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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闻言摇头一笑,涩然道:“能活命就不错了,哪里还管得了这许多。”
“活命?”念一越听越不解,“当初向官家告密的不是你爹么?按理说圣上会保你们安然无恙,为什么要逃?”
明杨轻叹道:“话虽如此,可如果事情败露,那就是欺君之罪,没有办法,我们不得不逃。”
“欺君?”她怒意更胜,“所以说,和魏王勾结的当真是你爹?是他告密陷害我……陷害顾泽文的?”
明杨听得糊涂,茫然地瞧了她许久,才反应过来:“她是这么告诉你和你娘的?”
“她?”
“就是你的祖母。”明杨垂下眼睑,“事出突然,爹爹没有来得及对明柳细说,这些年她定是活在迷雾之中。”
“细说什么?”念一忽的心跳加快,一把拉住她,“说什么?”
明杨颔首看她,神情悲凉且无奈道:“当日被斩首的不是爹爹,是叔父……是你增外叔祖。”
她只言片语仿佛惊雷一般清清楚楚在耳边劈下来。念一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称呼:
“是我叔父?那爹爹……他、他一直活着?”
明杨与她双目相视,而后转过身去,提起小桌上的茶壶,悠悠地将三个茶杯一一满上,随水而出的茶叶在杯中旋转,漂浮,最终慢慢沉淀……
那是抄家前的某一日夜里,乌云密布,无月无星。
书房内,顾泽文握着杯子的手微微颤抖,茶水随之洒出几许。
“你!……你竟做出这种事?!”
他狠狠将茶杯往桌上一掷,“砰”的一声脆响,碎成数片,门外闻声而来的管事在帘子外低首问道:
“老爷,可有什么吩咐?”
“没有!”顾泽文厉声呵斥,“出去,我有要事和顾大人商议,不要留一个下人在屋里,也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是。”
他在负手在后,于屋中来回踱步,等了少顷,估摸着房内院外都无人之后,才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那与自己相貌一样的胞弟骂道:
“文录啊文录,你为何如此糊涂!?”
“是我一时鬼迷了心窍,只恨那卢多逊花言巧语骗我下水,眼下必然会过河拆桥……”
顾泽文扭头骂他道:“你要是没那个心思,哪管人家说什么?”
“哥哥……”顾文录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挪着膝盖到他身下,拽紧他衣袖,“哥哥救我!”
“这可是要脑袋的死罪,我想救你,可我能怎么救?”,亲生弟弟将大祸临头,顾泽文也是急得团团转,“何况若是诛三族,诛九族,连我们一家也会受牵连的,文录啊!”
“我死不要紧。”顾文录想了想,终是伤心欲绝,“可是坤儿不能死啊!他是我唯一的骨肉,他要死了,顾家可就要绝后了,大哥……怎么办好啊!?”
的确,自己只有明柳一个女儿,这些年来妻子侍妾都未能有嫡子,倘使这案子定下来,抄家斩首是绝对有的,就是不知对于亲眷家属,官家那边会如何判。
要是流放发配倒还能留个命,若也一并砍头,那……
“大哥想保命这也不难。”顾文录在地上沉思良久,抬起头,“趁现在圣上还不知道,你写封密折上去,大义灭亲,如此这般可护一家平安。届时,我再让坤儿过继到你的名下……”
“不行,来不及了,现在过继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只怕传到官家耳朵里,那密奏也没用了。”
“这……这……”顾文录咬着下唇,几乎瘫倒在地,“难道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坤儿因我而死吗?”
虫鸣声无比烦杂的一阵高过一阵,顾泽文眉头紧拧,面向窗外静静站着,身后是胞弟压抑的啜泣声,他把心一横。
“你说得对,坤儿不能死,顾家不能绝后……横竖那人只是看到你的相貌,而你我模样相似,由你去揭发我,官家不会怀疑的。”
“可这事与你无关啊,我怎能让你去送死……”
顾泽文啐了他一口:“你也知道与我无关?你不忍坤儿死,我就忍心让明柳去送死吗?她才刚刚定亲,你!
说到后面,他甚至很不得掐死他,甩袖道:“……眼下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还能怎么办?”
“不,不不……”顾文录为难地琢磨道,“此事是我一手造成的,我绝不能让你替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站起身,抱住顾泽文的双肩,恳求道:“大哥,我这辈子,只这么求过你……此事让我去承担,你代我照顾好坤儿他们,好不好?”
“你!”当即明白他的用意,顾泽文微吃了一惊,“这样做,若被人知道那也是欺君之罪啊!”
“官家认不出你我相貌。”顾文录咬了咬牙,“而且,此事能不能成目下还不好说,只能背水一战。总比你我都被株连要好!”
“文录……”还没等他叹气,顾文录便哭道:“大哥!算我求求你了,我求你了!”
