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 阿艽, 等哪一日,我要是做了祟主,我就给你封个祟君当当好不好?这样以后还有谁敢欺负咱哥俩你说是不是?那万人之上的滋味该有多痛快啊,没人敢再笑话你脸上的东西, 秉忠那臭小子也能吃的饱一点, 不用在成天和我喊肚子很饿了……”
“你现在闭上眼睛开始做梦可能比较快, 还有,你堂弟吃不吃得饱和我有什么关系,别烦我,滚远点。”
“我不滚,我不滚,你让我滚我也不滚, 我堂弟不就是你堂弟嘛,咱俩关系这么铁是吧?诶诶,别踢我别踢我啊,你就当我做个美梦还不行吗哈哈……”
少年人愉快轻松的谈笑声断在了某个怪异的笑声之后,一幕幕失真混乱的灰色光点之后,只有在那冰冷黑暗的偌大祟殿中,那时候尚还年幼的他,张奉青还有张秉忠三人一起跪在一大团大的模糊黑影下方一动不动的画面。
“……你们就是狗母新认的那三个干儿子?”
“是……是,拜见老祟鬼,我叫张奉青,这是我的好兄弟秦艽……这是我堂弟秉忠……我们三人都自小无父无母,流落祟界,最近都刚刚认了狗母娘娘做干妈……”
虽然心里害怕的要命,但是在他们三人中,年纪最大的张奉青还是强挤出一丝笑容又对上方那团深不可测的黑影恭敬地开了口,而注意到这三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因为心中的紧张而死死挨在一起的可怜样子,那被称呼为老祟鬼的黑影只是语调古怪地笑了笑又忽然嘶哑着声音缓缓开口道,
“狗母的眼光确实不错,倒真是三个天资不错的孩子,只是张奉青……如果我现在让你在我面前立刻杀了你旁边这两个小子,然后我就可以给你你最想要的东西,你会愿意吗?”
“……”
因为老祟鬼的问话而瞬间僵硬住了身体,张奉青那时候年纪其实还不大,所以被这么一吓整张脸瞬间就白了,而强作镇定之后又捏紧拳头低下头,注意到自己身边的堂弟张秉忠已经开始小声啜泣后,低头不说话的张奉青只能艰难地摇摇头又忍着巨大的恐惧开口回道,
“……这……这件事我当然不能答应……他们都是我很重要的人……这根本不一样啊……”
张奉青的回答让老祟鬼不知为何笑了,事实上在这孩子回答他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答案,而并没有做任何停顿只是快速地看向另一个孩子,化作一团黑影的老祟鬼紧接着又问道,
“哦?那张秉忠你呢?”
“……我也……我也不愿意……我不能杀我哥哥的……他是我的亲人……他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害他的……”
眼泪巴巴地使劲摇摇头,害怕地缩成一团的小胖子张秉忠也抓着张奉青的手也飞快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这让上面化作一团黑影的老祟鬼笑得更古怪了,可紧接着他却并没有停下自己的问题,而他最后问的就是从头到尾在旁边都没有吭声过,只是面无表情低头跪着的秦艽。
“那秦艽呢?如果我现在让你在我面前亲手杀了你最好的朋友和他最重要的亲人,然后我就可以给你你最想要的东西……你会愿意吗?”
