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哥儿跟女将军都忙,他们疼爱迈燕,但到底都是有身上有事的人,不可能时时陪着他,但迈燕有**姐陪着,与她一道念书习字练武玩耍,这身子也是慢慢地好了起来,而且,会的也多了。
盘哥儿每天回来都喜滋滋的,哪怕儿子今儿只学会了两个字,一个小招式,他都能乐呵呵地看儿子跟他演练半天。
就是比起女将军来,他过于溺爱了迈燕一些,他见不得儿子受伤,更见不得他劳累辛苦,好在他们家女将军也是个靠拳头说话的人,毫不犹豫地把盘哥儿这股溺爱之风镇压了下去。
盘哥儿也经常不服,挑战他家女将军的权威。
但他跟女将军打架没哪次打赢了,因为真下手了,他怕这里打疼她了那里碰伤她了,也是不敢下手,每次不服每次被打,还屡屡不服气,被打也要不服。
迈燕老被他爹逗得咯咯大笑,盘哥儿回头一看他笑,傻爹就跟着他一块乐。
盘迈燕自生下来就身体不好,性情也过于安静了,很不爱笑,一张脸很少有什么表情,因着自小就要吃药,小脸上总是有些小忧郁和小愁绪,盘哥儿本身一个粗汉,因着儿子都变得细致了起来,这几年连性格都改变了一些,比以前沉稳多了。
大将军也就稍微看他顺眼了点。
就是平时见到他了,大将军也还是不怎么出声,往往就是眉毛一挑眼一瞥的,看得盘哥儿一跟他打照面,就下意识要打女将军和嫂子来给他挡人。
他是被妻兄打怕了,见着他心里就怂。
**
小娘子每天忙忙碌碌,她娘也是如此。
皇帝点了左十娘为殿前郎中进殿与文武百官商议政事,但哪怕她能力超过朝中众多小臣,她事办事的能力甚至与朝中的一些中流砥柱持平,也有左家作为后盾站在她的身后,但她也面对了朝中诸多压力。
朝中这时也因为接连出了几桩大事,太子发现河西科考集体舞弊,皇帝这边着兵部查出了东北三地知州联手吏部尚书拿霉粮充军粮昧军晌之事,朝廷本来硝烟味就很重,左十娘一进殿中议事就被皇帝派进了吏部清查官员之事,加上她女子的身份太打眼了,就遭到了朝廷上下不少人的一致炮轰,这逼得她的先生林大娘不得不进殿跟这**人扛了起来。
她一进,现在只理军务的大将军也跟着进了。
朝廷上下因此都抖了抖。
皇帝到底也是姜还是老的辣,刀氏夫妇现在根基一稳,他们为表忠心,很少插手朝廷政务,就是拉着他们进来,他们也只是旁边看着你们打你们闹,不插手就是不插手,现在他要整顿六部,少了这两个气死人不偿命的人帮着他分担一半的压力还真是不行。
林大娘知道皇帝的算盘,恨得牙痒痒的也没办法,因为这也是十娘凭能力在朝廷当中站稳脚跟的最好时机。
大将军与她这些年为朝廷做了不少事,也不贪功,再说她也是个八面玲珑的,只要是有用的人,不管清官还是**,是能吏还是摆看的,只要不会不给她脸,她都给脸,人敬她三分她敬人一尺。她从不帮人打点让人升官发财,但也从来不拦着人加官进爵的路,且正面得罪她的人都死得太惨了,所以她这人缘也是有点妙不可言,朝廷无论哪派都不太喜欢得罪她。
而皇帝把她算计进去,也是同时把她家把她看得很紧的大将军也算计了进去。刀府有了她一个长袖善舞的,大将军那为人就跟她可是有点不一样了,他现在就是刀府那个用来恐吓人的,刀起刀落从不太懂什么叫委婉含蓄,这朝廷有他们夫妇俩一掺和,更是血雨腥风。
这场血雨腥风直到这年底才止,六部换了一大拔人,林大娘看着换上去的人有一大半是她昔日在国学堂教过的学生,明明还没有老,就有一种老怀安慰的感觉了。
所以她对弟子们说有事没事都别来找她,她明明一个尚还年轻的美娘子,不想老见着他们满是沧桑的脸提醒她其实年纪不小了。
宇堂南容一得知这话,骂她妄为师长。
林大娘一听他骂她,还挺开心的——这不,只有年轻不懂事的小弟子,才会遭到老师的痛骂啊。
这年底,西域那边的大战大壬这边也总算是告了一个段落了,朝廷这边也开始派文臣去西域搜刮西域的好东西,此事太子一手主事,派了不少能干精明,就是那种去了别人家里能把喝茶的杯子都能顺一个回来的臣子们去了。
林大娘一听朝廷中最有名的几只铁公鸡都被太子派去西域了,还有最会粉饰太平最会给人唱赞歌哄得人头昏脑胀的几个侫臣也去了,她也真是对这个朝廷有点放心了。
所以小将军给家里的信中,得意洋洋说会给她带不少好东西回来的时候,他娘也赶紧给他回了封信,让他务必在朝中使团到达西域之前把好东西都捞点到手里,藏深点,省得他们一去了,他就拿不到好的了,还要被他们掐油。
她的信在刀府信使的全力传送之下,快使团几天到达了小将军的手里,小将军一见信,两掌一拍,喜道:“我娘跟我那叫一个心心相印。”
他可不就是这么干的!一听朝廷来使团了,他立马就吆喝着部下赶紧把拿好的收好,没拿到手的,他就跟国王磨去了。
西域的年轻国王因此这阵子看到他心口就有点疼,犯了一种看到大壬刀将军就吃不下饭的毛病。
