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外面,低声道:“有人扶棺,我们且先避开一阵。”

念一颔了颔首,干脆从车里下来。

抬头瞧时,果真见得城内有送葬的队伍出来,白色的寿衣刺目显眼,奠纸四下乱飞,其间隐隐传来啜泣声。

念一的视线随着那棺椁移动,薄雾之中,棺材的一端坐着个小女娃娃,身上穿着大红厚实地袄裙,十分鲜艳,两只脚晃来晃去。

可惜只能看到她背影,看不清面容。

“念一。”眼看人已走远,展昭回身来唤她。

“嗯……”她心不在焉的应答,跟着也转头准备上车,此时一旁围观的路人搓着手轻叹。

“这柳儿也是死得可惜啊,才二九的年纪,哎……怎么这般想不开,还没嫁人呢。”

听到他说话,念一不由问道:“棺材里的是位姑娘?”

“是啊……你们外地来的吧?”见她眼生,那路人也就多说了几句,“这死的城里绣庄里的一个绣娘,前不久自己在房里上吊自缢的。”

原来是自缢,难怪没看到魂魄。念一心中暗忖。

“可她老祖母就是不信,偏说孙女是被人害死的,吵着嚷着不肯下葬,定要等知府大人回来,这不,刚把尸首送去义庄了。”

她奇道:“知府大人?”

“是啊,可惜咱们知府前些天受命往前河间府查那私采铜矿的案子去了,只怕还要等几日才能回来。”

听完,站在马车旁抚摸马匹的白玉堂却是不以为意地冷笑出声:“知府?你们倒是信得过他,连尸首都舍不得葬,可别最后是被卖了还给人数钱傻乐。”

“外乡人,你懂什么。”这回说话的,倒不是方才的路人,而是准备进城的一个老汉。

“咱们城里的知府老爷,那才真真是青天大老爷,恁地个明白人,又断案如神,从来公事公办,绝不百姓收一米一钱,你不知道可别胡乱说话。”

“哦?”白玉堂笑了一声,仍旧没放在心上,“什么青天大老爷,这么厉害?”

那老汉手伸出来,竖起拇指,“正是那包拯,包大人。”

展昭若有所思:“包拯?”

念一在旁问道:“可是从前在陕西做过转运使的那位?”

“对,对,就是他!”

说起他倒是有所耳闻。有日在鬼域酒肆中曾听两个鬼差提到,此人为官清廉,刚正不阿,森罗殿一殿之主曾有意要传位给他,也不知是真是假。

进了城中,或许是天早人少的缘故,街道上显得冷冷清清的,路边孤零零摆着几个早食摊子,也还没支起来。

三人寻了个客栈暂且落脚,舟车劳顿,虽然此处已离五台山不远了,但念一还是打算先休息一段时间,毕竟展昭二人是陪她而来,总不能让他们太过辛苦。

不到正午,吃过饭,白玉堂拎着剑回房休息,展昭和念一便在城内打听五台山的位置。

太原城他二人此前都没来过,走了一阵才在附近看到个马商正在卸货。

“你们要去五台山?”马商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听说他们准备出城,便摇摇头,“眼下去五台山可不好走,北城门封门了,得从南城门出去,绕过几座山才行。”

“这么麻烦?”等同于是要先绕一个大圈子才能到太原城的北门,念一不禁叹气,“好端端的,为何会闭门?”

马商将草料从车里搬下来,擦擦脖子上的汗。

“城门口的告示你们没看见?”闻言,念一和展昭面面相觑。

“这几天城里乱得很,咱们大人又不在,三天两头的就有娃娃和女人走失,要么死了要么失踪。”马商坐在草料边喝水,指着她道,“好多都是像你这么大年纪的,闹得人心惶惶,姑娘你可得当心点。”

“好……我会留意的。”转念想了想,她还是问道,“那不知,这城门几时能开?”

“说不好啊。”马商琢磨了一阵,“大约等我们大人回来了,查清缘由,这城门就能开吧。”

又是那位包大人……

眼看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念一只得同展昭往回走。

“其实,算着也要到清明了。”见她发愁,展昭遂开口安慰道,“多等几日也无妨。”

“嗯……你有要拜祭的人?”

他微微一笑,并没作答,忽而问道:“你呢?你准备怎么过?”毕竟这说起来也算是她的节日。

念一笑起来,回头看他,“清明那日,我得出门去。”

“出门?”

