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么。”
……
果然如温子楚所说,整日里几乎都不见穆信身影,直到傍晚用了饭才看他一脸倦容的从小轩里出来。
初然在花园里看了一下午的书,这会子也起身活动活动筋骨。
“世子呢?”走近时才发现四周就她一人,穆信不由奇怪。
“他晚上还要去林家赴宴呢,所以就让我在这里等你了。”见他瞧上去似乎很累的样子,初然担心道,“你做什么去了?好像很忙的样子。”
“……不是什么大事。”穆信朝她一笑,“大约是昨夜没有睡好。”
今日早朝,庞太师派人告了病,温王爷恐其中有什么古怪,遂让他偷偷去太师府跑一趟。此地他虽不是头一次去,但戒备森严,且庞太师此人又生性多疑,并不常在一个地方多待,故而花了不少时间。
在卧房房顶上往下看时,庞太师的确是躺在床上气若游丝,那模样不像是装的,见得这副情景他方才返回王府。
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
花园的风有些大,初然耳边的发丝略略有些凌乱,穆信低头替她挽在耳边,目光瞥得藤椅上的一本书。
“你在看书?看的什么?”
“《神农本草经》。”初然递给他,笑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多瞧瞧这些草药,以免下回又生了什么怪病。”
穆信赞同地点点头:“也好。”
日落西山,时候已偏晚,初然估摸着该动身去宿府了,可看他脸色不佳,又有些犹豫。
“你用过饭了么?……要不,我们明日再去吧?”
“怎么?真有那么害怕?”穆信忍不住笑起来。
“……怕倒也不是很害怕,两个人总比我一个人好些。”初然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耳根,“不过你不是说没睡好么?实在不舒服的话,我们明日再去吧,反正也不着急。”
“还是现在去的好。”穆信头疼地望着她,嘴边笑意涩然,“我还是想今晚能睡好一点……”
想起昨夜是自己占了他的床,才导致他精神不佳,初然恍然大悟,一瞬后又有些窘迫。
“那……那好吧。”
*
冬季夜里,天黑得很快。加之初然又住在宅子最深处,一路走来空荡荡的,除了手里的灯盏别处皆是阴暗的墨色,不得不说是有几分阴森的。尤其是石板小道旁郁郁葱葱的龟背竹和常青藤,枝丫横生出来,乍一看去仿佛什么怪物的触手一般。
因为昨天走得匆忙,床上还没收拾,乱成一团,初然忙将穆信先推了出去,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阵。继而在屋里又点了三盏灯,确保房间中亮堂堂的,心中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这屋子,正对便是墙外的街道么?”
穆信行至窗边,轻轻把窗户打开,烛光明亮的洒在墙上,茶楼旁的歪脖子柳树尚且垂了几条柳枝下来。
“这里原本是宿老爷是书房,正因为偏僻,无人打搅,可后来附近建了茶楼,来往的人变多了所以才把书房改成了客房。”初然一面解释一面给他倒茶,茶是隔夜的,还很凉。因为白日不敢回来,所以也没有烧水,只能将就喝。
窗下生着杂草,郁郁葱葱的,十分茂密,穆信探出头看了一会儿,忽而觉得手上摸到什么,他摊开掌心,只见其中有几缕颜色暗灰的似绒毛一样的东西。
“你说昨夜觉得床顶之上传来怪声?”
初然正在整理小茶炉,听他一问,忙点着头,还出手比划:“像是有什么落在了上面,咚咚咚的。”
这张床是黄花梨木雕花的架子床,四面罩了围帐,不过因为床很大,与天花板的空隙并不多,若是有人趴在那上面想来不可能。
“现在倒是没什么声音……”大约是有穆信在,初然也不似先前恐惧,走到窗边探头看了看,“兴许是时候太早了?街上还热闹着呢,要真是鬼也不会挑人多的时候来吧……”
看来鬼怪已在她心里扎了根,穆信无奈的笑了笑,依言颔首:“那就再等等。”
宿家宅子并非处在街市繁华之地,一到亥时,四下里渐渐安静下来,初然坐在桌边,时刻紧盯着床顶和窗外。但又过了半个时辰仍旧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终于穆信开口道:“大约是灯光太亮了,不如都灭掉吧。”
“都都都……都灭掉?”初然立马怂了,讨好地凑上去,“还是留一盏吧?”
