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养虎为患啊。”慕晴沉声提醒她,“趁她还未发觉,我们得先下手为强,否则她要是发狂伤了爹爹,伤了咱们,那可怎生是好?”

“对!”林氏重重将茶杯往桌上一摔,语气果决,“你说得对,祸患不能留!”

“百灵、喜鹊。”她吩咐道,“赶紧去一趟相国寺,替我将法恩大师请来。”

站在碧纱橱外的两个丫头立时应道:“是。”

午后闲来无事,房里不见红笺,念一只得自己动手找书看,刚踮脚把架上的一卷古籍取下来,门外突然陆续进来三个婆子,身形壮实,看模样都是此前从没见过的。

“你们是……”

“二小姐。”

为首的那个垂首恭敬道,“夫人有请。”

“夫人?”她颦眉迟疑了一瞬,“可说了是什么事?”

“夫人说,二小姐去了就知道了。”

念一隐约感到不对劲。

“她要请我过去,为什么让你们来?红笺呢?”

那婆子平平解释:“红笺姑娘让夫人派去给老爷带话儿了,不得空。”

“府上那么多丫头,怎么偏偏让她去?夫人是没有人可用了么?”

“二小姐。”几个婆子不愿同她在此墨迹,语气森然,“这是夫人的意思,您不如过去亲自问问她老人家。”

“我要是说。”念一冷眼转身,“不去呢。”

因在房中左等右等迟迟不见慕词过来,林氏坐立难安,索性带着一干人等气势汹汹往她住处走去。不承想,尚未等进门,里面便看得一个婆子被一脚踹了出来,踉踉跄跄正扑倒在她脚下。

林氏和慕晴皆惊愣在场,抬头一望,三个嬷嬷尽数伏在地上□□不止。

“你!你这畜生!我不过是让人传话给你,想不到竟下如此毒手!果真是个妖孽,留你不得!”

念一自屋内出来,冷然看她:“你此言何意?”

“此言何意?”林氏鼻中轻哼,“我说什么你心中有数!”

就在此时,前去相国寺请高僧的百灵二人领着个和尚急匆匆往这边而来,老远便叫道:

“夫人,法恩大师到了。”

林氏闻言,如见救星,赶忙转身去迎他,双目含泪,哽咽道:

“大师,您可算来了!小妇人一家子今日就靠大师您了!”

大师?

念一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原来林氏早已怀疑她的身份了?

多年来对和尚道士的畏惧让她习惯性地想寻阴暗之处躲避,刚准备走,蓦地又意识到什么。

眼下她是有身体的人了。

既然不怕日头,不怕鸡犬,按理说道士和尚也不会发觉她是鬼魂才对。

不能先自乱阵脚……

“夫人莫急,稍安勿躁。”那老和尚垂首安抚她,“老衲自有定夺。”

“我这二姑娘本性是很好的。”林氏声泪俱下,“可自打一年前出事之后,不知怎么了,性情大变,你瞧她……从来连只鸡都不敢杀,如今却把我府中三个嬷嬷打倒在地,想必是被妖怪附身……”

“哦?”老和尚手捏白须,盯着念一细细琢磨,“依夫人所言,令爱应当不是被妖怪附体。”

“这……”

林氏还没问出口,便听他淡淡道:“是邪魔。”

听得这话,林氏和慕晴浑身起了一层寒气。

知道普通的丫头婆子制不住她,林氏索性让府上几个侍卫将她摁住,拉在院中,直晒于阳光之下。

“你们作甚么?!”

念一两手被人禁锢在后,根本动弹不得,她咬咬牙,抬眸看向对面的一群人,眼中含怒。

“我到底是慕家的二小姐,慕显的亲生女儿。你们……就不怕遭天谴吗?”

慕晴歪头望着她笑:“天谴?真是好笑,你是不是我慕家的人还说不好,倘若是哪里来的山精鬼怪,就是死了,那也活该。”

念一试图挣开左右几个侍卫,目光如炬:“我知道,你是天天盼着我死。”

慕晴扬扬眉,也不接话。

她冷笑道:“我要是死了,这世上便再没人能说出你的身份。”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慕晴明显有些着急,语气发抖,拉着法恩和尚的袈裟催促道,“大师,你还等什么,快让这个妖怪现出原形,她这是想妖言惑众!”

“你根本就不是慕家的小姐。”

念一厉声打断,“你是方姨娘和马夫私通所生的孽种!”