“等那一天,即便在白日也满城都是鬼,我总不能在屋里待着,若被别的鬼发现了,也是会被拉到街上去的。”她解释,“总而言之,到时候很热闹,那场面不比人间的灯会差。”

客栈房中,白玉堂一觉睡醒,抬眼盯着房梁,忽然喃喃道:

“清明要到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奇怪,越来越觉得念一很像一个人。”

到底像谁呢……

午后,街上行人渐渐增多,日头一出来,念一忙取下伞,抖了抖撑上。抬眸正对着一户人家,从门内望去,里面全是白绸白花,满目缟素。

门边呆呆地坐着个老妇人,头发近乎全白,双目无神的瞧街上来往的人流,忽然间,瞅见撑伞的念一,她愣了一瞬,脸上欣喜若狂,蹭的一下便站了起来。

“柳儿,你回来了!”

听得声音,她念一还没转头,忽然两手就被人抓住,她吃了一惊,只见那老妇人抱着她,上上下下地看。

“真的是你,你真的回来了,我就知道……他们都是骗我的。”老妇人拉住她,抹去眼泪,“好孩子,吃过饭了吗?我给你做饭去。”

“这……”

念一尚在发怔,一旁开门出来泼残水的邻里老汉见状,慢悠悠解释道:

“没事儿,她是把你当她孙女儿了。”

“她孙女是?”

“你不知道么?”老汉示意屋内的惨白,“她孙女就是上吊死的那个绣女啊,早上那棺椁不是才送出城么?”

原来是她。

“胡说八道。”老妇人听完就啐了他一口,搂着念一不肯放手,“我孙女没死,这不好好的么!”

老汉无奈,“老太婆,你自个儿瞧瞧清楚,这是不是你孙女。”

她闻言,拉起念一来,上下打量。

后者抱歉地一笑:“老婆婆,我的确不是……”

“是!怎么不是!”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语气果断,“你这眉眼,只能是我孙女啊不然还会是谁?”她喜笑颜开,“走走走,进屋里来。”

“我……”

念一挣不开她,正要去看展昭,那老妇人的目光亦随她往后,瞧得展昭站在一旁,琢磨了片刻,又堆起笑来。

“这位就是你常说的那个书生公子?”

此时,连展昭也不禁一怔。

“我早听柳儿提起过你,来来,一块儿进来吧。”老妇人热情地迎着他二人,“快来啊,怎么不走?”

知道她是对孙儿过度思念,念一一时又不忍拒绝,只得被她连拖带拽地拥进屋中。

那边拿着木盆儿的老汉看得此景直摇头,叹道:“疯了疯了,全都疯了。”

走进院门,满地都是黄表纸,那老妇人生怕他们会不高兴,急匆匆拿了扫帚扫开。

“我来吧。”展昭自她手里接过来,低头要扫,老妇忙摇头,“这怎么使得,你可是客人。”她干脆伸手夺过扫帚扔在地上,拉着他二人到屋中坐下。

“我们去给你们倒茶!”

见她兴冲冲地拐进厨房中忙碌,展昭又是无奈又是同情,望着身后大大的一个奠字,轻叹了一声。

“她也不容易,想必是一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所以才将你认错。”

念一不置可否,偏头看到满屋的凄凉,忽然淡笑道:“不过,这名字倒也没叫错,从前……也有人叫我柳儿。”

“柳儿?”他迟疑片刻,试探性地问道,“你从前的名字是……”

“叫明柳。”

“柳儿。”话音正落,厨房里,老妇端着茶点打起帘子出来,笑盈盈的捧上桌。

“来,你出了这么久的远门,一定饿了,尝尝……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展昭和念一登时无话。

盘子里的是青团,许是清明快到了她特地为孙女做的。念一不得已拿了一块,心中确是无比惭愧。

老妇见她张口吃得香,满心欢喜,赶紧又给展昭倒水。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上次你也走了这么久,不也回来了么?”她神情温柔,“奶奶就盼着你好好的,便是穷些都不打紧……”

“你想和谁在一起,喜欢谁,都由着你,只要你好好的……”

听她反反复复都是这几句话,念一嘴里嚼着东西,却食之无味,突然间,老妇握住她的手。

“上次你同奶奶说,很喜欢那位公子。”说话时,她看着展昭,似乎格外满意地颔了颔首。

“这位就是萧公子吧?的确是不错,相貌堂堂,不似寻常普通人,你能跟着他,我也就放心了。”

青团哽在喉,险些没被呛着,念一别过脸咳嗽,展昭虽是尴尬,却也还是将手边的水递给她。

“谢、谢谢……”

