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一凛,低下头来看她。
“倘若不是有人送我回来,我和你根本不会有今日的缘分。相爷,”她抬头迎视他,“你知道是谁送我回来的么?”
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字,他皱起眉。
她转过头去,看着窗外。“要逆转时间,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他舍却自己性命,才将我魂魄送回二十年前,自己却……消失了。”
“消失?”
“对,”她咽下泪意,“就像他给我的那支笛子一样,消失了。魂飞魄散,不得超生,从此以后天上地下,都再没有这个人了。”
他双眉愈发深蹙。他知道她的性子,有人如此对她,就算是萍水相逢也会惦念一辈子,何况那人还是她的……心上人。
“相爷,我欠他的何止是一条命?如果只是性命,来世尚可报答,但是……”泪水终还是忍不住滑落下来,“没有来世,没有以后了。我只有这一生,可以相报。”
“用这一生报答他?”他倾身向前,手指着自己胸膛,“那我呢?一辈子都给了他,你拿什么给我?”
“相爷的情分,菡玉无以为报,但愿来生为……”
“少来什么为奴为婢做牛做马!来生什么样,谁知道?谁见过?说不定根本没有轮回转世,都是那些神棍巫婆瞎编出来唬人的!世人动辄拿下辈子来承诺别人,若来世真像明天、后天似的,哪能这么轻易拿来许人?我才不要什么虚妄的来世,我就要这辈子!”
她被他逼得向后仰去:“相爷,反正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他明白过来她指的什么,“你以为我想要的就是你的身子,就是一夜风流而已吗?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她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又不能改口许他什么,咬住下唇别开脸。
沉默片刻,他懊恼地放缓语气:“玉儿,我真的是……怕失去你,才会如此患得患失。你知道我有多妒忌那个姓卓的,他只不过比我早遇见你,就占了你全副心思,一点点都不肯分给我了。我到底哪点不如他?”
菡玉轻声道:“相爷,你哪里都好,都比他强,是菡玉无福。”
“你还说这种话,是故意讥讽我么?”他凄然笑道,“活人总是比不过死人,他死了,你便只记得他的好处,成了完人。而活在你面前的人,却处处是缺点。玉儿,我忍不住想,如果我这时死了,你是不是也会记我一辈子。如果会,倒不妨一试。”
菡玉微微摇了摇头。
他微恼,瞪着她:“你料准了我不敢?”
她低声道:“相爷哪有不敢的事。”
他瞪她半晌,无奈地苦笑:“真唬弄不了你。死了就算能让你怀念一生又如何?对我来说还不是什么都没了。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就还有机会,许还能叫你回心转意,一门心思全放到我身上来。”
菡玉道:“承蒙相爷错爱,其实以相爷的……”
“以我的条件,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是不是?”他接过她的话,“我也经常想,吉菡玉,你有什么好,论长相、论性情,世上比你强的女人多了去了。尤其以前,你还骗我说你嫁过人,有个十四岁的女儿,被夫家厌弃的下堂妇,你凭什么让我吊死在这一棵树上?”他的声音低下去,沉沉地震着胸口,“可我就是着了魔了。”
窗外徐徐的风吹进来,拂动她鬓边的发丝。他举手将那几茎青丝掠到耳后,手掌顺势覆上她面颊。
“刚开始的那几年,你或许很少注意到我,但是只要你一出现,即使从我背后,我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也能立刻觉察出来;不管你藏到哪里,隔了多远,我都能立刻找到你。一定是你用妖法在我身上下了魔蛊,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着了你的道儿。”他的手顺着她面庞轮廓游移,食指点在她额上,“也许就是在这里……”他倾身过来,双唇落在她的额心。
微凉的触感,不同于以往热烈的纠缠,只那么轻轻一触,像滴露滑入花蕊,即刻渗进去,融为一体。记忆中似有什么被唤起,黑暗中远远的一点火星一闪,来不及抓住便又熄灭。就像意识彻底模糊的前一刻,比这更冰凉的触觉,一滴,落在她额心里,那个世界留给她的最后印记,她却以为那只是冬季里最寻常的一片雪花。
原来她曾那么近地接触过他,虽然只是最后一瞬,却也曾触到过他。
她哽咽着别开脸:“我不会妖法。”
他默默地看着她,思量再三,虽十分不情愿,还是冒险一试:“玉儿,你有这些无谓的坚持,都只因欠他一命。但是你想过没有,你从六年之后来,那他现在……还没有死。”
他心中紧张,觑着她的反应。菡玉却是苦笑一声:“我何尝没有想过。我回来就是为了消弭灾祸于未生之时,也想过救我爹娘,救所有能救之人。但是,他却是挽救不得的。如果阻止了他,小玉怎么回去?哪里又会有吉菡玉这个人?”