林氏猛然一怔。

慕晴喘着粗气,颤声喝道:“你乱讲!”

“你娘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特地买通了产婆。”她话音刚落,脸上被挨了一记耳光。念一往地上啐了口血水,回头来,怒目而视。

“你……你再胡言乱语,我就……”

“十年前你娘想认你,可你贪图富贵,你不肯接受。”她一字一顿道,“什么病死,她是被你毒死的,八岁的时候,你就已经杀人了!”

“你知道你死后会变成什么模样么?”念一狠狠道,“形如焦木,被鸟啄眼,只能以□□为食,食后即死,死而又活,永远不得轮回。”

闻她这般所言,老和尚眼中露出惊讶之色,似乎很意外她会明白这些。

“大师,你……你都听到了!”慕晴顾不得许多,扯住法恩的衣摆,慌张道,“她说的这叫什么话?简直是个妖怪,她一定是个妖怪!”

法恩深吸了口气,表情肃然地拨动着手中的佛珠,偏头示意旁边的几个小和尚。

“端上来。”

念一皱着眉不解,忽在空气里嗅到一丝血腥味,她挣扎着抬起头,两个小和尚手捧一盆狗血缓缓向她走来。

应该不会有事的。

她已经不是鬼了……

不害怕阳光,不害怕鸡鸣,她可以的,可以作为人活下去……

然而滚烫的狗血临头泼下去的刹那,浑身像是火烧一般,浓浓白烟平地而起,周围尽是滋滋声响。

彻骨的疼痛一下子深处的记忆猛地拉了到她眼前。

漫天的大雪,刺耳的狼嚎,炎热的盛夏,长剑穿胸的痛楚,一幕一幕……

为什么……

为什么又是这样。

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血水中听到惨叫,在场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林氏险些没有站稳,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大师!”她张皇失措地揪着那老和尚,几乎语无伦次,“大师,你要帮帮我!你一定要帮我啊!”

“阿弥陀佛。”法恩闻得那叫声,隐约感到耳熟,他微微颦眉,摇头叹息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夫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不不不……我要是饶了她,她却不会放过我。”林氏哀求他半天,眼见他不为所动,一时不知所措。

“娘!”慕晴兀自思索片刻,心生一计,“我们可以烧了她!”

“无论她多厉害,烧了就什么都没了!”

尽管对方才念一的话她尚存疑虑,但转念想了想,也觉得有理。

“不错,你说得对!”林氏来回走了几步,对底下那几个面色发白的侍卫吩咐道,“赶紧让人在后院准备好柴火,再多取几盆狗血来。”

“是、是。”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推门出去,径直向后院方向走去。

屋中凌乱狼藉,满地鲜血,料峭的春风吹得帐幔渐起渐落,红帐后面,慧屏大口大口喘气,早已被方才的情形吓得魂飞魄散。

“怎、怎么办……”

“夫人要烧死二小姐……”她抱着头,喃喃自语,“不行,我得去告诉展大人。”

第79章 【人鬼】

尚是午休时候,开封府角门外,两个衙役很是无奈地摆手道:

“姑娘,不是我们不放你进去,展大人当真不在府上。你找了也是白找啊。”

慧屏急得直跺脚,“那他眼下在哪儿?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我一定要寻到他才行!”

“什么大事啊?你和我们说说,现在王头和张头还在,让他们出马也是一样的。”衙役宽慰她。

她咬了咬下唇,“不行,这件事非得是展大人……”

刚从外巡街回来的展昭正听得此话,颔首便问道:“何事非得是我不可?”

冷不丁见他在背后出声,慧屏打了个哆嗦,回过头。

“展大人!”她急急扑上去,“不好了,大事不好了,二小姐她……”

匆匆赶到慕府正门前,朱红的兽头大门紧闭着,展昭刚要抬手,慧屏却拉住他。

“等等,我不能跟你一起进去,让小姐看见,我会没命的。”

“好。”他点头示意,“那你从偏门进去,赶快!”

“哦、哦……”

慧屏忙提着裙摆小跑着闪饶过围墙,待她从拐角处消失,展昭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推开大门。

院中还在扫地的两个小厮惊愣愣地望着他大步进来,忙把扫帚一丢。

“展大人,您这是……”

他冷声问:“你家二小姐在何处?”