顾泽文头疼地挥了挥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一旦魏王事情败露,我就密奏圣上。”
“好!”见他终于答应,顾文录悬着的一颗心方才放下,举袖拭泪。
“那我这就回去准备。”
“嗯。”他沉着脸,神色黯淡的拨弄桌上残碎的茶杯,语气中皆是惆怅:
“只是这样做,那得多对不起明柳啊……”
灯火照耀下,茶水粼粼闪光。
转瞬五十年,弹指刹那间。
念一蹲在那座坟前,抚摸着上面不甚清晰的碑文,泪水无声而落。
爹爹。
你真的很对不起我……
你真的很对不起明柳啊……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五十年前的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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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简直是白忙一场……无比心疼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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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如此,还是忍不住想说,前方!高能!要来了!一直!高能!到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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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无常】
念一心乱如麻。
枉她苦苦寻了十多年,竟不料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原来这便是真相,造化弄人。
“你曾祖父是在十年前病去的,临终前还念着阿姐……”明杨款步走到她身后,望着竹林在风中如涛似海的翻涌,眸中悲凉。
“他这一生也过得不顺。不知是不是因果报应,从皇城出来之后,坤二哥和二婶就染上疟疾,双双离世了。
妻儿发配,生死未卜,唯一的兄弟又被斩于都门外,爹爹悲痛欲绝,为了给顾家留后,他又续了弦,只是没想到……”
说到此处,她脸上带着几分怅然和内疚。
“没想到出生的,是我。”
念一用掌心擦去眼泪,低低道:“你又没有错。”
“可我不是男儿身。”明杨抬起头来,看着天空,“想必我生出来的那一刻,爹爹一定很难过。”
她闻言紧紧拽着拳头,悲恨交织,一瞬全都齐齐聚在心口,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展昭俯下身去,搂住她肩头,轻轻扶她起身。
“对了,那明柳呢?”明杨问道,“她后来如何?过得好么?”
“她早就死了。”念一也没回头,“到死都未能瞑目。”
她从鬼界出来,从南到北,从东往西,找了许多人,见过许多事,至始至终没有怀疑过爹爹半分,竟不知,他也是“那些”故人中的一个。
想想,当真可笑。
见念一身形不稳,似乎伤心过度,明杨不太理解,她并未经历过当年之事,为何会有这样的悲伤,于是只好道:
“展大侠且陪着姑娘歇一歇吧,我先回去做饭,有什么事再来唤我。”
“好。”展昭依言点头,“多谢。”
等明杨走远,念一才靠在他肩上,揪着他衣襟,闭目深深吸了口气。
“都过去了……”
展昭轻拍着她脑袋,柔声道,“真相若是如此,你我也没办法,咱们只能在今后快快活活的过日子,你说是不是?”
“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中的风渐渐平息,念一睁开眼,忽定定盯着前方看了一阵,随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我……想一个人静静。”她迟疑道,“你先回房去,好不好?”
展昭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见她眸中恳求,又不忍拒绝,只得叮嘱道:“那自己当心点,别走远了。”
“我知道。”
念一站在原地目送他,直到那抹蔚蓝的衣襟终于消失在视线里,她方转过身来。
坟冢一旁,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暗之处,一道白影森然而刺目,那人面庞清瘦,长须垂胸,眉眼虽弯弯带笑,但却无端让她感到寒意,头顶上长长的白帽上赫然写着四个字——“你也来了”。
“你为何会到这里来?”念一又是惊讶又是恐慌,颦眉看他。
“魂归于天,形归于地。”白无常手持白笏,缓缓上前,僵硬的笑容浮在面上,“顾明柳,你该轮回了。”
“我不去轮回!”她轻咬着下唇,戒备地往后退了一步,“为什么?我不是早就魂飞魄散了吗?按理说,我已经不在六界之中,不用投胎啊。”
不等无常回答,念一似是想起什么,艰难地笑了笑:“对了,这具躯体是慕家二小姐的,魂魄也是她的……不是我,你们……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白无常面色未改,仍旧笑道:“时近一年,你自身的魂魄早已将其吞噬,虽说眼下尚未完全成型,但迟早你还会再次成为顾明柳的鬼魂。
你不是一直很想转世成人么?如今大好机会在你面前,为何要推辞?”
“不、不,我……”她是不愿再做鬼,可现在……在这世上还有她舍不下的人,不想喝孟婆汤,不想忘记这一世,不想重头再来。更不知道轮回之后,自己会出生在哪里,什么地方,什么时代,不知是否还能再遇见他,然而就算是遇见了,也不会记得……
“我不要去投胎!”
“尘缘已了,轮不轮回,可不能由你。”白无常忽然收了笑脸,作势就要上前拿她,电光火石之间,白雾乍起,时音扬起掌来把他手腕扣住。
“又是你?”
白无常微抿着唇,手上施劲,时音星眸含笑,半点没有让步,语气风轻云淡:
“你们放她不管都有五十多年了,这会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能怎么?”
“阎王要你三更死,谁能留你过五更?上头发令了,三日之内必须带回顾明柳。”
时音冷哼道:“可笑,她都死了这么久了,早些时候为什么不来?”
