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愁爬起来,弯着身子绕着湖边走,低头留心看着杂草上的脚印。
忽然她在某一处蹲了下起来。这个池子走的人不多,一路看过来,除了刚才众人聚集的地方有脚印之外,只有这个地方还有脚印。
也就是说,极有可能这里才是第一现场。
莫愁随即又眯了眯眼睛,用手摸摸那个凹陷处。这里一共有三个人的脚印。初步可以断定其中两个是凶手和汤大人的,可奇怪的是在他们两人的脚印之上又覆盖了一个人的脚印。
也就是说,有人在凶手杀了汤大人之后,也来这里看过?
这个人会是谁呢?他又为什么要跑到湖边来呢?如果他来了必定能看到汤大人的尸首,可他为什么不来通知大家呢?
莫愁脑中顿时问题连连,正欲起身去看看别的地方。
突然,有人狠狠揪住她的头,猛地将她往水里摁!
莫愁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惊住了,一时竟忘了闭气,呛了好几口水,那人手劲极大,她使出力气也挣脱不开,最后只觉得背后挨了一脚,重心不稳,一头扎进了池子里。
冬季的湖水冰凉刺骨,莫愁刚一入水就冷得几乎不能动弹,更别说伸手去划水了,她冻得牙齿直打抖,好容易才让身子浮在水面上没有沉下水。
饶得是这一刻她也没忘了往岸边看,却竟然没有一个人!
这时也没法顾忌那么多了,莫愁咬咬牙,费尽力气划到边缘,抬起一只手紧紧抠在岸上的草地里,身子硬邦邦得就像木头一般。她喘了口气,试着用脚踩着池壁地凹凸口往上爬。哪知,她刚刚一踏上池壁脚就由于僵硬而踩了个空,重心不稳仰后往池子里扎去。
这一刻,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活不成了。
忽有一人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气之大,直接将她拽了上来,莫愁几乎是同时,瘫倒在地。
展昭垂目看她,手把在她脉门处。
莫愁抖着声音看着他,艰难启齿:“展……展、展……大……人……”
她的嘴唇因为发冷而变得毫无血色,展昭看在眼里,轻声问道:
“很冷么?”
莫愁点点头,她甚至感觉到睫毛都开始结冰了。
展昭解下身上的披风紧紧裹着她,手掌轻落在她后颈向她体内输进真气,护住心脉。
“谢……谢、谢……”
莫愁感觉身体慢慢在回暖,但仍旧是奇冷无比,她静静地注视着展昭,后者无知无觉,一言不发。
不知怎么的,她心里冰凉透彻,却是半滴泪也没流出来。
许久才听他低低道:“有没有好一些?”
莫愁润了润嘴唇,口吃清晰了些:“好多了。”
“嗯。”展昭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继续替她把脉。莫愁皱眉想了一会儿,不等他问,自己先行解释道:“展大人莫要误会,我只是夜里睡不着所以出来走走。我没别的什么企图,真的,我只是想……”
“你这身湿衣裳要赶紧换掉,否则会落下大病的。”展昭打断她。
“哦……”见他对自己的行踪不闻不问,莫愁虽是疑惑也不好得再多嘴,偷偷瞟了一眼展昭,却只见他面色暗沉,蹙着眉头似乎在想些什么。她暗叹了口气,准备起身。
“展大人要是没什么别的事的话,我就先回房间去了……”
莫愁本欲抽回手,却发现展昭握得很紧,她再使了些力,仍是抽不出来。她不解地抬头去看他,展昭眼里写满复杂的情绪,一双星眸深不见底,就像天星划过的夜空。
莫愁不确定地又喊了他一声:“展大人?”
展昭深深看着她,千言万语在口中只化作轻轻的一句:
“小西,你还要瞒我到何时?”
这几个字,宛如一场惊雷破空而过,莫愁呆呆地看着他,泪水倾泻而下,索性也不再掩盖声音,轻声唤道:
“展大哥……”
这三个字,让他足足等了三年,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你总算是认出我了。”
她的气息微微弱弱,耗着仅剩的一丝气力在哭,展昭心疼不已,伸手抚上她的脸,心中百转千回。莫愁的眸子漆黑如墨,清澈似水,多年前一样的灿若星辰。他怪他迟钝,为何要等到这个时候才知道是她……
展昭迟缓出声:“小西,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回来都不告诉我?”
莫愁避开他的手,满是委屈:“我以为你认得出我,我以为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能认得出我,我以为……我以为……”
她的泪水滴在他手上,灼热得几乎快烧伤了肌肤,展昭心中疼痛,轻柔替她擦去泪痕:
“小西,对不起,我没料到你会易容……”
莫愁狠咬着下唇,哽咽道:“是不是我若不出现,你就会喜欢庞小姐了?”
