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沙白起先不以为意,等到慢慢反刍,才站直身体,声音渐渐凝重:“钓我们?”
“不是。我之前一直在想这件事,最有可能的是原纪,但最后我…我。”姜逐顿了顿,还是没说下去,只道,“不干净的多如牛毛,为什么只有她恶名昭著。”
褚沙白道:“你去翻旧闻,这类东西多得是,盛传最广的一个,赵伏波接手怀钧前后,控股的副董事跳楼自杀,那年,她十五岁。”
听筒中的声线隐隐的低沉而抗拒,“我只知道,我十五岁,杀鸡都不敢。”
姜逐没有答话,他垂着眼,摩挲着拇指与食指间的U盘,这里面拷贝了一段电话留言。
魏璠,傲峰一姐“魏南墙”的大名人尽皆知,在此之前,他与当代影后还未有一字一言的交集。而在某个深夜,寥寥数语的讯息隔了一个大洋飘来,魏璠在转机的过程中终于醒来,她没有立即睁眼,而是装作翻身,默不作声摸到还未收走看管的手机,在上机之前她往通讯人名单里存了姜逐的电话,非常时期,去他的谆谆教导,只能长话短说了。
她与赵伏波的话没有录音,匆匆将长篇大论浓缩成几句精华转述给姜逐,距离太远信号不佳,盲打的消息好几次发送失败,但该说的基本都到位。
等到这通讯息被打开,已是五个小时后。
姜逐一看就看出不对味来。
与赵伏波开诚布公的对话,魏璠没觉得不得劲,只因为快节奏的冲击让她忘记了一件事。
她一生戏中。
戏中人,做的是七分真三分假,真的是欲望,假的是她的坦诚,三言两语,一举一动,让你以为她精心策划了一起“多米诺骨牌”,实际上却是“抛硬币”。
魏璠的思维重点被诱导在“罪证流通”上,一旦泄露,她料定这二人必定水火不相容。
或许是赵伏波的色彩太浓烈,覆盖了姜逐的本色。导致魏璠把目光注重在死的东西上,忽视了活的人,她不了解姜逐,被赵伏波稳操胜券的姿态影响,潜意识认为他极大可能循着这条铺好的道路往前走,而自己没有把握说服他,所以只能寄托于封锁资料。这种过激表现必然会引起她父亲的警觉,在魏隆东的观念里,保护爱女的级别永远高于女儿的小要求,阻断魏璠的代价远远小于放任她自由。
魏璠出众的身份与家世,注定她涉世不深,尽管大出赵伏波九岁,但心计远不能及。刚捋过皮毛,就以为看透了她的想法、摸清了她的路数。
一个人自认为将另一个人刨根问底了,实际已经入套。
“赵伏波是演员,是观影人,但从来不是编剧。”
看似规划好的命运,其实都是表象,就像宾云赌场里的小技巧,抓到好牌后表现出强烈的自信心——这是心理战,为了争取更大的赢面。
为什么需要赢面?
因为——“她还是在赌。”
赵伏波,二十年来无一败绩,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赌徒,生由赌来,死亦赌去。
押注的是什么?
人心。
“我们之间,要有一个人更自私。”
电话线在手指上绕成圈,褚沙白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
“我成全她,或者她成全我。”姜逐的声线轻而稳,“我们的希望是冲突的,那么必然会有人牺牲。”
她从不质疑爱,十岁不质疑,十八岁也不。
她是如此轻蔑于“仇恨与背叛”,又怎么会把它们熔成刀剑,她只借这世俗做一出戏的背景板,赌他的爱——是选择焚毁我的躯体,还是我的精神?
不管你选择哪样,我都知道你爱我。
——多傲慢。
真正能摧毁她的、真正被她允许摧毁自我的,也只有爱。
她为他制造动机、为他装备兵马,为他误导吏民,这是独属于她的黎明之战。
这也是独属于他的劫数。
“她想让我从始至终留在白天,所以对我透了底,却又不逼得太紧,只要我处于你们的立场,她就是需要被更正的错误。”
最后一层保险,是我。
是我自己。
非道德、非原则、非底线,而是与朱定锦八年的光明岁月。
究竟是选择弃牌,实现她灰飞烟灭的愿望,留自己在无望的乐土度过终生;还是抓住私心的希望,即便违背道义,以爱为枷锁,也要绊住她在这世界上最后的游魂。
佛与魔,光与夜。
一念间。
“褚哥,你不需要懂,这是我的劫。”
《清月之日》发售已逾月,天王阵势如火如荼铺展,除此并无别的动静。
日子平静,姐姐在家,赵访风就止不住的高兴,晚饭都抢着做,但赵伏波连续几日食欲不振,挑了几筷子就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几号来着?”