年轻的国王这时候还不知道,即将到来的大壬使团,会让他心疼得连水都喝不下。
第321章 番外:家事日常(十三)
等小将军带着搜刮团回燕地,又是半年过去了。
他本来是要随撤回来的大将回来的,但他搜刮手段了得,再加上他对西域很是了解,又学会了西域语,他就被大使团带头的铁公鸡强制压下,帮着他们让没走出过自个儿国家的年轻的国王没出国门,就彻底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大壬的大臣、大壬的子民。
那带头的铁公鸡还是国学堂的弟子,后来能拜师的时候,也拜在了林大娘的门下。但这位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好的不好坏的全学到了,他把他先生那身能榨干人身上最后一个子的本事学到了手不说,他还那个叫义正严词,全方位给年轻的西域国王造成了一种“大壬的军队这么威猛,过来给你打仗就拿这么一点东西,那都是我们大壬君主对国王您慷慨大方,深信国王您是个公平公正的君主才有所为”的感觉。
他们离开西域那天,西域年轻的王按捺不住内心的澎湃,亲自下场带着他的护法们狠狠地跳了一段长长的驱魔舞,跟他们的佛祖祈祷他的国土永生永世都不要再进什么大壬使团。
等小将军回到燕地,出去喝了几顿酒,媒婆们差点把刀府的门挤破。
连皇帝都忍不住问刀大将军,他们家想娶个什么样的媳妇。
皇帝现在对刀府没有太大的防心,再加上太子那头倔驴看来是非重用刀府不可了,刀府至少在小将军这代都是大壬的护国将军,皇帝也是破罐子破摔,打算给安王谋点好处,选个郡主进刀府。
刀府那家风那家世家底,安王是再知道不过了,想来弟媳也是没意见。
但皇帝也是想得太好了,小将军说了成亲之事,要结冠以后才行,他还想多练几年武练几年兵,但安王府的两个郡主要比他大几个月,他结冠了,郡主却是年纪大了,都过二十了。
“你就不着急啊?”大将军不急,皇帝急了。
这小将军是根独苗就算了,现在长大了,也都十六岁了,还不成亲生个孙子,这两夫妇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着急。”刀藏锋是真不着急,刀府到他手里被他盘活了过来,到小将军手里,本就是多得的一世。如他以前跟皇帝所说的,哪怕家里没迈峻这个传人,或是迈峻无用,他也会送旁系够格的子孙继承刀府意志,所以小将军成不成亲给不给他生孙子又如何?他已有儿女和后人可疼爱。
皇帝急得拍桌子,“你现下是不着急,等血脉断了我看你着不着急!”
刀藏锋见他都上火了,话都不中听了,但皇帝现在对他多了几分好心,他这厢也是捺着性子跟皇帝解释:“刀府现在比我接手的时候至少也是在大三五倍了,军队与他师祖和娘那边的关系,他理清了也是需要些年月,他现在就冲着成亲生子去了,势必是要分散精力去了,且这婚能急着成吗?这么大一个家,能随随便便娶个人进来吗?”
“你们之前就没寻摸?”
刀藏锋颔了下首:“有考虑,但迈峻的意思也是我刚才所说的意思,他说他现在都弄不清想娶个什么样的,让我们再等等。”
“安王家的就不行?你们也知道…”皇帝说着说不下去了,因为大将军朝他摇了下头。
“这事,我跟安王最近也信中聊过,安王说两个郡主差不多要婚配了,她们也要留在封地,不想远嫁。”
“是不想嫁到京中来吧。”皇帝心酸。
刀藏锋看着他,没说话。
“那修烨你们是怎么想的?”大世子从海上回来了,这是皇帝最为弟弟欢喜的事情,但说实话,他哪怕想对弟弟最后好一些,但也不想刀府的小娘子嫁给修烨。
修烨他是从小看到大的,从小就聪明过人,擅谋略与忍耐,更难得的是他为人极为有分寸,又目光长远懂得放长线,而且从他年纪小小就敢出海就可能看出,他的勇气在王公贵族的家中子弟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
这样的一个人,封地在他手里,只会坐大。
他要是娶了刀府的小花,得了刀府的助力,如何了得?
他宁肯郡主嫁进刀府,也比刀府小娘子与大世子结缘来得强,前者顶多是给刀府绵上添花,后者那可是会壮大两家。
皇帝问得直白,刀藏锋也没跟他打什么机锋,直言道:“您也知道,我们家大娘子对我们家小娘子是如何个疼爱法,于她而言,小娘子想嫁或不嫁,想嫁给谁,那婚事只比小将军的更苛刻,对大世子她现在没看法,并且因为考虑到您,她认为大世子不是良嫁,带来的麻烦比小娘子得到的要多得多了,她不考虑大世子为婿的事,也跟安王明言拒绝了。”
皇帝无言。
这倒是林大人一贯的为人作风,她最不喜做的就是失多过于得的事情,她老说人生苦短,明明可以舒舒服服地走大道,非要弯弯绕绕去走那些没必要去走的小道,自己给自己找苦头吃,何苦来哉?
