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见素道:“吉少卿,你身怀异禀善通鬼神,可知为何?”
菡玉不言,从袖中取出竹笛,奏出一曲。刚一开头,陈玄礼和韦见素便连说:“正是此曲,正是此曲!”
菡玉奏完一遍,方答道:“不瞒陛下,臣曾亲见大引魂使,授我此曲。歌曲自然不能平叛,冥使所言‘挽救生民于蒙难’,救的是人命,而不是战祸。”
陈玄礼道:“少卿越说我越糊涂了,如今除了战祸,还有什么会令生民蒙难?”
菡玉不答反问:“不知陛下、二公可有听闻范阳、怀州、陕州全城尽灭之惨案?”
太上皇大惊:“什么?全城尽灭?从来没人向我提起过。”
韦见素道:“范阳陷落贼手,未曾听闻。怀州倒是听二郎跟我提过,道是太尉久攻怀州不下,城中粮断,安太清又中饱私囊不顾百姓,以致民众暴乱,互相残杀,除安太清带少数亲随出城投降太尉之外,无一人生还。陕州又是怎么回事?那边一直乱得很,来来回回,我又不在朝中,知道得不多。”
菡玉道:“范阳、怀州皆起内乱,但何种内乱可令城中所有人同归于尽、无一幸免?此乃妖鬼作祟,并非人为。”将自己这几年的经历、怨灵来由、邙山之战、屠灭三镇等事大略说了一遍,只略去与大引魂使商定托梦一节。
韦见素和陈玄礼听完面面相觑,都觉得难以置信。韦见素道:“少卿,虽然我亲眼见你从冥使手中救下陈大将军一命,这回又有勾魂使托梦,但是你说的这个怨灵……也太匪夷所思了。”
陈玄礼也说:“真是闻所未闻。”
菡玉道:“各位可以不信我,但还不信冥使么?无论如何,请务必听冥使一言,广散‘镇魂调’。谨慎先行、防微杜渐,总好过他朝祸乱临近时再后悔莫及。”
三人正说着,忽然听到一声细微的呜咽声。太上皇老泪纵横,泣道:“都是朕的错。是朕失德,令天下离心,黎民受难而生怨,酿成如此大祸。此非妖鬼作祟,一切都是因人而起,因朕而起,是人祸啊!亏得我还自以为冥使授曲是怜我李唐宗庙,何其不自知!”捧着那张曲谱,双手颤抖,泪落如雨。
菡玉忙拜道:“陛下,臣并无诘责之意,臣一时失言,望陛下勿怪!”韦陈二人也连忙拉住太上皇劝解。
太上皇道:“你说得没错,朕就是因为闭目塞听,不知居安思危、防微杜渐,才让天下变成今日飘零之状。朕对不起全天下的臣民百姓,若能换回当日之和平,无论问我要什么,我都情愿!可惜再怎么追悔莫及,也无力回天了!赐兹祉福,宗庙永固……”他看着手中被泪水打湿的曲谱,“江山社稷,岂是光靠上天赐福就能保得住的?太宗有训: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皇帝的江山,是黎民百姓给的,没有民,何来君?君不知爱民,再多福祉也是枉然!”
韦见素劝道:“陛下正因为爱民如子,才会如此自责。社稷蒙难,非一人之过,陛下一片苦心,臣民们也都会谅解的。”
太上皇道:“能谅解的话,怎么还会有这怨念集结而成的怨灵?陕州城数万人,一夕之间就变为一座死城,那可是几万条无辜的人命啊!他们全都是因朕而死,是朕害死了他们呀!那怨灵心有不忿,报复生人,我倒宁愿它们来报复我,把我这条老命拿去算了!如果朕的命能让他们消气平愤,从此不再为祸世人,朕愿意一死以谢天下!”边说边流泪不止。
众人纷纷跪下齐声道:“请陛下保重圣体!”
菡玉劝道:“陛下莫再自责了,好在现今怨灵未成气候,尚可节制,又有冥使传授这‘镇魂调’克制,事情仍有转圜之余地。”
太上皇止住哭泣,说:“对,对,还来得及,来得及!这一次,朕绝不能重蹈覆辙,再做出让自己追悔莫及之事了。”对着手中曲谱看了片刻,揉成一团,吩咐左右道:“来人,笔墨伺候,这词我要重填一阙。”
左右宫人即取来文房四宝,陈玄礼亲自为他研墨。太上皇心有所感,略一思索,提笔写下六句唱词,自己打着拍子,轻轻唱了出来:
“魂兮归来,不可飘忽!息子怨怒,归此茕庐。生欢无悦,死苦勿顾。日月不淹,春秋罔伫。彼岸光明,此间昧殊。百岁之后,皆归幽都!”
