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技多不压身。
于已经就学了的几个小孩子们而言,尤其是小丫的大儿子,林大娘是他母亲的主子妹妹,也是他心目中对他的学业非常严格要求的大家长,遂接过林大娘的奖励些毕恭毕敬得很。
他最大,身后的小孩儿们见他如此,也都学他。
孩子顽皮,转过背就嘻闹上了,林大娘从不制止这个,她带小丫她们开始,就一直贯彻一个宗旨,那就是严肃的事情好好做,只要能做好,多笑几声都是应该的——自己那么厉害,怎么不值得多笑几声?
而小孩子学业那么好,该骄傲的时候怎么就不能让他骄傲一二?等他碰到比他强的,为了不失去这种感觉,他怎么不会跟人拼命?
好胜心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林大娘可是再深谙此道不过,遂她严格要求这些小孩儿们,这些小孩子见她的次数也不多,但个个都喜欢她,因为比起家人们的责怪,林大娘对他们更多的是鼓励。
但当然了,回头林大娘可是跟丫鬟们也面授了,以后不管是生儿生女,做错了事该怪的时候是一定要怪的,她们当黑脸骂就是,至于安抚人心得喜欢的白脸这种事,就让她这个主子娘子来当就好了,她最喜欢做讨人喜欢的事了。
丫鬟们听了都笑,但心里都知道,她们的大娘子是真心对她们好。
这一顿小团圆饭很快就散了,林大娘拍的板说的散,因为子时中全府要放鞭炮,她还要去前面,丫鬟们也要去厨房帮忙煮饺子。
还有得忙。
但就这么一会,刀战刀有望他们这些沾了自家娘子的光,吃了大娘子小宴的人,回头就跟他们主子打小报告去了,说小宴上的夫人有多大方,有多风趣,有多…
他们话没说完,因为他们大将军冷冷看着他们的眼睛,就跟他们打了败仗不算,还被当了俘虏一般冷厉。
这下刀战刀有望不用想,也知道改天要军训了,那两个带头被他们大将军拿矛先一尖棍捅过来的,准是他俩无疑。
林大娘这头赶到了前院大堂,大将军还对她爱搭理不搭理的,她还颇为奇怪,可是迈峻非要她抱,她顾着她的小男人,就忘了她的大男人了。
迈峻先前就困得慌了,但也不睡,怏怏不乐的样子,大将军抱着他,他也是扁着嘴委屈不已,眼睛到处看,直到看到林大娘来了,母亲一抱他入怀,没两下就睡着了。
刀梓儿一直挂心她这侄儿,看到他总算睡了,也才松了口气。
“他一般都睡在他骨头爷爷身边,有义祖,他总能睡得着,义祖不在,就只有我哄了,你大哥平时还是忙了点,陪他少了…”林大娘轻声跟小娘子解释,“等他再大点,我就让他跟着你大哥一起同进同出,让你大哥教他养他,他跟你大哥就会是第一第二亲了。”
“您教他,也是好的。”刀梓儿说这句话是真心的,虽然她回来呆了只有几日,但她已经在她这位大嫂身上见识到了许多她从未见识过,连听都未听讲过的东西。
迈峻有她这样的母亲,何其幸也。
“我当然也会带他。”林大娘笑着轻声回她,“但是妹妹,天地好大,我愿他的眼中,也有他父亲,姑姑那样的天地,眼界。这些我想我不带他,不跟他说,他日后也会自己找的,但让他早些跟你们在一起,他就会早一天走到他的道上,而那道上,有长辈和同伴与他同行,这会是他的幸运。”
迈峻是她两辈子第一次得来的儿子,是她小心翼翼怀孕近十月产下的骨肉,怎么可能不爱至入骨?
但她这一世的父亲,终其一生,经过了种种绝望,才在近半百之年有了她,可就算如此,她从来都没被他当成是必须步步如他所愿走每一步的儿女,他按她的性格给了一个她可以纵情去活的天地,给了她一个能握住这片天地的能力。她终生都会敬佩他,感激他给了她这一切,而他所给予她的,她必会给予她的儿女。
这就是传承。
“嫂子。”
“嗯?”