展昭微微一惊,忙道:“不是,我并没有……”
“没有?没有你怎会对她那么好,又是送药又是救人的。”回想起初见的那段日子里,他却是连正眼都没看过她,一举一动,一言一词都伤透了心。
展昭忽然觉得有些百口莫辩,但听她言语里酸意很重,不知自己是该喜还是该忧,只好耐心向她解释道:
“小西,你误会了,那盒并非药膏,其实是公孙先生所制的迷药。我本以为你是庞家的丫头定会将所听闻之事告诉庞太师,所以想让你昏睡几日,哪知道……”
莫愁这才稍稍停歇,很不信任地瞅着他:“你,当真?”
“当真,我何曾……”他原本想说“何曾骗过她”,但刚一出口就想起三年的那个雪夜,顿时戛然而止,哑口无言。
两人很有默契地都不再说话,往昔与回忆在脑中不停闪现。
沉默了良久,莫愁才幽幽道:“大哥,你那时不该骗我。”
展昭轻叹出声:“身不由己,我不愿将你扯进来,我只想你能过得好,即使守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
“大哥,你怎么还这么想!”莫愁咬咬牙,顿时眼圈一红,“有什么事情不能告诉我不能让我知道?我们一起想办法不好吗?不好吗?为什么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担着呢?若非如此,我也不用离开你三年了。大哥,你要知道,如果当时你真的死了,我绝对会跟着你的,天上,地下,人间,鬼道,只要是有你的地方,我都会跟着,因为,因为我喜欢你啊……”
回忆像狂风卷地,往事历历在目。
他依稀记得她在王朝家中喝酒壮胆,略带稚气的脸上满是真诚,那些声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展大哥,我喜欢你……”
——“展大哥,我现在问你,你可……你可喜欢我?”
——“不行!因为我喜欢你啊!”
纵有再多言语却是一字也说不出来,他伸手将莫愁拥入怀中,泪水静静落下。
莫愁趴在他肩头抽泣道:“大哥,以后再都不要骗我了,再不要说那样的话了,好不好?”
展昭紧紧搂着她,艰难笑道:“好。”
听到他的承诺,莫愁才宽了心,抹干眼泪,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在他脸颊上亲了亲,极其认真极其认真地说道:
“大哥,我真的好想你,好想你。”
他涩然笑笑:“我也是。”
一直都很想,很想。
第74章 【不言·而喻】
两人静静相拥着,四周悄无声息,也不知就这般多久,展昭只听见不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他松开莫愁,微微颦眉。
“是巡夜的人来了。”
莫愁听他这句话也吃了一惊,赶忙四下环顾,悄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回去了。”
展昭很是怀疑地看了她一眼:“你自己能行么?要不要我送你?”
莫愁龇牙咧嘴地站起身来,强笑道:“我能行,这点小伤……”她刚迈开一步,只觉得腰部以下完全无知无觉,麻木僵硬,直挺挺就往前面倒,饶的展昭眼疾手快,伸手拉住她胳膊。见她这般模样也只能微叹了口气。
“罢了,你也别回去了,动静太大会引人注意,先去我房里好了。”
“哦。”莫愁也不反驳,乖乖应道。展昭轻轻扶起她,拦腰而抱,几个翻身,瞬间跃出了花园,竟是没留下一点声响。
*
在热汤中足足泡了一刻钟,莫愁才觉得四肢开始恢复知觉,手脚又能活动自如了,她心中欢喜无比,做梦都不会想到有这么一天。
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从屋里出来,展昭就独坐在桌前,桌上一壶清茶,一本册子,静静翻看。
“大哥……”莫愁轻轻唤他。
“怎么了?”展昭才翻过一页,因见她出来便停下手。
莫愁颇为为难地扯了扯她身上的衣服,挠挠头:“……你的衣服,我不太会穿,这样子会不会很怪啊?”因为掉进池子里,浑身几乎湿透了,衣裳自然也不能继续穿。现下守得严,若是跑回庞柊儿那里又是换衣裳又是沐浴只怕会惊动她,莫愁前后没有法子只好先换上展昭的衣服,等卯时的时候再偷偷潜回去。
展昭放下手里的书,朝她招招手:“你过来。”莫愁只得听话地走过去,在他跟前坐下。展昭伸出手替她系好带子,柔声问道:“好些了么?”
