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话,委实不敢去外头说。
高无庸也不管外头的事,他只在四爷身边伺候。
平时跟着四爷跑得多的,都是苏培盛。
苏培盛嘴里常常有说不完的话,什么昨儿哪个福晋生辰,送了什么什么礼,今儿哪位爷又添了阿哥格格,明儿府里哪位主子要来给爷送东西……但凡发生过的,就少有苏培盛不知道的。
可但凡碰见跟张二夫人有关的事,苏培盛话头开始永远是“不知”。
不知今儿谁惹恼了四爷,又给张二夫人好一顿气受,让人寒着一张脸走了。
不知张二夫人又是发哪门子的火气,竟把马鞭子往爷的马下抽,那也是能抽得的?哎哟,瞧瞧咱们爷这个手啊!
不知张二夫人的心思啊,都说是女人心海底针,旁人的都能捞着,偏生她的捞不出来呢?
不知……
太多太多的不知了。
其实也不是一定要知道这些“不知”,他们只是好奇罢了。
四爷是个喜怒无常的性子,少有人能跟他常年保持一样的关系,便是原来走得近一些的兄弟也都因为四爷办的差事的原因渐渐疏远。亲兄弟尚且如此,更别说是寻常人,身边的奴才们实也是来来去去。
不过,张二夫人这个时常惹爷生气的奴才倒是留了下来。
约莫,四爷还是觉得这奴才有意思吧?
就像是养着小玩意儿,想起来便去撩拨一阵一样。
高无庸喜欢站在四爷后面,是半抬着头的,苏培盛则是在跟前儿,总是埋着头。
不过苏培盛看到的比较多,可高无庸也觉得自己看到过不少。
四爷修佛学禅理,不爱进后院,也往往都是福晋给劝着,自打年沉鱼入府,似乎才不觉得那么清心寡欲。
香息袅袅,高无庸整个人都平静下来。
他是个粗人,虽办的是精细活儿,可过不来精细的日子。
只将香炉盖子这么慢慢合上,原本的香息就更浓郁了。
紫檀描金座屏就按在旁边,外头朱红大柱子透着紫禁城的森然肃穆。
然而曾有那么一时,四爷叫他藏在屏风后面,握住一把刀,只听着那打江南来的沈恙与张二夫人说话。
说句良心话,高无庸头一次觉得,张二夫人是对的。
她虽为四爷办事,却从没真正掏过自己的心,她只是办事,也不对四爷尽忠,四爷更恼她不服管教,像外面撒泼的野人。
他们下面这些奴才,觉得四爷对张二夫人算是掏心掏肺的好,容着她忍着她纵着她,知道一些儿的都说顾三不识好歹。可往深了想,要没本事,顾怀袖她也不敢在四爷面前呛声儿,他们下头这些对四爷尽忠的奴才,谁有那女人那样的心机手段?
高无庸现还记得那冤死的隆科多曾说过的一句话。
当时是四爷被禁足的时候,隆科多才沾了满手血腥回来,说:怪道这女人嚣张无匹,原是有些狠毒本事,还是四爷高一筹,能把个刁民治得服服帖帖。
嘿。
隆科多这话就岔了。
顾三只在外人面前乖顺,私底下该张牙舞爪就张牙舞爪,只是在外面懂得给四爷留面子,也不让自己太引人注目。
要真说四爷对谁好,还真看不出来。
至少,高无庸不能说四爷对顾三好,因着四爷时时拿捏着顾三,叫她行也不是,坐也不是。
苏培盛说,遇到咱们爷,张二夫人这儿疼。
说着,指了指自己太阳穴。
高无庸会意,于是淡笑。
四爷就从没对人好过。
因为四爷从没对他自个儿好过,一日一日都是熬过来的啊。
谁知道他苦?
他不说,自也不会有人觉着他苦。
于是那苦,就含在他自个儿嘴里,哽在喉咙里,吞不进,吐不出,直把自个儿憋成支黄连。
就像是当初沈恙要的条件,四爷答应了,又叫他去屏风后面,若沈恙真敢做什么,只怕当时就要人头落地。
那时候,高无庸可紧张得很,又担心自己看些什么不该看的,惹恼了人。
好在,事情有惊无险,沈恙保住一条命,张二夫人怕却误会了四爷。
可又算是什么误会?
他们家四爷,该!
顾三再要紧,也不过是个奴才罢了。
兴许……
有那么一些特殊。
苏培盛最爱抱怨的一句话是:老觉得咱家爷对张二夫人不一样,你说我这是把张二夫人摆到哪个位置呢?
他比了一个手指,道:“是年大人跟隆科多大人呢……”
又比了一个手指,道:“还是府里头的……”
“住嘴。”
这时候,四爷恰好从屋外头进来,眼底透着星星点点寒意,吓得苏培盛一骨碌趴地上去了。
高无庸听了一耳朵,也不敢说自己没错儿,跟着跪下去。
胤禛只冷冷叫苏培盛自己掌嘴。
那怕还是苏培盛这许多年来头一回办错事儿、说错话儿,还被主子爷给责罚。
巴掌声响亮,一巴掌接着一巴掌落到苏培盛脸上,高无庸有心求情,被苏培盛递了个眼色,终究没说话。
过了约莫有十好几下,四爷从佛龛里取出一卷经书来,才翻开,似乎嫌他吵了,便道:“滚出去吧。”
这一下,苏培盛才告罪出去。
高无庸留在屋里伺候,却发现四爷手指就停在一句上头,动也没动一下。
当晚回去,高无庸带了大内秘制的药膏去看苏培盛,只道:“让你成日里嘴上没个把门的,终于出祸事了吧?”
