楮沙白给了他一脚:“还是不是兄弟?是就闭嘴,就你屁话成山。”
郑隗老老实实低头。
楮沙白接着颁布刚刚制定的“团规”,诸如“保证工作时间不迟到不早退、双休视情况聚一聚、去公共场所需向经纪人报备”此类“万事打报告,打完随你便”的规定。
念完他自己写满一张大A3纸的团规,口干舌燥,忍住没去端水,趁着气氛还在,严肃道:“老郑这个事给了我们一个前车之鉴,要从中吸取教训,而不是一蹶不振。”
阿黄听出他嗓子冒烟,挪动屁股就要去倒水,楮沙白喝住他,咽了一口唾沫润喉。
“不要动不动就觉得散了散了,又不是连体婴,非天天绑在一起才能活——我以前是有管东管西的毛病,管不了就觉得完蛋——跟不上时代,这得改,个人空间可以有,只要保证大空间的稳定繁荣。”
说完,他大手一挥:“自由,团结,我们团训定这俩词吧,就这样,工作去!”
第40章 欠债
不得不说,楮副队情真意切的大棒加大枣一通乱锤,还是颇有成效的。
在大风大浪差点刮走脑袋上一层皮后,其余人大概也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自主发奋努力,共遵“自由团结”的训诫。
郑隗与欧阳萍洋将断未断的一丝感情因为没有爆出斗殴新闻堪堪维系住了;丁一双每周定点泡一次吧,提前报备,喝杯酒抽包烟,短暂地发泄一夜,第二天精神活泼地回来,还会买葱油包子回来给队友当早点。
过完年,一场革新悄无声息地蔓延。
手机的史前时代一去不返,模拟移动电话逐渐试图撕掉“模拟”二字,市场在通讯这一块的奢侈品如雨后春笋争先恐后冒尖,折叠、翻盖、内置天线、GS/M网络,琳琅满目。
因为工作的流动性,不少艺人不惜砸重金购置手机,左握“掌中宝”右挎“CALL机”,神气不可一世。
守望团穷得叮当响,欠公司一头一脑的债,手头用的依然是九几年公司派发的福利寻呼机,狠不下心换,想着:“等等吧,东西越旧越便宜,等几年说不定就买得起了。”
朱定锦与万臻的合同到期,没有选择续约,临走前请张宏起吃了顿饭,灌了他两斤白酒,半瓶红酒,再加一罐啤的,吃完擦擦嘴角:“张哥,要call一下救护车吗?”
张宏起肚子鼓如五月怀胎,迷蒙着眼打嗝:“不用…我没醉…小朱你这是报复!嘿嘿!你呀!”
“别这么说,合作还是很愉快的。”
吃完散伙饭一拍两散,朱定锦转身签了傲峰,傲峰影业本部在溪池,偏向电影行业,朱定锦这个乱七八糟的资历在许多导演眼里等于不及格,签完就将她搁置,偶尔有龙套替身才记得喊人。
大把空闲时间没处花,她用积蓄买了一台电脑,东捣鼓西捣鼓,主机拆了又装,从废品站淘旧电脑书,装了小半个柜子。姜逐经常忙到半夜回来,家里只有书房的灯亮着,满地的零件与书,电脑上没有常见的图片网址,全是层层叠叠的篮框与黑框。
就在姜逐担心朱定锦是不是要去做个在众人眼中神秘非常的“Hacker”,她又一夜之间对代码失去兴趣,开始循规蹈矩玩游戏。
跟什么书都看一样,什么游戏都玩。
前一天姜逐看她还在打Q版连连看,后一天已经变成一张3D地图,丑得不堪入目的模型人物跑来跑去做任务。
连续几天被冷落的姜逐心生委屈:“好玩吗?”
朱定锦双手飞快操作,头也不回:“好玩。”
姜逐坐到她身后,沙发垫子往下一陷,邀功似的:“我今天十点前回来了。”
朱定锦:“哦——手别挡屏幕。”
出于补偿的考虑,捉住他的手亲了一下,放回去:“你先去睡吧,我要带人把这个副本过了。”
姜逐被她碰过的手背又热又痒,更不想孤枕难眠:“不能暂停,明天再打吗?”
