口气,才总算是觉得清静了下来。
“现在才好了,提心吊胆了那么多年,总算是可以放心了。”
“可不是嘛。”云珠笑眯眯地说:“婶婶自从回了京城之后,事情就多的很,这会儿倒是可以好好放松一回。西山那儿有个温泉庄子,上回我去见母后的时候,母后将它给了我,如今天凉了,正是去的好时候。”
“温泉池子?”缈缈也不禁心动。
“婶婶有兴趣?”
缈缈刚要点头,又犹豫了半晌:“将军恐怕是没什么空……”
“那就我与婶婶两人一块儿去好了。”云珠高兴地说:“京城里那么忙,忙的也是他们,与我们可没关系,我夫君这些日子也是整日早出晚归的,想来表叔也是如此。再说了,婶婶你也不必事事都惦记着表叔,我们带上煦儿他们,好好去泡一泡,说不定等回来时,他们都还没忙完呢。”
缈缈听着,也十分有道理的样子。
她很快就被云珠说动了,回去就让人收拾好自己与容煦的东西,夜里头等到容景回来了,迷迷瞪瞪与他说了一声。她也没听清容景是否答应了,只是第二日起来时,容景照旧一早就出门了。
缈缈带着容煦坐上马车时,容煦还有些不情愿:“今日也要去军营里的。”
“都练了那么多日了,去玩几日再回来也不会耽误什么。”缈缈劝道。
容煦依旧是一副固执的模样。
缈缈便只好说:“反正你爹教你的那些东西,你也都学会了,就算是没有人在旁边看着,你也能好好练。就当是陪娘出门,好不好?”
容煦板着小脸,认真地思考了许久,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一本正经地道:“就这一回。爹说了,要是有一天松懈,就做不了大将军了。”
缈缈莞尔,亲昵地亲了亲小儿子嫩嫩的脸蛋,容煦顿时满脸通红,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起来。
两家的马车出了城,往温泉庄子的方向去。那原先是皇后的私产,打理的很好,空气清新沁人,紧绷了许久的心神到了那儿便放松了下来。
到了一个新地方,小孩儿反而是最好奇的那个。哪怕是原先说的有多不情愿,双脚一落地,容煦便高高兴兴地牵着小温公子去四处冒险,用双脚来丈量这儿的土地。
温泉庄子很大,也只有他们几个人,环境清幽。缈缈与云珠一块儿泡进了温泉池子里,被温热的水流包裹时,她忍不住喟叹出声。
“婶婶要是喜欢,日后我们也可以多来几回。”云珠笑眯眯地说:“我早就想和婶婶出门玩了,就只有我和婶婶两个人,我夫君倒是好,我说什么他都是同意的,就是表叔总是不放人。也是现在表叔忙,才顾不着我,等日后他忙完了,说不定还又要在婶婶面前说我的坏话。”
缈缈失笑。这两人每次都在她的面前说对方坏话,她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云珠拉着她高高兴兴说了不少,等两人都泡的累了,才从池子里出来。
这庄子里自给自足,因着有温泉在,就算是天气凉了,也还有新鲜的绿菜可以吃。容煦与小温公子玩得累了,也主动跑了回来,温泉庄子大,他们二人还没有走遍,照他们的意思,还是要等明日接着走。
用过膳食,云珠又让人拿来了棋盘,一边与缈缈说话,一边与她下棋。等到夜深时,两人都觉得疲倦了,云珠这才回了自己的屋子。
两人不住在一块儿,等把容煦也哄睡了,缈缈才躺下。
她习惯性地往旁边伸手摸去,却摸了个空。缈缈愣了半晌,然后才回过神来,容景并不在这儿。
她叹了一口气,只好自己默默拉高了被子。
这才分别还不过一日,她就已经有些想她的将军了。不知道她的将军回家之后没见着她,是否也会如她这般失落。
在沉入梦中前,缈缈迷迷瞪瞪地想:要不明日与云珠说一声,还是早些回去吧……
深夜。
她在睡梦之中翻过身,钻入熟悉的怀抱之中。身旁人的衣衫还带着凉意,缈缈眼睛紧闭,下意识的皱起眉头,隐约听到了一声叹气声。
容景动作小心翼翼地脱去外衣,再重新将她抱入怀中后,才见她眉头舒展开来。
容景舒了一口气,而后在她的额角亲了亲,这才闭上眼睛,与她一道沉入梦中。
第109章 番外二
在容煦八岁的时候,将军府终于迎来了小千金。
这个小女儿是在容景的期盼下诞生的, 自从缈缈又有了身孕之后, 容景便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她身上。好在这会儿边关安定, 没有战事, 他这个大将军就可以安心在家照顾缈缈,等孩子出生后, 得知是个小闺女,容景便更是恨不得待在将军府里不愿意出门了。
对于这个盼了好多年才盼来的小女儿, 容景恨不得捧在手心含在嘴里, 每日起来第一件事, 就是先去看一看自己的小女儿好不好, 连每日晨练都要排在后头。
最重要的,是这个小女儿像了缈缈,照奶娘的话说,小女儿与缈缈小时候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几乎是一模一样!