穆信摇了摇头:“既是要查个水落石出,就莫要这样畏首畏尾。”
初然丧着个脸,蔫头耷脑地低声嘀咕:“又不是我要查的。”
“放心,没事的。”穆信上前开导她,柔声道,“有我在。”
尽管满心不愿,最终还是被他一口气熄了所有的灯盏,屋里蓦然降下夜色,初然双目尚没习惯黑暗,加之心上又十分紧张,只好缩在穆信背后,神经紧绷地看着周围。
奇怪的是,声音仍旧没有响起。
偶尔听得屋外风吹草动叶响,桂影珊珊斑驳,月光浅薄。
初然从穆信背后小心翼翼地伸出头来,往前面扫了扫,暗自狐疑:难不成真是自己昨晚眼花,睡糊涂了所以出现了幻听?
正在她将起身去点灯时,不知从何处忽有什么东西被翻动的响声,初然猛地一震,连忙道:“就是这个!”
“嘘——”穆信皱着眉回头示意她别出声。
初然做了个“哦”的口型,煞有介事地重重点头。
但见得穆信俯身动作轻巧地闪到窗边,初然虽是害怕可难掩好奇之心也随即跟了上去,刚走到他跟前,穆信突然出手,往窗底下的草丛里一捞。
只听“喵”的一声惊叫。
似有什么动物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挣扎之间扰得草叶沙沙而响。
附近茶楼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灯光也时明时暗。
在初然无比震惊的视线之下,穆信将那只黄白纹色的梨花猫举到了她面前,半大的猫儿似乎十分不适,晃动着爪子在空中挥舞。
“……”
初然也不知该露出怎样的表情,伸手接过那只猫,尴尬道:“原……原来是猫啊。”说罢,她暗自叹了口气,好像还有些失望的情绪在里面。
穆信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很是无奈地笑道:“下回要看清了再下结论,莫轻易被旁人的言语左右了思想。”
说来倒也对理,若非白天碰见那小孩儿,平日里她要是遇到这样的情况,第一念头决计不会想到鬼怪上去。
哎……
梨花猫离了穆信的手到了她怀里反而安静下来,约摸是体温温暖的缘故,索性在她胳膊间寻了个位置,舒舒服服地枕着臂弯浅眠。
见它睡得香甜,初然一时也舍不得放下。正要去把桌上的灯给点上,窗外却蓦地又传来奇怪的声音,她身形一愣,猫儿明明在自己手上,这动静又打哪里来?思及如此,莫名的觉得脚底上发凉,她急忙转头对着穆信,一手指着窗外。
“它它它它……”
穆信的表情略有些无语,也不与她多解释,伸手扣在她腕上,拽着她从窗户跳出。
没走几步,前面的树下竟见一团漆黑的东西微微抖动。猛地想起那小男孩所说的话,初然顿时深信不疑。
“你看,真的……真的有!”
穆信摇了摇,轻叹道:“你再仔细瞧瞧。”
因听他这么说,初然只好蹑手蹑脚地往前探,怎料还没凑近,那团东西忽而冒出头来,夜里一对眼睛发着暗黄的光芒,居然是四只通身漆黑的猫聚在一起取暖。
初然呆在原地,尚还不及从这般打击当中平复过来,那几只猫儿由于见她靠近,蹭蹭地四散开来,她抬头一看,眼前的情境令她目瞪口呆。
自己住着的小院儿里竟满满的都是猫,树上蹲着的,石桌石凳上趴着的,台阶上坐着的,还有两只从她身后的窗里偷偷溜进了屋。
初然这会子是真说不出话来了,望着穆信满脸都是惊异。
“为什么……怎么我的院子里,有这么多的猫?”