莫愁笑嘻嘻地点点头:“好多了。”
“那就好。”
莫愁紧盯着他的容颜,好久才喃喃道:“大哥,我怎么感觉就像做梦一样……你掐掐我,我看疼不疼。”
展昭不由得失笑:“傻丫头。”他又何尝不觉得仿若身处梦中呢……
莫愁自顾倒了杯热茶,小口喝了一下,便捧在手里捂着。她忽然好奇道:“对了。大哥,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呢?”
展昭随手拿起帕子替她擦干尚还在滴水的发丝,淡淡道:“起初我也只是猜疑。自从那次有人来你房中偷青荷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似乎那个人对开封府的情形很熟悉,而且也知道青荷所放的位置。”
莫愁歪头看他:“可也有可能是有人早就来打探过啊。”
展昭微微一笑:“是,但你忽略了一点。”
“哪一点?”
“阿猫。”
莫愁愣了愣:“阿猫?阿猫怎么了?”
展昭颔首笑道:“因为阿猫没有叫。以往若是有生人进去它不是惊慌失措地叫就是躲在墙角,这次却好端端地呆在窝里,所以我想这个人定然是你。”
莫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还有呢?我易容了的,你是如何知道就是我的呢?”
“是,起初我并未认出来。”展昭略有惭愧道,“我只觉得这个庞府的丫头很奇怪,却没有联系到你身上。直到方才,我看见你鬼鬼祟祟从屋子出来,又想起白日里你没有中迷药的蹊跷,便潜入你房中查看,正巧……看见了青荷。”
“原来是这样。”莫愁痴愣愣地叹道,忽然,她猛然又问,“那大哥,你有看见岸上的人吗?”
展昭不解地看着她:“人?什么人?”
莫愁怔了一下:“就是踢我下水的人啊。”
“踢你下水?”展昭微微皱了眉头,“你不是自己失足落水的么?”
莫愁急得咬咬牙:“不是,我本来是在湖边查找汤大人被杀的线索,但是刚看到一些端倪就被人踢下水去了。”
“照你所言,汤大人之死当真是人为的了。”展昭垂目思量片刻,“可我赶到池边的时候,你已落水了,岸上并没看见别的什么人。”
莫愁皱着眉缓缓点头:“这样……”
“小西,你还未告诉我,你是如何来汴京的,又是如何遇上庞四小姐,又为何要易容进庞府?”
“哎,这件事情说来话长。”莫愁起身往前走了几步,低头想了想,坐在展昭床边,看着他。
“我从那老头的山里出来以后,就一路北上,期间没有停歇,只在江南由于过节停了几日。后来便到了青州,哪知我刚进城的时候就发现这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奇奇怪怪的。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正巧看见一群人围着不知道在干什么,我挤进人群,一看。中间坐着的那个姑娘居然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我隐隐觉得此事有古怪,在山上的时候老头子教过我易容术和发声技巧,我就偷偷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易了容,再混进人群中去打听。
原来那个小姐是在招家丁、丫鬟和婆子。但其余的却不清楚了,我见那其中几个家丁的衣服质地很好,好像是汴京才有料子,我便猜测这个小姐来头不小。
当时运气又很不好,在店里头吃饭的时候没发现银子给人偷了,还跟那店里头的伙计大打出手,连包袱都让他们拿了。身无分文,我便想着干脆去试试,做人家的丫鬟至少还有饭吃,而且正好可以打探打探这个小姐的身份。说不定还能来汴京找你。”
展昭这才有些明了:“所以,你就混进了庞府?我听那客栈小二说,你们曾经遇上过刺客?真有此事?”
“有啊!”莫愁连声应道,“当时可算是把我吓死了。那是我刚做上庞小姐的丫鬟不久,一天夜里,小姐她才睡下,我起身把灯灭了,准备推门出去,却听到楼梯间上有脚步声。我心下奇怪,想这么晚了怎会有人还没睡呢,便悄悄隐身在门后,透过门缝隐约看见白晃晃的刀子,我当下觉得来者不善,回身去拿剑。就在我拿剑的这些时候,隔壁传来几声闷哼,大约那几个家丁跟丫鬟都被他们灭了口。我感觉事情不妙,赶快把小姐叫起来,衣服才穿好那些人就闯了进来。”
展昭听得心惊胆战:“那你可有事?”