“…”朱定锦沉吟了一会,手底下一个走位避开攻击,“不太能。”
但架不住姜逐的磨人劲儿,打了十分钟,实在没辙,往频道里打了一行字,摘下耳麦挂到桌角,回身坐到姜逐身上:“好好,暂停,回房睡。”
心满意足的姜逐抱着人回主卧,双手腾不出空,电脑显示屏与主机自然忘了关——唉,偶尔一次,费电就费吧。
也没见着游戏频道刷出的惊怒大字。
——“我操!开荒啊!指挥撂担子了!”
——“什么骗鬼理由?过夜生活去了?老孙要问一问,是哪家盘丝洞的妖精坏的事!”
——“退了退了,还打个屁,吃夜宵去,三点等指挥来再上。”
凌晨,姜逐起来上厕所,见书房的光亮着,进去一看朱定锦坐在电脑桌前,不满地将头埋到她肩颈上,双眼半睁,带着刚醒的朦胧鼻音道:“怎么又在打游戏…”
朱定锦嗯嗯地应付他:“快了快了,Boss推掉就去睡。”
说到做到,Boss血槽清零,频道刷出一片欢歌笑语,朱定锦站起身把烟头碾到烟灰缸里,关掉主机与吊灯,与他一道走出书房。
第二天早上,姜逐醒来时莫名一个激灵,在晨光中轻轻皱眉,烟?
她以前抽过烟吗?
朱定锦还在身边熟睡,恬然安静,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烟味,他疑虑重重走去书房,没找到任何与烟有关的东西,打开客厅与厨房的两个垃圾桶,也没有烟灰缸与烟头,甚至连烟灰都没有,干干净净。
种种迹象表明,是他昨夜脑子不太清醒,错把梦当现实。
他穿好衣服,看了看表,回到软蓬蓬的大床边,俯身凝视安睡的朱定锦,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一晃眼时近端午,街上到处是包粽子的小摊贩,肉粽五角七分一个,糖粽四角五分,红线串起来,末端挂了几颗玻璃珠子。
朱定锦下楼问好价钱,买下两串,她吃咸肉的,姜逐爱吃豆沙,入手还热乎,她抱在怀里回屋,剪下一个剥开,其余放到保温锅里等姜逐。
吃到一半,防盗门哐哐捶得震天响,带着一种“不开我就拿脚踹”的孤勇气势。
听声响绝不可能是姜逐,他就算没带钥匙,也不会是这种敲门方式。
在扰民般的捶门声中,朱定锦放下肉粽,从“猫眼”往外看,这小东西做得劣质,楼道又暗,模糊看出是个瑟瑟发抖的娇小身影。
她顿了顿,扭开门把手。
紧贴门口的孟佳荔猝不及防被撞了一下,一惊之下僵住,愣愣地看向她,面孔上似有悲苦一闪而过,随后百米冲刺般扑进来抱住她,同时爆发出嚎啕大哭。
朱定锦:“你…”
她扭过头看向桌上吃剩的半个粽,又仰头看看天花板,最后委婉道:“你先把鞋脱了,好吗。”
光是擦去孟佳荔源源不断的眼泪鼻涕,就用了半屉纸巾。
朱定锦好不容易等到她泪腺鸣金收兵,却见她又哭嗝了,止不住地抽泣,脸上一个醒目发胀的巴掌印,将她半张脸囊括进去,朱定锦粗略估计,应该不是她自己打的。
趁空去上了会网,回来时大致明白七八分:“股市出问题了是吧。”拿起没吃完的粽子道,“老郭能有什么钱?一点小钱,投了就投了吧,当慈善了。”
孟佳荔哽咽道:“他…他借贷了…”
朱定锦哦了一声:“那也还好,反正还欠怀钧一笔债,债多不愁。”
“他借的是民间私贷…高利息…”
朱定锦这回不说话了,嚼着粽子,把整个吃完,拿起剪子去厨房,掀开保温锅:“你吃甜的咸的?”