这曲子本是生者唱与亡人的送魂歌,太上皇唱着唱着,不由想起命断马嵬的贵妃,流放外地的旧属,战乱中阵亡的诸多将士,以及千千万万因战乱而无辜丧命的百姓,悲从中来,唱到最后语声已是哽咽,惹得韦见素和陈玄礼也悲从中来,红了眼眶。
太上皇挥挥手,把词卷交给一旁的小黄门:“拿去给梨园弟子,让他们赶紧练熟了,才好出去教别人。”
小黄门眼睛也红红的,接下道:“陛下,今日正好是上元佳节,晚上想必会有许多人到东市游玩赏灯。如果此时命梨园弟子登楼奏曲,不是可以让很多人听到么?”
太上皇道:“今日是上元?我差点忘了。你这个主意好!”望了望外头天色,“天快黑了,走,我们到花萼楼上去看看,也好早做准备。”命小黄门去监督梨园弟子速速练习,自己和陈玄礼、菡玉等人一同出殿,韦见素则由家丁和韦谔抬着步辇,一行人来到兴庆宫最南面,登上西南角的花萼楼,向东市内眺望。
天色还未黑透,东市已亮起华灯,人来人往。太上皇凭栏看了一圈,指着自己脚下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在这里演奏,东市里至少有一半地方能听到了。”
这时楼下街上有人发现了他,指着楼上高声喊到:“啊呀,是太上皇!太上皇在楼上呢!”当即跪下叩拜。周围的人见状也纷纷拜倒,连呼:“祝愿太上皇陛下圣体安康,万岁万万岁!”
太上皇脸上总算有了喜色,连声说:“各位父老乡亲,快快请起,快快请起!”但楼下的人只顾拜舞,跪拜的人群像波浪一般由近及远扩散开去,直至东市门内,绵延不绝。

二八o月弦

太上皇虽然年沉湎声色,政行有亏,致使李林甫、杨昭乱政,安禄山、史思明兵叛,但在位四十余载,早年诛韦后、拥睿宗、平太平公主的英雄事迹仍为今人所津津乐道,开元、天宝之昌荣盛世,丰功伟绩也已深入人心,每登兴庆宫城楼,过往臣民无不相传拜服。
自上元登楼之后,太上皇便命梨园弟子每日在花萼楼上面街演奏,有时甚至自己亲自击鼓领奏,过往行人常驻足观望倾听。那“镇魂调”的曲调简单易学,太上皇又配了唱词,琅琅上口,坊间纷纷传唱,口口相递,倒的确是有不少人学会了。连稚龄的孩童,尚不懂得词的含义,也能呀呀的唱出几句来。
这段时间菡玉一直客居韦见素家中。她与朝廷不通音信已有数年,现如今兵荒马乱,也无人去关心一个无用的失踪太常少卿的下落。平时闲来无事,也常到兴庆宫楼下仰望,瞧见太上皇安然健朗,百姓争相围观学唱,心下也觉得略略安定一些了。
但从三月开春之后,梨园弟子仍日日上花萼楼演奏,太上皇却不见了踪影,连着一个月都未露面。韦见素得知后,不禁日日挂怀担忧,无奈自己足疾日笃,无法行走,而兴庆宫禁为李辅国把持,要见太上皇一面也难如登天。四月初五这天,好不容易才寻得一个进献的缘由,让韦谔代父到兴庆宫探一探上皇。
菡玉仍旧是扮作随从,跟随韦谔入宫。高力士等太上皇的旧属被李辅国驱赶出京后,兴庆宫内只留下侍卫数十人,李辅国另派了百余宫人洒扫庭院。这些宫人也未见尽心,园中草木凋敝,园艺荒废,眼下已是仲春四月,昔日百花吐蕊群芳争奇的秾艳景象不复可见,四下里杂树野草倒正长得繁茂。
二人及韦府一干家奴走到太上皇寝宫外,却见门口已经停了一辆八宝为嵌、富丽堂皇的油壁车,四周有数十名军士环拱侍卫。
韦谔问前来迎接引路的内侍:“这车子是做什么来的?”