晚上太子过来与他一道用膳,皇帝提起了这事,太子给他挑着鱼刺,把鱼肉放到他的碟里,与他道:“您别老着那些功高盖主的事,那都是当主子的不如人臣才去想的。”
皇帝当下脸就冷了。
“我知道您是想着给我少留点后患,”太子这时候抬起眼看着他:“可是皇上,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跟着您的脚步,把祖宗留给我们的江山好好治理下去,我就没想过怕什么。”
“到时候,他们要是成了患乱了,我会一刀切了,这朝廷毕竟是我们的。”太子推了推放了几块鱼肉的碟子,淡淡道:“您用吧,快凉了。”
皇帝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太子,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是来不及了,也没有用了,再对他好,沉盈也不再是过去的那个沉盈了。
他是成了一个好太子,皇位和江山的好继承人,可是,他也没什么感情了,他也不在乎什么感情,只要有江山就好。
皇帝以前当这是一个皇位继承人必须要有的野心和独断,但是,他一路过来,有安王,哪怕先皇后也是陪他走过了很多年,后来有了德妃,哪怕跟大将军,他们现在也是和解了,可沉盈呢?
他对太子妃,都相敬如宾得跟陌生人似的,除了每月那几天规定的圆房之外能与她歇在一块,要不然他都是睡在书房。
他身边有心腹,有大臣,可是,没有心里人。
他勤勉,这是好事,可勤勉得没有他欲,也没有那个意思放个人在身边陪着,这就让皇帝心里沉重了。
**
怀桂这年秋天来了趟京,他给外甥他们带了众多礼物过来,还给他姐夫送上了一把公孙大师打铸的宝剑,用此贿赂他姐夫带着他姐姐再回家探个亲。
母亲身体不太好了,毕竟上了年纪,他其实是过来接姐姐回家去的。
为表诚意,他亲自上了京。
刀藏锋一听岳母身体不好了,当下就点了头,连小将军他都让他把手下的军务交给帐中大军,让他跟着他们回江南。
林大娘一听母亲不行了,当下就慌了,等匆匆上了船,她更是心神不宁。
不过到了怅州进了家,她见她娘只是看起来虚弱一点,人还是清醒无比,她稍微松了口气,只是等到她回家的当天下午,她娘叫了小花过来,跟小花交待她给她留的东西后,她眼前就一片发黑,等回过神来,就让小丫叫姑爷过来。
“这是外祖母给你及笄备的,喜欢吗?”林夫人看着握着她的手不放,眼睛只看着她的乖巧外孙女笑着问。
“喜欢,外祖母给的,花花都喜欢。”花花探过头去,在外祖母的肩头上靠了靠,“外祖母跟在花花的梦里一样的香。”
林夫人爱怜地看着她,真好,她的外孙女性情这么好,她会有个安虞的一生。
林大娘这天下午让大将军陪着她一直没出她娘的门,即便是入了夜,她也拉着大将军在门口坐着守夜没走。
半夜,桂姨娘出了门,跟她家大娘子说:“大娘子,夫人走了。”
林大娘抬起头来,眼泪狂流。
刀藏锋抱住了她,把她的头掩在了胸口。
桂姨娘却很平静,等大娘子进了门,她就躺到了夫人身边,跟大娘子说:“大娘子,我的东西都在那两个大箱子里,红箱子的是给花花的,檀木的那个,是给你的。”
林大娘这才发现,桂娘穿了一身很多年前的旧衣裳,那是一身当年桂娘生下了怀桂,她娘一针一线给桂娘做的,让她在怀桂百日那天穿的衣裳。那天她娘牵了桂娘出来接受大家的贺喜,桂娘笑得合不拢嘴,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在不停地跟她说,夫人对她真好,这是她活得最高兴的一天。
“娘!”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林大娘惊呼出了口。
“我要走在夫人后面呢,”桂姨娘见她泣不成声,拉着她的手满足地笑了,“这样夫人就不担心我了,还有你陪着我呢。”
“娘!”怀桂也来了,他踉踉呛呛地扑倒在了母亲们的床脚边上,眼泪流个不停。
“你也来了,你要听姐姐的话,”桂姨娘也拉住了他的手,“要好好对你娘子…”
桂姨娘说到这句就断了气。
她早就感觉自己不行了,一直强拖着不想走,就是想让夫人好好地走,不想让照顾了她大半辈子的夫人担心。
第322章 番外:家事日常(十四)
怀桂痛不欲生,但也无可奈何。
他早知了今日,他娘私下早跟他说过多次,她要跟母亲走,欢欢喜喜地跟着她去见父亲,让他放心。
临走之前,姐姐来了,母亲们也算是了无遗憾含笑而去,他痛失挚亲,也不得不奈何。
林母和林家大姨娘出殡那天,怅州城所有百姓沿街相送,予她们送行的鞭炮声响了半天,皇帝也来了急旨,给林母加了诰赠,也给林府大姨娘赠予了敕封。
母亲们的丧事办完后,林大娘在怅州没呆多久就回了京城,小将军是提前回了,大将军为陪她一直没有回,他没走,她不能在怅州停留太久。
等回到京城,秋天过去了一半,林大娘一回京城,就有事缠上了身。
安王大世子进京,带来了海运图,还带来了海外大船的工船图,朝廷有一半的年轻官员意欲开海运,有一半的朝廷老大臣不同意,道贪多嚼不烂,本朝尚还有诸多大事还没落到实处,不能把大半的人手和精力派到那虚无飘渺的海上去。
年轻的官员们大多是林大娘的学生,他们在最年轻想法最勃发的时候进了她的讲堂,他们受她这个先生的影响很深,他们对这个国家充满了热忱,但同时确实也是过于激进,有时候也没把朝廷老大员们放在眼里。
而朝廷毕竟是这些老大臣跟着皇帝走过来的,他们现在就算什么都不干,这朝廷也有他们的半壁江山,这就是他们的地位。年轻的犊子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有些甚至还是他们族中的子弟,老家伙们就怒了,都不管他们有没有道理,反正就是不许。
他们还没死呢,这些小辈们就要爬到他们头上来撒尿了,岂有此理!