岂料,苏培盛竟不以为意,反嘿嘿笑道:“你可是不懂了吧?今儿我是说错了,可往后办事儿我错不了了啊。”
“此话怎讲?”
高无庸难得觉得有意思。
可一转眼,他便知道自己问多了。
事情太简单了。
苏培盛穿着白色中衣,脚底下靴子都还没脱,只管把左右两手手指头伸出来,并了这么一下:“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是这两个。”
从来苏培盛都是个乖觉伶俐的人,自此以后还真没出过什么差错,尤其是对着顾怀袖,倒像是对着自己半个主子。
高无庸也是一清二楚,可四爷从没有过这样表示,苏培盛这胆子未免太大。
有时候,高无庸觉得他是踩在铁索上头。
可偏偏,苏培盛没出过事儿。
府里年主子对顾三身份的事儿一清二楚,那一年她没了孩子,四爷去圆明园,带了入府多年的格格钮祜禄氏,连着四阿哥弘历一块儿去。年主子问及,知道四爷要见张二夫人的时候,便带了几分奇怪的冷笑,可过没一会儿又哀戚下来。
她终究只是挥了挥手,叫他们滚。
圆明园里,那会儿还没建起来,有些简陋。
四爷一早叫人递了消息,叫顾三来见,却没想一面处理公务,一面等人,却是白候了一上午。
把几本奏折往案上一扔,事儿都没了,她顾三还磨磨蹭蹭不来,四爷心里就上了火,上了火就得泻火。
去钮祜禄氏处用过饭,顺便就在格格那边歇下。
奴才们耳朵都灵,可宫里头这种事就从没避讳过,大家听了都当没听见,那位后院的主子受了宠,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也不遮掩。
四爷就跟钮祜禄氏在帐子里戏鸳鸯,袍子都脱了半茬儿,正在得趣之处,外头便又傻货来报说是人来了。
不知道的人听了只知道是“人”来了,到底是哪个人来了却还不清楚。
四爷当时在帐子里咒骂两声,直斥这人没眼力见儿,奴才脾性比主子爷还大,回头得紧些皮。
可按着张二夫人也快进来了,顾不得许多,说是事儿要紧,忙叫人穿衣裳,外袍是一面走一面穿的。
到了厅中,果见顾三低眉敛目站着,四爷那脸色就黑了一半,展开了双手叫奴才们把衣裳扣好,又收了收箭袖,这才坐下来叫她回话。
高无庸想想那场面,也真是够滑稽,忽然想起曹操赤脚见那个谁来。
不过,当今皇上,便是那个时候忌惮上张二夫人,也开始明白风向的吧?
钮祜禄氏倒是个聪明人,不曾说什么话,带了四阿哥就走,如今也该她这样本分的人当太后。
高无庸又拨了拨香灰,看向放在一旁的匕首、鸩酒、白绫。
一炉的香便快烧完了,残灰都堵在里面,像极了在雍亲王府的那个晚上。
那是张二夫人那个厨子被斩的晚上。
四爷与年主子在一块儿,才**过,只叫年主子念佛经,还待要做些什么,晦气的张二夫人便候在外头了。
四爷只一句话:叫她滚。
年主子却还有些于心不忍,可转眼又只能陪着四爷亲热。
有时候觉得年主子是个心狠的,可有时候又觉得她没黑到家,因而最后只能死在翊坤宫。
死前,年主子还见了张二夫人一面。
那时候,人是苏培盛送走的。
可苏培盛回来说,他犯了欺君之罪。
年主子的下场不大好,不过这个晚上是不知道的。
张二夫人在外头站了一个时辰,不是在府外,是在院子外头,台阶前面,距离屋子并不远。
这也是苏培盛作的主张,将人给放了进来。
张二夫人也不说自己来干什么,仿佛她往那儿一候,四爷就知道她求的是什么一样。
实则,四爷似乎也真知道。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外头下了雨,年主子都睡过一觉了,主子爷起身时还在半夜,捧了手炉,便问:“她还等着?”
高无庸于是小心翼翼上去说:“还等着,外头下雨,冷得厉害。”
四爷于是一挑眉:“冻着她。”
屋里暖暖和和,安安静静,没人敢说话。
张二夫人还在外面。
于是,胤禛又道:“方才爷不是叫她滚吗?”
苏培盛又跪了下来:“张二夫人她……”
“也就是个犟脾气,看她能撑到几时,人都死了还想要个尸首!”
四爷面皮都没动一下,叫人端了碗茶来吃。
高无庸瞅了外面一眼,挂着灯笼,雨幕里影影绰绰,看不分明,确有一道影子杵在外面动也没动一下。
端着茶,胤禛就走到接着廊边的檐下看着,似乎颇觉有趣。
过没一会儿,四爷便叫人给他披了大氅,打了伞,朝着庭中去,站在台阶上,就低眼看着张二夫人,道:“求爷办事,也该有个求爷的模样,是也不是?”
张二夫人身子似乎抖了一下,高无庸手里提着的宫灯也闪了一下。
雨珠淅淅沥沥掉下来,地上溅起一团一团的水花。
顾怀袖浑身都湿了,嘴唇颤了颤,开口涩声道:“奴才……”
“跪下。”
胤禛打断了她的话,只有这两个字。
跪下。
对高无庸与苏培盛来说,这真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字眼。
可当时的张二夫人脸上是什么表情?