那居心叵测的老祟鬼的话音落下,祟殿内有一秒是全然安静的,张秉忠在断断续续地哭,低着头的张奉青则拉着他的手在小声哄着,在他们的心中,他们似乎都不觉得秦艽会给出什么不一样的答案,然而可悲又可笑的是,在短暂而沉闷的沉默过后,此刻正站在祟殿之下的秦艽只听到当年的那个自己用格外清晰而缓慢的声音回答道,
“回老祟鬼的话……我愿意。”
这一句话落下,仿佛一切看似真挚的少年情谊都被击碎了,还只是个少年人的张奉青那种心寒的说不出话来的眼神直到现在还依稀历历在目,甚至于他们最后一次隔着那扇铁窗见面时,那个只会摇头苦笑的家伙对他的态度都是格外复杂的。
“……我曾经是真心想把你当做一辈子的兄弟的,秦艽。”
“是吗?那多谢了。”
“……算了……和你这种宁顽不灵的家伙根本也说不通……或许在你的心里,根本从来没把我当过朋友,但是我还是没办法看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果将来出来之后,你还想找回你的龙角,就别把这把钥匙丢了,一定要拿好,我没办法告诉你它是怎么来的,总之你自己好之为之吧……”
“……”
“另外,忘了告诉你,我又做父亲了,第二个孩子我用了你曾经给我的那个建议,我还和他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我告诉他,他有个为人嘴硬却心很软的叔叔,我希望他以后能好好生活,做个开心的人,虽然他这个人真的很坏,比臭鸡蛋还糟糕令人讨厌,但是他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我真的没办法嫌弃他,我也希望能有个对他好,也明白他好的人出现,哪怕是让他感受一下过正常人的日子有多不错也好……”
回忆到这里,仿佛一切都结束了。
秦艽神色漠然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又出了会儿神,接着才听着身旁站着的小祟奴冲他细声细气地开口道,
“祟主这会儿还在镜姬娘娘的寝宫中歇息,劳烦祟君先在这儿等会儿吧,小奴去给祟君倒些茶水……”
这话里的意思显然不言而喻,张秉忠那色欲熏心的猪头此刻一定还在镜姬的床上不肯下来。
而原本还面无表情的秦艽听到这话也和面前的祟奴对视了一眼,等注意到那年幼的小祟奴略有些紧张地低头也不敢看自己,他只抬手从袖子里取了个金锭子落在这祟奴掌心冲他暧昧地翘起嘴角,接着眼角眉梢透出股异样媚态的秦艽才看似随意笑着地问了一句。
“你是叫玉支玑对吗?”
“……祟……祟君……祟君居然认识小奴?!”
这么多年在这祟殿中其实都不算起眼的玉支玑乍一听到秦艽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整个人都有些受宠若惊地呆住了,毕竟像他这样平平无奇的小祟奴可从不敢奢望能被这样的大人物看进过眼里。
而向来擅长用三言两语哄骗人心的秦某人见状也只是懒洋洋地转了转眼珠子,之后才似笑非笑地垂下眸盯着他通红的脸缓缓开口道,
“天生有个这么好听的好名字,总是会让人过目难忘一些的。”
“……谢谢……祟君……”
整张脸都因为秦艽刻意诱哄自己的话而羞涩地涨红了起来,玉支玑结结巴巴地回了句之后就不敢吭声了,而见这小祟奴一副格外容易套话的模样,又耐着性子和他说了几句家乡父母寻常喜好的秦艽先是侧着头在心里想了想自己想问些什么,随后才低头笑着冲他开口道,
“说起来,你在这儿都那么久了,可认识新来的眉郎?”
“眉郎?”
一听到眉郎这两个字表情就有些不对了,表情古怪的玉支玑闻言先是不太放心地往旁边看了两眼,等确定四周围没人他才松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既然是祟君问我的,小祟就实话实说了,那眉郎确实是新来的,但我们都不太了解他的具体来路,只觉得他古古怪怪地和寻常邪祟很不一样,可谁知道他刚一来就能忽然得了祟主的青眼,把我们这些整夜守门的祟奴真是逗给气的够呛……哦,还有,这次这事其实就是这家伙让祟主给您赐婚的,也不知道是安的什么心,莫名其妙的……”
玉支玑略有些不满的话显然验证了之前野狐狸对他说的那些事,这来路不明的眉郎果然就是帮着张秉忠弄出这个馊主意的罪魁祸首,所以当下了解到自己想要得知的细节之后秦艽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露出些许思索的神情之后就佯装着耐心地等着还在里头迟迟不肯出来的张秉忠出现。
可是左等右等,安静得有些吓人的祟殿里头就是不见有任何人出现,而正当玉支玑疑惑的嘀咕了一句今天这是怎么了,祟主平时早出来了时,祟殿里头忽然飞快窜出来两个长着老鼠脑袋的祟奴,又在低下头怪腔怪调地出声道,
“祟主——请祟君进去说话,祟君接下来跟我们走便可以了——”
这阴森森的话听着总有些别扭,仔细想想还有哪里不太对劲,毕竟按张秉忠平时那狭隘警惕的为人,怎么也不可能放心和他明显关系不对的秦艽进他的寝殿说话,而当下也察觉到今夜的祟巢之中似乎有哪里存在异常的秦艽也没有着急吭声,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了眼面前这两只格外面生的老鼠串子,又故意佯装着疑惑就挑挑眉笑问了一句。
“真的……是祟主让我现在进去见他的?”