“你喜欢我,是吗?”
“怎么了?”林大娘失笑看她:“嫂子不是说过喜欢你了吗?”
“不觉得我怪?”
“怪啥?”林大娘腾出一手捏了捏她的手,轻轻地跟她说:“梓儿,你所做的,是我们这些女子穷其一生也达不到的。你应该骄傲你的与众不同,你看,你大哥这样的铁骨男儿也敬佩你为国为民,为我们刀府,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妹妹,至尊王者胜者的路,很多都是孤独的,但你不会,你会有大哥,还有嫂子…”
她笑着朝怀中的迈峻抬了抬下巴,又轻声道:“将来,会有迈峻,还有,你的下一代。”
刀梓儿久久没有说话。
久久后,直到她大哥悄无声息地看了她们一眼,挡住她们,请二爷夫妇去门外的时候,她扶了她大嫂起来,问了她大嫂一句:“大嫂,我也能嫁掉吗?”
有人会娶她吗?
真的会有一个她还认为不错的人,会娶一个像她这样的娘子吗?
“为什么不能?”林大娘听到这话,着实惊讶,“你这样的小娘子,居然没有人喜欢?”
都瞎了狗眼了?!
嫂子太惊讶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而刀梓儿也笑了起来,她点头道:“没有,大嫂,战场有兄弟,无儿女。”
“那我确实该上心了!”林大娘抱着小肉坨往前走着自言自语:“哎哟,那宫里的人说我说得也挺对的啊,我是该想想我们小娘子的事啊,不能跟,嗯…”
不能跟她一样啊,嫁不嫁人其实无所谓得很,当寡妇也无所谓,反正她东北有地,人有钱,特别的有钱。
但小娘子不一样啊,像她这样的高素质高人才的小娘子,一定得找个配得起的才行啊!
“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刀梓儿听着嫂子那口气,觉得有点不对。
“嫂子知道,”林大娘已经在想着得怎么去认识京中各路配得上她家小娘子的青年才俊了,这事绝不对马虎,她必会花两个月就把小娘子养得如花似玉,而在这两个月当中,那些文的武的只要能扛得上大任的,她一定得缠住大将军给她列出个名单来好好寻思寻思,“你别担心。”
她心不在焉地拍了拍小娘子的手,已经在想着到时候找到了对的人,怎么把小娘子打扮得天香国色,把小郎君囊入小娘子怀中了。
“好了…”已经到门槛了,一路走在她们前面听着她们小声细语,生怕她跌倒的刀藏锋回过身,抱走了她怀里的迈峻,无奈地就着廊门前的灯火看着她还没回过神的脸道:“快要放鞭火了,你跟妹妹站我后面,听到了没有?”
“呃?”林大娘抬头,见刀府前院大堂的灯光灯火大纵,那宽大的前坪上,夜的黑没有把灯光吞没,而是把刀府的地拉得远远长长,深深幽黑不见底…
就在这一剎那间,她突然想到,几百年前,刀府的第一个祖宗武神爷站在这个巨大无比的地方,见证着刀府的荣耀的时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是不是觉得凭他手中的刀,就拼了这一块能供子孙后代世代承袭下去的大地,就已是对他后辈的尽力?