容景便更喜欢了!
他这回可以放肆地给小女儿准备大红桃红嫩红的襁褓,缈缈没有再阻拦, 每日见到小女儿时都是红艳艳的,对于自己将军的这个爱好, 早在容煦出生时便已经看出端倪, 缈缈知道且无可奈何。
而小女儿的名字, 也依旧是容景翻了好几日的书找出来的。这回他翻的还是缈缈的藏书, 诗篇文章, 词藻优美, 他恨不得找出天底下最美好的字送给小女儿。
有了妹妹之后,容煦便率先察觉到了不对劲。
自从他记事起,他爹对他是什么态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对他是什么态度,对妹妹却是另外一番态度。
只看容景每日走到哪里便将妹妹抱到哪里,满脸的喜爱之情根本藏不住,就算是妹妹满月了,容景也还是高高兴兴的,走路都打飘。容煦就算是再迟钝,也能看出点差别来。
小千金出生之后,府中上下都热热闹闹高高兴兴的,唯独容煦有点失落。他这点失落是小温公子先发觉,而后小温公子回去告诉了他娘亲,云珠再告诉缈缈,绕了好大一圈,缈缈才得知自己儿子的心事。
自从容煦懂事起,就从未这样烦恼过,缈缈还觉得新奇呢。
她将小儿子叫到面前,好好安慰了一番。容煦口中应着,可面上却还没有多大的变化。长得越大,他就越像容景,缈缈无可奈何,只能再将容景叫了过来。
她当着容煦的面教训自己的将军:“若不是你,煦儿也不会想歪,这事情说到底,也都是你的缘故。”
容景听了,果然十分重视。
他们容家世代单传,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宠爱分不均匀的事。
容景把宝贝小女儿交给缈缈抱着,自己把小儿子拉到了一边。他郑重地问:“你知道错了吗?”
缈缈在旁边听着,顿时:“……”
容煦绷紧了小脸蛋,重重点了点头:“知道了!”
“错在哪了?”
“……”
容景严厉地道:“你与你妹妹,当然是不同的。”
缈缈:“……”
缈缈在一旁听着,险些就要不顾容景的颜面冲过去当着儿子的面教训他一通了。
都是自己的孩子,还能分出什么不同来?!
“在你心中,难道爹和娘就一样吗?”容景煞有其事地道:“若是遇到什么危险,首要其冲的就是保护你娘,你妹妹就和你娘一样。日后你也要入军营,上战场,要做大将军,整个将军府都是你的,可你妹妹有什么?你妹妹没有你厉害,若是遇到了坏人,她这么小,连自保都做不到,若是爹娘都不在,你这个做兄长的,便要担起兄长的责任来。”
容煦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半天,他才从容景的逻辑之中找回一点自己的理智,他垂下眼睛,失落地道:“还是不一样。”
他开始记事的时候,边关战事紧急,容景可没像现在一样全副心思都在他身上。
缈缈终于忍不住,在容景的后腰掐了一把,小声提醒:“煦儿可不是和你在开玩笑。”
“我也并非是与煦儿在开玩笑。”容景十分认真地道:“你妹妹才刚出生,可等她再过几年,她大了以后,就算我是她爹,也要顾忌礼节不能随意亲密,等再过些年,你妹妹到了合适的年纪,就要出嫁了,我甚至都不能天天见着她,若是远嫁,那见的次数就更少。仔细想来,我能与你妹妹相处的日子,也就只有这么几年而已。你也是如此。可你不同,与你妹妹相比,我多的是与你待在一块儿的日子。”
容煦听得一愣一愣的,缈缈也险些呆住了。
她都不知道,还能有人把偏心说的这么理直气壮的。
可容景还说的十分有道理,等再过几年,小女儿长大一些,也要懂得避嫌。缈缈想了想,险些都被容景劝住了。
而容煦显然也是被他这番话给说动了,他恍然大悟道:“所以我也要趁着妹妹年轻时,与妹妹多亲近?”