林大娘回来面对的就是这个局面,年轻人本就狂,有几分本事的,真的是连天都敢去捅,个个一身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气概,大有连命可舍、头可断,把家中长辈顶翻了也要让朝廷再进一步的气势,这吓得她一激灵,本来因母亲们过逝有些看淡一切的心顿时就收了回来。
她不得不收啊,他们这么一弄,搞不好会动摇国本。国家是要依靠次序才能运行的,你不尊重为这个国家付出了诸多的老臣,不尊重孝道,不把这些国本放在眼里,而是把自己认为对的一切放在了他们面前,这不是折了老臣的脸面,这是动了皇帝的命根子,皇帝不出手收拾了他们才怪。
她身为他们的老师,不得不冲在皇帝还没收拾他们之前把他们拎回来,个个劈天盖脸地骂了一大顿。
那一天*朝廷的不少官员也是度过了他们人生当中最为灰暗的一天,他们不仅受到了他们女先生的狂骂,连宇堂大师也出了面,骂完不算,不少人还被他踹了好几脚,领头的那几个那是眼泪都被他们骂出来了。
回去了,不少人也是羞愧地挨个去给他们得罪过的老臣们道歉,家中有不孝子孙的,还被不孝子孙跪在面前痛哭流涕细数了自己的各宗罪,因此,这些老臣们心里这才舒服一点,朝廷的气氛一时也缓和了些。
双方又回到了各持己见,但是,年轻的臣子们没那么狂了,毕竟是能谈了。
林大娘也没出面,只是教他们怎么道歉,以及,让他们用怎样的方式去说服这些有所顾虑的老大臣——他们说的未必是对的,但也未必是错的。
发展是需要时间的。
她虽没出面,但在背后忙得也是团团转,天天吼人也是把喉咙都吼哑了。
这段时日,左十娘也带着小师妹跟在了先生的身边办事,每次先生吼完人,十娘子跟小师妹就要扶着拍着胸口说“我心好累”的先生去休息,这也是十娘子紧凑的日子当中最为松闲的时候了。
而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安王大世子亲自上门来求见她的时候,就算他是她女神的亲儿子,林大娘听到他还敢来见她也是恨得牙痒痒的,恨不得亲手揍这年轻的小子一顿。
看看他招的什么事,把她的那些蠢弟子兴奋得差点连亲祖父都不要了!可把那些老家伙给气得!
大世子已经过了结冠之年都一年多了,他脸随了他母亲四五分,随了他父王一半,牛高马大的一个人,却有着一张最为华贵的脸,天生贵胄,但林大娘因为身边有个气势本就张狂,脸比一般大壬人要深刻英俊得多的大将军,小将军又是个长得嚣张的,一般的美男子在她眼里都是普通人,大世子那张华贵的脸在她眼里无非也就是贵族脸了,加上之前他还小,林大娘把他当小孩,就算他懂事不容小觑,真没把他当大人看待过,这几年不见,这孩子再出现在她面前,那一身不动如山的沉稳气息还是让她眼皮都跳了一下。
听说他是几经生死才从海上回来的。
这么一看,有了这身气魄,他的九死一生也是有了意义了,不枉走那一遭。
林大娘收回了之前还把他当鲁莽孩子看的草率之心,他过来一请安,她就挥手,“好了,别跟姨客气,坐。”
他来之前,她就在长桌上写东西,这厢就让他坐到她对面去。
她从来不是个跟自家人太讲究礼仪这些规矩的人,连孩子都被她养得无法无天,她都敢跟自个儿孩子撒娇的人,对她三姐姐的孩子虽然隔着一点,但毕竟还是把他当自家人看的。
“多谢玉姨。”修烨拱手,去了对面掀袍坐下。
他身着黑袍,黑袍也有华贵的,如刀府大将军身上所着的黑中带金的黑金那是再华贵不过,而他身上穿的是黑墨,一种行动起来如流动的墨水一样顺滑的黑布,此时他行云流水在林大娘对面坐下,明明他动作再规范不过,但他那身材和身上的气势也是让林大娘下意识就挺了下背。
这些年,她见过不少人,但气势这样像大将军的人,她没见过第二个,哪怕刀家子弟俊杰无数也如此。
而小将军像他父亲,但更像她,他早学会了用她的方式掩下锋芒,绝不像他父亲一样就像把行走的利刃。
而现在的大世子,给她的感觉就像大将军,他们不用出示什么刀剑给人胁迫感,光他们自己坐在那就行,他们本身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刀,最锐利的剑。
“喝茶。”等知春奉上茶,林大娘说了一声,见他微笑颔首,她便笑道:“来找我什么事?”
修烨喝了口茶,搁下茶杯,看向了对面身着白锦素衣的姨母。
他来时,他母妃说,怕是不行,她看似温雅如水,但有着比谁都要坚定不过的心,打动她,或者说动她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修烨与他母妃道:正好,孩儿也是,孩儿与玉姨母恰好是一路人,想来等能打动她了,她也能多信任我两分,以后也能放心妹妹一些,那正是孩儿所想。
他母妃被他的说法说得笑了起来,抬起下巴让他来,说也正好,她也想看看,他能不能打动她。
“我前天去找过迈峻了,”修烨看着他姨母微笑道:“不知迈峻这两日有没有回来?”
林大娘回头看了看,想了一下,“没。”
“这奇怪了,”林大娘失笑,“他应该回的,平时怎么样都会回来跟我请个安。”
小将军再忙,只要是人在京城,早晚总会抽一个时间来跟她来说几句话,哪怕只是打个照面问个安,他也会来的。
“我跟迈峻请教了一点武艺…”
“呀,打赢了?”