苏培盛说他又不记得了。
高无庸想想,也不记得了,却不知是不愿意想,还是真不记得了。
四爷见她没动作,又慢声重复了一遍:“跪下。”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张二夫人终于跪了下来。
她像是被人抽空了所有力气,甚至抽去了脊梁骨,伏在了雍亲王跟前儿。
四爷捧着手里,那手还是温温热的,伸出去便掐她下颌,面无表情道:“当奴才,好好听话。”
张二夫人没说话。
胤禛似觉无趣,便又放了,只把手炉砸到顾怀袖面前,还是那句话:“滚吧。”
当啷一声,被雨落的声音掩映在夜色之中。
香炉坠地,香灰全落出来,一如胤禛这一生最后的一刻,珠串坠地。
惨白还带着余温的香灰撒落雨中,很快被脏污的水给浸湿,贴在地上,像是几条难看的虫子。
当时四爷没发作,回去生了好大一通火气。
苏培盛个嘴碎的,又说了,还以为当时四爷要把张二夫人拽到榻上去呢。
高无庸全当自己没听见。
只是如今,一切都想起来。
高无庸抽了匕首出来,仔细用袖子擦了干净。
香炉里最后一缕檀香,幽幽地尽了,只余下满炉残灰。
他一刀割了自己脖子,看见自己的血出来涌满整个香案,过了一会儿才一下扑倒在案上。
香炉被撞倒。
到底四爷与张二夫人,是谁对不起谁,谁背叛了谁,又是谁心狠手毒,罪有应得……
似乎,都不要紧了。
苏培盛常思索张二夫人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可如今也都不要紧了。
说不清的。
又何苦说清?
但怕是没长过心的四爷遇见了寡情的顾三,到被背叛那一刻,他们家主子爷才知道什么叫剖腑剜心吧?
兴许那时候,四爷才知道,他自个儿原是有心的。
闭上眼的那一瞬,高无庸看见那惨白的炉灰,被自己颈中冒出来的鲜血,渐渐浸染成殷红。
其实,他一直觉得……
弑君的,从来不是张廷玉。

☆、第264章 番外 张老先生有话说(一)

遇见顾三之前,二爷不觉得自己心黑。
遇到顾三之后,二爷觉得他必须心黑。
阿德跟着他家二爷时间最长,也知道二爷是“忍”字头上一把刀,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
整整十年,从一个人人称道的早慧天才,到无人问津的庸人之流,二爷忍太多,忍太久。
老夫人喜欢三爷跟四爷,也喜欢大爷,可就是不问问二爷任何事。
连跟顾家大姑娘的亲事,都是老爷先说好了的。
二爷那时候说,娶谁不是娶?将就吧。
那时候,阿德以为,兴许事情就这样了。
可没想到,桐城一行,竟在茶肆外面见到那样漂亮的顾三姑娘。
虽没露个脸出来,可从身段到眉眼,无一不精致,瞧着也没有什么不端庄的地方。
到底传闻跟人,还是有区别的。
阿德彼时的想法是:这是我们家二爷的小姨子。
可没过多久,事情就不一样了。
还记得那一天,三爷嘴上嘀咕着,说二哥告诉他,他对顾三姑娘那不是喜欢,是好奇还是什么。
结果他家二爷见过了老爷,回来说,他要娶顾三姑娘。
于是,阿德一瞬间想起了三爷说的话。
二爷就站在窗下,外头暗沉沉的一片,廊檐上挂着灯笼,很亮。
阿德站在后头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张廷玉的背影,台前便是一盆兰花。
夜色灯光里,他用手指轻轻地拨着那一盆兰,声音也淡淡的:“终究还是没忍住……”
到底是没忍住横刀夺了顾三,还是没忍住心底忽然冒出来的恶念,或者是没忍住……
旁的呢?
他们这些当下人的也不清楚这些事。
阿德只知道,前些天二爷打厨房前面那一片花园经过,听顾三姑娘的丫鬟说了什么话,便随口给了道药膳的方子。
而后,二爷走开了,可要上走廊了,他便忽然站住。
阿德问:“二爷怎么了?”
张廷玉只把那扇子压紧,回头看了那方向一眼,似乎颇为踌躇,不过还是道:“罢了。”
那一盆兰花,就放在窗边花几上,还带到了京城。
跟顾家的婚事谈得似乎也很快,不过还要合合八字什么的,先头才有什么惜春宴。
二爷看上去是个极好相处的人,二十年来几乎没跟人红过脸,可越是这样的人越是虚伪——
虚伪这话还是二爷自己说的。
他从不避讳自己的虚伪,不过很少对人说罢了。
惜春宴回来,他倒是笑容多了起来。
阿德时常不解,可大爷只对他说:“你们二爷是该开开窍了。”
怪事,他们二爷一向聪明绝顶,还有没开窍的时候?
阿德知道大爷偶尔也是个没正形的,因为二爷藏得厉害,阿德其实没觉得娶了顾三有什么了不起,甚至也还没意识到,这一个在桐城见过的姑娘往后也会成为自己几十年的主子。
直到,遇到那道士的事情。
吴氏笃信神佛,这是家里人都知道的事。
可那一次二爷发火,还真是把阿德给吓住了。
从老夫人那边回来,二爷便直接去截了道士,当时那一脚踹得,现在阿德还记得当时那惊心的场面呢。
他们二爷,向来是个文人,说好听了这叫慧黠,说难听了那叫老狐狸。
喜怒不形于色,二爷的基本功。
当时那云雾道长怕是一辈子都没遇到过那样凶神恶煞的人,看着温文尔雅,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跟刀子一样比在他脖子上。
张二爷发火的时候,从来都很吓人。
只是后面那合八字的结果……
二爷只捏着那一张八字,掐紧了没说话。
道士讲究的是一个不泄露天机,更不敢与天命相违。
可张廷玉说,写。
写。
阿德估摸着,若当时给那道士一块豆腐,那道士能将就这块豆腐撞死。
逆天改命,篡改合八字的结果,甚至压根儿不想管最后会怎样。
他们二爷做了也就做了,头一回这样不计较后果。
当时阿德心里惨叫了一声:完了,完了!