“没错。”容景把小女儿抱回来,递到了容煦的面前:“你看看她,是不是长得很像你娘?”
满将军府的人都这样说,容煦看了一眼,果然是十分的像。
听容景这么一说,他倒是半点也羡慕不起来了,反而还内疚的很。他爹说的有道理,能与妹妹亲近的日子也就只有这么一点时间,等日后妹妹长大,他想要与妹妹亲近,那还要顾及礼节,更不能像现在一样随便抱抱妹妹了。
更别说,他这个做兄长的,本该是要保护妹妹,可将军府那么大,日后当将军的人是他,他爹手下的那些将士,以后也会是他的下属。至于妹妹,妹妹就什么都没有啦!
在容煦的心中,其他都不重要,当大将军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才是最重要的。
他仰头看向容景,认真地说:“爹,等妹妹也会走路了,我教妹妹习武,等妹妹长大以后,也跟着我一块儿做将军。”
容景:“……”
容景心想:这有点不太好吧?
在他的想象之中,他的小女儿应当是与他夫人一样,娇娇软软惹人疼才是。
当大将军的女儿……那不就是又多了一个儿子吗?!
……
小温公子再见到容煦的时候,容煦已经话里话外都是妹妹了。听着他妹妹长妹妹短的,小温公子都觉得耳朵疼,回头又去跟他娘抱怨,让云珠无奈不已。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的,将军府的千金,那可是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大宝贝了。
且不说有一个大将军爹,当小姑娘长大以后,能跟着她娘去参加夫人间的各种聚会了,那会儿容煦已经长得高高大大,已经入了军营,跟着他爹一块儿上战场了。小姑娘像娘亲,娇娇俏俏的惹人怜爱,让许多夫人一见着,便立刻喜欢上了,恨不得一早将她定下。
小女儿年纪还小,缈缈自然没有答应,可小姑娘能出门了,见到了别人家的公子,招惹来了不少注意力。一有谁家的公子表达出什么好感,让容煦知道了,他就立刻提着刀从军营里快马加鞭赶过来,上门威胁一通,生怕自己的妹妹就这样被人给骗走了。
缈缈起初还没有觉得什么,等小女儿再大一些,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却连一个媒人都没上门,顿时开始发愁起来。
家里有个磨刀霍霍怕女儿被哪家臭小子骗走的爹,还有个摩拳擦掌等着揍那个臭小子的兄长,她的女儿再出众,姻缘也早就被家里一大一小两个人给赶没了!
满京城谁不知道,想要娶走将军府的宝贝千金,就得先打过将军府的两个大阎王。容景威名赫赫,而将军府的小将军如今也闯出了名声来,在京城之中的名声尤盛,满京城的公子哥,凡是对他妹妹动过念头的,就没一个在他的铁拳之下讨着好的。
也就只有缈缈对这件事情最上心了。
她拿着京城适龄公子的画像去找小女儿时,小女儿看了一眼,很快便移开了目光。
“这些都不行。”小姑娘说的头头是道:“爹爹和哥哥都说了,这些人都不行。”
“他们什么时候说过?”缈缈纳闷。
“哥哥说,我以后的夫君,一定要比他还厉害才可以。”小姑娘说:“爹爹还说,若是连哥哥都打不过,那也就不配做我的夫君啦。我觉得他们说的很有道理,这些人都不行,看上去连哥哥的一拳头都挨不了。”
缈缈:“……”
“那你就没有什么合心意的人选?”缈缈不死心地问道:“你也知道你哥哥与你爹多厉害,满京城的人呢,要找能打的过他们,也实在是难找的很。你平日里都爱往外跑,应当也见过不少人,难道就没有一个合眼缘的?不看拳头大不大,若是学识渊博,才华横溢,读书人也是不错的。”
小姑娘摇摇头。
缈缈叹气:“你平日里交好的徐姑娘都定亲了,上月李家还办了喜事,你平日里都与他们走的密切,你就半点也没想过。”
“这有什么好着急。”小姑娘说得理直气壮,这份理直气壮里,隐约还能瞧出她爹与她兄长的痕迹。“爹爹说了,我可不愁嫁,就算是我一辈子都不嫁人也好的,他可以养我一辈子呢!”