莫愁朝他笑吟吟地摇摇头:“你看我现在有没有事?”展昭无奈地轻叹了口气,又倒杯茶递给她,莫愁也不喝,接过来捧在手里暖着。
“来的一共是两个人,都穿着夜行衣,蒙着面,一个人手里拿着把双面斧,一个人使剑。因为事先我在门边放了些面粉,他们一推门就吃了一口的灰,这样才稍占先机。跟他们打了几场,好容易才把小姐送出客栈,我就慌忙驾着马车,一路往开封府赶。”
“一人拿斧,一人使剑……”展昭沉吟半晌,不多疑,这两个人就是在青州郊外杀死那两个无面男子的人。
很明显,他们是冲着庞柊儿来的,只是……这到底又有什么阴谋呢,跟汤大人的死是否又有关联。
“大哥,你在想什么呢?”莫愁轻轻推了推他,展昭这才回过神来,摇摇头:“没有,只是在想这个案子。”
“你是说汤大人这个?”
“嗯。我在他的身上只找到一根普通的绳索。”
“绳索?”
“嗯。是捆在他腰间的,十分牢固。他看起来很像是意外死亡,如果不是你也被人推下水,我可能真的不会怀疑到别人身上。但我有些不明白,为何凶手要杀你呢?你是不是看见了他什么秘密?”
莫愁摸了摸下巴:“没有啊,我北上这段日子里都是平平安安,风平浪静的,周围遇上的也只是很普通的人。除了客栈那一次刺杀之外,我没遇上其他什么怪事啊。”
她顿了顿:“但我一直觉得,这两个人很可能已经易了容,混进我们这群人里了。没准儿汤大人也是他杀的。”
展昭凝神深思:“现下还只能是推测,没有证据。”他忽然抬起头来看她,悠悠道:“我只是,担心你……”既然此番凶手没有除掉她,往日定会再寻机会以绝后患。一想到这里,展昭只觉得后怕,不,甚至可以说是无边的恐惧。
他好不容易才与她重逢,他不能让她再出事,一点事都不能有。
“你别担心了!”见他表情很是难看,莫愁嘻嘻一笑,快活地走到他跟前,轻轻搂住他,耳鬓厮磨,“有你在,我就不怕了。”往后再也不会有担惊受怕的日子,因为她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定会护她周全。
心心相印,不言而喻。
“小西,时候不早了。你先睡一会儿吧,卯时还要起来。”展昭松开她,起身去又拿了一件袍子搭在被子上。
莫愁早就困得稀里糊涂的,听他这么一说也不推辞,掀开被子和衣躺下,刚闭上眼睛,又睁了开来,侧过身看他。
“大哥,你不睡么?”
展昭摇摇头:“我再看一会儿书。”
莫愁好奇地伸头去瞅:“看什么书呢,这么认真?”
展昭淡淡地翻过一页:“是三年前凌云山庄的一些琐事记载,我找山庄的管事要的。听说汤大人三年前也来过,所以我想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
莫愁“哦”了一声,裹紧了被子,倦倦的打了个呵欠:“夜里更深露重,很冷的,你上床看吧。”
展昭正在翻页的手瞬间停滞住了,呆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咳一声:“不用了,我不冷。”
“你刚刚还在咳呢,怎么会不冷呢?”莫愁很固执,“我就是盖了被子都还觉得冷呢……”
虽是的确感觉到空气中微薄的寒气,但展昭佯装无恙的摇摇头:“我没事,你不用管我,自己睡吧。”
“真没事吗?”
展昭猛然感到她温热的手覆在他手上,一股暖流顿时蔓延到全身。
莫愁吃了一惊:“哇,那么凉还说不冷!”她不由分说地把展昭拖起来:“不行不行,万一冻坏了怎么办?”
“小西……”
实在拗他不过,展昭只好和衣在她侧身靠着床躺下,手里仍旧拿着那本册子。被衾中,莫愁紧紧地抱着他的腰,一刻没有松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蜡烛渐渐燃尽了。展昭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放下手里的册子。耳畔,传来莫愁低低的声音:
“大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成亲啊……”
他偏过头,莫愁睡得很熟,只是呓语而已。
时间说过去就过去了,他的一生能有几个三年呢?他们相伴又能有几个三年呢?
展昭轻轻抚上莫愁的脸,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第75章 【池中·之龟】
卯时刚到,展昭很准的就将她唤了起来,昨天折腾了一宿,还掉到冰水池里,好容易睡这么一会儿她是决计不想起来的,况且头都还有些发痛。莫愁翻了个身,接着睡。
展昭看得哭笑不得,只好又推了推她:“小西,起来了。”
莫愁背对着他竖起一根指头,含糊不清道:“再睡一刻钟……”
“不行。”展昭柔声道,“再晚一些万一庞小姐醒了怎么办。你一夜没回去就能担保她晚上没有唤你?”