他才明白,大爷说的“开窍”是什么意思。
阿德此时的想法是:这是我们二爷未来的二少奶奶。
于是,顾三在这一次合八字之后,很迅速地在阿德的心底完成了从“未来小姨子”到“未来二少奶奶”的转变。
张廷玉就叫道士拿着八字去跟夫人说了,彼此和和乐乐,喜气洋洋。
天知道,阿德心里一直捏着一把汗呢。
他还记得真正合八字的结果,也记得顾三姑娘与三爷合八字的结果。
二爷这是夺来的媳妇儿。
合八字的结果传回顾府,顾府那边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二爷还在屋里临帖。
阿德进去说:“听说顾三姑娘知道合八字的结果,很是高兴。”
然后他偷眼瞧着二爷,便见二爷笔尖一顿。
那嘴唇先是抿紧了,后又慢慢勾上去一些,可始终没勾完。
合八字的结果,一直是二爷心中的隐忧。
可二爷说:老天爷说我是天煞孤星,如今又说我与顾三姑娘不是良配,可我偏偏……
偏偏要逆着来一回。
所有人眼底,他们是郎才女貌,各自般配。
可很少有人知道,一开始这两个人不过是凑合在一起过日子罢了,一点也没有默契。
二爷打江南带回来的一盆兰花,被夫妻俩你一剪子,我一剪子,慢慢竟然给剪秃了。
一想起那场面,阿德还想发笑呢。
顾三姑娘,不,应当说是二少奶奶,那是芙蓉面,含情目,柳叶眉,樱桃口,一身风流抹不去,姿态堪怜春景艳。原是叫二爷娶个什么病歪歪的顾大姑娘,如今反倒是三姑娘进门,阿德听下面人说,以后看着二少奶奶那一张脸都能吃饭了。
结果说这话的人被二爷罚了半个月的月钱。
到底还是二爷自个儿的人,哪里容得下面人说嘴?
二爷这人吧,藏拙藏久了,似乎一声锐气也平和下来。
原他是一把出鞘的利刃,十年下来也像是一块儿被抛光过的石头。
石头表壳下是什么,又有谁知道?
说心里不高兴,有的;心黑,也是有的。
当初二爷两面三刀地夺了夫人来,有心动吗?
有的。
只是这些都不是他娶夫人的缘由。
他只是有那么一丝半点的不甘心罢了……
二少奶奶很漂亮。
而二爷嘴上说“娶谁不是娶”,心里终究还是有疙瘩。
实则不愿娶一个素未谋面甚至不知长得如何的姑娘来,他甚至不愿意这一桩婚事由吴氏挑选,终身大事,自己做主也就是了。
选了顾三,至少也是个出路。
彼时的张廷玉还不知,答应了他张廷玉,也是顾三的一个出路。
说什么情投意合,都是假话。
他们两个人一开始凑到一起过日子,那就只是过日子罢了。
一个其实不怎么喜,一个其实不怎么爱。
张二想着挑个勉强合意的,好歹自己定下;顾三想着选个勉强顺眼的,好歹脱离苦海。
天知道两个人是这样一拍即合,将错就错地成了亲。
所以,婚后这二人发生什么事,阿德都淡定了。
他开始觉得,二爷跟二少奶奶这样的人,那就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
二爷疼着二少奶奶,二少奶奶的脾性则有些奇怪,有时候觉得她看着文文雅雅,也觉不出什么喜怒来,嬉笑怒骂见不着一点锋芒,可阿德凭借伺候二爷多年的直觉,就觉得二少奶奶跟二爷是一路货色……咳,一路人。
表面上是温柔俊秀,心里挖开都是黑的。
这一切,是从石方小师傅那件事上知道的。
阿德这辈子就没见过这样厉害的女人,出口一个个字儿都跟刀子一样戳人心,巴掌一样扇人脸,几句话颠倒是非黑白,叫人气得恨不能背过气去。
雪地里灯火暗,他们二少奶奶一张脸却是亮的,漂亮得毫无瑕疵,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外散着一种难言的冷意。
比冰雪更冷的,是彼时的二少奶奶。
他们家二爷就含着笑,不动声色站在后头,似乎不曾动那么一下,又像是对二少奶奶爱得更狠。
他就纵容着她,让她闹了个天翻地覆,末了才出来打个算不得圆场的圆场。
细细想那一段日子,还真是一家子你来我往,说不出的有滋味。
那也是最平静的一段日子,虽然每日里都是小打小闹,可不管是二爷,还是二少奶奶,那个时候都高兴。
二爷那时候胸怀抱负,都还不曾施展开,也不曾在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只与二少奶奶一块儿吟诗作对,扫雪煮茶,从一开始的凑合着过,到渐渐眼底只有对方一个,似乎没什么不好。
可阿德永远不敢忘记,二爷每天晚上从学塾里回去的时候,总会站在他踹倒了云雾道长的廊下一会儿。
他背着手,站在那里,一语不发。
如果没有后面这许许多多的事,或者不知道当年曾有过那样的合八字的结果,阿德兴许会觉得二爷这人未免也太凉薄。
可情这一个字,谁能堪破?
说是不信命,谁心底又没个忌惮呢?
