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夫人惴惴地看了虢国夫人一眼:“太子只是监国,陛下仍是一国之君,内廷有贵妃,朝堂有三弟,或许不如以往荣宠,但太子也不能对你二人怎样罢?至于我和二妹,不过是妇道人家,更与太子无干。”
杨昭道:“陛下春秋已高,此番出征,太子监国,近于禅位。假使陛下当真亲征,太子掌管朝廷内外,权柄在握,待陛下凯旋归来时太子羽翼已丰,岂会甘心拱手还政?”
韩国夫人又看一眼虢国,后者却是神色冷淡,毫无表情。杨昭又道:“太子素来不满我杨氏一门隆宠专权,一旦他得了天下,我等命不久矣。”
韩国夫人有些慌张:“三弟,真有那么严重?这、这朝政大事我们妇人家也插不了手,你可是咱们杨家的顶梁柱,我们姐妹几个还都是要倚仗你。”
杨昭道:“大姐此言差矣。贵妃才是咱们杨家的梁柱、大家的倚仗,小弟不过是受陛下、贵妃荫泽罢了。”
韩国夫人问道:“那三弟的意思是……”
杨昭直言道:“此事还要劳烦贵妃出马,劝说陛下打消亲征的念头。小弟来见二位姐姐,就是期望姐姐入宫请动贵妃。”
韩国夫人疑道:“贵妃向来谨守后宫不干朝政,阻挠陛下亲征……恐怕她不会答应。”
杨昭道:“丈夫要上战场,妻子担忧不舍,有何不对?何况陛下春秋已高,实不该再受颠沛之苦,贵妃爱护陛下之意,陛下也必感怀在心。”
韩国夫人道:“话虽这么说,但陛下和贵妃毕竟不是寻常夫妻。贵妃出于爱夫之心,阻的却是国家大事……”
一旁一直冷然不语的虢国夫人忽然道:“三弟,你刚刚说‘假使陛下当真亲征’,是什么意思?我们妇人不懂朝政,全听你的,你有什么话都说清楚了就是。”
杨昭笑道:“二姐平素冷冰冰的不爱理人,却总是能一针见血。都是自家人,小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陛下亲征,令太子监国,这皇位可就是一半让给太子了。陛下若真想禅位,哪置于等到如今太子都两鬓染霜?前方连连失利,士气低迷,放出亲征的话来,只不过是为了鼓舞士气而已。逆胡锐不可当,连高封这样的名将都接连败退,何况是养尊处优、从未上过战场的陛下?”
韩国夫人道:“既然如此,不必贵妃劝说,陛下也不会亲征。贵妃荣宠已极,何必去趟这浑水……”
杨昭道:“朝上小弟自会力争。只是朝中拥护太子者不在少数,届时若横加阻挠,后果未为可知。有贵妃先行规劝,陛下点了头,就好办多了。”
韩国夫人还想推辞,被虢国夫人冷声打断:“贵妃不直预政事便可,落不下话柄叫人抓。认了个三镇节度使做干儿子,如今还造反了;哥哥是当朝宰相,这朝中多少咱们杨家的人,还真能与政事毫无干系?陛下心里也都有数的。”
韩国夫人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白:“我……我老了,只想过些稳妥日子。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罢。”
韩国夫人先上了车,虢国夫人慢了两步,低声对杨昭道:“你可掂量准了,贵妃素与太子无干,因此开罪太子,万一太子得了权,可不白白被牵累。她可不比你,当初帮着李林甫那老儿,早把太子里里外外得罪透了。”
杨昭讪笑道:“是小弟的不是,牵连众多姐妹。只是牵连也牵连了,还得靠姐妹们提携帮衬小弟一把。二姐要怪罪,等过了这个难关,随二姐处置就是。”
虢国夫人微微一笑,偎近他些:“你这话当真?任我处置?”