“当然——祟君有什么异议吗?”
站在那高高祟主之位旁边齐声拖长调子的老鼠串子这般开了口,看那狰狞诡异的神情似乎是有些不耐烦了,秦艽听到他们这么回答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就连他旁边站着的玉支玑都察觉到事情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了。
“祟君……我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两只老鼠……他们要带你去哪儿啊……”
玉支玑死死压低着的话听上去相当害怕,察觉到他格外不安的情绪,秦艽连忙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不用紧张,又顺势在他的掌心里相当隐蔽地塞了个纸团一样的东西。
而察觉到捏住纸团的玉支玑瞬间僵硬的身体,动了动嘴唇的秦艽只轻轻地来了句去帮我找这人来,随后便快速站直身体抬抬手示意那两只老鼠带路。
“那就走吧,有劳二位了。”
见秦艽这般说完就直接跟上来,那两只形迹可疑的老鼠串子也在对视了一眼后就领着他往祟殿之后的地方去了。
可是这么一路往里面走,白灯笼摇曳晃动的火光也渐渐地微弱起来,直到在祟殿后的一处完全黑暗的地方忽然停下,抱着手独自站着的秦艽才看向身后的无光所在笑着开口道,
“兜兜转转弄得这么麻烦,故意先从人间绑了小氏,这才把我给引回祟界来才准备动手,倒是真了解我心里最想要什么东西……可这主意看着实在真不像我家秉忠弟弟能想出来的妙计,不知是哪位朋友这么迫不及待地要算计我呢?”
这话音落下,他身后有着片刻的静谧,可伴随着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那彻底卸下伪装指使着暗处那些老鼠串子将秦艽围在中央的眉郎才笑嘻嘻地开口道,
“……祟君倒是忘性大啊,不会是和我在装糊涂吧?难不成也和那活该千刀万剐的张家兄弟一样忘了,今日你们所得到的一切……都是谁当初赐给你们的了吗?!”
第63章 丁
从祟殿一路出来穿过长走廊又快速跑到城墙外面来的时候, 气息都有点不稳的玉支玑连脸都已经涨红了。
他敢发誓任凭是谁都不敢相信他刚刚目睹了什么, 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说,就连他自己到现在都有点无法确信。
可事实恰恰就是他亲眼看着祟君被那来路不明的眉郎驱使着一群老鼠串子给带走了, 而离开前, 眉郎同秦艽的那番对话更是让当时躲在旁边的玉支玑后背发凉好一阵都没敢出声。
“祟君倒是忘性大啊, 不会是在装糊涂吧?难道也和那活该千刀万剐的张家兄弟一样忘了,今日你们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当初谁赐给你们的了吗?”
这话说得有些含糊怪异, 但当时蹲在矮墙后的玉支玑却明显感觉到一种恐怖恶意的压力感正在逐渐笼罩上此刻的祟殿, 更奇怪的是,伴随着这股异常不对的感觉, 一种类似于点燃的雄黄粉的刺鼻味道也渐渐开始弥漫在了祟殿外的长走廊上。
而一闻到这明显就是特地冲着他来的古怪味道, 脸色和瞳孔瞬间也变得有些不对劲的秦艽却在短暂地笑起来之后, 才嘶哑着嗓子眼里的声音回道,
“……恩?我倒是真不记得谁赐给过我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了,难不成是你这一撇滑稽的八字眉给我的?”
“……你……你这死到临头的毒蛇还敢嚣张!你们这些蠢货还等什么!快上去将他拿下!!!”