“小柳。”老妇抚着她背脊替她顺气,随即拉着她的手,又拉起展昭的手,轻轻叠在一起,眸中泪花闪烁,“你们往后可要好好过日子,奶奶老了,是半只脚入土的人,不能护佑你一辈子。”

“我没什么用,你爹病了,照顾不好他,连你娘生你,我也没能保住她。”老妇哽咽不止,话不成句,“能把你抚养成人,我已经很高兴了,公子……”

她抹去眼泪,认认真真地看着展昭,“我孙女,往后就交给你了,你可一定要待她好啊……”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不太自然地看向念一,终究是轻轻“嗯”了一声。

第27章 【鬼婴】

足足呆了一下午,最后还是在用过晚饭之时才寻到借口出来。

“小柳啊,外面天色这么黑,你可记得早些回来才是。”

老妇握住她的手,念一点头应声,心中却暗道惭愧。

回客栈的路上,天已经黑尽了,两人皆是沉默着,没有说话。

低头看到手里那老妇给的灯笼,念一不由同情道:

“那老人家真是可怜,年纪这么大了,白发人却送黑发人,明明该是儿孙满堂的时候,如今家中还这么清冷……”

展昭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句。

“怎么?”见他表情奇怪,念一随口问道,“莫非,你觉得那位绣女不是自缢?”

“没看见尸首,我也说不好。”展昭摇头,“不过,就算是自尽,也需有寻死的理由才是。没道理她会无缘无故自尽。”

“嗯,也是……”

行至客栈那条街,四周格外安静,不少店铺已经关门打烊了,黑漆漆的一片,唯有门前那两个灯笼尚还亮着。

念一走到台阶之下,正要进去,余光忽瞥见一旁街道上站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娃娃。她头发乌黑而长,额前秀发浓密,遮住了眉毛,眼眶中没有眼白,只是黑洞洞的眼瞳,身上却穿着大红鲜艳的袄裙,在暗夜中格外扎眼。

念一驻足而立,那边的女娃娃似乎也看到了她,转过身来,忽然张开双臂向她跑来,一面跑一面唤道:

“娘亲。”

念一侧身静静站着,待她跑近的一瞬,伸出手将她一掌扇开。

那女娃娃被她打了个趔趄,直挺挺倒在地上,似乎有些不解,捂着脸抬起头来看她,半晌,才冷哼道:

“原来是个鬼,我说呢。”

她慢悠悠从地上爬起来,整理衣衫,敛去之前那副天真的面孔,只似笑非笑地后退一步。

“我还很忙,不和你浪费时间了。”

说完,她歪着头一笑,身形未动,却离念一越来越远,蓦地消失不见。

街边又是空荡荡的冷寂。

念一皱着眉望着她离开时的方向,轻轻道:

“鬼婴……”

“念一。”头顶有人唤她名字,念一转过头,才看见展昭已经进去了,她收回视线颔首跟着他往客栈里走。

入夜,展昭尚在房中收拾杂物,白玉堂就走进来在旁抱着胳膊,一脸古怪地瞧他。

实在是被看得背脊发毛,展昭只好开口问:“作甚么?你有事?”

“我问你,念一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拿东西的手一滞,半晌才若无其事道:“此前不是告诉你了么?难不成还要我再说一遍?”

“不是,我近来总觉得她长得很眼熟,越发感觉在哪儿见过她。”白玉堂靠着墙,闭目沉思,“说起来,你们俩为什么老是一块儿行动?”

他睁开眼,“你别不是……你别不是看上人家了吧?”

展昭眉峰微拧,颔首看他,“这种话不要乱说。”

“若要人不说,除非己莫为。”白玉堂冷哼一声,忽然肃然道,“你自己仔细想想,好歹你也是个守礼之人,几时这么随随便便和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独处过?几时又对一个姑娘家这般上心?”

闻言,他轻叹一声摇摇头,尽管有时候自己也觉得不妥,但念一身份特殊,着实不能向对待寻常女子一般对她。

“你不明白,我自有分寸。”

“什么自有分寸。”白玉堂沉下声,“你们该不会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瞒着你?”展昭面上平平无波,“是你自己要跟着过来的,如今反倒说我们瞒着你?”