“你还记得之前你染病时,宿夫人特意在屋里烧的暖炉么?”穆信提醒她,“而今入了冬,外面气候寒冷,而宿府常年无人居住,城中这些野猫儿便就以此为家。加之你这院子要比其他房屋温暖一些,故而就都跑来了。”
“一、二、三、四……”初然粗略数了数,光是院子里的,就有十几只了,还别说别的房间兴许也有。
“想不到会有这么多的猫。哎……也好也好,至少不是什么吓人的东西。”她把手里的梨花猫放在地上,后者还没睡醒,离了她这温暖一地立马抬头叫起来,似乎在抗议。
初然没有办法,只好蹲下去摸它的头。
“这么多的猫,也是个麻烦。”穆信俯身下去,侧目看她逗猫,“夜里记得将门窗都拴上,否则只怕它们会像昨晚一样跳到屋内。”
“让它们睡在外面是不是太可怜了一点啊?”初然托着下巴,歪头去瞧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穆信也学她歪头:“你想怎样?让它们睡你的床,你睡外面?”
“……还是让它们睡外面吧。”斟酌之下,自己的舒服比较重要,初然缩回脑袋。
底下的梨花猫一直想方设法地要往初然身上跳,她实在没办法,最后只能将它抱起来,心想:就让这一只在屋里,应该没什么的吧?
眼看事情解决,时间也不早,穆信遂站起身。
“既是没事,我就先回王府了。”
“那我送你。”初然抱着猫,忙不迭地跟上他。
穆信微微一笑,正想点头,却见她并没提着灯,不由打趣道:“等会回来,一路可都是黑的,不怕了?”
“知道是猫了,我还怕什么。”初然笑嘻嘻地朝他扬了扬手里的小东西,一脸轻松,怀里的猫被它这么一抓,爪子不慎搭在了穆信的肩上,将他一缕发丝给扯了下来。
“啊……”初然连忙把它挪开,腾出手去抚他的头发,指尖顺着青丝一划,两三根断发便从他头发里滑落。
“这猫不老实。”她如是解释道。
不知为何穆信忽然停下脚步,初然不明其意,但也随其站在原地。
夜里视线不好,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却又不说话,初然以为是因为被猫挠了的缘由,所以他大约在生气。
龟背叶宽大的分支随风在她脚边轻轻地绕着,猫儿打了个呵欠,把头搭在她胳膊上,两人皆无言语。周遭的气息显得有些异样。
终于初然侧过身,忍不住启唇:“穆……”
后面的字还未吐出来,她只觉得腰上一紧,继而便被拥入一个结实的怀里。茶楼浅淡的灯光还在远处摇曳,龟背叶却已不再晃动,四处静悄悄的,静得能听见呼吸之声。
脸颊上落下温温软软的气息,穆信在她耳畔亲了亲,然后,慢慢道:
“或许是我太小心了,总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等下个月,咱们不就能去江南了么?”初然原想出手抱住他,但无奈怀中还有猫,只好在他下巴上蹭了蹭。
“南方比北方暖和很多的。”
他淡淡笑着应道:“嗯。”
怀里的人抱着一怀的猫,正被这无比难受的压迫感逼得喘不过气来,拼了命的要从缝隙里伸出头呼吸空气。
终究穆信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将她松开,仿若重见天日一般,猫儿大口大口的喘气。
“不该抱猫的。”
他低低道了一句,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随即转身往前走。
初然还没仔细思索这句话,眼见他步伐很快,忙将猫在手臂里抬了抬,急急跟上去。
身后的草丛里,窸窸窣窣,突然窜出一只动物来,坐在那小道中央,望着他二人的背影,歪了歪头。
作者有话要说:萌猫怒刷存在感!