本以为能和之前在寝殿里制伏张秉忠一样将他顺利抓住,可是临要动手前还是先遭了这家伙的一番羞辱。
脸色难看的眉郎气急败坏地抬起手中的那根鞭子就朝秦艽的脸上甩了过去, 却在被秦艽随手抓住鞭, 又狠狠地甩回到自己脸上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你……你居然敢打我……你居然敢打我!!”
被这一下打得连腮帮子都断了半截, 天生个子矮小与侏儒无异的眉郎捂着鲜血淋漓的半边脸颊就咬牙切齿地开了口,而因为那雄黄粉的味道而被迫恢复了大半原型的秦艽见状只是用落满青鳞的手指点着自己苍白的下嘴唇笑了笑,接着才转了转眼珠子显得漫不经心地喃喃道,
“上一个敢开口骂我的人,我把她绑起来用烫火了的剪刀绞烂了她的嘴,上一个敢动手打我的人, 我把他的脑袋放在空的水池子里,再眼看着水管子里的水一点点把他的脸淹没,最终让他活活淹死在了里面……你现在想试试哪种?”
很少会亲口和人说出这种话来,但是在祟界都一直声名狼藉的秦艽之所以能走到如今这一步显然也有足够让人惧怕他或是服从于他的理由。
果不其然,本还气焰嚣张的眉郎见他这么说完脸都白了,哆嗦着嘴唇半天却也没敢开口说一句话。
而随便吓唬完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子的秦艽倒是意味不明地笑起来,等注意到自己的双腿真的已经开始要变回蛇尾巴了,他这才看向面前这些似乎早有预谋的老鼠串子后又勾起了嘴角。
“告诉我,老祟主现在在哪儿?”
“呵,祟君还记得老祟主?”
“不管我还记不记得他,都轮不到你现在在我面前叫嚣,不用废话了,带我去见他吧。”
且不论秦艽这番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单单是老祟主三个字,就让躲在旁边脸色惨白的玉支玑吓得捂住了嘴。
毕竟整个祟界就连路边的小娃娃都知道,张奉青当年当上祟主之后,老祟主就被他囚禁在内墙中再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这么多年来虽说大家伙还是会把老祟鬼或是老祟主这两个名号放在嘴边偶尔说上两句,但谁也不相信那较之张秉忠更加残暴嗜血,传说中实力能与门那头的老祖宗们抗衡的邪祟老祖宗竟然真的还会出现。
而那本还气得浑身发抖的眉郎一听到秦艽说起老祟鬼顿时也强行镇定下来,半响才吊起着自己那两撇滑稽的八字眉毛嗤笑了一声,又将嘲弄的视线落在秦艽蒙着青色软烟罗的脸看了两眼。
“……祟君心里还记得老祟鬼的名字就好,小的可听说您这张脸皮,还是老祟鬼当年给你换上的,老祟鬼如今重回祟界,过往的某些宵小自然一个都逃不掉,您这会儿正在春潮,实力不如往常,闻了这雄黄的味道更是连人形都快撑不住了吧?”
“……”
“可惜……您在赤水与玄丘的那些部下们哪怕是听到消息也不可能今夜就立即赶到,所以我劝祟君还是老实些听我的话,让我们把今晚这场喜事好好办完,别逼我真和您翻脸……”
眉郎这话已经将威胁的意思表露得十成十,闻言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了一眼的秦艽一时间有些意外于他竟然连自己如今正在春潮的事情都知道。
可另一方面,他却依旧没怎么搞明白为什么眉郎或者说他背后的老祟主一定要让自己和小氏来结这场莫名其妙的亲,而似乎也看出了秦艽眼睛里的探究意味,用手背狠狠擦拭着脸上血迹的眉郎只是冷哼了一声又语气嘲讽地开口解释道,
“不止是祟君想找到那灯芯老人,老祟鬼他能不能趁此机会恢复从前的威势,眼下也得看这次能不能抓到那老不死的了,只要某些人不给我们找麻烦,今夜这场热热闹闹的喜事办过之后,老祟鬼自然会愿意见他的……”
对话到这里,脸上还带着伤的眉郎也不再多话,直接沉下脸地挥挥手示意那些老鼠串子先一齐上来就把看上去也不打算继续反抗的秦艽带走了,而趁着这个微妙却又恰当的时机,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的玉支玑这才得以脱身并动作飞快地跑了出来。
只是此刻一路逃出来后又将秦艽临走前塞给他的纸团摊开来后,玉支玑却还是有些的惊魂未定。
而一想到此刻的祟殿深处或许正发生着什么外人还没来得及知道的大事,汗津津的手掌心还攥着秦艽给的那个纸团的小祟奴就一脸紧张地低下了头。
再等他战战兢兢地一摊开手,那躺在他掌心里的小纸片却忽然自己伸了个懒腰爬下来落在地上,又瞬间化作一个手脚俱全的无脸小纸人……就冲目瞪口呆的玉支玑招了招手。
……
“诶,看上去好厉害啊,这些会动的小纸人是什么啊,姓师?”