情到浓时,便患得患失。
取公子,终究是二爷这一辈子的遗憾。
可二爷,永远不会后悔的。
阿德想,当年合八字的结果,对对最后的命数,兴许还真不假。
二爷苦心算计太久,可也还是被老天给算计。
越是爱重,越是不敢使之有丝毫毁伤。
那八个字,一直刻在二爷心底呢。
二爷就在廊下望月,二房里暖烘烘的灯光还亮着,也落在他眼底,晕成一片。
阿德隐隐约约间又听见昔年二爷的声音。
灯笼照不亮他的影子,他只轻轻一拂袖,道一声:“走吧,回家去。”
人老了,快记不清了。
那八个字是什么来着……
阿德仔细想了想,原是……
玉堂金门,卧狼当道。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地址,粗粗扫了眼大纲,居然是个不虐的甜文。
~\(≧▽≦)/~快三万字了,求包养2333333333

☆、第265章 番外 张老先生有话说(二)

辞官之前,周道新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这地方不适合自己。
他娶了当朝大学士李光地的女儿为妻,自己又是进士出身,可以说继续在朝中为官,前途也是不可限量,未必不能如张廷玉一般博个“相位”,可到底他觉得自己不如张廷玉心黑,也不如他手段狠,更不觉得自己能做出那样的事情。
这功名利禄场,着实太累。
累了,也就歇着吧。
他是认识张廷玉许久了。
他这人脾气古怪,爱钻研一些奇怪的东西,人人见了他都恨不能敬而远之,偏偏张廷玉有一天坐在了茶楼下面,听上面人说书。
彼时,来了一群文人,吟诗作对,好不潇洒。
于是,周道新的脾气也上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杯酒,便开始跟人说什么骨头啊,血啊,肉啊……
一转眼所有人就走光了。
吵吵闹闹的茶楼里,一下就只剩下了两个人。
一个张廷玉,一个周道新。
很自然地,周道新看了张廷玉一眼,可张廷玉却没有回头看,而是继续听着前面说书人说书。
那时候,刚好讲到温酒斩华雄一段,端的是杀机凛凛,威风赫赫,只可惜没了几个人听,倒叫说书人有些尴尬起来。
说书的那个老头子,最厌恶的就是周道新,每回只要他往下面一坐,人一热闹起来,没一会儿就要出事。
今天这老头子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扔了手中的惊堂木,手指着周道新鼻子便骂:“臭小子,你是来找事的不成?当心我叫人把你打出去!”
周道新嘿嘿一笑,抬手一指自己头上的帽子,身上穿着的衣裳,十分抱歉:“对不住了老伯,在下是个秀才。”
官老爷都不敢打,一个小老头子能招惹一个有功名在身的人?
这不是说着玩儿呢吗?
老头子一下哑了,旁边的张廷玉端着茶碗,剥了一颗花生米出来,还没吃,见说书老头跟旁边周道新抬杠,这才把注意力转过来,看向周道新。
周道新分明记得,张廷玉那眼神太平静了,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你怎的没走?”
没等张廷玉开口,周道新就没憋住问了一句。
张廷玉道:“听书。”
说书的老头子愣住了,接着想起自己还领着茶楼的钱,即便有两个人,那也得继续说书。
于是,老头子站上去,重新开始说《三国》,只把斩华雄那一段说的是杀气凛然,仿佛那被斩的人是周道新一样。
周道新听乐了,看这老伯讲完这一段下去歇着,他赶紧上去拉住了人家:“老伯你真的见过砍头吗?我跟你说啊,这个人头呢,要斩下来,还是需要非常大的力道的。您说,那个华雄到底是被用什么姿势斩断头的?两个人在马上交战,您想想……”
得,他上去拉着人就开始讨论这些细节的问题。
周道新就不是什么好人,天生的坏胚,说得那个血淋淋,让说书的老伯整个人脸都白了,“哇呜”地大叫了一声,立刻朝着外面跑了出去。
这一回,那老伯兴许才算是知道了周道新这人不好惹。
于是说书的先生被吓走了,添茶的小二远远站在外头,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一样,根本不敢靠近。
周道新终于看向了张廷玉,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张廷玉的对面:“敝人周道新,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然后,他便看见眼前这白袍的男子把茶盏一放,开口道:“敝姓张,名廷玉,草字衡臣。”
头一个感觉是有些耳熟,以至于周道新忘记了报上自己的字,反而是沉思半晌,忽道:“张廷瓒是尊驾什么人?”
对面张廷玉的脸色,便渐渐疏淡了起来,看了周道新一眼,周道新觉得自己背脊骨上冰冷的一片。
他这人天生直觉比较好,所以一下就感觉出那一瞬间的冷意。
张廷玉倒是没翻脸,道:“那是家兄。”
“原来阁下也是张英老大人家的公子,失敬失敬!”周道新再次笑容满面起来拱手。
这一回,张廷玉的脸色又不大好了。
直到很久以后,跟张廷玉渐渐熟络了,周道新才知道这个时候的自己没死简直是个奇迹。
张廷玉这人太虚伪,不是说做人有什么不对,而是手段一等一的狠毒。
张英与张廷瓒,是压在这一位虚伪君子头上最沉的两个名字,父亲是个能耐人,大哥也是个惊才绝艳人物,作为次子的张廷玉一直在一种人为的默默无闻之中过日子。
就像是周道新第一次听见张廷玉,觉得他名字耳熟一样,那是因为他的大哥。
就像是周道新第一次跟张廷玉打招呼,用的是“张英老大人家的公子”一样,那是因为他的父亲。
可是在以后,张衡臣似乎想要摆脱这两个名字,于是一日一日,一日一日……
变得让周道新看不懂。
兴许不是周道新看不懂张廷玉,而是他从来没明白过这个官场。
原以为张廷玉这样的脾性,看着好相处,实则是个心肠黑的,应该说是找不到老婆的,谁想到他随着他老爹回了桐城一趟,再回京城没多久就娶了个美娇娘。
吓!