内侍道:“韦中丞,你是来探望太上皇的吧?不巧了,今天陛下派了人来接太上皇到西内游玩,就要出门了。”
“陛下?”韦谔略感诧异,皇帝病重不能理朝也有好几个月了,太上皇也年事已高,怎么半下午的想起来要接他到太极宫游玩,“派的谁来?”
内侍道:“是……李大夫。”
正说着,太上皇已经在内侍扶侍下从寝宫里出来了,看见韦谔和菡玉,大喜过望:“是你们……韦卿呀,许久没见着你们父子了。你爹的足疾好些了没有?”
韦谔拜道:“承蒙太上皇挂念,家父暂无大碍。”
李辅国见着韦谔倒毫不惊讶,还面带微笑地问候:“真巧,韦中丞今日也来探望太上皇陛下。”
韦谔坦然道:“家父久不见太上皇,心中挂念,又听说太上皇染恙,特命下官进献楚州宝玉一枚,为太上皇祛病镇邪。”
李辅国道:“我也有所耳闻,楚州真如尼姑梦中恍惚登天,天帝赐之宝玉十三枚,曰:‘中原有难,可以镇之。’这可是极大的祥瑞,定可祛散百秽,玉到病除,是个不可多得的宝物啊。楚州太守献与陛下三枚,想与太上皇一同分享,所以才命我来接太上皇去大明宫。”
太上皇道:“我儿有此孝心,吾心甚慰。我从西蜀回来之后还没去过大明宫呢,正好去看看旧景,也探探皇帝。”
菡玉较警觉,从背后悄悄点了点韦谔。韦谔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时太上皇已经登上车了,急忙跟上去提醒道:“陛下,你真的要去?陛下此去大明宫,还回来否?”
太上皇大概也听出了他言外之意,说:“天色已晚,回不回来也没什么差别了。”
韦谔道:“那……既然陛下要移驾大明宫,臣这块玉留在兴庆宫也无用了。就让臣为陛下奉玉,随陛下一同进宫吧。”
太上皇想了想道:“这玉是你韦家的,我不夺人功劳,你带着去献给皇帝吧。”自行上车坐定。
韦谔应了声“是”,捧着宝玉锦盒跟在车旁。李辅国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韦谔一共也只带了四名家丁,便由他跟着。
外头晴好的天气渐渐阴沉下来,还不到酉时,天色已经擦黑了。西边天空挂着一弯细如娥眉的上弦月,衬着背后浓云,微微的泛红。平地里忽然起了冷风,风势不大,却阴渗渗的直往骨头里钻。韦谔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暗暗骂了句:“都四月了还刮这种风,还有这月亮,竟然是红的,真邪门。”转过头去,见菡玉停住了脚步,遥望着东北方向天际浓黑的乌云,不由低声问:“菡玉,怎么啦?还不快走。有人在看着咱们呢。”
菡玉收回视线,见前方马上李辅国回头张望,忙低下头掩入韦谔身后。
一行人往兴庆宫东北门走去。太上皇道:“从南门出去吧,我想去看看梨园弟子们演得怎么样了。许久没去看着他们,也不知尽心了没有,有没有人听。”
李辅国道:“南门出去路经东市,人多眼杂,臣怕这一点侍卫无法保卫陛下的安全。花萼楼在兴庆宫东南角,不如从东门出去,也能望见了。”
太上皇垂着头挥挥手道:“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于是改从东门出,太上皇在门口停车向南观望,远远能见花萼楼上梨园弟子正轮流换班,乐声却不曾止歇,隔了百丈距离也清晰可闻。此刻天时已晚,楼下仍聚集了不少人驻足聆听,甚至有人跟着梨园弟子的曲调,唱起太上皇谱的词。
韦谔道:“太上皇放心,菡……臣每日都到花萼楼下观望,梨园弟子从卯时起便开始对街演奏,直到宵禁鸣鼓,一刻也不停歇。如今此曲流传甚广,连三岁的孩童都会唱了。”
太上皇问李辅国:“这首曲子你听过么?会不会唱?”