杨昭退开一步,顾左右而言他:“小弟若是有十分把握,也不需劳烦姐姐和贵妃了。陛下如今是六分贪安,四分意气,孰长孰消很难说。有贵妃动之以情,这六分筹码就可加到十分了。”
虢国夫人看他一眼,未再多说,随韩国夫人上车去了。
三人一同进了宫,韩国、虢国夫人先入后宫劝说贵妃,杨昭则托他事前往皇帝处。他带着潼关奏求朝廷增发粮草的表疏,想就此事扯到亲征上,入见时正碰到太子请求皇帝收回成命,自请领军出征,父子俩为这亲征的事相持不下,倒省了他的麻烦。
太子正说得慷慨激昂,见他进来,收敛噤声,面色却还泛着红赤。李林甫当权时数次欲谋害太子,杨昭也可说是李林甫的帮凶,太子对他有几分忌惮。待到杨昭登上右相之位,外戚权重,更为太子所不容。陛下亲征太子当权对他不利,让太子出征建立军功,也不是他乐见的。
皇帝连声道:“右相来得正好,快来帮朕劝劝太子,叫他打消上战场的念头。战场岂同儿戏,太子自幼长于禁中,不识兵戈,怎能赴沙场涉险。”
太子道:“陛下爱护臣,不忍臣赴险,臣又怎忍陛下受此劳卒?儿子正当盛年,苟安于内庭,却叫父亲去战场杀敌,是大不孝也!”
皇帝道:“朕明白你一片孝心,正因你年富力强,才让你留守后方,担监国之大任,也趁此机会让你历练一番。待朕凯旋归来,天下大定,便将帝位禅让于你,安享天伦。”
太子大惊:“陛下,这如何使得?陛下在位近五十载,政绩斐然世代昌盛,如今天命人心皆归陛下,陛下竟要弃臣等而去么?”
皇帝叹道:“朕廿八岁初登大宝,历经四十余载,而今已是古稀残年,精力不济,倦于忧勤。去年秋天朕便有意传位太子,又逢水旱相继,朕不欲以灾祸遗子孙,想等丰年再行内禅。不料逆胡横发,为害犹胜灾沴。朕种下的因,自当由朕去平这恶果,将一个太平天下传到子孙手里,方可高枕无忧。”
太子泫然欲泣:“陛下拳拳之意,臣受之有愧。臣生于皇家,碌碌无为,虚长这些年岁,还不若寻常百姓家,可以日日侍奉父母近侧。”说着说着,两行眼泪便当真流了下来。
皇帝连连叹气,无奈地瞥了杨昭一眼。杨昭便上前来,踱至太子身旁,长声道:“陛下春晖爱日,太子孝心可鉴,让微臣又是感怀,又是汗颜。平乱安邦本就是我们武将文臣的份内之事,做臣子的未尽其责,却让陛下太子忧心伤神。微臣只恨自己当日从了文职,若一直在军中效力,此刻必能解陛下、太子之忧了。”
皇帝道:“右相何须自责。卿若屈居行伍之中,哪能像现今这般一展长才,辅弼天子佐治朝纲。行军打仗自有武人担当,我大唐十道节度,驻兵数十万,还怕没有将帅良才?”
杨昭接道:“陛下所言极是,军中人才辈出,臣若投身行伍,怕只能当一名小小兵卒。如此陛下与太子都无须忧虑了,更不必以万乘之尊、千金之体犯涉险境。”
皇帝听他这话,并未立即反驳,而是蹙眉思量,顿了一顿,正要开口,就听殿外传来喧哗之声,间杂女子泣诉。杨昭心下明白是贵妃到了,加之皇帝反应,让他心头一块大石也八分着了地。
皇帝听闻贵妃突然离开后宫来这前殿,连忙迎出去,见着贵妃模样,更是吃惊。贵妃不仅一身缟素,簪饰全无妆面尽毁,泣涕伏于阶下,还捧了一抔黄土洒在面前,额抵黄土,芙蓉玉面泪痕斑斑,又沾了些许粉尘,煞是可怜。黄土为殡葬之兆,大不吉之物,皇帝不免大惊失色,蹲下扶着贵妃双手连问:“妃子快快起来!这是何故?”
贵妃不肯起来,叩首不止,泣道:“臣妾听闻陛下降御驾亲征,以万乘之尊临凶危之地。臣妾受陛下恩情隆重,岂忍远离左右,让陛下独去那兵凶之境?只恨臣妾身为女子,不能随行军中,宁可碎首阶前,化为尘土,时刻伴随陛下,好过千里相隔,只得日日倚门望盼,担惊受怕!”说到伤心动情处,珠泪涟涟,宛若梨花带雨,看得皇帝心疼不已,当即道:“妃子爱朕护朕之心,众卿的心意,朕也都明白。罢了罢了,朕也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了,老骥伏枥,也不过空有千里之志,哪还能像年轻后辈一样建功立业、沙场扬威呢?”
贵妃这才破涕为笑,太子、宰相都道:“陛下保重圣躬,方为社稷之福,幸甚!”