白无常皱眉看他:“她心有执念不能转世,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对啊,我是清楚。”时音笑容未减,倒是眼底里突然降下清寒,“就不让你带走,怎么样?”
“区区一个野鬼……”白无常咬咬牙,“上回在放逐渊的事,十殿阎罗还没找你算账呢,正好,今天我就抓你去见阎王!”
“就凭你?”
话音刚落,晴朗无云的天空中忽飘来滚滚黑云,厚重如铁,天地间昏暗浑浊。
兀起的狂风卷起树叶,直冲苍穹,他张开双臂,宽大的袍子登时随风鼓动,身前的数团鬼火萦绕成一个圈,飞快朝无常袭去。后者自也不堪示弱,白笏一扬,平地里以磷火聚成的骷髅横挡在前,两者相撞,即刻有白烟嗤的一声冒开。
“你就是让她留在人间又能如何?”交手之际,白无常望向念一,“她是鬼,与活人不同,便是当下能一时半刻的活着,那往后呢?
在日头里照那么久,她的精魄能存活几时?只怕过不了一年,就会消散殆尽。”
念一怔在当场,说不出话来。
时音侧目看到她表情,心下微怒,举掌拍在他左耳。
“你话真多!”
小竹林中,邪气四溢,宛如一个巨大的笼子将他三人罩在其中。
无常会招魂,顷刻就引来数十野鬼把他团团围住,诡秘的幽光,挑衅地朝他伸出舌头的小鬼,看得时音禁不住冷笑出声。
被人小看成这样,还真是头一次。
时音摊开手掌,指尖的鬼火似有灵性,四散开来覆在几只小鬼身上,炙热的火焰烧得它们哀哀直叫。
白无常被那鬼火逼得不住躲闪。
早听说他能有今日的鬼力,全因当年吞噬了扶持自己百年的兄长,而自那之后,他作风手段颇为狠辣,吃人吃妖吃鬼,于三界之中纵横,无人能敌。
他应付得颇为吃力,自己虽为鬼差,但要论道行,定比不上长年累月吸食活人死人魂魄的时音来得要高,几番打斗之下已显出劣势,再加上于阳间私斗若不慎失手伤了生灵,怕是会使阴间大乱。
他左右无法,用白笏隔开时音的鬼火,索性撂下话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十殿阎罗要是都在场,看你还护不护得了她!”说完便一个转身,遁地离开。
“哼,虚张声势。”他拍了拍手,回眸时看见念一神色呆滞地立在风中,他暗自咬牙,面上却并未展露半分,仍笑道:“管他那么多作甚么,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
念一垂下眼睑,隔了好久才浅笑道:“是啊。”
她紧拽着衣袖,哽声道:“我是真的……不想去投胎……”
“好好好,什么事都交给我来办。”时音抱着她双肩,“咱们不转世,不轮回,就像现在这样……”
“可是顾明柳在阳间的执念已经没有了。”她摇头打断,“我呆不长久。”
“怕什么!”时音不以为意,“我养得活小二小三,还怕养不活你?我知道,叫你杀生,吸食同类,你必然不肯,没关系啊,我来就好。
就像我此前说的,我手上的孽障已经多不胜数,不在乎再增加几个……”
“哥。”
念一轻声唤他,“我一直以为,只要抢占了慕家二小姐的身体,就能像人一样,安安稳稳过完后半生。
这段时间,我才想明白,天道是无法违背的,无论怎么做怎么努力,既定的事实都不能改变。”
她神色如常,眼中一片淡然:“你看我,哪怕有幸重生一次,也还是鬼,就算强撑着留在人间,今后的日子真的就能过得平静么?”
目下已经惊动了无常,那么阴司绝不会善罢甘休,少不了会过一些东躲西藏,寝食难安的日子。
她的的确确很想留下来,但却不能把所有的一切都丢给时音,丢给展大哥来替她承担。
毕竟,这本就是她的事。
“念一……”他开口想要劝阻,念一却摇了摇头:
“为了成全一个错误,就制造出千千万万的错误,那么,跟我所憎恨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
念一抚上他脸庞,抿唇笑道:“这件事,你千万别告诉展大哥……等我找到一个适当的机会,再对他说。”
她侧身往院子的方向走去,“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抹去他的这段记忆。”
什么都不记得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章男主的存在感几乎为零然而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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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大人的戏份我们留到番外慢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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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打我了,我也不是这么想玩死女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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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这种特地给自己立FLAG的最后都不会死成的啦,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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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的 地雷X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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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很早之前就有说会有福利给扔雷的大大们,看着也快到尾声了,应该也差不多了。
截止今日霸王榜上除开我小号和基友们扔雷排名第一位大大的可以有本文个人志一本~~~
二三两位大大会收到订阅全文返的红包!
【然而我也不知道订阅全文有多少钱,只能等完结之后再发了……】
【定制因为还没完结以及需要制作,等印刷的时候我会联系第一位……好像奏是咖啡大大啊,诶你是知道我要送你书咩最近一直砸雷】
第90章 【浮生】
晚上,夜风习习。
屋中透出昏黄而温馨的光芒,酒菜香气醉人心脾。
白玉堂刚饮了一口,被明杨那一句话当即呛得险些咳晕过去……
“什、什么……师娘和念一,是远房亲戚?”