黑咕隆咚的小巷子里,跌跌撞撞在地上往前走的小纸人们正一个个动作灵巧穿过夜色去往巷子外头,而在根本看不清人面目的黑暗中,却依稀只能听到一个清冷却也温润动听的青年嗓音轻轻回答先前那个好奇追询问的少年道,
“纸公。”
“纸公?”
“恩,纸是除了人本身的躯壳外最容易接纳鬼魂和仙灵的载体,过去有一种说法,会动的纸是鬼魂,不动的纸是尸体,人死后的鬼魂能轻松地附在纸上,却没办法附在其他死物上就是因为这个……我来之前准备了一些纸公,待会儿祟巢的喜事开始之后,也可以让他们帮我们在祟界的四处查看一下消息。”
“啊,那您刚刚用灯爷爷的灯油蘸着写了个丁字的纸又是什么啊……”
“门中术,熟练掌握了之后用一张作为载体的纸和子孙血就能唤出每个姓氏的老祖宗,灯老是丁氏的后人,①丁氏的老祖宗是姜尚,也就是姜太公的后人丁公伋,传说丁公伋得他父亲亲传,有自银河中钓飞鱼遨游大千世界之能,等一下如果离开祟界时不太方便,我们可以请他出来稍微帮一个忙。”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那个……姓师,我和你说实话啊,你可真比我奶奶以前带着我在乡下见的那些跳大神的爷爷奶奶厉害多了,这些东西我真是从来都没听说过……”
闻言正和他悄悄蹲在断头巷外面的石小光也露出了恍然大悟甚至是有点佩服的表情,而听到这傻小子将正统门中术和那些神婆惯用的骗人伎俩混淆在一起,随手拎起赖在自己手心不肯离开的最后一个小纸人放在地上,并轻轻用手赶走的晋衡也没有说什么。
反倒是趴在石小光肩膀上化作一团模糊影子的灯芯老人一听他这话顿时有些不耐地扯着粗粝的嗓子咳嗽了一声又大声教育起石小光来。
“你这笨的要死的小子能知道些什么,从古至今,但凡为能称为姓师者,都得是人中龙凤,当世人杰,不仅要天资过人,博古通今,而且得由各家老祖宗亲自挑选,从小严格教养长大,这一身的本事还不是人家姓师自己花功夫一点点学习出来的……”
灯芯老人的话让被他说的脸都红了的石小光结结巴巴地就回了句我恩恩,回家之后一定好好学习姓师,而站在一边原本面无表情的晋衡也只是不太自在地皱了皱眉,随后才看向被吓坏了的石小光慢吞吞地开口来了一句道,
“其实我从小到大都不是什么认真刻苦的人,我爷爷到现在还整天说我一事无成,所以不用学我,根本没什么好学的。”
晋衡主动为自己解围的话让羞愧难当的石小光有些感激地点了点头,然而灯芯老人听到这话却自动帮他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又当即扯着嗓子就对着石小光严厉地教训道,
“听听人家姓师这谦虚的口气!人家从小不认真刻苦,最终也能有如今成就!可人家和旁人随便炫耀过了吗!这可比有些有点小成果就沾沾自喜的人可强多了!这才是真正的君子处事之道!光这份天资与谦逊!你这小子就得给我好好学习着点!不许以后再给阿蕴丢脸!听见没有!”