皇帝蹙眉道:“可是东都失利,损失惨重,士气低迷,朕若不亲征,谁可担此重任,力挽狂澜反败为胜呢?”
杨昭上前道:“封将军虽失利,尚有高副元帅在后,退据潼关之险,暂时无忧。”
不提倒好,一提高封二人皇帝便一肚子气,怒道:“封常清大言不惭,失落东都,高仙芝更是不战而败,将朕的大好江山拱手让人!此二人徒具盛名,不提也罢!”
杨昭迟疑道:“可如今战事危急,士气本就不振,若此时更换前线主将,只怕人心更要不稳……”
皇帝还不至于气昏头,怒意稍平,冷冷道:“要不是为大局着想,又念在高封素有战功,是我社稷功臣,这失地之责岂能不究!这回先记着,容他二人将功补过。”
杨昭道:“如此甚好,高封二位将军存着将功补过之心,必能振奋意气,力挫强敌重竖军威。臣昨日去拜访西平郡王,见他仍抱病在床,还担心高封之后一时难寻能与安禄山匹敌之大将呢。”
皇帝听他提起,便问:“哥舒近况如何,仍未风疾所扰么?”
杨昭道:“郡王风疾已近痊愈了,只是他虽卧病榻也心怀国事,听闻洛阳败绩,气急攻心,又险些复发。如今只有些气淤之症,休养几日便无大碍。”
皇帝点点头:“希望他早些痊愈才好,唉。”回头揽起贵妃,同回内苑。
所谓亲征之事,刚开个头便就此作罢了。皇帝又命宫人重为贵妃整妆,并于当晚设宴,令韩国、虢国夫人都来相陪,为贵妃消愁解闷。
至此自然没他的事了,杨昭寻了个借口退下,独自出宫回省院去。腊月的天气已极是寒冷,兴庆宫的花园里处处可见前日的残雪痕迹。河里早结了冰,一直冻到河底,桥上的白玉栏杆也冻得像冰柱一般,靠近了只觉咝咝的凉气。
河里有贵妃的黑珍珠,陛下与贵妃的定情信物,扯断了丝线,一颗一颗扔进这河底深处。那时他就是站在这里,那时也并不只他一个人站在这里。
俯身于栏杆之上,他双肘撑着石栏,手拢进袖筒中,触到那份没有用上的潼关求粮草的表疏。指尖划过缎面封皮,柔滑而冰凉,就像那些硕大的黑珍珠。丝缎渐渐被他的指腹所温暖,又像她颊侧的肌肤,让他缠绵流连不去。
他深深呼吸,吐出的气在寒风中化作袅袅的白雾,一瞬间迷茫了眼前,转瞬又消散不见,踪影全无。
她去了哪里?何时回来?
他不知道,也尽量避免去想,只想相信她说的,等她回来,很快。也许就在下一个呼吸间,她便会像那无形的白雾,幻化而现。
“相爷。”
他以为是幻觉,紧接着那不辨雌雄的声音又喊了一声。他惊喜地转过身去,白雾缭绕中隐约只见一抹细长人影,暗色便服衬着皙白肤色。他心情一荡,向前一步,颤声唤道:“玉儿!”
那人往后一退,讪讪笑道:“相爷安好。”却是一个宦官,手握拂尘,半低着头,又翻起眼睛偷偷窥伺打量他。杨昭认出那是潼关高仙芝驻军的监军边令诚,心情霎时坏透,脸上却挂起笑容来,问道:“原来是边监军。逆胡陈兵关外,潼关危急,监军此时不在军中监守,怎么回京城来了?”
边令诚刚见到他失态的模样,这会儿又被他这么皮笑肉不笑地一问,心里不由一突,陪笑道:“咱家岂不知潼关紧要,只是我一个小小黄门,能顶什么用呢?那边上场打仗的心不齐,咱家在后头急白了头发也无济于事啊!最要紧的还是看前边领兵的人哪!”
派宦官为监军,本就是皇帝为防将帅而安插的眼线,与领军将帅素来是不睦的多,相得益彰却是闻所未闻。瞧这边令诚不忿的模样,自是与高封二人闹得不快,回来向皇帝打小报告来了。杨昭便笑道:“监军所言极是。要是前方将帅领兵有方上下一心,王师雄兵何至于败溃若此。陛下刚刚还在为此事大发雷霆,要严办败军之将呢。”
边令诚小心接道:“做将军的吃一次败仗也就罢了,却不该夸大其辞,长敌志气灭己威风。军心动摇,未战先惧,如何不屡战屡败?”