穆大人,想做羞羞的事情结果被咪咪阻挡了吧,哦呵呵呵呵(*/ω\*)
这几章是不是甜得让人无法自拔?
还是给大家享受一下暴风雨前的宁静吧么么哒
*
新版神雕我已经看了。
陈妍希就算了……
剧情什么的也都算了……
为了男主的颜。
除了女主以外其他所有人的颜,我要追!!↖(^ω^)↗

☆、【失踪汤包】

腊月月初,城里已有过节的气氛了,家家户户门外都换了新的红灯笼,瞧着格外喜庆。虽还不到腊八,可食摊上却早有腊八粥卖,城北和城东的几家寺院也纷纷准备稀粥,等腊八时候上街送粥。
灶神也许就这个时候才被人提在口中。
初然仰头把碗里的粥喝完,抹抹嘴,看着对面一户人家在贴灶王爷的画像,那画上的人脸颊微胖两边分别有细长的胡须,细眼睛,宽大身材,瞧着倒是非常富态。
“腊八粥啊……”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可惜腹中已经吃饱,只好等午饭时候再去别处看看了。
结了账,初然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食摊旁边正有几个垂髫小儿蹲在地上玩石子儿,且听其中一个孩子道:
“你们可有听过卖灌汤包老伯的故事么?”
几个小孩儿一致摇头,他便在那石阶上坐下来,一本正经的开始讲故事:“这是昨晚我娘告诉我的。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村里有个卖灌汤包的老人家,他家的汤包格外好吃,皮薄馅大,软嫩鲜香,食客很多。”
似乎是个有趣的故事,初然也认真听了起来,不知不觉就缓缓坐回了原位。
那小孩儿接着道:“有一天晚上,老伯将做好的汤包放在蒸笼里,准备明日卖出去。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在座的所有人随着他口气的转动都不由吞了口唾沫。
“他每打开蒸笼一次,里面的灌汤包就会减少一个。老伯的内心有些恐惧,抱着这是‘不可能’的想法,一次又一次的将蒸笼打开,合上,打开,合上。汤包就这样,一个一个的消失。
直到最后,蒸笼里的十个汤包全都消失无踪了。
这时老伯突然发现,所有不见了的汤包全部都粘在了蒸笼的盖子上面……”
“哈?”初然往前凑了凑,一脸莫名的表情,自言自语道,“这怎么可能。”
故事还没有完,小孩儿顿了顿,细小的眉头拧了起来:“这个老伯没过多久就死了。而更奇怪的事还在后面呢。
他头七的那日,远在京城的大儿子终于赶了回来,在他排位前哭得十分伤心,说什么都想要打开棺材来见他最后一面。
人们也觉得这个请求的确合情合理,便在他面前将棺材盖挪开,打开之后,棺材中竟什么也没有……”
初然听着毛骨悚然,不自觉往后移了移。
底下的小孩们忙接话问道:“那老伯人呢?是变成了厉鬼飞走了么?”
说故事的孩子默默摇头,而后沉着声音说道:“大家找了许久却都没寻到他的尸身,这时有人前去查看棺材,这才发现——
老伯的尸体就粘在那棺材的盖子上!”
“啊!——”
大约是被吓到,几个小孩子一窝蜂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啊哈哈哈。”讲故事的小孩童捧腹大笑,扶着旁边的木柱子鄙夷道,“你们可真是胆小,就这点便把你们吓着了。”
“……本来就挺吓人的呀。”有人抗议。
他办了个鬼脸,嘲笑道:“胆小鬼。”
“你才是胆小鬼!”
……
初然隔了好久才缓过神来,也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最后只低头叹了口气。
还当真是个无聊的故事……
复又站起身来,见那群小孩儿嬉笑着往巷子深处跑去,初然也淡淡一笑,沿着街慢慢散步。今日天气不好不坏,正合适去城郊打坐练功。
因上回走火入魔,这次她仔细读过医术,得知练施毒的武功要在白日寻个僻静的山林才好,能以天地自然之气化解体内的毒素,好像还可以强身健体。
“小石啊,你这才回来怎么又要走了……没事老找些往外跑的事做干什么?”