“照你说来,凡事皆有因有果,颠倒不得。你因乱世无救逆时而回,若因果不可改变,你焉有成功之望?若你成功,便无乱世,那不也没有吉菡玉这个人?”
菡玉脑子有些混乱:“我、我已将一切缘由告知小玉,纵无乱世,届时她也可续我当日所行之事。”
“你瞧,原本你是出于救人目的而回,如今小玉却变成应你嘱托而回,原因不就变了?还有,你当初可没遇到一个叫吉菡玉的人,把你从罗希奭手里救出来罢?同样,你原本受助于那姓……那位卓姓兄台,如今小玉也可不假他之手,另想办法。他不必因此丧命,难道你不乐见?”她不欠姓卓的情,不再牵挂,他也乐见。
“可是……卓兄并未告知我返古之法,我也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方,究竟是何身份。”
“我自然会派人去寻访奇人异士。那位……卓兄,你述其样貌,我也好使人寻找。”其实按他心思,姓卓的永远不出现最好,只要菡玉不知道,管他在哪个角落生灭。
她忍住心中悲戚,叙道:“我也不知他长得是何模样,不过装束异于常人,倒很好认。他身长与你相仿,但要清减许多;因身染恶疾,喜独来独往,不与人亲近;又双眼肌肤见不得日光,因此昼伏夜出,常年穿一件玄色斗篷遮住全身上下;武艺高强,但无兵器,偶执一管碧玉短笛,以音韵……”她突然一顿,转向他来,“相爷,你或许认得他的。”
他挑眉:“我并无卓姓亲朋。”
“你一定认得的,他送我的那管笛子,和你的是同一支,所以当初两笛相遇才会合二为一。那笛子是你珍藏之物,若非亲密友人,怎会到他手上?”
说不定是宵小盗贼,偷了他的笛子。他心中鄙夷地想道,没敢说出来,只道:“我真不认识姓卓的人。”
菡玉仍是不甘心:“许是以后才认识的。”
“那到时候再说,我先派人按你所说的去查探。”他岔开话题,“原来那两支笛子是这么回事,怪不得出现那等怪事,我的笛子还摔出一道和你的一模一样的裂纹来。你初次见小玉时是不是就因为这个,担心你也像那笛子一样被小玉吸了过去,就此烟消云散了?”那时她不肯见小玉,还是他硬拽她去,若真的……事后才捏一把冷汗。
她点头:“还好我只是魂魄回还,这身子并非真人,物质不同,才和小玉相安无事。”
他正想索性问个清楚,她的身子究竟怎么回事,马车这时突然停了下来。原来走了这一路,已到东城春明门了。
春明门正有一队士兵经过,稍嫌拥挤,等了一会儿才得以进城。春明门往东直通皇城朱雀门,这条街最是宽阔,杨昭府邸所在宣阳坊,毗邻皇城东南角,从这条街上走较为便利。现下被这队士兵一堵,马车越不过去,只得随着他们后面慢行。菡玉身子不适,这样起起停停摇摇晃晃,心口有些不舒服起来,竟似晕车。杨昭心疼恼怒,下车去查看。
这群士兵护送的是个宦官,骑在马上哀哀戚戚的,磨磨蹭蹭一边走一边唉声叹气。杨昌坐在车夫旁边,正准备去向杨昭请示,见他下了车,便问道:“相爷,前头一时半会儿疏散不开,要不咱们从东市这边走吧?路虽狭窄,却近一些。”
杨昭想了一想,点了头,转身回车上。前边那骑马的宦官却看见他了,老远就大喊:“右相!”语带哭腔。
杨昭回头,那宦官已下了马来,直奔他面前,揪住他衣袖就抹泪。杨昭认出他乃是数月前皇帝派去范阳宣旨的内侍,名叫冯神威。七月安禄山上表献马欲袭京师,皇帝有所怀疑,便依从菡玉之策拒绝献马,并令冯神威带了手诏前去告谕,至此时方回。
杨昭扶起他来,说:“大官一路辛苦,陛下一直盼着您回来呢。”
冯神威泣道:“咱家差点就见不着陛下了!”