李辅国道:“老奴不懂音律,这也是第一次听闻。”
太上皇又转头问车旁的侍卫:“你呢?会唱么?”
侍卫不意太上皇会突然问他,呆了一呆:“回禀太上皇,小人会、会唱的。这些时日街坊邻里之间时常听到,听过两三遍就会了。”
太上皇站起身来高声问:“其他人呢?还有人不会唱的么?”
一干侍卫错愕地面面相觑,三三两两犹疑地摇头。太上皇坐下对李辅国道:“你看,士兵们都会唱了。你也把调子记一记,关键时候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李辅国心中嗤笑:一支坊间流传的民谣,能派什么用场?但还是唯唯应下。
太上皇从车中站起高声说话,路上行人也有注意到了。有人指着车驾高呼道:“看!是太上皇!太上皇出宫来了!”
兴庆宫东南墙下本聚集了一些听曲的行人,闻言纷纷围拢过来,竟也有百十人,大多是年过半百的老者,围在太上皇车旁。一名须发皆白的八旬老叟紧挨车下,问:“太上皇,月余不见,可安好哇?小人们这些时日常常在宫墙下等候,盼望能再见太上皇一面,终于又盼到了!”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是啊,许久没见到太上皇了。”“太上皇为何一直不出来呀?”
太上皇笑逐颜开,从车中伸出手来和老叟交握:“安好,安好!朕也日日挂念着你们呢!”
闻声而来的路人越来越多,还有从东市、启业坊特意赶过来的,渐渐把兴庆宫东门都堵住了。李辅国怕中途生变,呼喝道:“闲杂人等退避,不得冲撞太上皇车驾!”命军士们强行驱散围观百姓。
车旁老叟和太上皇握着手,一时还没人敢来驱赶他。老叟问:“太上皇,你这是要去哪儿啊?不在兴庆宫住了?”
太上皇笑道:“我只是去西内探望探望。”
老叟道:“皇宫大内禁卫森严,宫墙深远,以后我们岂不是更难见到太上皇了?那儿可没有兴庆宫这么自在啊。”
菡玉和韦谔就站在老叟近旁,不由思忖道:这一介布衣老翁,局外之人,看得倒是比局内人还要透彻。
太上皇拍了拍老叟的手,低叹不语。老叟又说:“小人今年八十二,身板还硬朗,可儿女们嫌我老眼昏花头脑聩惰,去年把当家的位子硬从我这里要走,推举给大郎了。这看人眼色的日子可不好过,这不,我刚跟他们分了家,自己一个人在外头住一进小院,虽无人侍奉床前,但是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啊!”
李辅国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来,脸色大变,喝道:“大胆刁民,竟妄图冒犯太上皇!”鞭子一挥,示意左右二人上去强行把那名老叟从太上皇手中拉开。
老叟年迈行动不便,被军士拉扯,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怒极斥道:“阉奴!敢对太上皇如此无礼!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尊卑?”
他一介布衣平民,李辅国哪容得下被他辱骂,当即怒上心头,反手一鞭抽在老叟身上,打得老叟衣衫绽裂。这下把太上皇也惹怒了,沉下脸斥责道:“李辅国,你眼中还有朕这个太上皇吗?这里是你作主还是我作主?”
李辅国稍稍收敛,低首道:“太上皇是天子之父,老奴岂敢冒犯,只是怕这些刁民居心叵测,斗胆冲撞了太上皇,这个罪责老奴可担当不起。”
“谁居心叵测,谁斗胆冲撞,朕心里清楚得很!”太上皇愤而甩袖,“回头回头,朕不去大明宫了,还是兴庆宫里自在!”见车夫马夫都看着李辅国不动,自己站起身欲下车来。
李辅国冷笑道:“太上皇这可叫老奴为难了。”举起手击掌三声,宫门处忽然鱼贯而出数百名生射手,个个盔甲覆身,手执刀箭,顷刻把太上皇车驾团团围住,显是事先安排埋伏。太上皇正举步下车,见此阵仗不禁受惊,一脚踏空,险些栽下车来,幸得韦谔和菡玉及时上前将他扶住。
太上皇颤声问:“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辅国道:“太上皇,老奴只是为了保护您安然抵达太极宫而已。”
韦谔按捺不住,喝问:“李辅国,你想造反吗?竟敢对太上皇刀兵相向?”