缈缈:“……”
“娘,你与其操心我,还不如去操心哥哥呢。哥哥都比我大这么多岁,他的亲事也没定下来呢。”小姑娘撇撇嘴,说:“哥哥也说了,就算他成婚了,将军府也还有一半是我的,你们又不会把我赶出门,我着急什么呀!”
缈缈:“……”
她的将军究竟都教了些什么呀!
第110章 番外三
家里有两个拖后腿的人, 连小女儿都对自己的婚事毫不在意,甚至直言要留在家中不嫁人,缈缈可谓是操碎了心。
容景还安慰她“不嫁就不嫁了, 又不是嫁不出去,是我们瞧不上他们。你看京城里的那些人,哪一个能配的上熹儿的。熹儿这样的姑娘, 就合该要最好的人来配才是。”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缈缈就来气。缈缈瞪了他一眼,“那你说说,这个最好的人是谁?”
容景一时语塞。
“我看不管是谁,到了你们爷俩面前,万般好都成了万般不好。”缈缈埋怨道“都是你, 你是什么心思, 我还能不知道吗?如今连煦儿也跟着你胡闹, 现在好了, 熹儿自己就不愿意嫁。”
“不嫁就不嫁, 我们容家不缺她一口饭吃。”容景暗暗为女儿的选择点头赞赏“我看熹儿留在家中也好,我和煦儿平日里都忙, 她留在家中, 不也正好陪着你吗?”
缈缈无奈“我又用不着她陪我, 云珠还嫌在家中无聊,整日要拉着我一块儿出门去。”
“……”
容景义正言辞地说“她一个外人, 哪里有我们女儿重要?”
反正遇到什么事, 云珠这个亲侄女就成了外人, 缈缈懒得在这个问题上与她纠缠。若是让云珠听到了,两人估计又要吵一番。
容熹有一件事是说对了,不但是她没出嫁,连容煦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姑娘。
小儿子与他爹十成十的像,缈缈从前便听说过无数回,在她出现之前,太后娘娘便为容景的婚事操碎了心,到后来太后都以为容景要孤独终老时,她才出现了。有容景这个亲爹在前头,如今所有人都镇定的很,只觉得容煦的缘分还未到。
可缈缈自己清楚,她与容景是因为一场意外才有了缘分。可她与容景是如何遇见的,更不能照搬到容煦身上去。总不能也让容煦污了谁家姑娘的清白,来个先斩后奏,但凡他敢做出这种事情,缈缈第一个饶不了他。
可小儿子溜得快,一言不合就钻进军营里,她要是再着急,容煦便立刻带着兵马前往边关,一去便是好几年。缈缈就算是再不情愿,也无可奈何。
眼看着别人家的儿女女儿都成了亲,连小温公子也是,云珠都已经抱上了小孙女了,可把缈缈给羡慕坏了。
在这会儿,她可总算是理解了容家之外所有人的着急。
太后还把她叫进宫中去,太后的年纪已经很大,头发都已经花白,老人家还安慰了她一番“这事情也着急不了,当初容景不愿意成婚,我可是操了不少心呐,可他不想,谁也说不动。他们容家的男人就是这样,要是三言两语能劝动,当初我也不会头疼了。”
缈缈哭笑不得。
容煦溜得快,她管不着,可容熹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她倒是能管得着了。
但还不等缈缈再抱着新画像去找她,容熹好像已经察觉到一半,忙不迭地溜出家门,开始早出晚归了。
缈缈都怀疑是不是容景通风报信了。
容景自然又是安慰了她一番,缈缈无可奈何,只能由着这父女俩去了。
但事实却没有容景想象之中的那么顺利。
容熹平日里交好的姑娘都定了亲,又或者是出嫁了,她整日往外面跑,缈缈也不知道她究竟去了哪儿。左右在京城里,她乱跑去哪里也不会出事,缈缈也就由着她了。
当容熹偷偷过来找她,想要问她借书时,缈缈还吃了一惊。
“你何时对这些有兴趣了?”缈缈好奇。
容家的书房里,大半都是父子俩的兵书,只有缈缈一个人对诗篇文章感兴趣。而容熹被爹爹与兄长宠坏了,更不愿意踏进书房里。
“左右就是有兴趣了……”容熹含糊了一声,说“娘,你借不借我吗?”