赵访风以汇报工作的严谨语气道:“十九。”
好半天,她才听到姐姐似乎笑了一声:
“长进了,会磨人了。”
秋天的尾风还没过,怀钧集团名下大小公司的年会陆陆续续开遍了天,作为娱乐业龙头老大,最隆重的一次年会还是集团本部举办的,未及资格夺得邀请函的艺人们卯足了劲参与演出选拔与彩排,张灯结彩,分外热闹。
日子定在月头,业界稍有名头的都到了场,一眼望去,含金量极高,金龟遍地爬。
唯一的意外是主座还孤零零空缺着,这次集团主事的人来得略晚了,以赵访风对时间的恪守程度,很少犯这样的错。
司仪们焦灼地在幕布后看表,负责人在窗边打电话,少许,远处隐隐骚动,接待员掀开帷幕一溜小跑,双眼是烧了炭的火亮,呼吸急促,咬字不清:“不是赵总!不是赵总,来得是…赵董!”
尾音已被外面掀翻的浪潮淹没,怀钧的人马几乎全体起立,成群结队迎向门边,人潮的簇拥下,记者们的□□短炮紧随而至,闪成白花花的一片。
少许混乱之后,那个在殷切环绕中的身影才一步踏出,露出庐山真面目,似笑非笑地挂着一副深玫色墨镜,西装翩翩。与每次都正经严谨扣上衣扣的赵总经理不同,她是披着外套入场的。
衬衣也非寻常款式,半黑半白,一侧领口绘以金线雕龙纹,袖口拉至小臂,腕上挂着一块鳄鱼皮手工表,倒像是来参加一个非正式的私人趴,浑身散发着浓浓的迷人挑衅。
十一年前赵伏波授权赵访风,逐渐淡出了众人视线,此次是几年来赵伏波第一次正式出席官方场合。
赵伏波朝四面八方各式各样的镜头笑笑,举步走向主座,没有人拦在她的前方,众人簇拥着她一同移动。
直至落座,原本预留给公司协同人员的左右位置立刻被当红的年轻艺人霸占——艺人们对待赵家两位主事人的态度截然不同。他们不怕赵访风,但始终保持距离,没有攀附心思;畏惧赵伏波,却极力亲近邀宠。老牌艺人碍于身份不敢太明目张胆,新晋小生就不管不顾了,向日葵一样凑上去抢座。
此时赵伏波左吴鎏、右韩费文,都是上季度刚捧的新人,平均身价八千万。韩费文走高冷狂野路线,演唱会一曲《狼血》rap获封“狼王”美誉,不过在赵伏波身侧片刻功夫,人设全崩,有问必答,乖巧如绵羊。
姜逐被引进场,见的就是赵董事长游刃有余招惹来铺天盖地的狂蜂浪蝶,吴鎏双肘都架在一侧扶手上,侧过身子与她说话,几乎要倒过去,手指尖也在西装裤不到半寸的上方来回晃。韩费文与之明争暗斗,不少艺人上前搭话,话题三秒之内一度从死海飘到珠峰。
科小丰看见他,吹了声口哨。姜逐与她打过招呼,科小丰双手插袋过来,压低声音:“不上去?”
姜逐笑:“上去做什么?”