孟佳荔大脑当机之下,没明白这是哪门子的新型暗语,惊惧地结巴道:“我…我都可以…”
朱定锦给她剪了一个肉的,剥开递给她,热腾腾的糯米一入手,孟佳荔的眼泪又下来了。
“别哭。”朱定锦道,“粽子本来就咸。”
她撸起袖子,伸手端起孟佳荔的下巴,撇过一侧审视掌印,刚打上去应该是略微渗血的,随着时间变化,印子从红发青,微微肿高,边缘发紫,看上去很有些渗人。
“报警吗?”朱定锦问。
孟佳荔像被吓到一样,支支吾吾道:“不能…不能闹大…”
朱定锦沉静地望她。
“也是啊。”她想到什么似的,低头忽而一笑,“一个巴掌,没人受理的。”
她松手站起来,把袖子放下来:“你先吃,我去给你找点药。”
衣衫从眼前飘过,孟佳荔情不自禁瑟缩了一下,在刚刚的一个瞬间,仿佛哪扇窗没有关紧,漏进来一缕早寒的风。
灵长类动物的本能让她汗毛直立,想起朱定锦垂眸时的那个神色,堪称可怕。
这种可怕没有任何攻击性,只像被遗立在空荡荡的世界尽头。
御苑内。
“楮哥,我算是真明白了,女人沾不得,全是女人惹的祸,古有妲己褒姒,今有我们遭殃,郑隗因为那什么欧阳去局子里走了一遭,小丁彻夜不归抽烟喝酒,姜哥…姜哥都搬出去住了。”他感怀道,“以前我们不是这样啊,以前,以前训练班的时候,我们四五年的兄弟,不都是好端端儿的吗…”
回忆如水库阀门,一开就难以收场,他泄洪般倾诉,深恶痛绝道:“我们当年多好啊,一个包子分五瓣儿吃,我高烧的那次,全宿舍的热水捂子都塞我被子里,你们冻得直搓手,我心里暖洋洋的,今日还记得。可惜了,哎,可惜了…哥,我是真想回到那个时候,女人怎么就这么祸害呢,一个两个不够,三个四个撺堆跑,搞得我们欠一屁股债…”
自导自演抒情许久,他才昏头昏脑地意识到什么:“…楮哥你怎么不说话?”
“不是女人把你变成这样。”楮沙白漠无表情,“你本身就是这样。”
他注视郭会徽怔住的神情,慢慢说:“催化剂,挡箭牌,就是你给她的定义吧——不止孟佳荔,你把小朱、欧阳、还有小丁那个也一并算进去了,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祸水,阻你大业,断你江山。”
“不是楮哥…”
“兄弟几年相安无事,不是因为没女人,是因为你两只眼睛,把我们看作同一水平线上的人,你敢说你去同学聚会,不是觉得足以俯视当年的校花,所以自信满满向她告白,潜意识里觉得她比你低一级,再怎么漂亮也不过是劳劳碌碌拿死工资的屁民…你不要露出戳到痛脚的样子,我问你,在大学的时候,敢这么做吗。”
“你如果在大学时赢到她芳心,会因为喝了点酒就带她在宿舍走廊表演春宫吗?”
楮沙白轻轻说:“我怼孟佳荔的时候,你在哪里?小朱敢把我架到楼梯口说教,你在哪里?”
“她为你辞去工作丢掉单位分配的公房,你把她带到御苑来,拍拍屁股出门逃难,将她留给我们置之不顾,是不是还有一点赎罪感——‘看,我没有忘记兄弟之情,我把我的女人、我的所属物品交给你们随意处置了’!”