杨昭问:“此话怎讲?”
冯神威忿然道:“安禄山、安禄山要反矣!我奉陛下手诏前去告谕,禄山竟踞床不起不拜,口气傲慢无礼,后一直将我置于馆舍,既不接见也不放行,竟是生生被他软禁了这些时日!回京时也不上奏表,根本就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了!”
安禄山要反,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差的只是什么时候反而已。如今连表面功夫也不做了,只怕是近在眼前。杨昭安慰了冯神威几句,告知他皇帝本月初四已驾幸华清宫。冯神威便自回宫中居处扫除风尘,再往华清宫见驾不提。
冯神威所带卫兵给杨昭的车马让开路,杨昌就准备从朱雀大街走。杨昭上车时却低声吩咐他:“从东市里头走。”
杨昌讶道:“东市里头?这会儿只怕正挤着呢……”还没问完,杨昭却摆摆手,自行上车去了。杨昌心中虽疑惑,还是照行。
菡玉见他逗留许久才回来,因问道:“相爷,外面何事?”
杨昭不想她多担忧,只道:“是宫里的禁卫,人数众多,一时也让不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就从东市绕一绕,兴许还能早到。”
菡玉本就不喜与人争抢,听他这么说当然最好,点头答应。迟疑片刻,又道:“相爷,我寓所在崇化坊……”
他竟未生气,点头道:“我知道,从东市南面走也不绕远。”
菡玉松了口气。不多时车驶入东市,此刻将近中午,东市人仍不少,熙熙攘攘的颇热闹,车马不由慢下来。
菡玉正想询问为何要从人多拥挤的东市里走,杨昭掀开车帘道:“玉儿,这里人这样多,要走好些时候。你要是觉得无趣,看看外头的各色玩意儿解解闷也好。”
他一手撑着帘子不放,菡玉也不忍拂逆他的好意,便凑到窗口看向外头,果见路边摊贩杂货琳琅满目,十分新奇。
“华佗再世……”他突然眯着眼缓缓念道。菡玉顺着他视线望去,只见斜前方一家医馆,三间店面,十分堂皇,朝向他们的一面墙上挂满了匾额,俱是致谢赞美之词。菡玉看向店门上挂的牌匾,隐约想起曾听明珠说过此间的老大夫医术十分高明。
“呵,口气倒不小,真这般厉害,天子脚下,怎不进宫去当太医?”他嗤笑道。
菡玉忍不住出口辩解:“相爷,江湖亦历历有人,未必能人都集于庙堂之上,何况悬壶济世之医者?我曾听明珠说过这家医馆的老大夫医术精深,救人无数。”见他仍有讥诮之色,续道:“听说他有一门绝技,可以悬丝诊脉,清楚明断,与一般把脉效果无异。”
“哦?有这么神乎其技?”杨昭似来了兴致,“我却不信,单凭一根丝线能诊出什么来。玉儿,不如我们去试他一试,若是真的,我也送一块匾额来与他锦上添花;若不然,好好取笑他一番,叫他欺世盗名。”
菡玉有些为难。杨昭又道:“玉儿,你不是连月来身子不爽利,自己也不知是何原因,不如趁此机会让这名神医诊治诊治。我知道你是怕诊出体质有异,因此一直不肯就医。我们就叫他用丝线隔帘切脉,诊出病因自然最好,若他觉出不对,就说并未把线系在手腕上,故意试探他的。”他说得兴起,抚掌道:“就这么办!”便叫杨昌停车。
菡玉阻止不及,他已下车叫过杨昌来,暗暗叮嘱吩咐。杨昌领命而去,不多时引了医馆大夫到门口,小僮摆下桌椅让老大夫坐了,又取了一团丝线来。近旁的路人见一辆垂帘马车停在医馆门前,听说是要悬丝诊脉,纷纷凑过来看热闹。