“抢热度啊。”科小丰比个手势,“谁坐那,谁就是明日头版,你上我就上,你左我右,我俩咖位镇着,没有宵小来犯。”
姜逐道:“谢谢。”
科小丰斜眼瞪他半天,掉头就走。
大佬赏脸,气氛空前。
可直到年会开完,曾经负距离的人仍是“路归路,桥归桥”,赵伏波滴酒未沾,让几个有心“送赵董回去”的艺人没了借口,心不甘情不愿地送至电梯,试图再博取几分印象。
乘坐专人电梯下到负一层,侯二刚要取车,赵伏波从他手中顺走车钥匙,示意他原地待命。
出了电梯间,左拐处车灯亮了亮,赵伏波侧身坐进驾驶座,手指还搭在安全带上,车窗外就冒出一个守株待兔的人影轮廓。
“赵董。”
一个清亮的青涩少年音。
赵伏波略微侧头,看见一个攥着衣角的大男生,十九二十的模样,大概是刚出道的歌手,气质没完全放开,咬着嘴唇,未经雕琢的荷尔蒙乱飞。
“我很…很仰慕赵董。”
他好似鼓足了半辈子的勇气,手轻微发抖从裤兜里捏出一张房卡,试探地搁在车窗上,手指用力地摁了一下,房卡陷入窗沿的橡胶中。赵伏波低了一下眼扫过,又抬眼看向他。
男生紧张又兴奋,低着头,睫毛扑闪,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他步子跑得太急,眼睛只盯着足前三寸,跑出十步差点撞到一个逆光的身影,抬头竟然是怀钧一哥,男生惊喜且胆怯,连连鞠躬:“姜哥。”
姜逐垂着眼睛,看也没看他一眼,只嘴角礼貌性地一弯。
地下灯光暗得暧昧,二人碰头正好,加至三人,便变作一段诡异的情节,流年不利,思及刚才的大胆举动,男生红着脸讪讪走了,姜逐还站在那里。
赵伏波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见他,羽绒大衣滚着毛边,表情隐藏在逆光的影中,晕着朦胧。
她扭动钥匙发动引擎,可车子迟迟没从车位开出来,过了一会,姜逐挪动步子,慢慢走到了车窗前,伸出手指,轻轻叩了叩。
赵伏波开窗,房卡登时啪得一声掉到地上。姜逐弯腰捡起来,像是要递给她,手指却攥得死紧。赵伏波笑了笑,伸手要接过房卡,拽了一下没拽动,姜逐的手往回缩了一些,赵伏波第二次用劲方向是往下,清脆地一声,给它掰断了。
姜逐全身的力气都在手上,突然一个反震,身形不稳,右脚往后踩了一步稳固重心,赵伏波放开半张残卡,掉落在地“啪嗒”一声,她转过头:“上车。”
姜逐弯腰把半张卡拾起来,多走了几步把两片卡扔进电梯间的垃圾箱,随后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去哪里?”
赵伏波一踩油门,猛打方向盘:“回家。”
车体线型流畅,顺溜爬上停车场的斜坡,赵伏波降下窗,往外递停车卡。
保安低头登记,她手肘斜靠在车窗边,五指轻敲烤漆的车体,玫红色的镜片映着外界霓虹灯的彩光,眉眼染上温度。
一旁蹲守的新人鼓起勇气上前,跨过栏杆期期艾艾的递上粉色信封:“赵董,这是我下周演唱会的v票,您…”
赵伏波未接,只笑了笑:“有空就去。”
停车票检递出,赵伏波两指接过往副驾一扔,车窗升起,新人还想说什么,瞟了副驾方向一眼,顿时五雷轰顶,呆如木鸡,任凭其一骑绝尘。
等跑车混入滚滚车流,同伴小步跑来,戳着他腰,一脸坏笑:“成了没,成了没?你说了没有啊?急死人了。”
“那是…那那是姜哥!”
同伴“啧”了一声:“脑子烧坏了,什么姜哥?”
“姜逐!”新人回过神,仍不可置信,“赵董带走了姜逐!”
一言激起千层浪,三四人爆出小小的骚动,同伴怀疑道:“不会吧…姜哥一晚上都没赵董搭上话啊,风头不都被吴、韩那俩头妖精抢了吗?”