真真吓死个人!
顾三姑娘在京城里可是出了名的,貌美不说,爷们儿会玩的她都会,跟那些个纨绔子弟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
听见人说两家定亲了,周道新真是活活喷出了两口茶来。
顾三除了那一张脸皮,还有什么?
认识张廷玉也有这许多年了,没想到这一位竟也是看人皮相的主儿?
嗐,其实也对。
男人嘛,谁不喜欢女人漂亮?这顾三,看是比李臻儿还多几分艳色,张廷玉是个有艳福的。
周道新想着,他当时就不应该这样想。
事实证明,张二夫人就是个打脸专业户,周道新现在还觉得脸疼呢。
那哪里是什么纨绔一样的女人?分明端庄大气又狡诈若狐。
甭说顾三内里锦绣成堆,即便她内里是个草包,只看那身段和脸蛋,嫁得再高也不稀奇。
不过这样一算,其实顾三还算是低嫁了?
当时的张廷玉真是个没权没势也没名气,这二人是怎么稀里糊涂凑到一堆的,周道新也仅仅有不少道听途说的话罢了。
他彼时还不曾觉察出,这夫妻二人是一样的心黑,所以才是如此的般配。
只是等到他知道的时候,已经迟了。
张廷玉江宁落榜过,又耽搁了第二科的会试,经过顾三落水那一次的事情之后,他整个人便明显地变化了,外面看着还是当时温文二爷,可若剖开看,里头指不定是坚冰。
张廷玉登科后,曾与他在翰林院喝酒,周遭无人,那时他大哥已经“病故”。
周道新也渐渐知道张廷玉在家里的事,不过也知道他与张廷瓒乃是真正的兄弟情义,所以并不多言。
那时候的张二,依旧是那样一脸的平淡表情,却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什么感觉?”
周道新被他吓了一跳,差点扔了手里的酒杯。
然后张廷玉就轻轻地笑了一声,只言:“说说罢了。”
真的是说说罢了吗?
骑马游金街时候那一把朝着顾三窗前扔去的折扇,提笔写下的一字一句,张廷玉对顾三的愧疚,对权力的渴望,其实都深深地刻在他那一刻的眼眸深处。
周道新知道,那是野心的眼神。
而张廷玉这一颗心,叫野心。
似乎他早该知道,张廷玉这样的人,隐忍蛰伏了这么多年,一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头一个需要甩开的阴影便是他的大哥,而后是他的父亲。
果然,张廷瓒去后没多久,张英便给他的儿子让开了路,乞休归去。
却不知,张廷玉在看见他父亲离开这忙碌了半生的朝堂时会是什么感觉?
张家人就这样一代一代,像是明珠家一样,只是比他们还要低调,并且严谨,从张英换了张廷瓒,又从张廷瓒换了张廷玉。
于是,周道新便逐渐悉知了野心的可怕。
张廷玉变得越来越让人看不懂。
虽说乱世里最没风骨也最有骨气的便是读书人,可在盛世之中,读书人似乎不该是张廷玉那个样子,偏偏他身为乡试会试的主考官,还是所有读书人最关注的人,堪称一代大儒。
这样的人,精通各派学说,却又能在朝堂上纵横捭阖。
那一年的顺天乡试,一个范九半,一个戴名世,张老先生御街题文,此前更有一篇《不吃羊肉赋》名动京城……
彼时辉煌灿烂,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炫目无法逼视。
细数当年风流文人,舍张廷玉其谁?
偏偏这人,冤杀了无辜的朱三太子,甚至抄灭其九族。
还记得当时在刑部,他见到张廷玉出现,真是觉出一种说不出的讽刺来。
变了。
也或许,本来就是这样。
张廷玉从来比他看得清,并且也更适应这个官场。
在感觉到了张廷玉所表现出来的自然之后,周道新就更深刻地意识到了,他其实不适合这一条路。
那一天回府的路,显得格外地长,他脑海里总是回想着朱慈焕的笑声。
成王败寇吧……
也是那一夜,他与李臻儿欢好之后,也没一分的笑意。
李臻儿是个贤妻良母,有自己的心机手段,可一向很听他的话,至少不会表面表示出什么来。
聪明虽差了顾三一筹,可比旁人好了许多。
府里有了这样一位夫人,也省心许多。
她问他:“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周道新便说:“张廷玉日后必定位极人臣。”
那时的李臻儿说:“你也会。”
是啊。
周道新一直觉得自己从来不缺才华,缺的是野心。
可他没跟李臻儿说,他这个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终究会选择退出这样的名利场。
污浊,令人作呕。
作为张廷玉的至交,周道新选择了与张廷玉划清界限。
不过渐渐的,朝中的党争也开始蔓延到了他这里,支持四爷还是八爷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只是他不愿跟张廷玉搅和。
只是那一件案子,终究还是牵连开了。
戴名世南山集案。
看得出,张廷玉是真欣赏这学生,这样抬举他,提拔他,可没想到,最后竟然会是这样的结局。
戴名世啊,君子昭华,文采斐然,举止风流。
便是周道新看了他的文章,也忍不住要击节赞叹,偏偏……
那一日,周道新就站在距离断头台很远的地方看着,看见了跪在上面的戴名世。
天地君亲师,他戴名世跪的是什么人?