“藏锋哥哥。”她喊了他一声,当着身边还有小妹妹的面,用的是专属于他们之间最亲密的语言。
刀藏锋抱着他的嫡长子回头,看到了他的小娘子笑了,她笑着跟他说:“我们也要努力,把这一个地方,像祖先承给我们一样,好好承给我们后一代,后后一代,很多年后的后一代。”
活了两辈子的林怀玉在这刻想,如果她嫁进刀府,嫁给刀藏锋,嫁给她所爱的男人最后如果有什么终极意义的话,那就是在很多年后,他们的后代子孙会想起,曾经有那么一代祖先,为了他们的后世,曾在他们现今生存的地方,很尽力地为他们拼博过。
第152章
年来了。
庆和十五年的正月,刀府来往之人颇多,林大娘不再像去年一样把待客的事全都交给二夫人了,虽然这次她也还是怀着孕,但月份浅,冬天衣物厚,她不说根本没人看得出来。
她开始接待族亲里的那些过来拜年的当家夫人,其实都是唠唠家常什么的,林大娘也拿手,坐着跟人说会儿话也不累,就是耗时间,往往没一会,一天就过去了。
她倒是能谈,能见到她,亲戚们也高兴,本来坐一会的都坐长了时间,等到这天来拜访的人多了,一个大堂都能坐满人。
林大娘深得她胖爹真传,待人和气,有她在的时候,气氛都轻松,以前在江南,小娘子们以能请到她为乐,因为她极易让人高兴。
她也不分穷富,穷亲戚来了依然真心招待,是真不会看不起人,这穷亲戚家里穷点,但谁好谁坏心里是分得清的,回家说起她,好话也是多的。
她待了两天客,来的客也多了。
但也不尽都是好事,也有知道她和气大方,专门来打秋风的,但林大娘这个人吧,别人不占她便宜,她能多点就会多给点,但要是打她秋风,她也会整得人连哭爹喊娘都喊不出——这些人往往来了,空手来的空手走,她也不惯着。
这自然,说她坏话的也有。
小丫在旁冷眼看着,回头趁骨爷醒的时候就去跟骨爷说,还把人家家门哪个方向住哪间破屋得罪了几个人,仇人家住几弄都查得清清楚楚,乌骨一听也不说话,等到晚上就睁开眼,在床底下找到他藏着的麻袋,回头就拿麻袋扛了人痛打一顿,再把人扔到他仇家家里,回来接着睡。
林大娘是不知道这些事的,小丫也从来不跟她说。
林福倒是知道点小丫这个护主的人的事,但也很有默契地从来不提,林大娘每日经手的事多,所以哪个骂她说她闲话的人遭了报应这种事,她要是听人提起也就当听过一耳,有时候连人家有没有说过她闲话这种事都不知道。
这厢过了初七,勤勉的皇帝又要上朝了。
家里的事都没忙完,刀藏锋这几天光是军营那边就耗去了他大半的时间,他难得天天有时间,他又有几个战友来了京,他带着他们正帮他新招的刀家军训练,连亲戚都没走动几个,就要去金銮殿讨皇帝的厌了。
第一天上朝,他要去,刀梓儿也要去。
女将军在家不过是呆了几天,人黑还是有点黑,但抽条了明显长高了,就是没长肉,林大娘给她穿盔甲的时候就跟她念叨:“吃那么多,也长点在脸上让我看看啊,嫂子天天这样喂你,好没成就感的。”
刀梓儿笑个不停。
她今儿算是第一次正式上朝,她嫂子让她过来到这边来穿盔甲,以至于嫂子为她穿了,大哥就得自己穿了。
她大哥现在是披一块,就要过来看嫂子一眼,已经被嫂子送了好几个白眼过去了。
“嫂子再给你扎个红巾。”壬朝的盔甲也是染的黑的,小娘子其实很俏丽,刀家人的底子本来就不错,就是小娘子太黑了,这黑盔一戴上去,有点看不出她的俏丽来,就觉得她的脸跟盔甲长一块了似的。
扎完,红巾衬得小娘子的眼如星辰一样明亮,嘴边的笑还坏坏的…
小娘子个人魅力很高,绝对能吸引住大殿里那几个还未婚配的青年才俊!
“好了,你磨蹭啥?都不看看什么点了!”林大娘再回首,看穿个盔甲穿了快一柱香都没穿好的大将军,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走向他,“就你这速度,还打仗呢?是你打敌人,还是敌人打你啊?”
大将军不说话,举平着手,让他小娘子给他穿。
等她帮他穿戴好,他见她没给他戴红巾,他勾住欲要走的她的袖子。
林大娘回头看他,“咋?”
没见她忙着去膳桌给他这个讨债鬼布饭啊?
“也要红巾。”
我的天!林大娘差点被气笑,他也要红巾!
“那是给妹妹扎的!”