瞧他脸上未见什么异样,白玉堂琢磨了一阵,也觉得许是自己多心。

“好吧……你们可别拿话搪塞我。你知道的,我向来不喜欢有人骗我。”

后半夜,街上的梆子敲过三下,周围万籁俱寂。

念一拥着被衾侧身而睡,耳畔隐隐听到风声,她还未醒,不自觉地颦起眉来。

梦中是开封城郊,天上下着雨,不大不小,官道两旁设有短亭,正可供路人避雨。

亭子里有个年轻女子,目光焦急地四下张望。

忽然,在蒙蒙的雨中跑来一个人,她双眼骤然亮了一亮。

“你怎么才来。”

那人一身锦衣,头发早已被雨水打湿,连肩头也是雨珠,她只得踮起脚替他擦拭。

闻言,对方笑道:“路上出了些意外,哪里知道半途就下雨了。”

她摇头,“都说‘清明时节雨纷纷’,清明不下雨怎么能叫清明呢?”

“就你有道理。”

两人并挨着在亭子里坐下,锦衣男子忽然神秘地从怀里摸出个锦盒来,“小柳儿,我给你瞧个好东西。”

她忙好奇地探头去瞧,正见那盒子红底衬了个无比晶莹的珠子。

“这是什么?”

“明月珠,夜里会发光的。”锦衣人说着把盒子稍微掩了掩,果真在暗中看见这颗宝珠发出亮光,她惊异之余随口好奇道:

“夜明珠么?我记得听爹爹说,这是高丽那边上贡给圣上的,你怎么会……”话还没说完,口就被他轻轻捂住。

“嘘——”他环顾四周,低声道,“你小点声。”

她眨眨眼睛,虽有些不甚明白,却还是听话地点点头。

锦衣人扬起眉毛来,朝她笑道:“等你嫁过来,这就是你的了。”

说着,他将盒子打开,把珠子取出,放到她手心里:“先玩玩,看喜欢不喜欢?”

石头洁白如玉,冰凉光滑,还没等她细看,眼前陡然一转。

又是白雪,满山的白雪。

山间、树干、枝头,全都是。

在覆满雪的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爬动,一路都是蜿蜒的血迹。

那人只剩了半截身子,手指扣进雪里,深深的一个指印。

窗户吱呀一声大开,念一骤然惊醒,猛地坐起身。

对面的桌子下一个皮肤白皙的小女娃正托腮看着她,双目黑洞洞的。

“姐姐。”她笑着甜甜唤道,“你身上好香啊,死了五十年吧?”

又是她。

念一心绪未平,喘着气冷声道:“你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瞧瞧你……我看见你方才做的梦了。”小女娃走近她,扬起长长的袖摆,“那个就是你死前的模样?”

“我死前的模样?”她骤然一惊,呼吸渐渐急促,“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小女娃歪头笑道:“我虽然不知道,不过我刚刚吃掉一个食梦鬼,倒可以帮你问一问。”

她一靠近,念一便嗅到那股令人不快的气息。

“我不需要,滚出去。”

“你真的不需要?”

她皱起眉,厉声喝道:“再不走我就吃了你!”

小女娃眸中一沉,扯扯嘴角,不甘心地影在黑暗里。

屋中恢复寂静,念一抱着膝盖,满脑子却都是白色,雾蒙蒙的白色,她终于忍不住披上外衫推门出去。

走廊上没有点灯,看不清四周轮廓,寂静的气息无端地令她心中慌张,记忆里明明有些东西要跳出来,可有无论如何都想不起。

念一握着玉佩,颤声唤道:

“时音,时音……你听得到吗?”

“你在哪儿……”

静默的空气里无人应答。

她是鬼,按理说不应该害怕,可是不知为何,胸口却满是恐惧。

“时音,时音!”

对面的门被人轻轻拉开,她愣了一下,抬眼就看见展昭披着外衫站在门边。

火折子一闪,灯烛点亮,屋中骤然被一抹温暖的光芒笼罩住。

展昭提起炉子上的茶壶,伸手试了试温度,还好水尚是温的,他取了茶杯替她满上。

“怎么,做恶梦了?”

念一先是捧着茶杯点头,然后又摇头,歉疚地看着他:“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无妨,我也才睡下。”

“又练剑?”

展昭顿了顿,“……不是。”

“不是?”这回她倒是奇怪,“那是……”

“没什么。”展昭不太自然地别过脸,“在想些事情而已……你梦见什么了?”

“记不清了,只记得梦见下雪。”念一垂眸看着杯中之水,“这些天老做同样的梦,梦见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然后就是大雪。”

“大雪?”