明杨微微一笑,给念一夹了一筷子菜,“不算远房了,她便是唤声祖母都不为过。”
“叫祖母怪别扭的。”念一只是垂眸吃菜,“我还是叫你夫人吧,好不好?”
“都好都好。”明杨连声点头,“你若喜欢,叫什么都行。”
算起来自己还大她十来岁,真叫祖母那可就乱了辈分了。
连翘捧着饭碗扒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凑到白玉堂耳边道:
“要真如你师娘所说,念一岂不是你师娘的姐姐?”
他不以为意:“那又如何?”
连翘一脸看好戏的神情:“那念一就是你姑姑呀,她既和展大哥成了亲,按理说你还该尊称展大哥一声‘姑父’。”
话音才落,两人很有默契的同时被酒水呛住。
白玉堂此时已经快咳出肺痨来,指着展昭表情惊恐地看着她:“你说什么?让我叫他……叫他……门儿都没有!”
“我那不是实话实说嘛,你这么紧张作甚么?”连翘幸灾乐祸地掩着嘴笑,赶紧夹了块鸡翅放到他碗里,“来来来,吃鸡吃鸡。”
听他几人这般打哑谜,明杨自然费解,朝白玉堂的方向望了望,好奇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门儿?”
四人皆是一顿,连翘立时反应过来,灵机一动道:“他说门……门没关好!”
“对对对。”白玉堂连声附和,“门没关好呢……念一,快去关门。”
“哦。”她放下筷子,正要起身,展昭却轻轻拉住她,淡笑道:“我来吧。”
念一盯着他的脸,双目一转不转地看着他起身走到门边,再低头把门扉掩上,聚精会神到似乎连他细微的呼吸也能听见。
“怎么了?”坐下时,尤见她还在瞧着自己发呆,展昭不禁好笑地往她碗里挟了些菜,柔声道:“快些趁热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念一移开视线,端起碗来,很是听话的一口一口吃他夹来的笋子。
这样悠闲的时光,也不知道还能过多久,她希望能在转世前把他的模样记在心上,或许来生还能有印象……
晚饭之后,白玉堂显然意犹未尽,便拉住展昭接着喝酒。
“你还喝啊?”连翘晃了晃已经空荡荡的酒壶,皱眉道,“这都喝第三坛了。”
后者带了些许醉意,嗤笑道:“三坛算什么?当初在盘云山下,我一夜饮了十坛都没见有事。”
盘云山是她道观所在,听到此处,连翘不由脸红,把酒壶一推。
“那我可不管你了。”
明杨收拾完碗筷,又给他二人炒了两碟下酒菜,进来笑道:“男人喝些酒又不打紧,我房里还有些坚果,连姑娘要吃么?”
“好啊!”她即刻拍拍手站起身,“有瓜子儿吗?最近嘴痒,就想嗑一点……”
“有的。”明杨牵着她,回头又去唤念一,“你也一起来吧?”
她迟疑了一下,笑着推拒:“我就不去了。”
连翘喜欢热闹,自也想她一同跟着,“为什么不去?你不喜欢嗑瓜子?那咱们还可以玩儿点别的呀。”
“不是。”念一摇摇头,“精神不太好,我想先去休息。”
“嗯?”她望了一下漏壶,才戌时,“睡这么早?”
听得此话,展昭也转过身来,“是不是不舒服?我陪你回房。”
“不用,你玩你的。”念一伸手摁在他肩头,淡笑道,“我只是困得很,没什么大碍。”
他仍旧不放心地想起身,对面的白玉堂却抿着酒水打趣。
“你们俩成天腻在一块儿也不嫌烦啊?这么着急回去睡觉……”
人一旦喝了酒,嘴上说话总是这么没遮拦,展昭耳根微红,握拳在唇下轻咳了几声。
“你别那么紧张,我又没事。”念一摁着他坐下,“记得少喝点。”
想着宅院不大,客房离得也近,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展昭方才道:“嗯……那你有事就叫我。”
“知道。”
今晚夜风很急,愁云密布,连弦月也是淡淡的颜色。
念一推开门,屋中没有烛火灯光,走进去只觉得冷清。
她从桌上拿起火折子,犹豫了一瞬,又放回去,缓缓坐在床边,望着眼前的漆黑一径出神。
要转世的事情,该不该告诉他?