“她是将军,我也是将军。”凭什么她有红巾,他为何却无?
“你要点脸行吗?”林大娘踮起脚戳他的额头。
戳完她转身就走,但还是又被勾住了袖子。
“欠了你的!”林大娘跺脚,这时候小丫忍着笑拿了红巾来了,林大娘接过,没好气地说:“低下你的臭脑袋。”
大将军马上低下了他的头。
林大娘给他扎完,还真是别说,这红巾一扎,大将军的英气反而更烈了,鲜红的红巾给他添了众多肃杀之气,凛然不可侵犯之势。
林大娘拉了他到妆镜前,“看吧。”
大将军看了她一眼,再看向镜子,从没在镜中好好打量过自己的他这一次一看镜子,先是顿了一下,紧接着,本来满是柔情的眼也慢慢地冷洌了起来。
他看着镜中陌生又熟悉的自己,第一次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是长什么样的。
“好看。”这时,林大娘拉了他的手,笑了起来。
刀藏锋看着他身边笑靥如花,执着他的手,清丽明艳的佳人,不禁侧头回来看她。
林大娘笑意吟吟地看着他,他吧,就是这张脸长得太好了,好得老让她有种她其实还占了便宜的感觉。
“大娘子,饭好了。”见他们眼睛对着眼睛不分开了,小丫在旁边等了等,见时辰实在不早了,不得不打破他们之间的缠绵。
刀梓儿已经在饭桌边吃上了。
林大娘牵了大将军过去,稍稍有那么一点不好意思,这么正经的日子,马上就要上朝跟皇帝对着干了,两个人还傻望着,他们也是心大。
“多吃点。”林大娘给小娘子夹了块白肉沾了点甜酱送进了她嘴里,这第一年的第一天上朝,皇帝要说的肯定多,他们兄妹们也是要去打硬仗的,林大娘让厨房准备的也是干饭馒头和肉,没上粥和汤汤水水。
“嗯嗯。”刀梓儿嘴里是满的,含糊地朝嫂子应了两声,朝她笑。
她嫂子说她正在长身体,是要多吃点,就是不长肉,太不应该了。
是挺不应该的,那就再多吃点,长点。
看着两兄妹大块肉大馒头地吃着,林大娘本没什么胃口,都吃了一小碗细面下去,就是大将军伸手过来要把她碗里的汤按平常一样喝了时,她拦住了:“今日站得肯定要比往日长,汤水你就别喝了。”
省得想上恭房都没法上。
刀藏锋想了想,手松开了。
林大娘见他还舍不得,也是笑了,端起碗喝了一口,跟他说:“今天的我自己喝了。”
汤水其实是熬出来的骨头汤,很是滋补,就是她习惯了丰足的日子,什么都是只吃个几口,而在战场上打过仗的大将军要比她珍惜食物多了,给他点东西他都会吃得干干净净,跟她完全截然相反,但他也好,从来没说过她,只会在她身后把她剩下的都吃了。
两个人过日子,合不合适,真是在一块过几天就知道了,而她丈夫很显然,是很合适跟她过的。
“不吃就不吃了。”刀藏锋把她的碗拿了过来,放到手边,放好又跟她说:“我也不吃。”
林大娘笑着看他。
她是过得精细,尤其在吃方面,她是花了不少银子的,她从来没想过亏待自己,以前用自己的钱如此,现在家用都用他的钱了,也如此。
难得他从不说她,不怪她奢侈。
“嫂子,这个好吃。”刀梓儿把她觉得好吃的甜包放夹了一只放到了她面前。
“好,谢谢小娘子,”林大娘见她吃得满嘴都是油,把温在暖水上的帕巾拿起给她,“擦擦嘴。”
“是了。”
等送走了兄妹俩,林大娘这才去乌骨房里抱孩子。
没想到,往日还在上的乌骨醒了,正抱着小胖子在大床上打滚,爷孙俩玩得甚欢。
见到她来,乌骨把小胖子给了她,下地穿鞋,跟她说:“我出去几天。”
“去哪啊?”林大娘抱着呀呀叫着要骨头爷爷的小胖子,拦住他不断挥舞着要骨头爷爷的手,问他,“去宫里?”