“是真的…”
颤抖的声线拉长,拉成了丝儿,寒风中新人们面面相觑,到最后眼神变了味,脸色中渐渐冒出点意味深长。
“姜哥真人不露相啊…”
作者有话要说:给你们爱的修罗场。


第82章 告别
阔别数年,四环的房型已经归于老旧一类,墙体四处是油烟熏出的黑泥,爬山虎裂纹似的占据半壁江山,楼下有住户新种的栀子花,花期已经过了,秃着枝招摇。
赵伏波站在楼下,外套扣子未系,晚风把领带吹得翻飞。
四年前,她把钥匙留在了门内。
三楼楼道右上的角落新筑了一个燕子窝,门锁光滑未锈,脚垫也没有落灰,姜逐开门进去,二室一厅干净整洁,家居颜色有浆洗过的微暗,赵伏波环顾这间屋子,有人定期来过的痕迹,吊兰长得挺好,枝条成了拖把。
赵伏波熟练翻找自己的拖鞋,将外套扔在常挂的位置,毫不见外,进洗手间冲干净手,又去衣橱挑了轻便的换洗衣物,拔下领针扔到茶几上。
这种感觉相当奇怪,她对这屋子那么熟悉,然而又如此截然不同。
姜逐望着她换下的一堆手工定制的高定,习惯性跟在她后面收拾,零零散散的小件乱滚,有一枚黄钻袖扣掉到沙发底下,掏了半天才给溜出来。
他抱着面料昂贵的衣裤,刚挂上衣架,突然瞧见靠近肋部的地方有一小块红酒的污渍。姜逐一看就明白,老掉牙的招式,想攀天梯的艺人想趁着换衣服的空隙发生点什么,毕竟衣衫半落,干柴烈火,怀钧艺人又是一个赛一个的青春靓丽,花样百出,柳下惠都能给摸活了。
年会期间,赵伏波全程未离场,倒是有“闯祸”的艺人胆怯又殷勤地劝她换一套,姜逐虽没有上去,却犹听见她低低说着调笑的话:“脏了就脏了,你们不就喜欢弄脏我么。”

气成酸菜河豚。
那片深色痕迹碍眼极了,姜逐抓起它们塞入洗衣机,全然忘记要送去高级干洗的初衷,倒了足量的洗衣粉,打开电源,凝视它们被绞入泡沫水中,翻来覆去。
水声渐息,雾气扑在浴室的玻璃门上,赵伏波洗好出来,姜逐望着她,几乎觉得时光倒流了,饴糖般的睡裙,毛绒布拖,清新的橘子味沐浴露香气——但赵伏波就是有这种魔力,戏衣繁华,一模一样的装束,一模一样的容貌,偏她颠倒众生。
她余光掠过震动不休的洗衣机,明知故问:“我衣服呢?”
姜逐避开她的目光:“在洗。”
赵伏波笑了下:“换算成钞票知道是多少么?”
姜逐:“我不知道。”
沉默半晌,赵伏波倾身向前,凑近他的脸:“不知道呀,那我直说了,你赔不起。”
姜逐微微往后收,正当她要去开洗衣机盖子视察,忽然开口:“未必,我的身价不止八千万。”
赵伏波回头,略一挑眉,听到这话实在有点罕见,想起今晚年会作陪的那俩均价八千万小年轻,将垂到额前的头发捋到后面,没控制住笑了,调整了一下表情,抹了下嘴角,半晌,还是笑了出来。
“我跟你谈肉偿,你跟我谈钱。是觉得我喜好变了;还是你工资卡和存折不归我管,飘了。”
姜逐看着别的地方,窗外琉璃灯光映得他瞳仁微晶。
“说实话,是不是对我那身花枝招展的行头有意见?是不是想在合作时拒绝某几个新人后辈的邀约了?”
赵伏波的笑意愈加明显,背着手绕着他走了半圈:“一直在原地没有动?就听着水声等我出来?啧。”
她像拿着黄金引诱人的魔鬼:“等我出来做什么?”
“我…我没有。”
“你比谁都清楚,但我要是问,你肯定是‘不知道’的。”
她扯住他领带,攥紧,一圈圈绕在手掌。
“姜逐,我就喜欢你明明门儿清还给我装的样子。”
下一秒,赵伏波不动声色从他裤袋里摸出手机,拇指快速点开通讯录,滑到“生活助理”一栏,直接拨了出去。
姜逐迟了半刻才反应过来,抬手撑在她耳边的墙上,低声道:“还我。”
在这当口,电话接通,那边传来阿黄的声音:“姜哥?”