菡玉坐在车里,但闻四周人声鼎沸,出也出不去,暗暗叫苦。杨昭那厢与老大夫说明,手执丝线上得车来,冲她促狭地一笑,把丝线缠上她手腕。菡玉只担心大夫会不会发现她并非人类,哪还有心思去管他反常行止。
老大夫捻须蹙眉,手捏丝线,细细切了片刻,缓缓道:“怕是喜脉。”
菡玉大吃一惊,伸手就要去扯腕上丝线,却被杨昭死死按住,抬头只见他双目炯然喜不自禁,才恍然明白自己又被他摆了一道。她一时心乱如麻,面色如纸,双手被他握在掌中,也忍不住簌簌发抖。
杨昭隔着车帘问道:“敢问老先生,为何说‘怕是’?”
老大夫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二位请里边说话。”
菡玉心思纷乱,沉默不言。杨昭取了帷帽遮住她面容,抱她进医馆内堂去了。围观众人听大夫说是娘子有喜,出来的却是两个男人,还搂搂抱抱不以真面目示人,都好奇地往内窥视。
到了内堂,大夫方道:“不是老朽故意要触郎君娘子的霉头,只是以实相告。娘子脉息弱微,气血两虚,几至人之极致。恕老朽直言,若不是亲眼见到娘子气色尚好,真要以为是病入膏肓。这是打娘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无法根治,好生歇息调养许能有几分起色,只是……只是命中注定无儿孙满堂之福了。娘子这月余来是否常觉四肢乏力、腰腿酸软、气短心慌?”
菡玉轻轻点了点头。
“这正是因为胎儿日渐成长,母体虚弱无法负荷之故。方才看娘子行走亦不自如,如今胎儿方足月,就有如此症状,再过一两个月……”摇头长叹。
杨昭急道:“难道这孩子就与我俩无缘了?”
大夫只道:“刚有身孕的前三个月最是危险,若能安然度过,则把握要大上许多。我且开两剂补身安胎的药与娘子吃着,以后每旬来复诊一次,如有异常请及时通知老朽。奉劝二位,当断时立断,切不可因小失大啊!”
杨昭凝眉道:“一切以大人为重。”
大夫便开了几剂药,又细细嘱咐平日须注意的事项,说了小半个时辰两人方离开。门口看热闹的人早散了,杨昭重抱菡玉回车上,她却一直呆呆的,默不言语。
杨昭心中既喜且忧,揽着她道:“玉儿,你现在有了身子,我可不放心你在外头了。我平素也是自住一个院子,地方宽敞,你就搬来和我一起住,也好照应周全。”
菡玉满面愁容,却未反对。杨昭见她默许与自己同住,也就是承认了两人的关系,大喜过望,想与她说婚事,又觉得眼下实在不合适,忍住没有出口。菡玉轻道:“相爷,我的身份……可否先不要声张。”
他连声答应:“好好,等养好了身子,我再去向陛下……再作打算不迟。你放心,我就说你身染重疾,在我府里养病。家里的人我自会管束安排。”
菡玉道:“越少人知道越好。”
“都依你的意思。你总要个贴身的人照顾,隐瞒不住,不如把小玉接过来。”
“她自有机缘巧遇,还是留在东郊罢。”她摇头,觉得有些乏了,闭眼枕着他肩头,被他搂进怀里去偎着,“叫明珠来就好。”

二六o玉冷

明珠去厨房取煎好的汤药,远远就看到厨房旁放置药罐的小棚子里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挨个检查那些药罐,还拨拉出一点药渣来用纸包了藏在衣兜里。明珠便躲在墙后,等那人都摆弄完了准备离去时才现身出来,迎面过去,笑道:“梅姑娘,你是来拿裴娘子的燕窝粥么?在蒸笼上温着呢,拿过去保准还是热乎乎的。”
梅馨见她突然出现,吓了一大跳,唯恐自己刚才行径被她发现,期期艾艾道:“明珠啊,你、你也过来拿给少尹炖的补品吗?”