看姨娘惊讶地瞪大了眼,修烨失笑,摇头道,“算不上,是大宝使了一点点手段。”
“什么手段?”林大娘这下来了兴趣了,小将军那嚣张鬼,从小仗着天赋比一般人强,除了他爹和义祖,他小小年纪就已是打遍天下无敌手,这把他骄傲得有一段时间走路都不走平地,非飞檐走壁不可,被她指挥着他爹揍了两顿才老实。
“我跟迈峻比了刀法,剑法,弓箭,兵法,与之公平以对,还比了琴棋书画…”修烨淡定地道:“不巧,兵法上,我在海外略知了一点海上大战之事,便拿此跟迈峻比了,迈峻没打过海战,我便赢了迈峻一局,另还有琴和书画,我也稍赢了一点局面,棋艺我差了迈峻一点,没赢。”
“八局,你赢了?”林大娘想哪怕兵法上修烨取了巧,琴和书画上他是要胜过她家那个不爱学习的武痴外,刀法,剑法,弓箭之上,他不可能还赢了小将军吧?
小将军的武术之高不是白说的。
“回玉姨,我赢了五局。”
“五局,还有哪局是赢的?”
“剑法,迈峻最擅长的剑…”修烨伸出他长年练剑被勒得有些过大的左掌给她玉姨看,“但迈峻不愧是姨夫与您的儿子,他也是左手持剑与我对剑。”
“你设计他?”
“是。”修烨承认,“我是在第一轮和第二轮的刀法和弓箭比拼输了之后,才提出与迈峻弟弟比剑法的。”
连赢了两局,迈峻弟弟怕他输得太难看了,便左手持剑与他比拼。
修烨武艺不算糟,说起来他其实是高手,他家的精卫现在已经没有人能赢过他,但出自家军世家族,父亲乃大将军的迈峻弟弟可不是那么好打败的,不能硬对,但那就只能智取了。
林大娘听着笑了起来,想来也如是。
小将军吧,现在被揍得不是太自负了,但多少还是有点自负的,尤其他为人处事学了她,喜欢在不伤大雅的前提下给人留点余地,他想着肯定至少能赢五局,觉得本就承了他义祖剑法的他是不可能被打败的,但还是被他这位大宝哥哥取了巧。
不过,被人看破性情,输得也不冤也就是。
难怪不回来看她,这是没脸见人吧?这天下第一帅都被比成天下第二帅了。
“恭喜。”林大娘看着她三姐姐的大儿子,眼里都是笑。
她喜欢有出息,更有脑袋的孩子。
“所以,”她又笑着道:“你这又是来提亲的?”
“回玉姨,是。”修烨坦然地看着她。
“你知道,我不答应的原因,不是你打得过或者打不过迈峻…”
“大宝知道,”修烨正视着她,“这也是我这次进京来,想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想亲自来亲口跟您说一说我的想法。”
“你说。”
“您不答应将妹妹嫁予我,一是怕我皇伯父不答应;二是怕朝廷大臣忌惮;三是怕,皇家有太多迫不得已不得不为,而妹妹此生,您希望的是她能跟喜欢的人做喜欢的事,而皇家是最不可能给予她那个可能的地方。”
林大娘看着他,缓缓地点了下头。
修烨也看着她没移眼。
他看着他从小就想娶的小娘子的母亲,看着她温雅从容的脸和睿智的眼,哪怕到现在,她都没有生气,她只是在思考他所说的话,他这个人。
她没有一味地否定他,她不是那样的人,所以她的学生敬畏她,但也爱戴她。
他这时已经很明白太子哥哥为何要跟他说那句话了。
他说,她不信,那你做给她看一看,让她知道,这皇家里,还是有能如她所愿,所想的人。
太子说,做给她看一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淡淡浅笑,修烨在这抹笑容里,看到了无尽的温柔。
第323章 番外:家事日常(完)
刀咏晴在年满二十的前一天将出嫁,嫁给安王府大世子。
此时,安王大世子二十有七,安王府小世子已成亲三载,生有两胎,为两儿一女,头胎为龙凤胎。
皇族少有双胎与多胎之福,外人多道安王府福泽绵延,得老天厚爱,膝下多子多孙自不在话下。
咏晴出嫁前,大世子哥哥提前一年来迎亲,之前他在京里加起来呆了三年——京城呆半年,在自家封地上呆三个月,另三个月来往于路上。
如此,他陪她从十三岁长到长大到十七岁,他就回了封地。待到她十九,他就来迎她了,跟她说,家里的小王八蛋已经生了好多个宝贝蛋了,她嫁过去后,可以不用生孩子了,只需专心做自己喜爱的事即可。
咏晴开窍开得晚,到了十七岁还有些懵懵懂懂,这年她答应嫁给大世子哥哥,也是因为她不讨厌大世子哥哥,且自家哥哥说嫁给他也未尝不可,她就答应了大世子哥哥的再次求婚。
出嫁前,这夜她跟母亲照例一起说悄悄话的时候,母亲抱着她问她大世子哥哥可是在她心上了,她点头微笑之间没有了之前的困惑迟疑,很是干脆。
母亲笑话她:“可算懂了?”