李辅国扫了一眼搀扶太上皇的二人,冷笑一声:“造反?哼,如果我没看错,这位假扮成韦中丞家奴潜入兴庆宫的,是久未回朝的太常少卿吧?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委屈吉少卿作此装扮?”
韦谔正欲辩解,太上皇拦住他道:“吉卿简装入宫,便宜从事,是朕的主意。他们只是奉旨行事,你莫为难他们。”
李辅国道:“太上皇,您就是心肠太软,容易被这些心怀不轨的小人们利用。兴庆宫四墙低矮,防卫不周,还是请太上皇移驾太极宫,以策安全。这也是为了我大唐的江山稳固计。”
太上皇看了看四周全副武装的士兵,颓然低头不语。李辅国便当他默认了,吩咐道:“扶太上皇上车,移驾太极宫!”
那名被李辅国鞭打的老叟隔着人群遥相呼问:“太上皇,你真的要去太极宫?进去了……可就出不来啦!”
太上皇苦笑道:“老哥儿,我这一去,乐得和儿孙相伴,享受人间天伦之乐,兴许过几天,就忘了在外头的逍遥啦。”
老叟还想多说几句,被士兵用枪柄格开:“多嘴老儿,休得罗嗦!”另有两名铁甲卫士在李辅国授意下推开韦谔和菡玉,一左一右挟着太上皇要他登车。
那老叟也是个刚烈的脾气,等士兵一转身,便放声高呼道:“太上皇登车竟无宫人内侍服侍,要军士左右扶持,太上皇是被挟持的呀!阉奴挟持太上皇,以下犯上,要造反呀!”
众人深受安禄山之害,一听“造反”二字,顿时群情激愤,从四面围涌过来,本已平静的延喜门又乱作一团。
李辅国三番两次被那名老叟打乱,心中怒极,恶向胆生,见他冲在最前头,后面众人都跟随他,从士兵手中夺过弓箭,引弓一箭疾射而出,正中老叟胸口,立时血溅五步。
他本是想杀鸡儆猴,谁知其余人见老叟无辜丧命,非但不惧退,反而愈加愤怒,喊着:“阉奴要杀太上皇!保护太上皇!”迎着手持兵刃的士兵向太上皇车驾急速围拢过来。这些人手无寸铁,有些还是年迈老者,士兵们也不敢真的像李辅国那样出刀伤人,束手束脚,渐渐地挡不住。
李辅国怒不可遏,痛骂众将士:“你们愣着干什么?刁民暴乱,还不拿出武器平乱?等着挨打吗?”
站在他身旁的士兵迟疑道:“可他们都是邻里乡亲,赤手空拳,我们怎能对父老露刃?”
李辅国道:“不服管制,就是乱民!你敢违抗军令?”
士兵们无法,这才犹豫地亮出兵器。人多混乱,刀刃出鞘,难免就有了一些伤亡。
菡玉被挤在人潮中央,和韦谔相互扶持着,左摇右晃站立不稳,忽一阵恍惚,隐约觉得眼角瞥见有一团模糊的红影一闪而过。她立即转头追着那方向看去,却只见那名被李辅国射杀的老叟的尸身,孤零零躺在人群之外。她心口忽然猛地一缩,未及细想,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混乱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推挤,抬头看向骤变的天空。本是晴朗微云的天幕,凭空忽然涌来浓厚的云团,云头翻滚,以致遮掩了天光。奇异的是,如此厚重的云层,竟没有挡住月色,一弯如钩新月斜挂在西天,迎着深浓的云雾,透过的微光如血一般的艳红。
“是……怨灵。”菡玉仰头望着天空,喃喃道。
韦谔虽未亲眼见过怨灵,但也听菡玉说起一些,不由疑问道:“你是说,这云……就是怨灵吗?它不是常如风疾掠,多人魂魄,为何居高静止不动?”如此说着,忽然觉得比方才好像有了一些变化,他定睛分辨,恍然间醒悟过来,骇道:“这云在下落!它、它们是想泰山压顶,一起吞没长安?”话语之间,似乎头顶上的浓云又近了几分。
这样遮天蔽日不见边际的怨灵,不知积聚了多少人的冤魂怨念。当年她在长安城外,亲眼目睹怨灵的紫红浓雾笼罩了整个长安,城楼台阁皆没,百万之众无一逃脱幸免。