索性就让时音抹去他这几年的记忆吧……
转念一想,又觉得很残忍。
她不是没尝过那种滋味,永远觉得自己应该记得什么,却永远也想不起来,寻寻觅觅,彷徨不前。
果然,在这世上,她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他啊……
衣襟被指尖狠狠拽紧,随着指甲几乎嵌入肉中。
就在此时,一阵风卷进屋中,眼皮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沉,困倦铺天盖地朝她袭来。念一合上双目,缓缓朝前倒去,头正要碰到柜子上,平地缭绕的白烟里走出一个人形,轻轻把她搂在怀。
雪白的长袍仿佛和他整个人一样带着寒意,也和她一样带着寒意,皆是已死的气息,就像很早之前他所坚信的那般。
他们俩才是一路人。
时音抱着念一躺回床上,除了外袍和鞋袜,拉过被衾,仔仔细细地盖好。
一连串的动作,他做得十分熟练,不带半分犹豫和迟疑。
这五十年来,每一个夜晚都是如此过来的。
他看着她消沉,看着她高兴,看着她难过。
其实相伴了这么久,自己也应该知足了,但他终究是一个贪心的鬼。
时音靠在床边,倚着墙,神色温柔地看向窗外。
黑夜里,幽暗的花香默默绽放。
他静静地想着,念着,回忆着,从前那些流逝过的一点一滴。
“念一,你恨不恨我?
其实这些真相,我一早就知道,却没有告诉你。”
知道一旦告诉她,她就会再入轮回。
他有贪念,一己私欲,又正因如此才致使她无数次身陷囹圄,遍体鳞伤。
“到如今,我也不敢亲口告诉你。想必我说出来,你必定会厌恶我一辈子。”说到此处,他自嘲地笑笑,“我始终还是……不怨你恨我啊。”
耳边是她细微的呼吸,细微到快要消失,已经距离转世的那一刻不远了。
时音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摊开掌心覆在她额头上。
“原本打算等你寻到真相转世以后,我再用这个变成人,与你相守一生。”
指尖自她冰凉的眉眼上抚过,时音低低道:
“如今你已经有了依靠,我想我应该也用不上它了。”
他的计划本来很完美,自己可以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她,照顾她,护着她,不必道出喜欢,也能在一起。
然而,世上总是有那么多无法预料的未来。
时音注视着她的睡眼,含笑道:“成亲之日,做哥哥的也没送什么像样的礼物,若是不嫌弃,便收下吧……”
他俯身,轻柔地吻上她的唇瓣,没有温度的柔软触及心灵,透过已死的躯体一直冷到肺腑间。
藏在体内的鬼力源源不断地流入她口中。
他不敢睁眼,双目却湿热难当,往昔像决堤洪水,刹那间把他淹没。
在时间的长河里,久远到记不清是哪一年,哪一代,也记不清他身处何地,恍惚想起那是一个春季,漫山遍野的杏花,开得云雾缭绕。
他坐在坟头,靠着碑文早已模糊的石碑,懒散地抚弄一朵小花儿。
不远处,有一行人马路过。
春光里,他看到有人停了下来,稚嫩的声音带着好奇:
“娘,那是什么?”
妇人牵着她的手,温柔道:“那是一座荒冢。”
“荒冢是什么?”
“就是无人知晓来历的坟墓。”
女娃娃咬了咬手指:“那也没人祭拜他吗?”
“当然没有啦。”妇人抚摸她的头,“所以说,他很可怜的。”
闻言,他冷笑出声,扔了花双手抱在脑后,心中不屑一顾:谁要你们可怜了。
耳畔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他还未及回头,一碟白面馒头被那双小手轻放在坟前。明媚的繁花映着她的笑颜,阳光打落满身,那般耀眼的星眸至今记忆犹新。
“荒冢先生,这是我的早食。”她双手合十,虔诚的拜了拜,“愿你能够早登极乐。”
时音撑着下巴从石碑顶上垂目打量她,暗自冷哼。
这小丫头,说白了就是不想吃早饭吧……
恰在这时,她也抬起头来,正好与他四目相对,漆黑如墨的眼珠中仿佛能映出自己的形貌。
风从身后吹来,漫天杏花如雪。
女娃娃朝他伸出手,越靠越近,在他失神惊愕之际,摘了坟上一朵盛开的白花。
时音微微一怔,随后才好笑地摇头。
方才那一瞬险些忘了,自己是鬼,她又如何能看见他。
妇人在远处唤道:“念一,该走了。”
车马在等她一个人,女娃娃拿了花,赶紧应答,“来啦!”
转身的时候,一枚玉佩从她腰间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在草丛里。时音不经意瞥见,忙拾起来,拍去上面的泥土,颔首准备叫住她:“喂……”
但那队车马已经启程往前行驶,人丛中已寻不到那个矮矮小小的身影。
他随手把玩了一下,暗想:即便我出声,她也不能听见吧……
时音扬扬眉,不在意地将玉佩收到袖中,权当是白捡个便宜。
春夏秋冬,千秋万载,王朝更迭。
不知又过去多久,这日,他仍在自己坟上沉睡,冥冥中听到一个声音。
“爹爹,这儿有座荒坟。”
并不是多么特别的语气,他却不自觉醒了过来。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他从石碑后探出头,面前有人蹲身在旁,似乎很努力地想看清碑上的文字。
“囡囡,不要惊扰坟下之人。”男子一手拍在那小女孩肩头,肃然道,“这是对死者的不敬。”
女孩急忙收回手,怯生生应道:“哦。”
时音打了个呵欠,支着手肘冷眼看他:“迂腐。”
不能摸,她只好用看的。
“爹爹,墓碑上怎么没有他的名字?”