不跪天不跪地约莫也不想跪君,亲人离散,他跪的是师。
想那离世时一句话,慷慨之余不禁使人潸然泪下。
即便张廷玉亲手送他上断头台,他也认这个先生。
周道新终究还是闭上了眼,没忍心看这一幕,只是他却知道,监斩台上的张廷玉,兴许是掐着自己的手心,逼迫着自己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皇帝就是要逼迫他斩了自己的学生。
君心难测。
张廷玉也别无选择。
错的到底是谁,已经没有意义了。
而周道新也终究觉得,他与张廷玉不是一路人。
虚以委蛇罢了。
直到石方的事情也出来,他看见张廷玉总不算是全没了良心,可在朝廷里,要良心有什么用呢?
石方乃是前明遗后,也是手染鲜血之人,死是他该得的,张廷玉也无错。
然而这一件事,让周道新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张廷玉杀过的人,做过的事,又想起了自己在朝中这些年到底干过什么。
纵使继续停留,又真的能位极人臣吗?
他是无法成为张廷玉的,正如年沉鱼无法成为顾三。
既然无法强求,也就不必强求。
周道新还是挂印而去了,带着李臻儿,倒算是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至于这风云起伏激荡功名利禄场,留给张衡臣慢慢玩儿吧……
离京时候,李臻儿曾说过一番让周道新记忆深刻的话,直到新帝登基了他白发苍苍,竟也时常想起。
“并非所有女人都能如顾三一样漂亮,也并非所有女人都能如她一样聪明,我没有她的美貌,也没有她的心机。可我这一辈子,又何尝是她盼得来的?即便是坐拥一世荣华富贵,兴许也未必能如意。辛苦一辈子,到头来,是为了什么?”
李臻儿的声音,在周道新耳旁荡开,水波一样。
“顾三乃是世之大幸,亦是世之大不幸。”
于是,周道新想起了张廷玉。
野心,永无止境。
等他站到了高处,便开始觉出更大的束缚来。
他兴许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一人之下”,何尝不是伴君如伴虎?
位极人臣,真的能满足他的野心吗?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扔新坑地址。


☆、第266章 番外 张老先生有话说(三)

我叫胖哥儿,从我出生开始,这个名字就让我伤透了脑筋。
我经常问我娘,为什么我叫胖哥儿?
我娘笑眯眯说:你猜。
这要往哪里去猜?有的事情根本就猜不透。
我爹是状元,美男子一枚,我娘是才女,名动京城的美人一只。
按理说,我张若霖至少也该是个风度翩翩的绝佳少年……
奈何,明珠暗投,锦衣夜行,我生不逢时,遇上个爱吃嘴的娘,一不小心竟然成了个胖球!
不过兴许真的是应了名字贱好养活这句话,从小到大,我似乎便是没病没灾,很少有什么汤药伺候着的时候。
所以想想,我觉得自己的小日子还是很滋润的。
我娘张二夫人,是京城里所有女人都羡慕的女人,我爹张老先生,是京城里大部分男人都眼红不起来的男人。
旁人怎么想,我是管不着,反正我自己觉得吧,这两个人应该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
我呢,就是我娘的开心果。
虽然我娘说,女儿才是她的贴心小棉袄,可我觉得我也能。
我生长在全京城鄙夷的目光之中,像是野孩子一样四处地跑。
听说跟我一样年纪的人都已经开始在学塾里读书了,我也问过我爹娘,我娘笑笑说,你还笑。
我爹那个时候还没回来,等到晚上我爹回来了,似乎还在书房写折子,我就溜了进去。
爹伏案写折子的时候,眉头总是略略地皱紧,原本温文的面容就会变得满含煞气。
其实大家都说爹是一个很容易相处的人,因为我爹温文有礼,话也不多。
在对着我娘的时候,我爹总是一副看上去非常好说话的样子,一般都是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过他们两个人之间也很少发生什么分歧,似乎这一辈子就是这样和和乐乐地走过来的。
也许是他们已经在一起过很久了,所以这些分歧都已经消磨了吧?
反正,我爹不纳妾,也出不了什么错。
在没有见到我爹在书房里的模样的时候,我也不觉得我爹有什么可怕。似乎,他不是那个在朝中平步青云的张大人,也不是人们口中冷清绝情又才华盖世的张老先生。
在我印象之中,父亲很少皱眉。
可是今天,我去问他,悄悄躲在门口的听风瓶旁边,朝着里面一望,便看见我爹提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听说那叫做奏折,是写给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看的。
母亲也曾经说起过,我还记得母亲说起“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时候的表情。
她眯着眼,似乎也有些迷茫的颜色,可很快她就收回了目光,并且遮掩好了。
父亲身上透着一股凝重之气,似乎遇见什么难解的事。
我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花瓶,父亲的眼神立刻过来了。
我就怔怔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躲开。
那一瞬间,父亲的眼神很冷很冰,不过在看见我来了之后,他便微微一笑:“胖哥儿怎么来了。”
随手拉过了旁边的宣纸,我父亲将桌面上的东西都盖住了,才招手叫我过去。
“你娘叫你来的?”
父亲问我,然后习惯性地掂了掂,我就在他两手之间,扭动起来,道:“不是,我刚刚问我娘,为什么给我起名叫胖哥儿,她说叫我猜。可胖胖觉得自己不胖啊,爹,我娘好坏。”
我就看着他,小声地告我娘的黑状。
岂料,我爹一下笑出声来,先前脸上残余的冰霜之色,一下就消失干净了。
我也不知道我爹到底是在笑什么,他仿佛是遇见了这世间最好笑之事,胸腔里都鼓动起来:“所以你来找我回去收拾你娘吗?”