缈缈哪里有什么不可以的,听说她想要读书,便亲自给她挑了一些,还叮嘱她读完了之后再来找自己要。但她的小女儿向来不爱这些,缈缈也没有想过她会读完。
谁知道过了没多久,容熹又偷偷摸摸来了。
她把上回借来的书往缈缈面前一放,道“娘,我读完了,有没有其他的?”
缈缈这下顿时惊讶了,低头看看书,再抬头看看女儿,好像是头一回认识她一样。
容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撇开头道“你不给我,我就去温夫人了,她家的书最多了。”
“你去找了云珠,她还有什么事情能瞒住我?”缈缈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按照她说,给她又找了几本出来。她劝道“贪多嚼不烂,你好好读,等理解了书中意思之后,再读下一本,要不然,读的再多也是白读。”
与容煦不同,楚行倒是也想给容熹做老师,可容景受不得小女儿受苦,小女儿扁扁嘴,他立刻抱着女儿跑了。有容景这个爹护着,就算是缈缈想要管教也不行,好在该读的书没少读,至于其他,那就不是容熹的喜好了,这么多年了,也就在容熹小时候给她请过先生。
容熹含糊应了一声,又抱着这些书跑了。
又过了几日,等女儿再来找自己的时候,缈缈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有些不信邪地拿起一本书,随便挑了一句话问她其中的含义。
出乎她意料的是,容熹竟然当真答出来了。
缈缈大为震惊,唯恐因为自己的疏忽纵容,而错失了一个大好的苗子。
“娘,你别这样看我,我也是很用功的!”容熹道“我把这些书都带回去了,可全都好好读了,还按照你说的那样,把每一句话的意思都看懂了。”
缈缈不信,又抽查了几句,她竟然真的答出来了。
容熹还说“娘,有没有更深奥一点,这些都太简单了,万一让别人小瞧了我,那怎么办?”
缈缈又是惊讶又是困惑,给她挑了新书之后,回头百思不得其解。
要是小女儿有这个天分,在更早之前,他们早就该发现了,可不会白白耽误这么多年。再说了,好端端的,小女儿为何忽然想要奋进了?
缈缈觉得古怪的很,回头去找容景商量,容景却是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什么,大概是没有人陪她玩了,觉得无聊吧。她乐意上进,这不是好事吗?”
缈缈想了想,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她也终于找着机会,抱着一堆新的画像去找容熹。
这回容熹可什么拒绝的话也没有说,反而认认真真把这些画像看过去。在她挑选的时候,旁边缈缈的视线也逐渐变了。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容熹看完了,才状若不经意地问“娘,咱们家挑女婿,非得从这些人里挑吗?”
缈缈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你还有更好的人选吗?”
“我当然不是在说这个啦。”容熹指着画像,这些画像都是京城里出了名的俊才,家世才貌无一不出众。容熹含糊地道“我们将军府不愁吃不愁穿的,也不一定非得要门当户对吧……”
缈缈眸光一闪,顺着她的话道“那是自然,你爹已经够厉害了,我们也不是靠儿女来联姻的人家,你未来的夫婿,品行才是最重要的,家世再好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此话一出,容熹脸上的喜色几乎要藏不住了。缈缈做了她这么多年的娘,她的眼睛多眨一下,缈缈都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等女儿乐陶陶地走了,缈缈收拾起这些画像时,才在心中想恐怕她的将军要失望了。
缈缈便开始留心容熹在外去了哪儿。
容景掌管着京城布防,全京城的士兵都是眼线,缈缈自己打听了,让人别告诉容景,自己找了过去。
眼看春闱在即,京城里聚集了无数的考生,外地来的考生在京城各处租了小院子,京城的地价高,手中宽裕的,住的就好些,手中紧张的,住的就差些。缈缈便是到了京城里一个有些偏僻的胡同里。
马车在胡同口停下时,缈缈忍不住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心说容景还是对女儿太放心了一些。
女儿是娇宠着长大的,读的书不多,连拳脚功夫也学了个三脚猫,全因为那父子俩舍不得家中的宝贝吃苦。可偏偏容熹不是个安分的性子,容景一个不注意,就跑到了这种地方。
这儿的地价便宜,住的人也是什么都有,容熹一个人常常往这儿跑,若是出什么事情,想要呼救也来不及。
缈缈正想着,胡同里便传来了容熹的声音。
“你走慢点,等等我!”