“既是荒坟何来名字,乱葬之岗,谁会知晓他姓甚名谁。”
“那岂不是很可怜?”
“又是你这小丫头。”时音不知该笑还是该恼,暗骂道,“说得好像我真的很可怜似的。”
男子不以为意:“他可不可怜,与你何干。”
时音眯眼朝他龇牙咧嘴,扬起拳头来敲在他脑袋上——当然是敲不到的。
“可我以后要是死了,也这样没人搭理我,那肯定很寂寞。”小女孩背着手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儿。
男子偏头望了她一眼,静默片刻,抬头往四下里一扫,而后自草丛里抽出几支新鲜的枝条,动作灵活地在手上编织。
“爹爹,你在作甚么呀?”她踮起脚想偷看,男子却背过身,直到手里的玩意儿编好了才递给她。
“拿去。”
一只惟妙惟肖的草编蝴蝶躺在她掌心里,小女孩双眸骤然发亮,展开笑颜。
“那我送给他!”
男子神情缓和下来,缓缓微笑:“嗯。”
“有了这个,以后就不怕没人陪着你啦!”她自言自语。
时音一言不发地看她小小的身子在杂草丛生的石碑前蹲下,便忍不住伸出手,在她发髻上轻轻抚摸。
只可惜,他触碰不到……
“囡囡,该走了。”
“哦。”
也许,以后会有机会的罢?
人总是会变成鬼的,他心想。
自那以后,他无端的开始惦记起那个两世投胎都从自己坟前路过的小姑娘。每天坐在墓碑上,瞧着偶尔经过的旅客,百无聊赖。
你还会来吗……
你怎么还不来……
该不是忘了我吧……
等了百年,他才意识到,自己对于她而言,只是一个过客而已。
她甚至不会知道他是谁……
他的性命,他的模样……
于是,百年后某一天,他也离开了这片坟地,为了延长自己的寿命,在鬼界中厮杀抢夺,无恶不作。
他必须让自己强大起来,才不用一直沉睡在野坟之上。
于是,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当他终于修炼成为众人口中谈之色变的恶鬼时,人界已不知过了多少朝代,多少年月。
时光荏苒,当时音再度回到自己的坟前,附近早就荒芜一片,而他的墓碑也横倒在地上,断作两半。
“……这雷劈得够狠啊。”
宽长的袍子拖在地上迎风而动,他嫌弃地啧啧两声,反正也没人拜祭,就是哪一日被挖了坟都不奇怪。
但他现在不需要那些香火也能活下来,这坟可有可无。
正当他翻看着那块被风化的石碑,山道之下蓦地传来人声,渐渐逼近。
“司毅。”
杏花还是开得这样热闹,如锦似绣的春/色里,少女的笑容灿烂而夺目。
在她转头望过来的时候,仿佛连他破败的坟头也鲜艳起来,五彩斑斓。
“你看这儿有个土地庙。”
跟在身后的年轻公子摇头笑叹:“傻丫头,那是个野坟。”
等她走近,细看之下也讪讪一笑:“还真的是。”
“看这墓碑……少说也有上千年了吧,都成这样了。”年轻公子收起折扇,伸手拉她。
“走了,没什么意思。”
“怎么说也是个坟呢。”那人含笑,“就这样孤零零的睡在这里太可怜了,叫人给除除草吧?”
“别了吧,很晦气的。”年轻公子不太乐意,“何况墓主人同我们又没什么关系。”
“咱们往后死了不也是个坟包么?”少女不依不饶,“你乐意自己的坟变成这样啊?”
他急急捂住她的嘴:“呸呸呸……又瞎说。”
“我没有瞎说呀。”少女笑吟吟地把他手拿下来,“你就帮帮忙吧?”
他虽无奈,却也没有办法:“好好……依你就是。”
疯长的野草被人一一拔去,残破的墓碑再度立在土地上,斜阳夕照,那影子也被拽得很长很长。
时音抚着石碑,看到远方的身影渐行渐远。
这一别,再相逢已物是人非。
朝廷风云变幻,都门血流成河,抄家,发配,大雪封山,受尽□□……
得到消息的那日,他奔到汾水高原上,在纷飞的白雪中救下已被怨气附体的灵魂。
她已经死了,无力回天。
阴曹地府,冥界鬼域。
他捧着药碗,柔声问道:“你叫什么?”
“我叫……”沉默好一阵,她才摇头,“我不想用生前的姓名。”
“那就叫念一吧。”
他笑道:“横竖都是你。”
……
眼底的泪水落在她脸上,沿着面颊滑落到耳边,最后消失在鬓角。
时音抬起头来,用衣袖给她擦去方才的泪痕,淡笑道:
“和他好好过完这一生吧。”
“念一。”
我的念一……
*
一觉醒来,外面鸟啼关啾,昨晚忘记放下帘子,日光直直照在眼睛上,刺目而疼痛。
念一未及多想便举手去遮挡。
太阳的暖意,柔绵温软,是一种久违的感觉。
手指上传来的热度透过眼皮温暖着双目,她睡意朦胧的伸手摸了摸鼻尖,又去摸耳垂,随后猛然惊醒过来。
怎么回事……
她的身体竟是热的?