明珠道:“我是来取药的。对不住了梅姑娘,我着急着把药端去,不能给姑娘帮手了,裴娘子的燕窝粥在最里头那个蒸锅的第二层,姑娘请自取罢。”说着急急忙忙地越过梅馨,倒出药罐里煎得浓稠的药汁,用药盅盛了,又急急忙忙地端走。
梅馨舒了口气,恢复坦然的模样,取了燕窝粥而去。
明珠将药端进菡玉房中,果然见床前案几上的药碗一动未动,低声叹气道:“少尹,该吃药了。”把手中托盘放在桌上,过去摸了一摸,碗还热着,便端起来要喂她。
菡玉拥被倚在床头,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浅浅一笑:“明珠,我这碗还没喝呢,你又端一碗过来,真当我是药罐子了。”
明珠道:“那碗不必管它,一会儿倒在窗子外头树丛里就是。”
菡玉诧异道:“为何?”
明珠道:“那碗是在厨房那边托人煎的,不过是个幌子,只是些普通的补药。真要给少尹喝的,我都在屋里偷偷煎好。”
菡玉点头:“明珠,也亏得你这么想得周全。”大夫给她开的安胎药,要是被别人认出来,身份不就暴露了。
明珠不自在地垂下眼,舀起一勺药送到她嘴边:“少尹,药快凉了,趁热喝罢。”
菡玉摇摇头:“我不想喝,你一起倒了罢。”
“少尹,你总是背着相爷不肯喝药,如此下去,身体怎会康复?”明珠劝道,见她坚持不喝,放柔声音,“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腹中孩子想想。天下父母,哪有不心疼自己孩子的?”
菡玉叹了口气:“明珠,实不相瞒,我这破败身子,本是不能有孩子的,就是因为舍不得才留他至今。”
明珠吃了一惊:“少尹,你要做什么?”
“你别紧张,我没要做什么。顺其自然罢了,反正,”她无奈一笑,“这孩子迟早也是留不住的。”
“谁说留不住?”不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杨昭大步迈入,直至床前,拉住她双手,“以后不许再说这种丧气话了。”
菡玉低头不语。明珠把手里药碗放回案上,起身对他行礼。杨昭道:“她又不肯乖乖吃药了?你出去罢,这里有我来。”明珠便依言退出门外。
菡玉仍是不肯喝药,他端起碗看了看,谑道:“你是非要我喂你才肯喝么?我可没明珠那么有耐心,一勺一勺地劝。”
菡玉道:“喝了也无济于事……”话没说完,就见他端起药碗自喝了一口。菡玉目瞪口呆,刚想说那是妇人的安胎药,男子不宜饮用,他已放下碗俯身下来,一手撑着床栏,一手圈住她脑后,唇齿相接,把那口药哺入她口中。
她措手不及,险些呛到,药汁糊里糊涂地就吞下去了,他却还不放开,唇舌交缠,和着汤药的苦味。渐渐的就有了些缠绵之意,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吹在她鼻间,连她的气息也被扰动。
半晌,方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哑声道:“至少还要两个月啊……”
菡玉脑子晕乎乎的,没有听清他的话,问道:“什么两个月?”
“没什么,”他矢口否认,眼里意思却露骨得很,把药碗端到面前,“还要我喂你么?”