“她夜里从来不唤我,早上都是辰时才起来的。”莫愁固执的拽着被子。
他是头一次遇上这种情况,又拿她没有办法。
“小西,若是天亮了你再出去很容易被人发现。”毕竟她轻功马马虎虎,身上还套着他的外衫,很容易引人注意。
莫愁闷闷地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在说些什么,磨磨蹭蹭半天才爬起来。打了些水简单的梳洗了一下,便匆匆往外走。
“你小心些。”临行时展昭还是放心不过。
“知道了。”莫愁脚刚迈到外面,又扭过头来对他傻笑,“大哥,我今天晚上还来你这里,好不好?”
展昭微微愣了一下,还没等回答莫愁就蹦蹦跳跳地出了门。他独自对着门发呆了良久,才好笑出声:
“这个傻丫头。”
*
回到房里的时候是卯时二刻,庞柊儿果真还未醒。莫愁窸窸窣窣把展昭的外衫换下来,拿在手里迟疑了一下,方叠好宝贝似地放在枕头下。之后便仰头往后一倒,躺在床上,双目直直的盯着房梁看,嘴角满是浓浓的笑意。
原来再见是一件这么美妙的事情,早知今日她也不用瞒那么久了。莫愁笑得满脸是花,翻过身子紧紧的抱住被衾,展昭的气息似乎都还那么清晰,这般感觉乐得她真想再跳一次水。
“阿青,阿青……”
听得庞柊儿在唤她,莫愁这才回过神来,蹭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往里屋跑去。
*
辰时三刻,早饭刚用毕,大厅里的人便已到齐了,庞太师坐在椅子上,悠闲地用茶盖拨开水面上的茶叶,小小饮了一口,两弯邪眉森森翘起。
毕竟是发生了凶案,堂下的众人脸色皆是阴沉难看,坐立不安,环顾四周之后又都纷纷垂下头来,私底下暗自言语。
展昭从门外走进来,衣衫风尘仆仆,他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端起手边的茶水正欲饮。邻桌的邱中早便按耐不住了,他陪笑着朝展昭作揖道:“展大人……”
展昭扬眉看他:“邱大人有事?”
邱中把手放了下来,在袖中搓了搓,犹犹豫豫道:“其实……其实我就是想问一问这案情进展得怎样了。好歹我与汤大人也是几十年的好友,交情匪浅,此次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我心里头……怎么的都有些不安。”
“邱大人不安?”展昭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既是邱大人与汤大人同僚多年,我也不妨直说了。因得现下线索甚少,展某一点头绪都没有。”
“哦……这样啊。”邱中像是松了口气,点点头,“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展昭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并不吭声,只淡淡问道:“汤大人既然是邱大人的好友,那想必他的一些事情邱大人也定然知道了,不知可否能回答展某几个问题?”
邱中道:“展大人只管问便是。”
“汤大人的为人如何,在朝中可有与人结怨?”
“哎,展大人这话问的……在朝廷之上哪里有不得罪人的官儿啊?展大人常在开封府恐是不了解,这个在朝野里头说话,不是得罪这一派就是得罪那一派,不论说的是什么,总会与一派结怨,这明争暗斗的,实在不好说啊。”
“那有没有与他有深仇大恨之人?”
“深仇大恨……”邱中皱着眉头想了一番,摇摇头,“汤大人这个人平时就不喜多言,也就与我跟卓大人在一起时会说几句话。他性格也很生古怪,这种事情不会说与我们听的。故而,要真问起什么跟他有深仇大恨之人,我确实不知道。”
展昭略一思量,方又问道:“听说汤大人十五年前也来过凌云台看天星坠,确有此事么?”
“是。十五年前我、汤大人和卓大人,我们三人都来过。”邱中毫不含糊地回答道,“当时这个庄子是先皇在位时的老臣,兵部尚书顾崔,他邀我三人与其他几位大人一同来观天星坠。”
“顾大人?”
*
莫愁找了个机会偷偷溜出来,正巧在花园的池边碰上了展昭与君子逸。
展昭看得她兴致勃勃地跑过来,不由得无奈笑道:“你怎么来了?不怕被庞小姐发现么?”
莫愁回头看了一眼,神气活现地朝他笑笑:“我跟小姐说我受了风寒,回房里躺一会儿,她应该不会发现的。”
现下人心惶惶,处处有守卫巡逻把守,大多数人是不会出来乱跑的,念及如此展昭只得作罢。
莫愁几步就跳到君子逸面前,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嬉笑道:“君逸,许久没见你了,没想到你还是老样子啊,都没怎么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