杨昭讶道:“竟有此事?是何人胆敢如此?天朝国祚岂可交于此等鼠辈之手?非要参他一本,另觅良将不可。”
边令诚这下定了心,愤愤道:“还会有谁?大言不惭、遗失东都,王师数万大军就毁在此一人手上!”
杨昭却不接话了,转而问道:“监军此番回朝入奏,之后将往何处?”
边令诚一怔,回道:“咱家职责所在,自当即刻返回潼关大营。”
杨昭道:“监军虽有皇命在身,但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到了军营还是要居人之下。这回监军就算办了祸首,回去了只怕还要受点委屈啊。”
边令诚与高封二人不和,一怒之下入京来向皇帝密告,想办封常清一个兵败失地、动摇军心的罪名。但封常清与高仙芝交情颇深,就算扳倒了封常清,与副元帅高仙芝愈发交恶,届时边令诚的日子自然不好过。边令诚立刻换了一副苦脸:“相爷明见!咱家眼见数万子弟枉死,气愤不过,一时脑热,竟忘了自己后路,多亏相爷提醒!只是咱家空有监军虚衔,却无实权,只能任人宰割!还望相爷指点迷津,救咱家一命!”
杨昭道:“监军何须惊恐,只要不居那人之下,便可安枕无忧。”
边令诚道:“咱家身在军中,亲眼见兵败惨状,不战而失地百里,深忿将帅之无能失职!但陛下深居禁内,又宅心仁厚,不追究元帅罪责。咱家无凭无据,单凭一张嘴皮子,陛下岂会信我?可怜那些战死的士卒,白白被无能之辈断送了性命!”说罢连连摇头。
杨昭道:“监军有此悯恤之心,实乃三军之福。监军若真为士卒着想,就该当机立断,挽救更多将士!”
边令诚抬头看着他,小声道:“咱家愚钝,还请相爷明示。”
杨昭掏出袖中那份向求增粮草的表疏:“兵马未到,粮草先行。月初天武军发长安之际,武部先出一月粮草运往陕郡。如今不过才半月,怎就粮仓见空?这上万石的粮草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怎么能说没就没了?”他瞄了一眼边令诚,一手敲着那锦面表疏,叹道:“左右藏库中存的多是轻货钱帛,叫我一时之间上哪儿去弄这么多粮草啊?我都不敢告诉陛下,真是愁人哪!”
这半月的粮草去了哪里,边令诚当然清楚。官军自陕郡退往潼关,一路仓皇而逃,兵马相践踏,死伤甚众,哪还管得了那么多粮草,都被叛军缴获去了。官军退守潼关,只道潼关险峻易守,这退逃的狼狈之状自然瞒下不表,若被皇帝知道,又当天威震怒。边令诚心下了然,点一点头,接了那奏疏过去。

二九o玉曲

边令诚也是个狠角色,因与高封二人有隙而密进谗言,欲借皇帝之手煞一煞这二人的威风,被杨昭这么一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狠狠捅了高封二人一刀,不仅极言二人惨败之状,更捕风捉影,说封常清以贼摇众居心叵测,高仙芝盗减军粮中饱私囊。封常清初时轻敌大言,吃了几次败仗之后,多次陈言叛军厉害,警示朝廷及军中轻敌者,有时未免矫枉过正,败了己方士气,说他“以贼摇众”还勉强说得过去。但高仙芝盗减军粮,则完全是欲加之罪,捏造栽赃,就瞅着高仙芝未如实上报的空子阴他一招。
皇帝听到战败实情已是气得不轻,又闻高封这两项罪名,不由雷霆大怒,再加上边令诚在一旁巧言令色存心挑拨,一怒之下,命边令诚执敕书至潼关军中,将高仙芝封常清二人斩杀。
杨昭得知皇帝欲斩高封的消息时,边令诚已快马加鞭匆匆离京,唯恐突然生变,让高封另起生机。他的本意只是想撤下高封换上于他有利的将领,谁知边令诚狠下杀手斩草除根。高封二人也算一代名将,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委实有些冤枉。他不过叹息一声,随即着手准备取代的人选。