念一急匆匆下床走到窗边,阳光之下,手腕上分明有血液在流动。
这具身体是活的?!
她拍拍脸颊试图让自己清晰过来,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昨晚发生的事。
像是一场梦,又不像是一场梦。
脑中赫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手臂微颤,披上外袍跑出门。
此时此刻,时音仍站在屋内,平静地看着她跌跌撞撞寻到展昭,摊开胳膊给他瞧,随后又心急如焚地打听自己的下落。
听到动静,连翘和白玉堂也推门出来。
她眼里似有泪光。
——“你们看见时音了么?”
——“我有很要紧的事!”
——“求求你,一定要帮我找到他!”
远远近近,“时音”二字的的喊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山林里。
他在窗边微笑,笑容里又含着苦涩。
傻丫头,你都是人了。
人怎么会看得见鬼呢……
迎着朝阳,他闭上双眼,沐浴在阳光下,但所能感觉到的,仍是寒冷如斯。
一千年了。
他也累了。
承载了那么多的记忆,有悲有喜,一一回想时难免感到疲倦。
是时候放手了。
他甩开白袍,余光瞥见那只装满了草编蝴蝶的竹篮,他诧异了一下,继而伸手取了一只,在日头下细细端详。
青绿色的枝叶,是春天的颜色,满目都是生的活力。
他把它放在贴身的地方,最靠近心口的位置,然后举步往幽暗里走。
“老大!”
“老大!”
衣袖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时音回过头,两只小鬼一左一右,眼巴巴的抬眼看他。
二小鬼揪着他衣袍,哽咽道:“老大,你要去哪里儿……”
他风轻云淡地笑道:“去投胎。”
“老大,不要走……”三小鬼扑到他怀中,放声大哭。
“念一走了,你也走了,那我们呢……我们怎么办啊!”
百年来,他们俩形影不离地跟着他身边,眼下他若是不在了,今后他们又要如何生存。
时音伸手覆在二小鬼头顶上,淡然开口:
“我总会有离开的一天,你们要学会自己生活。”
“不要,我不要自己生活!”三小鬼不住抹着眼泪,“我们一直都是跟着老大的……”
二小鬼拼命摇头,“老大,你也带我们走吧!”
“老大……”
他踯躅了一瞬,“你们……当真要跟着我一起?”
两只小鬼抱着他的腿,泣不成声。
“六道轮回,三界生灵,投胎转世,或成人或成妖或成畜,皆无定数,你们不害怕?”
二小鬼仰起脸来,满脸是泪,“老大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嗯!”三小鬼紧抿嘴唇,用力点头,“嗯!”
“那好。”时音展开笑颜,“我们一起走。”
……
忘川河畔,流淌的河水间萦绕着朦胧的白雾,缓之又缓地在水面上漂浮,乍一看去,宛若仙境。
古老的奈何桥立在中央,走于脚下,咯吱咯吱发出声音。
待他驻足时,孟婆眉目沉静地递上来一碗冰冷的汤水,无色无味。
她淡淡道:“这碗汤,我给你备了一千年了。”
“哦?”时音接过汤碗,扬眉打趣道,“可别馊了。”
他送到唇边,又无缘故地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若是不好喝,我不会买账的。”
“好与不好,尝了才会知道。”
时音喉中微涩,像是下定了决心,仰头一饮而尽。
寒意从四肢百骸里进去,冷得他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真难喝。”
他擦着唇上的汤汁,漫不经心地把碗丢了回去。
孟婆弯下腰把空碗放到忘川水上,不动声色地开口:
“心里苦,这汤喝着才苦。”
时音没有接话,只耸肩懒洋洋地笑了一下,举步往前走。
孤寂的桥头,孟婆神色淡然地望着那座白雾朦胧的古桥,走到桥中间的人,扬起手来往身后轻轻一挥。
他此一生,并不后悔所做过的事。
只是,有少许遗憾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春意阑珊,
杏梨如雪,
此生百世犹堪。
任玉杯滴碎,
月上西山。
曾忆轻云逐梦,
茶酒冷、露湿衣冠。
徒嗟叹、黄泉六道,
来世长安。
婵娟。
落红向晚,
见浮生悲秋,
无缘言欢。
叹黄粱终醒,
灯火依然。
多感情愁思量,
一念起、万水千山。
今朝尽、青蝶随风,
吹向天南。
这首凤凰台上忆吹箫写了很久了,终于有机会甩出来送给老时音。
安利一首歌《镜中人》
边听边码的这章,欢迎一起来找虐。
下章结局。
【感谢】
嘻哈小天使 的手榴弹X1
第91章 【轮回】
四年以后。
阳春三月,花满京都,柳绿桃红,一路风光绮丽。
汴河河岸,杨柳依依,出门踏春游玩的人甚多。临河不远处正有一酒肆茶坊,那瓦子里乃是城内远近闻名的说书先生,大桌小桌坐满了前来听书的人。
“啪”且见那醒目一声落下。
这说书先生捏着折扇,挽起袖子来,讲得煞有介事。
“要论起咱们开封的传奇人物,不必老朽多说,在座的只怕都心中有数。”他轻咳一声,“不错,那就是当日在耀武楼大显身手,被圣上金口御赐‘御猫’封号的展南侠,展大人——”
“说起这位展大人的事迹,那可是三天三夜都讲不完呐。但诸位只知其人协助包大人锄强扶弱,破案无数,又可知这南侠亦有江湖柔情。”
听到此处,底下的人都有些好奇起来。
“展大人早已成亲。”有人问道,“你可是要讲他是如何同展夫人相遇的么?”