这些年,过得着实不太容易,打击连连,内忧外患,心境变化无常,曾经被无数老师评价“稳”的他已经稳不下去了。这时,楮沙白更深层次地察觉到朱定锦的独到之处,一个没学历没人脉的小姑娘,在社会独自闯荡那么久,居然稳如泰山。
朱定锦时常看书,于是他也看,一排排的书,读得人脑壳发烫。
这年头学生愈发难做,课业增多,小学生书包足有两公斤,时人嘴一张,批判不能因材施教的环境,批判读书无用。人各有长,既然有一把好嗓子,唱得出钞票,还要读佶屈聱牙的文字做什么呢,有空不如学个乐器陶冶情操。
多读为多知,知为智。
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他没见着金子,倒是见到了清风与水、污秽与泥。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杨太真吊死马嵬坡时,群臣拍掌称快,玄宗掩面痛心后,是不是也会声泪俱下站在利益共同体的中心,发表一番“女色误国”的悔过之言。
不知从遥远的几千年到现在,这番频繁出没的“悔过”纠集起来,可会摞出一座珠峰。
峰底,又是多少“血泪相和流”的青春断送。
楮沙白半阖上眼,有些疲惫了。
“老郭啊,你预设孟佳荔是一个完全依附你的存在,你发她工资,她的人生就是为你做事,所以炒股失利,你选的股,你借的贷,亏了,二话不说先打她再说,就像你牵着牛羊踩坏了地里的麦苗,减了产量,总要先拿鞭子抽几下它们出气。”
“你占理,因为有诸多‘历史’给你撑腰,有‘古训’娶妻当娶贤,有‘俗语’牝鸡司晨家不兴。当然,你是有良心的,生在新时代,往往会与这些旧思想打出一场旷日战,如果是你自己想到这些话,会感受到一点痛苦,但别人指出来是不行的,会立即反驳并大喊出——”
“你闭嘴!”郭会徽大声吼道。
“你闭嘴。”楮沙白轻声说完。
客厅霎时安静。
楮沙白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目光投向不远的篱笆墙。
夜色悠悠。
“兄弟没有念完九年义务制教育,不像你,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大学生。人情世故我懂,喝几两酒,陪你一块骂,用各种粗口极尽侮辱贬低之能事,再把矛头对准更多更笼统的女人,细数诸多的愚蠢、麻烦、见识浅、不靠谱,恨不得普天下都是旺夫相的小脚闺秀,三从四德贤良淑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样早上醒来,我们还是亲密无间的好哥俩,对吧?”
郭会徽嘴唇抖动。
“我确实不喜欢孟佳荔,觉得她像一株塑料做的假菟丝花。但是对不住,做不到你这样的…”
他似乎在搜寻什么词,神情竟有一丝心平气和,最终他说:“狭隘。”
第41章 手机
姜逐结束东楼的录制,已是九点半。
钥匙转进锁孔,扭两下开门,抬眼时面前突兀站着一人,孟佳荔像只进猫窝的耗子,哆哆嗦嗦深鞠躬:“姜队,姜队…”
姜逐一脸空白,倒回去看了看门牌,又不确定地看向她。
要不是房子不同,他还以为自己穿越回二零零零年的年后,怎么每次措不及防见到她都是开自家门的时候。
朱定锦从厨房探出个头:“没事,佳荔过来吃粽子。我多买了两串,过来吃一个。”
她轻松自若的语气让姜逐一颗心四平八稳地定了,换鞋走到厨房边,手心塞了一只剥好的雪白豆沙粽,热乎乎冒着白汽。
姜逐咬着甜糯米小声问:“怎么回事?”
“炒股炒出风险了。”朱定锦忙着清洗锅台,不耽搁嘴上说话,“她没地方去,除了御苑,只也有我们有地方。”
她把抹布往水池一扔,示意姜逐吃完记得洗锅,出去招呼孟佳荔:“干坐着做什么——手别碰脸,书房有电脑,游戏全在桌面上。”那头抽抽噎噎说了些什么,朱定锦又道,“打不过翻攻略,我写在G盘上。”
经济压力如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孟佳荔也没心思在游戏上面,拿着新建账号消磨愈加漫长的时间。姜逐打电话回御苑,楮沙白接的电话,声音出乎意料的平和:“在你那儿?好,我知道了,老郭正搁屋里反省呢。”
姜逐顿了一会,眼角瞟向书房,道:“老郭亏了多少?”
“不太清楚,没听到他们吵架,就突如其来一个响,然后孟佳荔挣脱跑出去了。这个动静,我猜几十万少不了,利滚利,百千万也没准。”
“不是说只投小金额?”
“赌徒也说这把赢了就不赌了,你信?”楮沙白没打算继续探讨股市风险多高,转了话题,“新歌进度怎么样?我上次去东楼走错楼层,遇到一个公司音乐人,谈了几句,他说周末圈里有个音乐沙龙,在西梅会所,要不要过去认几个人?”