安禄山起兵月余以来,官军连续败绩,一片低靡,至此时终于有了一点振奋人心的消息。就在边令诚奉旨前往军中的第二日,皇帝余怒未消,朝上却收到来自朔方的战报,道安禄山部将大同军使率兵寇振武军,被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击退,并乘胜攻克静边军。大同兵马使再寇静边军,又被郭子仪部下大败,坑杀七千骑兵。接着进军包围云中郡,仅以二千骑兵便攻克了马邑,开东陉关。
东陉关往东南几十里便可达太原、河北诸郡,深入叛军腹地,解救河北河东郡县。朔方军虽善战,却一直被阻拦在北面,此番绕过了洛阳一带安禄山的主力,潜入背后。安禄山曾打算亲自带兵攻打潼关,常山太守颜杲卿在叛军兵临城下时假意归降,待主力西进之后再联合附近郡县起兵讨伐,让安禄山后顾有忧,才暂时放弃了进攻潼关,转而回头挥军河北。朔方军打开东陉关通路,如果就此进入河北,就让他腹背受敌。
皇帝及满朝文武初时都未将安禄山放在眼里,谁知连月来屡战屡败,天朝未免脸上无光。这回终于来了捷闻,挽救了即将扫地的颜面,百官莫不称颂,皇帝也龙颜大悦,当即给郭子仪加官进爵,为御史大夫,官正三品。另议设宴,君臣同庆。
正自欢腾,宫使来报,潼关军使回奏。百官中有知情者,知道是边令诚斩了高仙芝封常清回来复命了;多数人还未及得到消息,不知内里,以为是潼关有军情来报,翘首观望。
边令诚跨上太极殿前台阶,在门槛前顿了一顿,往后看了一眼,颇是无奈。众人才注意到边令诚身后还跟了一人,一身素衣,双手捧一份薄薄的书册,似是奏折,高举至额前,垂首肃然。朝堂之上不着朝服而穿便装,本就是失仪不敬,何况还全身缟素。有靠近门口的官员已认出那人,乃是因病告假数月的京兆少尹、文部郎中吉镇安,这回不知又要搞什么名堂,不由窃窃私语议论起来。
杨昭刚见那从阶下缓缓现出的素手白袖、青巾乌发便认出她来。他料想过无数种再见她的场面,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形,一时失了神,盯着她忘了转开。她与月余前全无二致,仿佛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带了些许路途风霜。一次离别,仿若只是昨日,又好像已是岁岁年年。
她始终低着头缓步而行,每近一分,他的目光便凌厉一分。她在他面前站定,从侧面可见端肃的轮廓,垂目观鼻,嘴唇紧抿。在他锐利的注视下,有那么一瞬,她的眼睫微微一颤,然而她终还是没有抬起眼来看一看他,只是更深地垂下眼去,屈膝跪下。
边令诚回奏已斩高封二人,暂以将军李承光统领潼关大军,不知情者莫不惊骇。边令诚禀奏完,看了看身边的菡玉,有些为难,不知如何开口好,皇帝倒先发话,问道:“吉卿不是抱恙在家,怎么突然上朝来?”
菡玉回道:“臣旧疾复发,回乡求医,回京时路经潼关。封将军临终书遗表一道,托付臣交予陛下。臣不敢有付将军所托,连夜回京,无暇顾及仪容,还望陛下恕罪。”
皇帝道:“有劳吉卿了,表疏既已带到,卿可回居舍安心养病了。”命内侍先行收起封常清的遗表。
内侍从旁过去,向菡玉伸出手,她却只是低头跪着,双手高举那份遗表,并不递上。内侍等了片刻,只得自己伸手去拿遗表,菡玉突然双膝往前一挪,跪走了一步,朗声对皇帝道:“封将军临终遗表,心血所致,还请陛下过目!”