“啧啧……这你们就孤陋寡闻了。”说书人眼中露出一丝得意神情,喝了口水,特地卖关子。
“那你快说。”
“展大人到底有什么传奇的故事?”
“就是就是……”
……
他轻捋胡须,扬了扬眉,“不知道了吧?”
“传说,他一共有三位红颜知己。”
说书先生高高举起折扇来,认真说道:“这其一,是一位知晓天文地理,精通卜卦之术的江湖术士,展大人曾与她有过一段凄美的恋情,然而最终却不了了之;这其二,乃是当年曾任侍郎一职的慕显,慕大人家的二小姐,两人数年前私奔出城,但到底如何也无人知晓;而这其三么……”
他微微一笑:“便是今日的展夫人了。
听闻她医术高明,能让人起死回生,模样还有几分像是当初的慕家二小姐。”
在座之人不解道:“慕家不是被人诅咒了么?一家子好几年前平白无故全死光了。”
其中一个人恍然:“想来这慕家二小姐也因此离世,展大人思念过度,于是便找了位容貌相似的姑娘?”
“展大人真是用情至深啊……”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竟想不到名扬天下的南侠还有如此令人唏嘘的爱情故事。
瓦舍门前,蓝衫人听得一脸无奈,旁边的女子却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念一。”他摇头笑叹。
“这些人真能编故事。”她掩着嘴,眉眼间也带着些许打趣,“你可有‘三位’红颜知己呢。”
展昭微笑着,神情无可奈何。他偏头朝那瓦子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准备进去。
念一奇道:“你要作甚么?”
后者淡然道:“去给自己评评理。”
“噗”她又是一笑,只得点头,“可别吓着人家了。”
“无妨,今日没穿官服来。”
念一歪头柔声道:“那我在这儿等你。”
展昭握了握她的手:“嗯。”
见他打起帘子往里走,念一自顾在原地理了理头发,和煦的暖阳洒在脸上,不热也不冷,地上是她的影子,浅浅淡淡的。
这样的天气当真舒服至极。
尚未等到展昭出来,身后的街市上忽然一阵喧哗,似乎有谁偷拿了东西,小贩一面骂一面惊呼。
“臭小子!又来捣乱!别跑——”
念一不自觉回过身,刚循声望去,便有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小男孩飞奔而来,他扭头对着后面的人做鬼脸,不承想恰撞在她怀里,仰头便倒在地上。
“啊呀!”
念一微微一愣,忙俯身下去。
“你没事吧?”
小男孩揉了揉膝盖,抬起头看见她,怔怔地盯了一会儿,才应声:“我没事儿。”
“摔伤了没有?”见他一直捂着膝盖,念一关切道,“让我看看……”
他正要点头,小贩的呼声却渐渐逼近。
“看你往哪儿跑!小兔崽子,这次让我逮着了,定要把你送去见官!”
“啊,他们要追来了。”小男孩顾不得脚疼,拍拍手爬起来,“大姐姐,我先走了。”
“可你的腿……”
“小伤不打紧。”他笑吟吟道,“等真有事了,再来找你呀!”
念一不禁莞尔,颔了颔首。
“再会!”他鞠了个躬,回头把掉在地上的草编蝴蝶捡起来。
像是飞一样,迎着春风往街前跑去。
念一缓缓站起身,几个气急败坏的小贩从眼前经过,然而这男童的动作竟无比灵活,轻轻松松就叫他逃脱了。
望着前面欢快的背影,她唇边渐渐浮起笑意。
好熟悉的东西。
曾经她也编过这个送给别人。
一转眼已经许久未见了。
念一垂首把被风吹散的发丝挽在耳后,目光温柔地看着蔚蓝的天幕,碧空如洗。
想来他们现在一定在鬼界过得很好吧?
“在看什么?”
展昭从瓦舍里出来,一眼便见她含笑望着前方。
“没什么。”念一上前牵他的手,笑问道:“都处理好了?”
“嗯。”展昭点了点头。
“回家吧。”
夕阳下,宽敞的街上,这一端,男孩扬着手里的东西边跑边笑,那一端,是两个人渐行渐远的身影。
一瞬间,定格成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