赵伏波随口说了一个安全套牌子,又要了烟,催道:“两包,速度点。”
姜逐立刻去抢,赵伏波贴着他闪过,反手抛起,另一只手接住重新贴在耳边,拇指下移盖住手机的收音孔,眼角含笑,耳鬓厮磨,用低低的气音咬着耳朵:“听话。”
阿黄愣了一下,声线骤然紧绷:“你是谁?姜哥电话怎么在你手里?姜哥人呢!”
赵伏波哼笑一声,又是一个左右手抛接,没让姜逐把电话抢走,皮笑肉不笑的:“我谁?小朋友警惕性挺高啊。”
电话那边似乎有刻意压低的提示,像是管彬杰的音色,随后一阵诡异的沉默,阿黄再出声时已经结巴了:“赵赵赵…赵董!”
赵伏波挂了电话,把手机一扔,姜逐知道木已成舟,不再夺了,屈腿坐在沙发的靠背上,十指用力捏在一起,睫毛控制不住地轻颤。
十分钟后,门铃催命似的响了。
姜逐转开老式的绿纱防盗门,阿黄满头大汗,脸虚白,被响动吓了一大跳,做贼似的左顾右盼一会,才把手中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塑料袋递过去:“姜哥…”
姜逐:“…”
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阿黄气喘吁吁,脸红脖子粗,神情闪躲,分外扭捏:“姜、姜哥,那个我,我不知道你,那个size,我就都买了点…”
姜逐:“…”
阿黄瞧他拿手盖住了脸,神级的表情管理全线崩盘,一副没脸见人的低姿态,狗头一凛,忠心耿耿又视死如归道:“哥!实在不行…我去报警吧!”
话刚说完,他惊恐地刹住,喉咙里又突出一个颤抖的气儿,姜逐回头一看,赵伏波抄着手靠在卫生间的门上,刚刚正义凛然的阿黄屁都不敢放一个,转身就跑,脚步咣当咣当响在楼梯间,活像被鬼追了屁股。
赵伏波走来,没管仓皇逃走的闲杂人等,抬手把门拍上,一手摸上姜逐的腰:“报警啊?”
那手剥开他奶皮般的衬衣,滑入收紧的的皮带。
“报什么警啊同志,我看你挺精神的嘛…”
何为干柴,何为烈火。
掌心间劲窄的腰身随呼吸起伏,所及之处,皆是燎原大火,这片旱了八百年的荒土烧成太阳神阿波罗的座驾,烧成三足金乌的树冠,倾尽九万里长河也熄不住欲念。
地板从冰凉到汗迹湿热,姜逐仰头的时候,咽喉一痛,赵伏波咬住他的喉咙,将他紧紧按在地板上,感受最脆弱的脉动,留下齿痕,直到满足的刹那。
如此灼人。
是不是魔王连罪孽都如此美丽。
她的温度、气味、声音、眼神,像蛛网一样紧紧缚住他,日久天长,慢慢溶在肌肤下,变成了他的脉络,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的生命烙着她。
半夜醒来,从客厅门口到沙发卧室一片狼藉,吊兰的盆翻了,桌上瓶瓶罐罐滚得到处都是,沙发垫子七倒八歪,絮子乱飞。
仿佛隔了半辈子,它终于又乱了。
人气儿就从杂乱的物品和气味中冒出来,像猫爪子四处抓挠出的痕迹,填满心底漏风的空洞,姜逐光着脚坐在鸡零狗碎的地板上,尽力不发出声音,轻手轻脚地收拾,用垃圾袋扎好,开门放在楼梯道边上。
楼梯口靠着一个高壮的男人身影,发茬极短,叼了根燃着的纸烟,低头玩斗地主。
听到声响,男人抬头也是一愣,二人对视片刻,男人指指对门:“我半夜出来透风。”
姜逐不太信,神经病啊在避风口透风,男人见含混不过去,将手机锁屏丢进裤兜,挠了挠后脑勺,不准备再瞒,叹了口气,挂上职业化笑容:“姜先生好,在下免贵姓侯,私人保镖,跟了赵董有二十年了。”
姜逐一怔。
原来…她身边一直有人盯梢望风。也是,净资产以亿为单位计算,怎么可能毫无防备。
“你这样的有几个?”