一见是这般来由,二人皆不再吭声,只低头各自看了一眼。

“说话!”展昭极力压制住情绪,饶是如此,仍感觉到胸腔心跳如鼓。

像是四年前的情形,会再度发生一样。

“这……”

小厮们支支吾吾,显然是知晓却又不敢回答。

他袖下的手紧握成拳,沉声道:“好,你们既不开口,那我就自己找了。”

说着,他提上巨阙,转身就往内院而去。

“诶、这……”小厮面面相觑,见展昭果真闯进府内,一时也慌了神,犹疑之下伸手拦住他。

“展大人,您、您不能这样,这可是侍郎府,您没有旨意是不能随便搜查的。”

不承想手还未碰到他胳膊,展昭微微侧身避开,同时左掌急拍而出,掌风凌厉,只一招便将他二人摞倒在地。

正午还灿烂的日头,到了这会儿已渐隐入云,四下里气息闷热,闷得人心里莫名的发慌。

脚下的柴堆越架越高,一直到她膝盖的地方,滚烫的狗血又一盆淋在身上,每一寸皮肤都是火辣辣地疼痛。

血丝弥漫着双目,满眼都是红色,连天空也是。

浓重的乌云,厚厚的压在头顶,就像是她这一生,埋在深不可测的黑雾中,永远也见不到曙光。

眼前是举着火把,面带恐惧的慕府众人,暗沉的天色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一片诡异,看着她的神情,比此刻的她还要害怕,仿佛是在打量一个陌生又可怕的野兽。

突然间,如雪的闪电明晃晃地落下,惊雷乍起。

林氏立时一抖,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退。

“还愣着干什么,快烧了她!”

念一垂下头来,盯着缓缓靠近的火焰,忽然轻轻笑出了声。

她不明白,自己此生从未害过一个人,为何会有那么多人想置她于死地?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明明什么也没有做……

原来这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么?

可她从前莫非就不是人了?

还是说,现在不是人呢?

人和鬼之间的那道鸿沟,说到底,不过是一个为因,一个为果罢了……

展昭冲进后院时,火势还未蔓延,在跳跃的火焰中,他看到了那个浑身皆是鲜血的念一,身体摇摇欲坠,已经不成人形,面目全非。

这一瞬,他面色骤然煞白,胸口竟撕裂般的疼痛,连手也不自觉地发起抖来。

手脚上的绳索被他解开,眼看着几团火苗亦窜到他发梢,念一颤着手想替他拍灭,然而竟半点力气也没有。

“念一。”

他的语气极其轻柔,没有怒意,也不带伤感,平常地如同以往和她说话一般,温和如风。

“我们回家。”

顷刻间,她泪如雨下。

此时,再不用顾及世人的眼光,再不用去想从今往后,展昭打横抱着她,眉宇间的表情何其平静,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

当他从自己面前走过,林氏才回过神,转身喝道:

“展昭,难怪此前你多次袒护她,原来你和妖怪有染!”

对不起,又一次没能陪在你身边。

念一就靠在他胸前,手揪着他衣襟,一言不发。

林氏咬咬牙:“你身为御前四品护卫,擅闯侍郎府,知法犯法,是罪加一等!”

若他不是四品护卫就好了。

他就能,在此时此刻动手杀了他们……

“若我告诉包大人,你会是什么下场?你知道么!”

林氏气得面色铁青:

“展昭!”

他突然脚下一滞,狂风自面前吹来,卷起衣袂猎猎作响。

见展昭背对着众人,却不再有动作,四下里蓦地寂静下来,呼啸的暴风里夹杂着寒气,引在背脊上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慕晴不敢吭声,林氏也僵在原地,半晌才咽了口唾沫。

展昭微偏过头,余光往身后扫了一眼,随后仍抱着念一疾步往前走,很快便在视线中消失不见。

周遭悄无声息,隔了好一阵慕晴才怯怯地开口:“娘……这、这下怎么办啊?”

“展大人,会不会抓我们去坐牢?”

“不,不可能。你先别胡思乱想。”林氏轻喘着气,强自镇定,“他不敢声张的,毕竟是他先私闯民宅。更何况……这丫头是妖怪,乃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我们也没有做错。”

“可……可官府不查我们,展大人他呢……”慕晴惶恐地低下头,“我还从没见他有过那种眼神,像是会随时杀了我似的。”

“他是皇上钦点的御猫。”林氏出言宽慰自己,“除非是包拯要铡你我,否则,他绝不敢动我们一根汗毛。”