“不是。”
“那是去哪啊?”
“你这个小娘子,怎么这么噜嗦?”
“哎呀,人家小娘子又怀了小娘子,难免噜嗦了点嘛,你去哪啊?”林大娘又问。
乌骨瞪她,看在肚子里的小娘子的份上,不情不愿地道:“去找点东西,我用得着。”
“那几天是几天啊?”
“你怎么这么噜嗦!”
“因为有的人,说是只去救个人,我还以为顶多几个月呢,然后呢,那个人好几年都没回!”
“你怎么老提这事?”
“那去几天啊?”林大娘不问清楚了,肯放他走才是有鬼了。
乌骨这种情况,她是生怕他去了,就一去不回了。
“就几天,找到了就回。”乌骨不耐烦了,“你怎么老问,以前你爹爹不问我的。”
“那行,我不问了,我也不拦你,我也拦不住,我肚子里还有一个,这孩子我带不住,你带着他去找。”
林大娘马上把小胖子往他手里扔,把乌骨吓得立马去抱,抱住后就朝她吼:“你干什么?摔坏了他怎么办?”
“那你怎么我,你去哪?”林大娘说着眼泪都下来了,“是不是东西找不到,你就不回来了?”
“不是。”乌骨下意识就道,但他说完,他怀里从不爱哭的小胖子哇哇大哭了起来,他的小孙子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裳不放,一下子,小迈峻那滚烫的眼泪都浸进了他的衣裳,烫热了他冰冷不动的心。
“小娘子,你信我,我会回来的。”他看着小孙子低哑着声音道:“为了迈峻,为了你,为了你怀里的小娘子,不管有多难,骨头都会回来的,你要相信我。”
一定要相信他,他舍不下他现在有的这一切,谁都无法夺走他的命。
第153章
“那我…”林大娘别过脸擦掉眼泪,回头看着他道:“找两个人跟着你一起找,咋样?你喜欢谁,就挑谁。”
“小娘子,乌骨会回来的。”乌骨定定地看着她,希望她相信他。
他抱着手中哇哇哭着的小孙儿,以为早不会流泪的绿眼睛在这一刻湿润了起来。
他以为他的亲人,他的族人都死了,鬼骨族就留了他一个人,从此他再无至亲,但他还是有了。
“那找两个人跟着你,也没事的。”
“我要回族里,小娘子,我们族的死亡之地只有鬼骨族人能进,别的人进去了,有去无回,知道吗?”
“那你要的东西,外面没有吗?你到底要找什么?”
看着歇斯底里就是不想让他走的小娘子,她的眼泪和小孙儿的哇哇哭声叫得乌骨心口都疼了。
他抱孩子给她,重重抱了他们母子俩一下,转过头就朝门去了。
“骨头叔叔!”林大娘哭着喊他,却见门一开,那片黑色的影飞入了梁中,她抱着迈峻跑出去追他,却见还在黑着冬晨当中,再也没有她义父的身影。
“娘子!”跟着她过来的寻春和另外两个小丫鬟着急万分地看着他们,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哇,哇!”刀迈峻挥舞着手大声啼哭,打伤了他自己的母亲而不自觉,而脸被儿子失手打伤了的林大娘也已无力制止他,任由丫鬟抱了他去。
她真是恨离别。
“娘子,快,你眼角都出血了…”丫鬟着急叫着,又有急忙跑去叫小丫的。
小丫赶到的时候,看到她家大娘子在抱着小将军踱步拍着他的背在安抚他,看到她来,大娘子跟她说:“乌骨走了,回族里去了。”
“娘子。”小丫走近她,轻声地叫了她一声。
“等开春了,许是会回罢?不是几天的事…”林大娘抱着儿子往他们的大屋走,“房间你给他好好打扫着,地龙也不要断了,这里的春也还是冷的,烧着等他回家罢。”
“是。”
“莫要哭了,”林大娘这时低头,吻着迈峻的额头,眼泪不由往下掉,“不哭了,孩儿啊,娘的心跟你一样地疼,但咱们都不哭了,咱们好好地等他回来,好不好?”