还有另一道冷静疏离的声音接着响起“容姑娘,天色不早,你该回去了。”
“这还早着呢,你瞧,我又读了新的书了,这会儿总该能与你说上话了吧?”
缈缈心想好哇,原来女儿想要上进也是因为外人啊。要是她的将军知道了,估计又该生闷气了。
“容姑娘,我把你送到路口,之后的路你就该自己走了,在下之后还有些事情,恕不能多陪。”
“不行不行,我这才刚来找你呢。”容熹说“你接下来去哪?你不能陪我,那我陪你好啦!要是路远的话,我还有马车呢!坐我的马车,你就不用多走路,那你就可以多看书,比你自己走过去好太多了,你说是不是?”
“……”
缈缈听在耳中,都忍不住想要捂脸。
她何曾听过女儿这样对人献过殷勤,家中的两个人若是知道了,恐怕容家库房里的武器都得全搬出来了。
缈缈也不禁好奇,另一道声音的主人究竟是谁,竟然还能让小女儿这样喜欢。
等人从胡同口走出来了,她才看清了。
走在前头的那位公子步子迈得很快,竟然半点也不曾怜香惜玉,容熹在后面追着,追得十分费劲。让容熹心悦的公子模样倒是十分俊秀,只是身上的衣服打着补丁,一身书生打扮,手上还拿着书。联想起春闱,缈缈猜测他应当是进京赶考的人。
将军府的马车就停在胡同口,两人一走出来,便立刻看见了。书生冷淡地看了一眼,而后便转过了头去,步履不停,倒是容熹认了出来,迟疑地停了下来。
书生快走了许多步,许是因为身后的声音停了,他也停了下来,回头看去,便见容熹脸色有些苍白地站在原地,看看他,又看看马车,十分慌乱的模样。书生愣了一下,抬脚想朝她走过去,没走两步,忽然反应过来,也朝着马车看去。
缈缈主动撩起车帘,微笑着对书生点了点头。
书生的脚步迟疑地停了下来。
“娘……”容熹忐忑地喊了一声。
缈缈柔声道“熹儿,跟我回去。”
“娘……”容熹回头看了书生一眼,咬咬牙,道“娘,你听我说……”
“熹儿,上来。”缈缈语气不变,依旧是轻轻柔柔的“娘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天色不早,是该回家了。”
容熹又左右看了看,这才慢吞吞上了马车。她钻进去时,还恋恋不舍地对书生道“你等我,我明天还要来的。”
缈缈并没有说什么不可以,只是问“这位是?”
容熹的眼睛顿时亮了,立刻说“娘,这位是沈公子,他很厉害的!”
缈缈温和道“多谢沈公子照拂,家中还有事,我先将熹儿带走了。”
沈公子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是一副冷淡的模样。他垂首退到旁边,把路让开,沉默地等着马车过去。
马车里。
缈缈看着女儿,容熹立刻低下了头,手指慌乱地绞着衣角,不敢与她对视的样子。缈缈看着好笑“上回是谁与我说,说是自己不想嫁人的?这沈公子又是谁?”
“他是来赶考的书生。”容熹说“那会儿……那会儿我说的时候,还不认识沈公子嘛……”
“照你这么说,这位沈公子就是你想嫁的人了?”
容熹轻轻点了点头,满脸都是不好意思。
“这位沈公子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惦记?我看你方才追在别人后头,他连头也不回,根本没将你放在心上。”缈缈有些心疼地说“要是让你爹知道了,恐怕是要心疼死。”
“他才不是不将我放在心上呢,他这人就是这样,面冷心热的,其实可喜欢我了。”说起这个,容熹就来劲了,当即滔滔不绝地道“我们俩第一回见面的时候,他还救了我呢!”
缈缈眼皮子一跳,总觉得这事好像还似曾相识的很。
“你何时出了事,我怎么不知道?”