*

出了慕府,无处可去,展昭只得带着念一一路避开人多的街市,从开封府的后门绕到他所住的小院内。

好在附近没有人,展昭踹开门,小心将她放在床上。

空气里满是刺鼻的腥味,尽管不清楚她受的是什么伤,但浑身是血,脸上尤其令人触目惊心,想必伤势不轻。展昭正俯身想去查看,念一却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站起来低头狠狠把他往外推。

“你出去,你出去……”

展昭一怔,不明所以,又不愿强迫她,只得步步往后退。

“念一,让我瞧瞧你的伤。”

“不,不要!”她带着哭腔,咬牙把他推搡到屋外,狠下心砰的关上门。

“念一……”

“你别进来。”念一抵着门,背过身去,双手捂住脸颊,“我现在这个样子太难堪……我不想让你见到我这样,你不要进来了。”

竟不料会是如此缘由,展昭又是怜惜又是心疼,柔声道:

“没关系,我不介意……”

“我求求你了……”她几乎哽咽不成语,“我求求你了,好不好?”

他闻言,心中一凛,酸楚之感猛然涌上来,再说不出一个字,半晌只是低低应道:

“那好,我就在门外,你有什么就叫我一声。”

念一咬着嘴唇,点点头:“嗯。”

漫长的一天,仿若过了整整一年,她终于精疲力尽,扶着门缓缓坐在地上。□□在外的皮肤还是火烧般疼痛,手指抚过脸颊,亦能感觉得到那翻卷着的皮肉。

她现在,会是什么模样……

一定很难看,一定很难看……

隔着门,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展昭狠命拽紧拳头,心口郁结难消,像是钝刀割断筋骨,一下一下随着她抽噎而疼痛。

四年了,他还是什么也做不到……

看见她这样,他仍旧,毫无办法。

屋内,念一抱着膝盖埋首在臂弯间,忽的感觉到有人在轻抚她的发丝,门没有开,应该不会是展大哥。

她含泪抬起头,泪光中时音就蹲在她身侧,眼眸温柔。

“哥……”她呜咽道,“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没事的,没事的。”时音拍拍她的肩头,哄小孩似的哄着她,“有我在呢。”

“可我还是鬼……”念一摇了摇头,“只要我还是鬼,我就不会有好下场。”

“谁说的。”他淡声道,“弄死他。”

端的是难受至极,也被他这句话弄得啼笑皆非。

念一抬手摸着伤处,颤声道:“我的脸,还能好么?”

“能好,当然能好了。”时音微微一笑,伸手给她抹眼泪,“只要你还是鬼,就没有我治不好的病。”

“……真的么?”

“真的,哥哥向你保证,绝对比之前还要好看。”他温柔道。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缝隙,展昭飞快颔首。

时音皱着眉沉声吩咐:“烧些水来给她沐浴,再买一套干净的衣裳换下。”

他当即道:“好。”

开封府中皆是男子,自不便让他人送水,尽管惹人狐疑,展昭还是亲自将热水一桶一桶拎到屋内。

其间,念一仍旧躲在角落里,不敢去看他。

脱了衣裙,暖洋洋的热水漫过周身,心境也不自觉随之沉淀下来。她屏住呼吸把头埋在水中,任由温水拂过脸颊的伤口,轻柔无比。

凝固在发丝上的血并不好洗,念一足足泡了一个时辰才将血腥味除去。放在旁边的旧衣裳早被时音随手扔了,她换好衣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满屋子的水气,热气氤氲。

时音坐在床边,用面巾仔仔细细给她擦完脸,把那些烂掉的皮肉抹去,再打量仍旧是张白净的面容。

“好了,睁眼吧。”

念一迟疑着睁开双目,恰看见展昭站在身侧,她慌忙把脸别过去。

“躲什么。”时音塞了一面铜镜给她,“来看看,我骗你不曾?”

镜面倒映的面容果真完好如初,念一讷讷地捧着镜子,摸了摸鼻尖又摸了摸下巴。

“头发还湿着,当心着凉。”展昭取过旁边的干净巾子,走到背后替她拭发。

融融的暖意不知是沐浴之后还是因他而起,念一抱着胳膊坐在床上,安静地由他擦着头发,眸子漫无边际地瞧向他处。

时音凝神看了她许久,才从床边起身。

“折腾了一日,想必该饿了。我去给你拿点吃点来……开封府厨房在什么地方?”