郑隗进局子后管彬杰露的那一手,把他们统统震了,总算明白“人脉”是个多么金镶玉裹的存在,蹲在原地闭关锁国,只有落后挨打的命。
“下个月发新歌,一切顺利。周末就不去了,很累。”姜逐说。
“金窝银窝不如狗窝,行吧。”
得了回信,楮沙白不作过多打扰,挂断电话,深呼吸,再叉腰把肺里充盈的气给挤出来。
出道以来,一年比一年苦,还不如叫个“土根”团卖卖惨。
接下来四五天没见着郭会徽人影,被副队一顿剖心挖肺的训,他面子挂不住,又驳不动,几天都是绕着人走。肩上负债累累,无奈去找经纪人旧事重提,希望能接一部偶像剧。
管彬杰沉吟片刻,同意了。
四天后,孟佳荔回到了御苑。
楮沙白双手插兜,双脚岔开站在楼梯口,眼神很平淡,脑中无数光影交织,无端想起她刚来的那一天,格子小白裙,长发拉得柔顺笔直,耳钉闪光,洋溢女大学生的自信与时尚,分明出自工薪家庭,却出落得像个不识人间疾苦的名媛。
如今形销骨立,捂在不见天日的四方空间里,加持“我养你”的甜蜜枷锁,枯萎成一地残花败柳。
“为什么不走呢?”他杵在上楼的必经之路上问。
孟佳荔本想默不作声缩回房间,迎面撞上这座瘟神,恨不得向阿拉伯地区借一块头巾把自己包裹成木乃伊,突如其来遭遇这一问,本就不整齐的心率简直噼里啪啦敲出了一首野蜂飞舞,血压骤升,蓦然是头重脚轻的冰凉。
短暂的耳鸣过后,她胸脯剧烈起伏,刹那间,某根神经被蛰了一下,从比血肉之躯更深的地方涌出一股愤怒。
——你为什么不这样做?为什么不那样做?
那么她也想问,为什么他们总是站在自己的立场,用超然的主观去指手画脚,为什么不出去工作?为什么不敢宣扬?——掩埋至头顶的工作合同、眼光、制度、舆论、惧怕、感情都不被人看作理由,只因为你没有按我想的做,所以一切后果都是“不识好人心”的咎由自取。
仿佛在看一场电影,诸人在屏幕后谈笑风生,借此慰藉自己的幻想,故事中的人是死是活,也值得观影人设身处地想一想。
她激烈又绝望地想,这轻飘飘的一句指责“你为什么不走”,是抵得过她签下的“生活助理卖身契”,还是偿还得了父母的责骂与亲友的冷嘲热讽。
如果都做不到,这句话的意义,只在于我比你安全、比你成功,所以我有任意评判你的资格。
她忽然想起端午那日,朱定锦曾在书房捻动台本,声如钟鸣,血肉狂嚣:“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凡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去。”
说的什么她并不能理解,是怎样的思想感情也不懂,甚至可能张冠李戴,但就是蓦然点燃她脚底的石油,像一簇火,贯穿了什么隐秘的线,魔鬼透过震动窥探,附身而上,滋生出一片万丈深渊。
这究竟是一种怎样傲慢的资格。
可是随着朱定锦那句极富台词功底的话收尾,余韵慢慢消失在空气中,无名愤怒因她逐渐膨胀的软弱而灰飞烟灭,来的快去的也快,就像游戏里的buff,时间到了,光环就毫不留情地抛弃角色。
惘然之下,手脚都不像是自己的。
孟佳荔强笑道:“我们之间…没事,他就是一时失手,我也打了他。”
楮沙白笑:“哦,这样。我也没什么好劝你的。”
他侧身,让开了路。
只是在她走到最后一层台阶时,他忽然“喂”地喊了一声,说了一句人话,并非所谓的和解,大约是出于良心的驱策:“如果有下次,记得叫大点声,会救你的。”
会跑上去救你的。
一个巴掌,最终会发展成什么谁也不清楚,抛却前嫌,拳打脚踢,都有可能,既然当事人无法走脱,也无意逃离,那更不能“关我屁事”。