咏晴又点头,稍稍有一些羞涩。
确实是懂了。
之前大世子哥哥回了他家的封地,她也并不怎么想念,直到她写书作画用的纸张笔砚用完,奉上书桌的不再他细心为她准备的,她打理花草时也无人身着锦衣在花丛绿叶当中穿梭,也无人再来府中跟她说妹妹我带你去看处奇景时,她才知道想起一个人的滋味。
于是她懂得了想念,慢慢开窍,盼着他一月一封的信来,再等他回京,她再见他,明明是已经熟悉得不再让她害羞了的脸,居然还是让她羞得不敢抬头看他。
这时,她才懂心上人的滋味。
父母自来恩爱,只是母亲也从小教她事事不可能如心如意,人更如此,咏晴也从小随着家人看了外面诸多悲欢离合,她性子又慢且喜静,尤其甚是爱她的父亲还为她求来了年满二十可以不嫁人的特旨,她也是想过了这一生不出嫁,随师祖他们回江南做学问,等到他们百年,再回京城归于父母身边,一生与他们相伴也不失为人生美事。
但后来大世子哥哥还是再次求了婚,也道她不答应也无碍,他再等,且说等几十年也无碍,就是等到她要是老得走不动了,那他可不等了,得来刀府抢了她,背她回去成婚不可。
她哥哥听了哈哈大笑,说要是走不动了才成亲,那可太惨了,咏晴也是觉得好笑极了,回头就对大世子哥哥说,不让你那么惨了。
大世子哥哥听了当时眉眼之间都是笑,很幸福的样子。
咏晴看他开心,也就高兴了,当下就觉得哥哥说的嫁给他也未尝不可说得真对。
**
修烨提前一年来迎亲,不再像这前那样住半年再回封地处理公务,而是要呆到娶到人之后才走。
都是身上有着重责的人,他宁肯多养几队人帮他来往六州送信处理封地急务也要如此,刀迈峻对他此举也是佩服不已。
这时,刀迈峻还未成亲,他也不是不重情之人,只是要让他跟修烨一样,他自愧不如。
他倒是问过他这大宝哥哥这何如此执着,毕竟妹妹长得再美再动人心,她也是刀府的花,谁娶她都不可能再三妻四妾,至于借助刀府势力,那更是不可能,他父亲对此自有一套标准,对姑爷的要求比对自家子弟的标准还高,早有众多狂蜂浪蝶倒在了他的手下,已吓住了很多人,他们占不到便宜,而唯一没倒也没想占便宜的就是这个本来不应该呆在京城安王世子,所以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大世子一时没回答,他也没觉得意外。
但当修烨回答他后,他一时也不敢相信地问出口:“就这样?”
就这样,仅因为他小时来刀府身体不适躺在床上,小花拿小水盆小布巾给他擦脸,喂他喝水?
见这位大哥还点头,刀迈峻哭笑不得:“我妹妹从小最喜照顾人,对谁都如此。”
不是专门只对他好。
“嗯,我知道。”大舅子哭笑不得,修烨很坦然。
他是皇家人,在外人眼中再尊贵不过,但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懂其中的波涛险阻,艰难不易,他从小就像个皇家人,也像他父王,像他皇伯父,心机深沉,在弟弟还能天真无忧地跟父母和皇伯父撒娇的时候,他就已经闻到了王府当中那些隐晦的不安,开始担心起他的父王母妃来。
当时他看着她为他忙个不休照顾他的时候,他就静静地躺在那看着她动,脑子里完全没有去想妹妹们的不妥,母妃垂下眼睑的病容,与他父王半夜压制的哭声,那时哪怕他是病的,他也从来没有那般平静过。
他喜欢看她像个搬家的小蚂蚁一样忙忙碌碌,忙个不休,哪怕不是为着他忙,但偶尔为他忙一次也就够了。
修烨用了很长的时间,把一切交给时间,才算是打动了刀府人的心。从他十六岁开始的求婚,到二十七岁,他才等来了他的新娘子。
这一路他与妹妹度过了很多在一起的时间,从刀府的拒予他与她相见,到不阻拦他们的相处,他用了很长的时间,他的耐心让他的皇伯父都觉得可怕,但于修烨来说,他没有觉得他有何可怕之处,但他的耐心得来了他想要的一切。
他陪她长大,等到了她情窦初开。
此时,安王府的安王带着小世子也是提前了一个月进京,父子三人在安王府准备大世子大婚的诸多事宜。
而皇上已下令,让他们在皇庙成婚,京城因此轰动不已。
刀府又被拿出来放在人嘴上说道了,刀迈峻身为刀府小主人对此麻木不已——他们刀府引起的好的坏的轰动事已不是一桩两桩了,已被人说道烂了,再多添一桩也无碍。
但小世子一到京来,就不怕死地跟刀迈峻打了一架,小世子骂刀迈峻是个叛徒,把小娘子妹妹嫁给了他哥,刀迈峻则骂小世子没用,这么大个人了还被未成亲的大哥逼婚生子,简直不是男人。
俩人越骂越恼火,末了小世子被刀府长大成人了的彪悍守国将军揍得脸像个猪头,大世子在一旁看了个全场,还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一壶小娘子派人给他送来的花茶,味道很美。
**
安王进京来帮着操办大婚,堂还是在皇庙拜,前者是有诚心,后者是双方又要被人背后戳脊梁骨了。
那是皇帝和太子迎皇后和太子妃的地方,世子成个亲就进去拜,那真是坏规矩。
但皇帝跟安王不在乎,刀府刀大夫人一瞅,你们都不在乎,那我们也懒得在乎了。
彼时朝廷有诸多要臣都是刀大夫人门下弟子,尤其那一位敢于跟皇上和太子对着干的当今左丞相左十娘还是她的亲传弟子,老师家里又出违规的事了,基于老师从来不怕为着他们出头,个个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正直的官员想说道几句,这些个人精在人没出口之前就围过去,跟人窃窃私语:“兄弟,下朝了去喝一杯?”