迈峻大声嘶吼了两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在这两声后,他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林大娘,他的黑眼睛里,此时全是委屈和伤心。
“咱们都不哭了。”林大娘亲了亲他。
迈峻委屈地扁了扁嘴,似是答应了。
等回了屋,林大娘的眼角和下巴都紫了,激动的迈峻的力气太大了。
闵遥过来,得知乌骨走了,为大娘子处理好伤口后劝了一句:“骨爷本是天上的浮云,在咱们林家的天上已经飘了很久了,就让他回回家,探探亲罢。”
“是啊,留不住…”林大娘自嘲地笑了笑,“也是自私,得了他的好,知道他活得久,就想让他照顾我一辈子。”
“会的,大娘子,他会回来的。”
“嗯。”不知道会不会,但不死之身哪是那么好得的,他都需要回族了,回那个他所有族人都在同一个地方失去的地方。
那不是什么好地方,是死亡之地,是不详之地,要不然,他出来都五十多年了,这才是第一次回去。
“回,咱们高兴,但就是不回,咱们也要高兴…”林大娘低头看着睁着大眼睛,傻傻地看着她的儿子,微微一笑,“是不是,小将军?”
——
这厢皇宫里,朝已经开了,皇帝微微笑着听完臣子人跟他贺完新喜,就开始慢悠悠地跟他这些臣子们说起他这几日在宫干嘛了。
“朕啊,跟皇后和众妃嫔们用了两顿饭,别提了,饭没怎么吃饱,听她们斗了半天的嘴反倒饱了。”
家中有妻妾成群,深有体会的臣子们笑了起来,没有的,也能相到此景,也是跟着嘿嘿乐。
“诶,张阁老,你们家这夜年饭怎么样?”
“回皇上,很是不错,拙内亲自下厨给我做了一顿好饭菜,陪我喝了两盅,还陪我把我那幅画了近两年的寒岁图画好了。”
“你那画终于画好了?”
“回皇上,画好了。”
“不错不错,难得,回头让朕也瞅一眼。”
“是。”
“杨相,你们家怎么样啊?”皇帝换了个人问。
“回皇上,一家老少齐聚一堂,很是热闹。”
“丽怡他们夫妻俩都好了吧?”
“回皇上,小两口恩爱得很。”
“这就好,朕也放心了。”
“多谢皇上关心。”
“大将军啊,你府如何?”皇帝又关心地问起了刀大将军。
刀藏锋抬首作揖看向他,“回皇上,也好。”
“也好,没了?”
“很好。”
“就这样?”皇帝挑眉,“你平时挺能说的呀。”
平时一开口就是一大堆,不气死人绝不罢休,今儿怎么就这么含蓄了?
“回皇上,很是不错,府里一切都好,让皇上挂心了。”刀大将军恭敬地回道。
皇帝笑了笑,略过他,问过下一个来了。
大将军现在跟他隔着了点,以往还会在他面前念叨他家娘子的众多好处,现在连提都不提了。
这是警觉到了?
不过,人还是要办的,他那个夫人太能干了。
他过年的时候正好看了一下他下面的人给他查到的关于林大娘子的暗折,里面写了她种种事情,更了不起的是,她凭一己之力,人在江南,燕地,都把她父亲在世时留给她的东北东岭的地都养肥了,且养活了东岭众多人口,在他们父女俩前后亲手经营东岭的这十来年间,她土地所在地的人口从之前的六十万,上升到了二百万,迁往东北的人口有七十万,而新生人口也达七十万之多。
才七年。
而之前铁岭的地不太养人,现在的地都养肥了,干巴巴的亩产量从之前的三十斤,变成了五十斤,翻了一大半产量。
而铁岭所有的地都是她的,等来年产量要是变成了江南林家的那等近百斤的亩产量,到时候,天下粮仓的名都不归怅州,要归她一人所有了。
这么多的粮,能养多少兵?
皇帝看完,实在是太不放心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