“哎呀,娘你怎么和爹一样,我走在大街上,一不小心摔了碰了,那都是常事,也不是事事都得让爹爹的手下知道,再让他们告诉爹的。”容熹说“他救了我,我肯定要报救命之恩,是不是?我看他日子过得好像很落魄,就给了他银子,谁知道他又给我丢了回来,说是不受嗟来之食,还说我头脑浅薄,哎呀,真是把我气死啦!”
“那你怎么就喜欢上他了?”
“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瞧不起我的。我心里气的不得了,看他整日捧着书看,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也找娘你借了书,可那些书实在是不好读,把我给难住了。他这个人脾气这么坏,可看我在读书,又对我好的很,还主动愿意教我。”容熹说着说着,便满脸不好意思起来“我就想着要他刮目相看,可学着学着,觉得他好像又厉害的很。”
缈缈含笑听着。
“娘,你可不知道,他真的可厉害了,那些书中的东西,没有一样能难倒他的。温大人和温哥哥都这么厉害,我看沈公子也不比他们差。他还说要考科举,我觉得他肯定能考中状元!”
缈缈便顺着她的话道“若是他能考中状元,那肯定是有很多人想要与他结亲了。状元郎游街走过的时候,再风光不过,不知道有多少姑娘要芳心暗许呢。”
“那怎么行呢!”容熹立刻道“那娘,你明日就帮我上门提亲去吧!”
缈缈“……”
她怎么不知道,她的女儿是这样主动的人呢?
“可我听得都是你说的,还不知道那位沈公子喜不喜欢你,我看他对你这样冷淡,或许是被你缠得烦了,我方才还听到,他在赶你回家,许是不耐烦见到你。”
容熹顿时垂下头,满脸沮丧,嘴唇动了动,竟然半句反驳的话也没说出口。
话是缈缈自己说的,缈缈反而后悔了。
她们家的小姑娘自打出生之后起,她爹就每日抱着舍不得放下,堂堂威武大将军都愿意趴下来给她当小马骑,容熹从小到大哪里受过委屈,还是头一回热脸贴冷屁股,就这人家还不情愿呢!
容熹高高兴兴地出门,垂头丧气地回家,容景见着了都不禁侧目。
“她这是怎么了?”
缈缈摇头,没有将小女儿的心事说出去。
第二日,容熹又跑出了门去。缈缈知道她去了哪,叮嘱她要带着人,小心自己的安危。
她本来以为又要等到快天黑时才能把人等回来,谁知道都正午都没到,女儿便先哭丧着脸跑回了家中。
“娘!”容熹趴在她怀中呜呜哭“他竟然真的不喜欢我!我去找他问了,他要我回家,不要再去找他了!”
缈缈叹了一口气,抱着女儿安慰了一通。
头一回情窦初开就被拒绝,容熹受了好大的打击,接下来的日子都不乐意出门了,闷闷不乐地趴在家中。
缈缈默默收了那些画像,偶尔出门给她带好吃的点心回来,就连容景也想办法哄女儿高兴。
这日,缈缈再出门的时候,顺路去给女儿买了点心,回去的路上,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是有人拦了她的路。
她撩起车帘往外看,竟然看见了那个沈公子。
缈缈有些惊讶,“沈公子?”
沈公子快步走到她的面前,在她面前站定时,又犹豫了起来。
缈缈反应过来“沈公子想找人?”
“她……她怎么样了?”沈公子迟疑地开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甚至不敢看缈缈的表情。
缈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她都是过来人了,究竟有没有感情,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沈公子为何不亲自去问问?”缈缈温声说“你与熹儿认识那么久了,她的身份是什么,你应当早就清楚了。将军府就在那儿,也比沈公子费心拦我的马车方便。”
“……”
沈公子不说话了,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又想跑。
缈缈叫住他“熹儿说你能考中状元,沈公子有什么话,不如等考出了功名再说也不迟。”
沈公子脚步一顿,诧异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满是惊讶。缈缈朝他笑了笑,却没有多说,放下车帘,让车夫继续行驶。
缈缈心中说她算得了什么?
满京城的人谁不知道,想要娶将军府的千金,得先经过她的父亲与兄长这两个难关。没这两个人点头同意,他们将军府的小姑娘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娶到手的。
缈缈心里想着,又让马车拐了个弯,打算回去给她的将军也买些东西。
捧在手心的宝贝女儿就要被外面的大尾巴狼叼走了,她的将军恐怕是不好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