喝一杯是真,要是不答应,打一顿也是真,这些人联手围攻起人来,那可是要人命的,这些想壮着胆子参几句的人一见他们围上来,顿时就怂了,这话也是说不出口来。
谁叫他们人多势众呢。
尤其朝上这么多一言不合就开打的刀府将军,他们要是围上来把他们揍一顿,更是无颜见人。
现下这些正直的官员们就盼着皇帝和太子收拾了他们这些结党营私的家伙!
**
刀府的小花这年八月嫁了出去,刀府的刀大夫人一个月都没回过神来,府中有家事来问她,她嘴里那句找小娘子去往往只能未出口又咽下去,很是怅然若失。
刀大夫人把家事早早就交到了小娘子手里,现在小娘子一走,她的先生师娘也回了江南,家中就她一个女主人,家事就又回到了她手里,她因此忙碌了两个月,本来不逼婚的好母亲现在见着儿子就斜眼,暗讽妹妹都嫁了的哥哥没人要。
她的义父这次很难得地站到了她的这一边,嘴里碎碎不已地念着要抱小曾孙。
已是三品的守国将军的刀迈峻摸摸鼻子,硬着头皮去相亲,回来了也是苦着一张脸,说要不再等等,我再看看?
刀大夫人见他头一次对婚事上了心,眉开笑眼,连声说好。
这一等就是很多年,连他本来不生孩子了的妹妹在成亲五年后帮着她的师祖他们出了一套书,还抽空生了对龙凤胎,刀府的卫国将军才成亲,迎娶了左家的嫡次女。
这年小将军都二十八了,嫡次女才十六,刀大夫人暗道儿子老牛吃嫩草,但一看美若天仙的媳妇,又觉得这嫩草吃得太好了,娶个小美娘子回来,光看看都开心。
媳妇一娶回来,刀大夫人就不管家事了,这时她也不再经常去太学府上课,国泰民安的,国家也能人辈出,她开始舍下自己的事情陪刀大将军了。
这时,刀大将军也是刀老将军了,刀大夫人也是刀老夫人了,刀老将军把手上的事交给儿子和刀家子弟后,带了她回了江南住了两年,其后与女儿刀咏晴夫妻在江南林府送走了两位国学大师——宇堂南容,宇堂蔡姬。
刀氏夫妇再回燕地,燕地大雪纷飞,这一年的冬天,老皇帝宣义过逝,享年七十六,当年,太子沉盈继位。
第324章(番外完)
刀老夫人义父病亡不久,刀老夫人因心疾病危昏迷不醒那几天,皇帝有些心神不宁,在宫里思量许久,还是未去刀府。
没两天,深夜传来了刀老夫人过去了的消息,宫人传进来,衣裳未脱,倚在床头闭眼假寐的皇帝当下就睁开了眼,撑着龙床坐了起来,跟闵公公说:“朕想去看她一眼。”
张闵擦着眼泪,垂着身说:“诶。”
去看吧,看最后一眼,这辈子的最后一眼。
皇帝便去了。
他深夜出宫,宫门在黑夜吱吱作响的声音让皇帝无波无绪许久的心一片悲凉,他坐在龙辇上,两手捧着御书房里养得最好的一盆迎春花,想起了初见她时那天她的模样。
那样子,竟清晰如昨日初见,那日刀府客堂大窗边的迎春花,也如她的脸一样,在轻风中盈盈舒展着。
他去时,刀府一片惨白,皇帝有些浑浑噩噩,也不知等了多久,才等到守国将军一句父亲让你去。
皇帝其实有很久没见过她了。
她晚年有了心疾后很少出来,她跟她的弟子们说我老了,陪你们走到现在也走不动了,以后你们自己要替自己担当着,皇帝听后,找了几个师兄弟们谈了话,自此,就无人再去惊忧她。
这些年,他便是这样过来的。
她想要看到的雄图,他展开给她看;她想要清静,他便给她清静;她不上朝不进宫,他两三年也见不了她一眼,她不想,他便不见,诸如种种,皆如她的意。
皇帝来时,并不知道刀老将军会不会允他去见她。
老将军晚年与她一道深居简出,朝中有大事宫宴要她出面的,他便一人代两人而来,说是她的意,皇帝也知道,这其实更是老将军的意思。
他的心思,看出来的人没有几个,也从未有人挑明,但老将军在意,她便与他能不见就不见,后来更是一面都不出,那深情的人,对外人绝情起来,也再绝情不过。
但皇帝这一生,得的绝情何止这一些,他也早波澜不惊,见与不见她,也早无所望,老将军如当年一般护她如掌中宝,皇帝其实是有点高兴的。
她能高兴一辈子,他对她便了无遗憾。
这些心思,皇帝一辈子都没跟人说过一句半字,便连跟在他身边几十年的张闵,他也未言道过一句——除了当年他母妃死时,问他对她心不心疼,舍不舍得时,他回了一句心疼,舍得。
就是他父皇死那天,跟他说,你要是争,哪怕天下大乱,朕也不怪你,那英明一世的老君王跟他说这句话时,皇帝也只是冷眼看着老君王,脸色没变,眼波未动。
老君王对他的迟来的宽容已撼动不了他丝毫,他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九皇子沉盈了,他人未死,但早把他的心葬在了地底下。
他心如死水,以为对她这一辈子也是如此了,之前听她心疾不稳,也只是派了宫人去慰问,等到这几日,莫明心悸,他才知有关于她的昨日种种,他竟一样都没有忘。
他进了环锋堂的内苑,进了他们的大屋,放在窗边的长桌还摆放着无数书册,窗边各色的花枝在夜风中轻舞不已,皇帝踌踷竟不能动,举起手中花盆,与坐在床边抱着人不放的老将军说:“可否能把这盆放上去?”