“不、不用了。”菡玉红了脸,连忙抢过药碗来,凑到唇边,眼角不经意瞄到明珠放在桌上的另一碗,“相爷,这碗药放凉了,明珠刚给我端了热的来,就在桌上呢。你帮我拿过来好么?”
他不知有异,把桌上那碗补药拿了过来,让她服下。
“你觉得好些没?”
菡玉放下空碗,笑道:“哪有这么快。”见他面有忧色,又道:“不过这几日倒是觉得比上月活分了许多,神医果然了得。”
“那就好。”他坐在床沿,握住她双手,眉宇间已带了倦色,却是舍不得离开。
她心生怜意,柔声道:“相爷忙了一天,早些回房休息罢。”
“我不累,你要是觉得乏了就躺下睡罢,我在旁边陪着你就好。”
菡玉想起前两日每次他守在床边,最后的结果都是第二日醒来发现枕边有他睡过的痕迹。虽然如此,见他强忍疲倦的模样,还是觉得不忍,便道:“我也不累。天天躺在床上,都快睡成一把懒骨头了。”
两人对坐了一会儿,菡玉问道:“相爷这些日子早出晚归,是朝中事务繁忙么?”
他却别开脸去:“这些你就不用烦心了,只管好好养着就是。”
菡玉道:“我也是看相爷最近总是形容憔悴,想必是有烦心之事。菡玉如今虽然卧病在床,不能与相爷分劳,但陪相爷说说话,听听相爷的……”她本还想说至少可以倾听闲谈解闷,但看他的眼光越来越不对劲,自觉这话说得太像关怀了,怕他又要误解,连忙住口。
他满心欢喜,觉得这些日子以来的辛苦确实值得了。“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我擅自离京月余,陛下面前少不得要寻列名目,又积下许多事务等着处理,所以多花了些时间在外头。以后我一定早些回来陪你。”
他虽是贸然离京,但刚出城便被杨昌追上,写了封信札让杨昌带给左相韦见素,以朝事托之。韦见素行事向来以稳妥为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杨昭离京这个月朝廷也风平浪静,韦见素处理得也算平顺,不至于弄出个烂摊子等他回来收拾,疲于奔命必另有原因。菡玉也明白他的考量,是不想她忧心挂怀,可以好生休养,但这等大事她怎么可能完全放下不闻不问?“相爷,安禄山那边,有什么动静么?”
他执起她的手来,握在掌心里,“玉儿,你身子要紧,朝堂之事交给我就好。”
菡玉道:“相爷,但请以实相告,否则菡玉实难安寝。”
他轻蔑地一扬眉:“安禄山之辈,我还不放在眼里。只是他阴谋已久,势力盘根错节,一时之间难以拔除。你放心,再给我些时日,定能……”
菡玉摇头:“相爷,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安禄山如今已成一方霸主,远在范阳鞭长莫及,哪是说拔就能拔得起。相爷切莫大意轻敌……”
他哼道:“再大能大得过当日的李林甫么?”
“故相与安禄山一是在朝文臣,一是在野藩将,不可同日而语。前者如古树巨根,盘踞成网,但附土而生,有其死门所在,断茎则死;后者却是实打实一块巨石,真的硬碰硬,一点巧都讨不到……”胸口有些发闷,她一句话没说完,连喘了几口气。
他轻拍她背,软声道:“好好,这些我都明白,你不必多操心了,只管交给我来处置。”
“相爷,若你也经历过兵败如山倒、无力回天的局面,便不会如此自信满满了……”菡玉按住心口,眉头深锁,“说来也是因缘弄人,若我能早些对你冰释前嫌坦诚相对,何至于如此境地。我早知道这一切,明明回来是要扭转时局,却还想尽量少影响他人,真是自相矛盾……”
“你也尽了力,不必自责。离魂逆时非常人所能想,你就算说出来,也只会被当作不经之谈。换作十年前咱俩初遇之时,你若这样对我说,我必然只当你妖言惑众。”他发觉她神情有异,脸色发白,身子摇摇晃晃,连忙扶住她肩膀,“玉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