乱斗的人群见此异象,不由纷纷停了手,抬头观望。云团翻滚蠕动,沉沉压低,隐约可闻云中有嘈杂的声响,却不似雷声,仿若喧闹的集市,许多声音混在一起,反而听不出是什么。只是倏忽之间,云中突然蹿出数条紫红的长影,迅疾如电,矫若游龙,咻咻地从人群上方飞速掠过。那些骑在马上的士兵比旁人高出一截,便率先成为紫影的袭击目标,众人只看到那些紫色的影子风一般从骑兵身上一掠而过,没有兵刃鲜血,没有搏击惨叫,马上军士挺拔的身姿便失了支撑软倒下去,跌落马背,已无声息。

二九o月殒

太上皇驾崩,怨灵平息,朝野内外的动乱却依然在继续。太上皇崩后仅十三日,皇帝也病重垂危,弥留之际,竟在皇帝病榻前上演了一桩宫闱惊变。张皇后串通赵王李係,企图杀李辅国等宦官夺权,反被李辅国先发制人,戮于大行皇帝灵前,太子李豫得以顺利即位。
李辅国掌握朝政大权未几,另一拥立新帝的宦官程元振又对其发难,夺权削柄,李辅国也被无名刺客刺死于家中。此后历朝更替,代代有宦官专权干政,直至李唐灭亡也未曾绝尽。
而河东、河北战场上,史朝义仍在苟延残喘,余烬未灭。一直到宝应二年正月,其麾下肱股田承嗣、李怀仙等纷纷投降朝廷,史朝义众叛亲离走投无路,向北欲投靠奚和契丹胡部,被李怀仙追击,于林中自缢身亡,李怀仙取其首传诣京师,这场前后共延续八年之久的叛乱,历经安禄山、安庆绪、史思明、史朝义两家父子,才最终落下帷幕。
此后又陆续有回纥、吐蕃入侵,藩镇割据,战乱相继,中原再未能重现开元、天宝年间之和平繁盛。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当菡玉一人一马独自离开长安时,她所知的也只是刚刚经过宫变、大局掌握于宦官之手的朝政,和千里之外战报不断的纷乱战局而已。
曾经涂炭生灵、让她不惜逆天改命溯时而回、每当一想起那两个字都会自梦中惊吓而醒的怨灵,竟如此轻易地平息消散了。除了那夜同声齐唱的长安老弱妇孺,几乎没有人知道世上曾经存在过这样一股起于无形、消于无形,却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安禄山隆宠承恩、异姓封王却仍然要造反,史思明晋位大夫依旧叛出,安庆绪史朝义为权势甚至弑杀亲父,张皇后母仪天下却还谋图动摇东宫,李辅国位极人臣却挟令天子,人心哪里有满足的时候。反倒是这穷凶极恶的怨灵,太上皇一番悔过,众人几句歌声,便放弃了宁可不得超生的怨念。说到底,怨灵也不过是无辜枉死的百姓心头的一点执念;而平头百姓,永远是最易满足、最好安抚的一群人。
遥遥的一帘酒旗在望,迎风招展,旗下是简陋的数进木屋,正坐落在三岔路口之中。两条岔路一路南下,一路东去,都必经过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客栈,若是太平世道,生意定然不差。菡玉望着路口那陕郡与永宁的地界石碑,犹豫了片刻,店小二已殷勤地出门相迎:“客官是要往东去洛阳,还是南下走邓州?不管往南往东,方圆五十里之内都只有我们这一家小店,天也不早了,不如就在敝店暂歇一晚,明早再上路也不迟哇?”
菡玉略一点头,小二便过来牵了她的马送去马厩。她走入店内,见堂中只有三两拨旅人,其中东面靠窗的一桌只坐了一名白衣少女,面朝大门张望,一看到她进来,立刻站起来招手道:“菡玉!这里这里!”
菡玉退也不是,只好走过去在这桌坐下:“小玉,你怎么会在这里?”
“等你一同回衡山啊,”小玉倒了一杯水给她,“一路上也好有个伴。”
菡玉道:“不是让你先回去吗?我还有些事……”
“从这里到衡山,快马加鞭,也得十来天吧。”小玉打断她,一手拎起茶壶往自己杯中注水,仿佛只是不经意地闲谈,“今天是六月初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