前面的铁匠铺旁边站了两个身着蓝红相间服饰的捕快,其中一个的衣服颜色较深,似乎是总捕头,看那模样还有几分眼熟。
“我年纪较之其他人都要小,不多出去历练历练,怎能服众呢?”
一听这声音,再瞧那人相貌,初然才恍悟,这不是石晏么?说来好几日都没瞧见他了,平时也没有到宿府来看自己,穆信也说许久未与他联系了,不知都在忙些什么。
“有这想法是好事,不过也莫要太累着自己,你瞧你……媳妇儿都还没娶呢。”黄因池难得遇上石晏,少不了又要苦口婆心地说教一番,“升不升官儿那都得看机遇,上天不给这个机会,你就是揽上再多的事儿也于事无补嘛。”
“黄捕头说的是。”石晏面带微笑,静静地听他唠叨,却不如往日露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连话都不还一句。
“哎,我说什么来着。你瞧你瞧,这表情,跟个小老头似的,年轻人啊,就该有点精神……”
黄因池还在喋喋不休说个没完,石晏却在抬头之间看得初然朝这边走来,他忙露出几分笑容来。
“阿初。”
说到一半被石晏打了岔,黄因池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哦,凤姑娘啊。”
初然正要跟石晏打招呼,又担心打搅他们说话,方迟疑着问道:“你们在谈公事?”
“啊……不是什么大事儿。”黄因池敛容,严肃地看着石晏,“我适才跟你说的话,要好好记在心上。”
“是。”
“那你们慢慢聊,我就先走了。”
初然目送着黄因池离开,见他脚步匆匆大约真是有什么急事。
“你近来都在作甚么?怎么去开封府都寻不到你?”明明不过七日没有见面而已,看他神情沉静,眉眼中清淡如水,不似往日般飞扬跳脱,反而有些像初见穆信时的感觉。
近在眼前,远在天边,捉摸不透。
“没什么,公事太多,所以就被头儿派到别处去帮忙了。”石晏说得平平常常,表情也没什么异样,初然只好悠悠点了个头。
“这样啊。”
“嗯……对了。”石晏忽从怀中掏出两张请柬,递给她,“这个月三十,你和……穆师父可有空?正巧我请了朋友去酒楼吃酒,你们也一起来吧。”
这请柬的纸张是醉仙楼特有的,初然拿在手里翻了翻,随口道:“你请客?还真是少见……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啊?”
“这你就别管了,总而言之,到时候一定要来。”
初然也没多想,点头就应着:“那当然了。”
石晏看上去似乎很忙碌,匆匆和她说了几句就走了。初然捏着那两张请柬,心中莫名的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但也只有那一瞬,很快又平复如初。
原打算是往郊外走的,和石晏聊了几句之后突然又想去醉仙楼附近逛逛,初然将请柬收好,刚从十字岔口拐出来,迎面就见得那一栋大宅子前聚了不少人,其中似乎还有捕快。
站在门口的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者,头鬓斑白,脸上似乎还有泪痕。
“官爷,小人说的句句是实话,绝无虚假之言啊。”
“这……”旁边的小捕快面露难色,“你家主子的遭遇,我也是很同情,不过这话说出去未免怪力乱神啊。”
这宅府府门上的匾额书着“谭府”二字,两旁却垂了白绸和白布卷成的花儿,漫天飘着黄宣纸剪的冥钞,连台阶上都铺了一层,又见有数人身着素白的布衣,想来是这家的主人仙去了吧。
初然报以同情的目光在内心里拜了拜,转身就将走,背后却又听那两人争吵起来。
“老人家你只怕是眼花看错了吧。”
“若说老朽眼花,的确是有可能,但总不会全府上下所有的家丁都瞧错了。”老者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声泪俱下,“官爷若是不信,现在就可去灵堂看看,我家老爷……我家老爷的尸首真的不见了。”
诶?!