己所不欲的指责也好,私人的喜恶也好,都不是对生命弃之不顾的理由。
说出口,楮沙白捂住腮帮,忒他妈的牙酸,觉得自己这一身正义一腔赤忱太傻叉了,简直像个二五愣登的愤青勇者,兀自笑笑,手插着袋,回他“欧式风情小阳台”啃书去了。
五六月的天阴晴不定,晴了一星期的天公急不可耐在周五的深夜呱啦啦落了满地,楮沙白睡前窗户没关,惊醒后往地上一踩——迅速收回脚,地板水漫金山,他没去拿拖把,盘腿坐床上发了好一会的怔。
沙培县之行后,遇上雨天,不论是脑子还是身体都帮他记住了那种漫山遍野都是水汽的触感,隐隐笼罩一层风雨欲来的离奇危险。
后半夜睡得不太安/稳,他梦到自己成了一只“楮素贞”,雄黄酒搅得他不得安宁,翻来覆去一宿,昏天黑地又睡了大半个白天。
下午五点天仍阴测测的,他起来冒雨赶去西梅会所,巴建路在连年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修建下逐渐变得铺张阔气,后扒街那块彻底脱离底层贫困,走向了高端,连带街口旧牌坊摇身一变,古韵十足。
沙龙上来的都是公司一水儿的青年才俊,年纪与苏善琦差不多,但苏阎王并不在邀请之列,一是因为“人比人气死人”的高不可攀,二是她忙得没空参加在她眼中穷奢极欲的资本主义茶话会。
才俊们的音乐沙龙起了一个特有诗意的名字,“双耳鹿”,名字耳熟,楮沙白心里琢磨半天,终于想起来是大影后魏璠在影片《我的流浪》中饰演的角色,听名儿像个文艺片,却和“沙漠与大海”没半毛钱关系。鹿象征长寿与政权,双耳鹿则是一个在革命温床上长大的名流,一生流离失所,生于战乱,死于和平,漫长到苦痛。
继承双耳鹿遗志,沙龙也充斥着名流风范。
既有畅所欲言的艺术,也有“不可说”的政治,但这帮才子显然没有什么高深的论断,说着说着从“官”跑到“商”,也从“严肃”偏向“娱乐”。
然而并不能让人感到愉快,数十张嘴拼凑出一座望不到顶的金字塔,内部体系与规律,高层建筑的人踢打底层,虚伪狡诈,欺男霸女,听的人十分难捱。
楮沙白难受极了,喝尽杯底的一层干红,尿遁去厕所。
洗手台边沾上焦黄的烟灰,他掬水洗了几把脸,看向镜中的自己,昏黄的灯管光从上方打下,直视自己的双眼回忆沙龙上的交谈,提炼有用的信息,将糟粕剔除。
“别看现在一个个老总小总人模狗样的,骨子里还是四旧老一套,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自己作威作福可以,别人犯上来,嘿…”
“逃过一劫,也不要太得意,刀悬后颈,迟迟未发罢了…”
他的身体静止在这一刻,脑子前所未有地疯狂转动。
一种刀锋逼喉的恐惧猛然疯长。
不对,不对!
郑隗的那件事不对劲,谁家娇生贵养的儿子在生死线上走一遭,会在乎他们赔的几个钱?会连凶手的面都不见就网开一面?管彬杰人脉再强,“趋福避祸”是人之本性,遇上蹚浑水的事,铁打的交情都要考虑考虑,没天王老子护犊子,刘家怎么会犯怂?
因为出乎意料的“谈妥”了,高兴过头,他们完全没意识到问题。
局子里与他们针锋相对的那群人,也少了点“血性”,不像家里人,这种“州官放火”的人家通常抱团护短、胡搅蛮缠,很少能理智地与他们扯上十一个小时。
他突然焦躁起来,这种不光是心里咚咚打鼓,甚至蔓延到身体上——
他从小体质倍儿棒,烧也是低烧,打出生来头一次感受到无言的燥热,滋滋从骨髓里烘烤出来的烦闷及高温,烧得他视网膜很快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