这还是展昭第一次听她提起。

“那好像……好像是我死之前的地方。”她握茶杯的手骤然收紧,神色复杂,“可我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

头疼欲裂。

见她狠狠摁着眉心,额间那一块亦被手指摁得发红,展昭伸手轻轻把她手拿下来。

“既然想不起,那就别想了。”

念一漫不经心地颔首,“嗯。”

知道她虽是应下,但定还在胡思乱想,犹记得时音之前的提醒,展昭遂寻着话同她闲说:

“对了,再过一日就是清明,既是要过节,你可有什么需要买的?”

念一思索道:“纸钱吧,也不打紧,都是烧给时音的。”

“嗯,可知道在哪儿买?”

“在……哪儿买?”今日尽管上街,她却未曾留意四周。

展昭微微一笑:“打铁铺附近,找得到么?”

她沉默了半晌,老实地摇头。

“那正好,我也想换个马鞍,明天一起去看看吧。”

念一也随他笑道:“好。”

……

不着边际的聊了一阵,眼看已将她注意力转移,展昭暗松了口气。

炉子上水已煮沸,他转身去夹了块茶饼放进去,煮了许久,待回头时才发现念一不知几时已趴在桌上睡熟了。

灯烛离她脸太近,照得整个皮肤格外的细腻,大约是平日她缺了些人气,此时灯火便衬得她脸色分外的好。

展昭在旁静静站着。

烛火通明,结了一大朵烛腊,忽然落下,他怔了一瞬,刚要拿开,烛腊已经滴在她手背上,然而念一却毫无知觉。

她是尸体,没有感觉。

难怪……

展昭垂下眼睑,尽量轻柔地替她把手背上的烛腊抹去,正要灭去灯烛,脑中蓦地想起白玉堂此前说过的话,他微微颦眉,还是把蜡烛放回原处,俯下身将念一打横抱起来。

好在她房中的门尚且虚掩,借着淡淡的月光,展昭小心翼翼将她放到床上,拉过被衾来仔细盖严实,随后方才带上门出去。

屋中静悄悄的,板凳上两只小鬼悠闲自在地嗑着瓜子,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第28章 【绣女】

翌日,早上下楼吃饭,念一刚坐下,迎面就看见门口一道白影进来。

“诶,你们俩。”白玉堂在她对面落座,见她这身打扮,不由问道,“怎么,你要出去?”

她端起粥碗来喝了一口,点点头。

他面色立时凝重起来:“你没听城里的传言么?还要出去?”

“不妨事。”一旁的展昭淡淡插话,“有我跟着。”

见他这么说,白玉堂才放心下来,招呼小二来叫了碗粥。

“真是稀奇,我出门打听,发现走失的都是丢了或死了孩子的女人。”他随手拿了个馒头,朝展昭道,“这也太巧合了。”

端粥来的店伙随口就道:“我们都说是采花贼干的,要不怎么没见男人有事儿?”

闻言,念一抬起头:“走失的人找到了么?”

“找到?找到尸体还差不多。”店伙啧啧叹气,“你是没看到,那叫一个惨,都快成干尸了,也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吃过饭后,白玉堂就匆匆走了,说是要准备些祭拜之物,不过也没说是要祭拜谁。

城内比之昨日更加冷清,走在路上隐约听到说似乎谁家又丢了娃娃和女人。

“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展昭看着周围大门紧闭的店铺,皱起眉,“会是人为么?”

“几时你也信你鬼神来了?”,念一摇头笑笑,“我虽然有怀疑……但没证据之前,也不能把所有的非寻常之事都赖在鬼怪头上。”她朝他认真道,“毕竟,有时人心不比鬼更可怕么?”

倒是被她说教了,展昭摇摇头,笑而不语。

途径河桥,前方不远是昨日那老妇的居所,远远地就见得她在哭天抢地。

“我柳儿死得不值啊,定是被人害死的!”

展昭和念一相视一眼,各自觉得内疚。

“她好端端的,怎么会上吊呢……”她揪着满头白发,乍然想起什么,“对,定是那个姓萧的,这肯定是他做的!”

隔壁住着的老汉见着这场面感到很无奈。

“这老婆子,成日里一会儿疯一会儿好的,真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

念一咬了咬下唇,正准备上前,展昭却将她拉了回来。

“别去了,你若是再去,只怕她会更受不了。”

“包大人!包大人几时回来啊!”老妇摁着心口,探头朝城门方向望去。

此时,便连围观之人也纷纷小声议论。

“是啊,若是包大人回来,咱们城里也没这么乱了。”

“哎……就是不知大人什么时候能有消息。”

从河桥下来,念一心中仍旧难以释怀,自言自语道:

“那位包大人当真有那么神?我倒是想见识见识……你相信这世上会有好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