展昭也没抬眼,“出门左拐。”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这一段终于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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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强烈的一家三口既视感是要闹哪样。。。。

【下集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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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奴】+【妹控】组合教你怎么虐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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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

meierjulia 的地雷X1

第80章 【复仇】

门外有风,她头发也干得极快。展昭遂从怀中取出一把玉梳,垂眸替她将发丝梳通,动作极轻极缓,半点未曾弄疼她。

念一伸手摸了摸发梢,这才转过头来冲他笑道:“已经干了。”

因为哭过,她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一脸的倦意。展昭静默片刻,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搂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念一倚在他身上,嗅着那股淡淡的清香,忽然感到疲惫至极,她抬起头,往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展昭眉头深皱,埋首在她发间,喃喃道:“你不能再有事了……绝对不能再有事了……”

念一伸出手,指尖抚上他眉心,轻轻揉开,半晌竟含笑宽慰他:

“别难过,我还活着。”

她的身子比之前更加单薄,清冷的气息,缺乏热气,缺乏血行,忍不住想去将她手脚捂暖,展昭轻叹一声,正要开口,门外突然听得有人清了清嗓子。

他二人连忙松开,颇有些尴尬地望天看地。

时音提着个食盒走进来,虚了虚眼,语气古怪:“真是不好意思啊,我这个外人总是打搅你们俩的好事。”

他掀开盒盖,一面从里面端出一碟热包子,一面嫌弃道:“想不到开封府的伙食这么寒碜,庖厨里都快翻到底儿了,也就这个还能吃……包拯那块碳平日里就是如此对待下属的?”

展昭微微颦眉:“饭菜而已,能吃饱便好,又不是非得要山珍海味,大人的膳食也是和我们一样。”

“哦,原来是财迷。”时音听完就点头下结论,拿筷子夹了个包子凑到念一嘴边,“来……你凑合吃吧。”

她正欲张口,展昭忽不动声色地夺了过来,俯身喂她。

时音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阵,暗暗道:“好好好,你喂你喂。”

折腾了一日,吃过饭后,念一便觉困意上涌,刚挨着枕头就沉沉睡去,被衾中却还不忘握着展昭的手。

在旁静静打量她睡颜,许久许久,展昭估摸着她应该已经睡熟,这才小心地一根一根扳开她的手指。

时音靠在门边,偏头见他起身,轻问道:“睡着了?”

“嗯。”

“好。”他活动了一下筋骨,“那走吧。”

院中天色已黑,树影随风而动,迎面有个人疾步跑来,许是太过匆忙,连路也没看清,险些撞到他身上。

“对……”那人话才道出一个字,借着灯光瞧见他面容,“展昭?”

他不解:“白兄?”

“你这猫儿,来的正好。”白玉堂一把拉住他,火急火燎道,“怎么搞的?我听说你跑去大闹侍郎府,还把慕家二小姐劫走了……不对,慕家二小姐不就是念一么?你们这唱的是哪出啊?”

今日诸事烦心,展昭实在没有心思同他解释:“我回头再跟你细说,念一受了伤,眼下我得出去一趟,劳烦你照看她。”

“受了伤?”他微愣,“那你还要出去?去哪儿?”

“慕府。”

“这么晚?”白玉堂还准备接着问,那两人转过身就没了影。他犹自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往展昭屋里走。

自言自语道:“怎么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他们的老妈子……”

*

明月当空,万籁俱寂。

展昭和时音站在慕府大门前,很有默契的抬眸打量围墙。

“慕家巡夜的守卫人数不多,一共三组,一组五人,从戌时到丑时,每两个时辰换班。”

“那简单。”时音抱拳在手,扳着骨节“喀喀”作响,“我倒是不打紧,你自己当心。”

“嗯。”

展昭把剑一提,正准备施展轻功,时音却蓦地叫住他。

“等等,你不要动手。到底是官府中人,若出了什么岔子,你也不好交代。”

“这……”他似有犹豫。

时音略一颔首,“还是按计划行事。”

“好。”

春夜静谧而安宁,几声虫鸣更添得一丝活泼气氛,这个时候,要在往常慕晴早就睡下了。但今日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入眠。

太安静了。

四周太安静了。

明明听见虫叫声,却感到心里发慌,那些声音吵吵嚷嚷,从四面八方袭到耳中,令她浑身都不由自主的开始颤栗。

原来虫鸣这么可怕吗?

终于,她忍无可忍地掀开被子下床。

“慧、慧屏!快点灯,点灯!”

屋中已有两盏灯烛,可她还觉得不够,如此照着太像晚上了,一到夜里,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会出来。

“慧屏!”

半晌没见动静,慕晴不由发起火来,抓起手边的东西,不管什么就往地上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