侯二茫然了一瞬,很快明白过来,立刻道:“没有别的,姜先生放心,我口风很紧,赵董的私事就是我的私事。”
“你跟她二十年?”
“是,她十岁开始。”
姜逐伸出手略略一握,迟疑道:“…侯哥。”
侯二哂道:“不敢,这称呼她也不大叫的。”
“猴”哥下头可就是八戒了。
福至心灵般,姜逐心里一动,突然想到,赵伏波母姓是钱,却在做假名时从百家姓里挑出来一个“朱”字。
侯二双肩后张,大方靠在燕子窝的下方,任他慎重打量,过后弯腰提起楼道的垃圾袋,转身下楼去扔,背对他时略一顿脚,嗓音低浑:“姜哥,别佛了。”
“虎一把吧。”
早晨八点半,姜逐在阳台忙活,趁天气晴好,把洗衣机里的衣物兜出来晾晒,刚收起衣杆子,听到赵伏波问:“你怎么在那里?”
姜逐刚要答话,抬头猛然发觉,赵伏波根本没看向他的方向,她是背对他的。
她聚焦的地方是窗外,那里枯枝摇曳,空无一人。
他张了张口,快步走过去,赵伏波转头瞧见他,目光凝了一下,闭了闭眼,揉着鼻梁,轻描淡写:“没事,我…没睡醒。”
如果喝了酒还好解释,但姜逐清晰记得,她昨夜没有碰一滴酒精。
他慢慢停在她面前,俯身撩开她头发,用额头贴她的头,好像有点热,却远没到烧糊脑子的高温。赵伏波平静望着他,不说话,半晌,单手撑在床上起来,抓过衣柜里挂的长风衣披在身上,打理着自己,对他道:“换套衣服,我带你去个地方。”
车出了四环,不间断往郊外开,直到驶上高速,姜逐才发觉这个“地方”恐怕不是一时半会能到的。赵伏波没有开导航,后视镜里有一辆大切一直尾随,姜逐多看几眼,发觉正是那个无时不在的“侯哥”。
过了收费站,他们跨省来到東征,却没进入市区,去了地僻的第一监狱石库,赵伏波让侯二递了探视的条子,没请求会面,只在放风草场的外围远远瞧上一眼。
长期的劳役与磋磨,让歪在下水管道旁的男人看起来像缩在地窖的野鼠,相隔不足百米,却没有碰撞出丝毫快意恩仇,她平平淡淡,像见家长时做的那样,说:“那是我父亲。”
姜逐眼神下移,她腕上的红绳已经没有了,只残留一圈淡淡的陈年旧迹。
“他曾是怀钧一把手,出了事牵动不少利益,我也做了表率。后来帮忙的人都离开了,我还来看他,他一直将我视作救命稻草,我觉得人有点希望很不错,抗压能力会更好。”
赵伏波捏着一份黑色的档案袋,是之前侯二从后备箱拿出来的,封口用胶漆印住,上面是一个隶书的“魏”,二人回到会客室,赵伏波平平推过去:“魏隆东,我曾经的监护人,这是他保留的最后一份。我知道,送命题不好做。但我没有时间了,别等我自己动手。”
姜逐捏住档案袋的一角,手指渐紧,她带他看最丑陋羸弱的“面目全非”,她的底牌,在这一刻翻开。
宁长歌当哭,何苦留污浊。
“如果你还想在九八年朱定锦的岁月里,那当断则断,我祝不了你以后找到个像她一样的姑娘,但跟我也不可能白头到老。”
她起身,放下一张怀钧董事长的名片,像中世纪骑士扔下的白手套。
“随时恭候。”
又是一年秋风扫榻迎冬。
赵伏波走出石库监狱大门,太阳斜照,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扔给车边的人,侯二手忙脚乱接住。
“等他出来,用我的车送他回去。”
侯二下意识问:“你呢?”
赵伏波点燃一根烟,吐出青灰色的烟雾:“我想沿墙走一段路。你通知这里人一声,如果晚十二点前,我还没回来开走你的车,让他们打个电话,叫人把车拖走。”
侯二心里没底,追着问道:“头儿你去哪里?”
“随便走走。”
赵伏波抽完烟,拔出侯二车门上的钥匙,双手插在袋里,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