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举人虽然心里恨她入骨,却不是那等不解风月之人,到了床上也要将就一二,说不得有个鱼水之欢,所以两个都似那唱戏的一般,把冷心冷面收藏起,俱换了一张笑脸和气过日。
王慕菲就道:“小桃红,明日你们小姐带你去杭州耍。你去歇歇罢。”对滴珠笑了一笑上楼去。
滴珠看他上去,就把笑脸收起来,道:“小桃红。你怕什么?难道我生吃了你不成?你要不去,我叫小怜与我同去。”
小桃红忙跪下道:“婢子不敢。”
滴珠想了想。笑道:“你是怕我对孩子儿好?傻丫头,生出来他要认我做母亲的,我能对自己的孩子不好?你自放心,只要有我在,必叫你把这个孩儿好好生下来。”
小桃红一夜无眠,第二日黑着眼圈随小姐出门。姚滴珠吩咐几个管家看好王老太爷,出得门来,思量别处都不好去得,只有酒坊后边还有两进。不如去那里住,只叫把轿子抬到那里去。
罗朝奉实是个老实人,听说姚氏要来借住一二日,就把自己住的小院让出来,另在帐房里搭了个铺跟几个伙计同住。看见大肚子地妾,甚是感叹:这个妇人实是命苦,自家没有生养不必守节,偏生妾有了孩儿,虽说是夫家的骨血。到底隔着一层,养大了不见得认她。可怜她一个青春年少地妇人,要夜夜过那数铜钱地日子。忍不住取了一碟煮蚕豆,倒了一大碗酒吃着。
几个姚家的管家出入买菜。也问他买酒。他道:“房东家要吃酒。谈何买字,你拣那好地搬一坛去。”
那几个人因他大方可亲。都坐下来合他闲话,提起小姐命苦,嫁了个举人,丢了许多钱财,偏那举人还不老实,纳了妾不算,还想着勾搭隔壁的梅小姐,都咒骂王举人不晓得好歹。
罗都管听一句惊一句,这位姚氏生地美貌又写地好字,为人又和气又精明,那王举人不知是几世修来的,才讨得这样一房好堂客。偏还不知爱惜,又是妾又是什么梅小姐,可怜他老罗都三十岁了,为人这样老实厚道,偏苏州人都说他是外来地,不把女儿嫁他,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呢。心里转觉得姚氏比那守寡的女人还要可怜。听说她第二日要去八仙祠看琼花,忙道:“雇的车不好,我才置的新式样轿车,昨日才从车行领来,正好请举人娘子试坐,若是不好我就退回去。”
滴珠听说,笑了一笑,到后院看那车,果然是新式样,做的极是精巧,地方又大,里头一半是张床铺,一半安着铺软垫的长凳,还能睡一个人。她就起了好奇心:这个姓罗的不过是个小生意人,要这样好车做什么?忍不住出来问罗老板。
罗老板吃的半醉,看见佳人笑嘻嘻来问,大胆道:“我原是要在苏州娶房妻室的,所以先买个好车,等娶了娘子带她回老家去,也叫我罗氏族里瞧一瞧。”
滴珠笑道:“这个车却要多少钱?”