皇帝眉头微皱:“朕回头会看的,朝上还有他事须议,暂且按下。”
菡玉坚持道:“封将军于表中述自身经验得失,以诫陛下、诸军,群臣得闻亦可受益。”
皇帝道:“其中有助退敌之论,朕自当采纳,颁令实行,不急于此一时。吉卿,你可退下了,早日养好病,再为社稷效力。”
杨昭见菡玉的倔脾气又上来了,这样下去必又要闹得不可收拾,便上前圆场道:“陛下日理万机,哪能每封奏表都一一过目,都是由臣先行筛选,择要向陛下奏报即可。吉少尹,你先将这表疏给我,我定会仔细研读,将其精要之处分与群臣诸军传阅为鉴。”
菡玉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眼去,默默地跪着。他走得近了,只见她侧面坚毅的轮廓,白得透明的肤色,仿若冰雕,将他眉梢眼角的微笑悉数冻结。而那一瞬间的眼神,或许是愤怒,或许是失望,或许是无奈,太多情绪浮于表面,他想要看到的,经月的想念、重逢的喜悦,一丝一毫都不可见。
他伸出去的手悬在半途,缓缓凝握成拳。腊月的天气,数九严冬,寒风从敞开的殿门灌入,四周暖炉的熏热便被冲散,冷风热气混在一处,辗转纠缠难解。
菡玉跪着又往前一步,奏道:“陛下,封将军自洛阳陷落以来曾三度遣使奉表,欲向陛下面陈逆胡实势、论讨贼方略,陛下都不肯接见。如今慷慨赴死,以身家性命成此一表,是为尸谏,陛下还是连看都不愿看一眼么?陛下可知高元帅就戮之时,三军皆呼枉,声撼天地。如此二位将军仍对朝廷一心一意,无半句怨言,唯恐自己阵前丧命长敌之威,不若斩于长安之市,犹可警示众臣。其赤胆忠心可昭日月,竟不得圣心半分眷顾么?”她想起目睹之高封二人被斩的惨烈之状,不由眼眶一红,语带哽咽。
群臣中有与高封交厚者,听她说高仙芝死时将士呼枉,出列问道:“陛下,高元帅虽有失地之责,但罪不至死,究竟为何遽斩之,使三军皆以为枉?”
皇帝本要发怒,被这么一问,想自己未加详查便下令斩杀两名大将,不禁也有些懊悔,一时默然不语。
杨昭因道:“陛下,朝中诸将唯封将军一人与安禄山直面对阵,逆胡情势也只有封将军清楚,覆辙亦是后事之师。况且封将军虽有过失,但对朝廷、对陛下始终是忠心耿耿,其情可怜,其心可嘉,望陛下体恤。”
皇帝不答,他便又道:“正当今日大朝,文臣武将皆聚一堂,将赴前线之士也在其中。不如趁此机会将封将军遗表宣示于众,以作鉴戒。”
皇帝心烦地挥挥手:“就照右相的意思办罢。”
杨昭拜道:“是,容臣宣读。”便来取菡玉手中表疏。
她稍稍一退,闷声道:“封将军败军之将,获罪就刑,遗表怎敢劳动宰相亲自宣读。相爷如此,封将军在地下亦不安心。”
他眼中含怒,嘴角却扯出一抹笑意来:“我钦佩封将军赤诚忠心,愿显其志与众共勉,封将军遗表尸谏不正是这目的?他地下有知,当觉无憾矣。”
也只有他做得出来这样的事,暗地里做了多少手脚,还能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她心中说不出是愤是哀,生生压下,对他躬身递上遗表:“是下官失言。有劳相爷。”
他便接过,向皇帝一拜,展开朗声念诵:
“中使骆奉先至,奉宣口敕,恕臣万死之罪,收臣一朝之效,令臣却赴陕州,随高仙芝行营。负斧缧囚,忽焉解缚;败军之将,更许增修。臣常清诚欢诚喜,顿首顿首。臣自城陷已来,前后三度遣使奉表,具述赤心,竟不蒙引对。臣之此来,非求苟活,实欲陈社稷之计,破虎狼之谋。冀拜首阙庭,吐心陛下,论逆胡之兵势,陈讨捍之别谋,酬万死之恩,以报一生之宠。岂料长安日远,谒见无由;函谷关遥,陈情不暇。臣读春秋,见狼曋称未获死所,臣今获矣。昨日者与羯胡接战,自今月七日交兵,至于十三日不已。臣所将之兵,皆是乌合之徒,素未训习。率周南市人之众,当渔阳突骑之师,尚犹杀敌塞路,血流满野。臣欲挺身刃下,死节军前,恐长逆胡之威,以挫王师之势。是以驰御就日,将命归天。一期陛下斩臣于都市之下,以诫诸将;二期陛下问臣以逆贼之势,将诫诸军;三期陛下知臣非惜死之徒,许臣竭露。臣今将死抗表,陛下或以臣失律之后,诳妄为辞;陛下或以臣欲尽所忠,肝胆见察。臣死之后,望陛下不轻此贼,无忘臣言。则冀社稷复安,逆胡败覆,臣之所愿毕矣。仰天饮鸩,向日封章,即为尸谏之臣,死作圣朝之鬼。若使殁而有知,必结草军前,回风阵上,引王师之旗鼓,平寇贼之戈鋋。生死酬恩,不任感激。臣常清无任永辞圣代悲恋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