初然蓦地停下脚步,暗暗吃惊。这方才才听了个类似的故事,这么快就灵验了?不会吧……
“呃……可我这边还要等黄头儿来了才行啊。他没有指示,我这个当捕快的总不能轻举妄动。”小捕快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
不料话音刚落,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清朗平淡的话语,听入耳中便让初然猛地转回头。
“黄捕头有事眼下来不了了,这里的事他已交由我处理。”
前面站在那小捕快身边的人,一身灰衣布袍,长剑负背,清晨冷风之中,衣袂飘飘,愈发显得颀长清瘦。
初然想都没想就喜道:
“穆大哥!”
穆信微微一愣,还没等侧身,迎面便有人飞奔似的冲了过来,平地里唰地起了一阵疾风。
“……”
“你怎么在这儿啊?”初然明显是满心只顾着人,连刚刚说过不久的话也未曾听进去。穆信自也没想到她会在此,摇了摇头,轻声提醒道:
“我在办事。”
左右打量了一下四周,初然忙收敛举动,悄声应道:“哦。”
“官……官爷。”老者虽对他不熟识,可听他之前之话量来是个能做主的,便小心翼翼凑上前。
“老人家有什么话直说便是。”穆信向他颔首示意。
“是是……事情是这样的……”身边的小丫头瞧他连站也有些站不稳了,忙伸手扶住,老者摆摆手,叹了口气,“十四日前,我家夫人病逝,老爷伤心了好久,直到下葬之时都还无法释怀,嘴里念着说要去陪她。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虽只是拿钱做事儿,但我老头子也在谭家这么多年了,老爷是我亲眼看着长大,哪里能让他做傻事儿呢……”
说到这里,他垂下泪来,哽咽道:“可是怎料,老爷最终还是服下砒霜,随着夫人去了……说来也奇怪,在老爷去世的前几日,我曾听人说,那城郊夜里出现过鬼火,而地方正巧离夫人下葬之地十分接近。
不过当时我们都没在意,一直到老爷过了头七,就将下葬。府上几个家丁去城郊准备开夫人的棺木,却发现夫人的棺材里……没有尸体啊。”
闻言,初然不解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掘你家夫人的墓?”
老者忙解释:“哦,是这样的。老爷生前便说,死后定要和夫人合葬在一副棺材里,所以事先给夫人备的棺木就要比寻常棺木大一倍。掘墓一事,老爷也是准许了的。
得知夫人的尸体不见之后,我们心里都有些不安,回来想瞧瞧老爷的尸身,结果老爷也没了。哎……老爷夫人待我等不薄,看他二人这般不明不白的就丢了,我如何能安心。”
听了个大概,这事情的确很是蹊跷,穆信皱眉沉思,隔了一会儿方问他:“你家老爷的灵柩还在灵堂前?”
“在的在的。”老者立马让出路来,“官爷请进去看吧。”
“嗯。”
谭家老爷是靠卖茶叶发家致富的,多年来攒了不少积蓄,家中也是十分富裕,灵堂四周挂满了前来吊唁之人所赠的祭幛。正对面的供桌上,时令果蔬尚还有未干的水珠,想是时常更换,桌子两旁香烛高烧。
虽是青天白日的,可身处其境还是觉得脚底阴森,背脊发凉。
穆信进去时,守灵人正在给长明灯添灯油,他淡淡问道:
“屋里的陈设应当无人动过吧?”
老者忙道:“没有没有,自从出了事儿以后,灵堂都不敢有人进来。”
灵堂的中央便摆着谭老爷的棺木,棺材盖已被掀开一半搭在地上,里头的确是空空无一物。按理说看这如此多的祭幛,在下人发现尸首不见之前,屋里定时常有人来缅怀,若是假死应当早被人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