老将军冷眼看过来,朝他颔首。
皇帝走动手,把花放好,再走过来时,他朝老将军说:“先生还作画呢?”
他看到了桌子上她那幅未完成的舞剑图,才画出了半个老将军的样子…
老将军未作答,他闭着眼,老脸上旧去的泪痕又缓缓地添了两道新的。
皇帝搬了椅子,坐到了他们的面前。
她依在他的怀里,皇帝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洁白的手。
那手还是修长如玉,跟当年也无甚差别,皇帝看着没动——她当年说,我可是要美一辈子的。
她说得没错,她美了一辈子,连死了,也还是很美。
她说得也没错,她这辈子最想的,就是好好跟她的大将军过一辈子,最后最好是死在他的怀里。
真好,她都做到了。
老将军没动,皇帝便看着她的手,也没动,直到老将军缓缓睁开眼,轻柔地转过她的脸来让他看,皇帝抬起眼来,才发现自己早已泪盈于眶。
“唉…”皇帝看着她的脸,叹道:“先生还是很美。”
刀老将军因此冷哼了一声,又抱住了她轻摇了两下。
皇帝泪流满面,热泪烫得他那死水一般的心疼痛不已。
原来他还是可以活着的,只是,那个唯一能让他感觉他还活着的人已经死了。
皇帝闭上了眼,无声地流着泪。
他是真心心悦她啊,他的先生,他从见她第一眼记到如今,可惜她从来不属于他。
太可惜了。
皇帝这一刻痛不欲生,不能自持。
老将军抱着人垂着眼,也未发一语。
两人不再出声,直到远处远远传来卫国将军沙哑的声音,老将军说他可以走了的时候,皇帝才摸着椅臂站了起来,茫然地往门边走。
走到门边,他回头,看着被人紧紧搂住了的她,再看向窗边那在轻风中似吟吟浅笑的迎春花,那花中,她的笑脸一如当年,他站了许久,许久,看着她不想别眼,直到卫国将军请来让他走。
都让他走,她从来都不属于他。
**
她走后没两天,老将军进了趟宫,跟他说,他会把他送的那盆花,种在他们的墓地边上,但要求他再立新后。
皇帝跟他摇了头,老将军的剑因此放到了他的脖子上。
末了,老将军回去了,隔了两天,他也死了,自刎于她身边。
夫妻合葬。
皇帝这时又想起当年有胆大包天心悦她的弟子问为何她不收他们时,她笑道的一句话,她说他性烈,眼睛里容不得半粒沙,我当然不会拿沙子刺他的眼。
皇帝再想起这句话时,竟颤抖不已。
他也一生没拿沙子刺她的眼,一次都没有,哪想,一盆花也留不下。
等送走了她,烨王妃与烨王爷要回去之前来宫里,皇帝看着门,生怕她的小女儿带着那盆他送给她的花来。
等到看到人手上无物,他才缓缓眨了下眼。
此行都是烨王爷在说话,等他们告辞要走,皇帝颔首,只是在烨王妃起身后,他忍不住看向了她。
烨王妃垂首不语往门边走,皇帝看着她的背影,都莫名有些想发笑,竟也觉得自己有些可怜了起来。
太可怜了,他竟然盼着她的小女儿给她带两句话给他,哪怕只是一句呢,哪怕只是一个字呢,也都好。
她明明知道他有多心悦她,留半个字给他也好啊。
他还要当一个她希望的明君,要当一辈子当到死呢,一个字都不给他,往后的那么多年,他要怎么熬?
烨王妃走到了门口,皇帝的心也随着她的脚步慢慢死了下去。
没有就没有吧,也无妨,大半辈子都这么过来了,早得不到的,现在得不到,也没有区别,也无所谓了。
只是,当踏出门槛一只脚的烨王妃停住了脚步,皇帝发现他死下去的心又慢慢地,慢慢地扬了回来…
等烨王妃回首,看向他,皇帝站了起来,走向了她。
他知道他此刻肯定没有掩饰住他脸上的渴望。
可是,她都走了,他再也无法知道有关于她的消息了,他只想从她最疼爱的小女儿口里听她说两句有关于他的话。
烨王妃最终开了口,她说:“母亲在世时,曾跟我说,您是她教过的最出色的弟子…”
皇帝因此微笑了起来,轻言道:“她未亲口与我说过。”
烨王妃也微笑着,眼睛里有泪,她说:“母亲也说,您也是她最可怜的弟子…”
皇帝笑着流了下泪。
“她道芸芸中自有定数,这人世亏欠于您的,早晚会还给您的。”烨王妃说着也是泣不成声,“她早几年跟我说起您时,让我往后如果有机会,替她与我父亲还有我兄妹二人给您道一句多谢,多谢您护我们一家周全,安宁。”
皇帝因此抬头大笑了起来,泪流不止。
原来她知道,她都知道。
如此,再好不过了。
“可是,母亲也说,如若能不说,这句话就别说给您听,她希望的是您跟身边人执手相老,而不是,而不是…”
“朕知道,朕知道。”皇帝笑着低下了头,扶了起行礼的烨王妃,亲手把她交到了烨王妃的时手里,告诫他:“好好待他。”
他只要活着一日,就会护着她的儿女们,她的刀府一日。
她想护着的,他都会护着。
先生啊,此情如流水,未有穷尽时。
您岂是我想忘能忘的,沉盈此生只得您一人,一如初心相待。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