晋衡:“……”
虽然知道灯芯老人应该只是想给石小光树立个典型方便拿话教训他,但是被他搞得尴尬的不行的晋衡还是果断选择用沉默来应对了这种让人很不自在的谈话气氛。
恰巧这时,外头正对着整个祟界的大街上有些敲锣打鼓的老鼠们也正好路过,而本来只是随便留心一下却在下一秒听到了那些穿红戴绿的老鼠串子嘴里大声嚷嚷的话,还掩饰着身形站在巷内的三人当即都神色变了变。
“张秉忠——马上风——死无全尸喂毒虫——是谁呀——要杀他——大伙全都知道啦——”
故意煽风点火的老鼠串子们这么绕着祟界喊了一圈,不少听到他们口中哼唱的童谣声,原本正准备前往祟巢喝喜酒的邪祟们都脸色怪异地停下了脚步。
偏偏人头攒动的祟群中一时间谁也不敢上去问问老鼠们这些话究竟是真是假,又是谁想杀张秉忠,越想就越觉得心头发冷,而伴着这暗示祟界即将大乱的诡异气氛弥漫开来,皱着眉走出巷子的晋衡只听到灯芯老人冷哼了一声道,
“有些人的狐狸尾巴看来是快要按耐不住了……我早就和你们说过,那个祟君的野心大着呢,今晚这事肯定才是刚刚开始,张秉忠一死,阿蕴又在他手上,整个祟界除了他还会是谁会坐上那张位置……有些脑子不行的笨蛋居然之前还死活不信……”
这夹枪带棒的话显然冲着石小光去的了,然而亲眼看着那些面相狰狞的老鼠走街串巷的走,恨不得把这个消昭告天下的反常样子,晋衡心里其实也有一丝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的感觉。
而正在这当口,刚刚那几个出去转悠了一圈的小纸人也自己偷偷跑了回来,等招招手示意他们进旁边的巷子里面说话,抱着手垂眸不语的晋衡才看着那些小纸公认认真真地排成一排又开始一个个叽里咕噜地和自己汇报消息起来。
“恩?这些小东西……嘴里在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
“……祟巢里面刚刚确实出了事,大殿里面到处都是老鼠腐烂发臭的尸体。”
“什么?!那奶奶,奶奶她没事吧?”“”什么!那阿蕴呢?阿蕴怎么样了!!”
身旁的一老一小一听到这话就被吓得齐齐喊了出来,神色莫名有点冷的晋衡闻言看向第二个小纸人,之后才沉着声音缓缓开口道,
“没在大殿里看见小氏的尸体,应该没出什么事……但喜堂原本的布置没有撤下,有一个祟奴在里面说……今晚的婚礼会一切照常进行。”
晋衡这最后一句话让灯芯老人满腔的怒气都从心口涌了上来,这下彻底傻眼的石小光也是六神无主地看着晋衡不敢出声,说完这话又皱着眉低头清点了一下地上的小纸人,可是来回仔细数了一下之后,晋衡却发现先前被自己放出去的有一个小纸公并没有回来。
而就在低着头的白发青年暗自想着那只小纸人是不是路上遇到了什么异常的情况时,远远的从黑漆漆的巷子外面却传来了一阵害怕凌乱的脚步声。
等意识到有什么外人闯入的晋衡随手将袖中的一张姓纸抽出夹在手指上又皱着眉念了声丁氏,下一秒,正准备出手直接制伏来人的晋衡却只看见两个手拉着手的小纸公一起蹦蹦跳跳着跑了回来,在他们俩的后面还跟着个眼神畏惧,看样子是跟着两只纸公才一路找到这儿来的小祟奴。
“……您……您是祟君的……朋友吗?”
那小心翼翼躲在暗处的小祟奴的声音听上去明显是有点怕他们,然而听到祟君这两个字后石小光和晋衡的表情还是同时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