别人家都是爹说了算,我想我们家应该也是啊。
被旁人喊了这么多年的“胖哥儿”,每天被我娘捏着脸,慈眉善目地看着,仿佛胖是多值得喜悦的一件事一样,我是真的不明白了,为什么要给我这样的待遇?
我娘说我生下来就长得胖,我死活不信。
如果不是我娘给我起了这样的名字,我不一定还会横着长。
咕哝了一声,我还是心黑了一下,决定继续抹黑我娘:“爹你最厉害了,我娘太过分了,怎么可以给她儿子我取名叫胖哥?她还叫我小胖,胖胖,我就是不胖都要被她给喊胖了。呜呜呜我要改名……爹爹你才华盖世,震古烁今,一定能给胖胖改一个好听的名字?”
“然后呢?”
我爹难得地好脾气,看着我。
眼珠子转了转,我咬了咬手指,这……
然后?
“嗯……然后全京城的姑娘都喜欢我啊,我以后也能像爹一样,娶个美娇娘给父亲当儿媳。”
这真是我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最好的话了,我发誓。
可我爹听了只是笑不可遏,仿佛遇见这世间最好笑的事情一样。
我感觉到自己脆弱的尊严被我爹的笑声狠狠击溃。
就像我娘说过的那样,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爹,你笑什么啊?”
“你觉得你娘给你起的这个名字不好?真的?”我爹非常认真地看着我,可我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觉得自己有些毛骨悚然起来。
背后一直在冒冷气,像是有谁看着我。
我那个时候还没意识到危险的临近,挠了挠头道:“爹,你是状元,我娘肯定不如你会起名。”
这一下,我爹笑得更厉害了。
当时我想,他笑个什么劲儿?
前面写折子还跟个煞星一样,现在又忽然之间开怀,兴许我还真是我爹娘的开心果?
嗐,那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觉得吧……
最要紧的还是自己的名字。
我娘说,做人要君子,但是也要小人。
现在我就是一个可爱的小人嘛,石方叔叔总是磨不住我,悄悄给我做东西吃,还不准我告诉我娘,尤其是不能告诉我爹。
其实我娘一直都是知道的,只是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我就以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速度渐渐横着长起来……
“爹,快给我改名吧……”
“改名?”
后面轻轻地笑了一声,真是灿如三月花,艳如牡丹霞……
我忽然知道我之前那些不大对劲的预感到底是哪里来的了。
我爹没心没肺地坐在椅子里笑,然后望着我娘从后面进来。
我娘是天生的衣架子,真是穿什么都好看,即便只是普通的白缎底镶红边的袄子在她身上也让人无法转开目光。
只是这种时候,我真是一点也不想看见我娘。
完了完了……
街东头的说书先生常常说什么来着?
那词叫啥来着?
对了,亡魂大冒!
我瞪向我爹,我爹十分抱歉地看着我。
于是,我娘袅袅娜娜地上来了,她站在桌案这头,看我扒住我爹的大腿,笑得和煦。
“京城里谁不知道你娘我是个不学无术斗鸡走狗纨绔一样的人?今儿你倒是知道来找你爹了,前儿谁跟我说喜欢这名字来着?”
我连忙摇头,又连忙点头,想想又觉得摇头点头都不对,真是折腾得我要给我娘下跪了。
“娘……”
我哭丧着脸,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
被我抱住了大腿的那个男人只低低地笑,然后用一种堪称温柔的目光看我娘,只道:“我看这小子是越来越不知道事儿了,回头他要再不听话,保管叫阿德打断他腿。”
“爹你胡说!阿德叔人可好呢!”
我才不相信,平时阿德叔就是最疼我的。
完了完了……
看我娘笑得这么灿烂,便知道今天晚上吃不成东坡肘子酱牛肉了……
我娘上来,走到我身边来,就掐了我脸一把。
我想,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狰狞。
更狰狞的是我娘的眼神:“回头你有了别的名字,才知道今儿这名字有多好。”
我哪里肯听,连忙摇头,可就在要说话的那一刻,我看见了我爹渐渐放平的唇角,那脸上的笑意还残留着,可我陡然感觉出了一层凉意。
那一刻,兴许是我人生中最机敏的一刻,我连忙改了口道:“是胖胖不懂事,胖胖再也不会了,娘千万不要生胖胖的气……”
我伸手过去拉她的手,然后抬眼看我娘。
她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也永远不会再有第二个女人比她漂亮。
可是她现在的眼神很不漂亮,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那样忽然的一个念头罢了。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能回忆起那一刻的复杂。
我娘叹了口气,牵了我的手,然后摸我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然后,我爹又签了我娘的手,用力地捏了捏,也笑道:“约莫是要用饭了,一块儿去吧。”
我左手牵着我娘,右手牵着我爹,一起走在庭院里。
这个时候的张府还没有被我爹一把火给烧掉,这里还留存着我们最美好的记忆。
路上点着灯,府里的路亮堂堂的,是我娘怕我摔倒特意给加的,我爹没说话,我娘也没说话,我走在他们中间,叽叽咕咕说个没完,他们两个也都听着。
我以为天下所有的父母与儿女都是如此,安宁祥和。
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不是。
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有一个小名是多幸运的事情。
因为,我知道了,我有一个哥哥,他还活在世上,可他再也不会回家了。
他没有小名,甚至不能跟我一样健健康康地活在世上,他甚至可能会站在父亲的敌对面,他是父亲母亲心上最深的那一根刺,他活得好累,好累。
于是,我才终于明白,母亲当时的眼神。
回头你有了别的名儿,才知道今儿这名字有多好。
我想起这一句话的时候,是在我开蒙那一日,圈下自己名字的时候。
于是我知道了,我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