“不多,一百多两,那马八十两。”罗老板笑呵呵道:“举人娘子,你不晓得呢,原来在苏州开酒坊极是好赚。”
姚滴珠叫醉鬼地几句话气得半死,她开酒坊却是赔了钱的,怎么到人家手里就是赚?姚滴珠眼珠转得几转,打定主意先收拾了王慕菲,再来套这个姓罗的生意经。
可笑相公子跟姚滴珠都张着罗网,要收拾王举人。那王举人偏一点都不晓得,趁着娘子不在家,翻出他压箱底地几件好衣裳,又是洗又是浆,到晚上还要水洗头洗澡,嘴里含着丁香睡到天明。起来梳了一个油光可鉴的头,用真真亲手替他织地带玉环地网巾罩了头,又扣上顶软唐巾。想着真真爱素净,挑了领玉色圆领穿,里头却是衬着紫红的中衣,取滴珠地明水玻璃镜看,好一个翩翩小秀才!他把帽子正了正,夹着几卷书对守后门的管家说,我要在园里读书,你们锁了门吃草饭去罢。”
那几个管家却是得了滴珠吩咐的,闻言走了个一干二净。王举人把书去在一边,取了藏起的竹梯架在后墙,嗖嗖两下过墙。墙那边正好有一棵柳枝,连梯子都不必搬过来,揪着枝条就从树上下来了。他怕人看见,一路小跑进城门,才雇了顶轿子坐着。
那八仙祠虽说是个好耍子的去处,这样热天哪有人去耍。相公子又是提前一日做了安排,喊了认得王举人的管家妆了香火道人,看见王举人来,领他各处随喜,指点他道:“此处常有贵人家的小姐来耍,公子若是要等人,不妨留着表记在这个桥上,指着那个院子,你自在院里等。”
王举人想了想,把网巾上一枚玉环取下,搁在桥柱子上。那道人却是热心,揪了根草替他指方向,又带着他到那边小院里去。小院里却是种着几本芭蕉,小小两间房舍,一间摆着数张竹椅,一间却是卧房,收拾的纤尘不至,牙床凉席玉枕,窗边还有一个妆台,边上半盆清水,浸着雪白的手巾。王慕菲虽是没有来过,也晓得这是大户人家小姐夫人合情人私会偷情的所在了,难怪方才那个道人会那般安排。
只是真真这般安排,她是从哪里晓得这些的?难道有人诱她?想到那个马惊雷合那位相公子,他恨不得一把把假妆梅小姐的尚真真揪过来责问。正恼怒间,突然听见一个妇人笑问:“这里可是王念真小舍人?”心求推荐票的分割线——
第二章 扇子记(中)
王慕菲听见,愣了一会才想起是喊他,忙应道:“就是在下,敢问…”
那妇人笑起来,道:“此处人来人往,不是说话处。”将手里握着的那枚玉环递给他,就拉他的手儿。
那玉环在妇人手里握的温温的,带着甜腻腻的脂粉香气,王慕菲接在手里,心神就有些荡漾。再得一双白白软软的手来牵他,这样久违的温存叫他想起真真来,晕晕乎乎的喊:“真真。”
那妇人听见,就似手触到烙铁一般,把手缩回去,嫣然一笑道:“王小舍人,你随我来。”娉婷在前引路。
王慕菲猜不出她是什么人,心里打鼓:这个妇人生得甚是貌美,又有些儿风流,看上不去像正经妇人,真真怎么会合她相与?虽则走了几步,站在门口不肯动。
那妇人走到院门处,回首看他不动,笑道:“小妇人原是此处掌院的家眷,小姐们来了,都是小妇人照管。”
原来是个马泊六,王慕菲落后几步跟着她,这个妇人前面看着三十来岁年纪,从后背看腰肢极细,行动处似弱柳扶风,风情极是动人。她又是那掌院的家眷,想来那位掌院的帽子就合那树叶子般绿油油。王慕菲又想到真真合她打交道,难保不会被她引诱,不禁把眉头皱的紧紧的。
那妇人引着他走后门出来,穿过一条窄巷,指着绿柳深处一扇红漆门道:“就是那里了,小舍人,若得闲。不忘常到八仙祠来耍。”抛给他一个眼风儿,甩着一块娇滴滴葡萄紫的手巾回头,还哼着戏文:“他为你梦里成双觉后单。废寝忘餐。罗衣不奈五更寒,愁无限。寂寞泪阑干。”
王举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妇人,魂灵儿都差点随着那方帕子走了。还好世上的物事最重的就是金银,一文钱都压得倒英雄汉地,何况王举人这样的弱书生,所以他扭过头来。轻骂了声“淫妇荡娃”,也就做罢,正帽子理衣衫扣门,轻声道:“娘子,我回来了。”
“阿菲哥哥,门没有拴。你自进来。”虽然比着真真平常说话尖细些,确是真真无疑。王慕菲放下心来,门应他手推开。这个院收拾的实有几分像他松江府莫家巷地家。院子里一边是桂树,一边是梅树。难为真真怎么找来!王慕菲突然觉得心里头有些酸酸的。真真虽在妇德上有亏,也只私奔一条并青娥地亲事自作主张是为不贤良,别个都无话说。拿她合那姚氏比。十个姚氏捆起来都不如她一个手指头的。
这间院子却是三进,王举人生怕叫人看心。蹑手蹑脚进了门窗都下下帘子的正房。才晓得原来是一间雅致客厅,左边一间是书房。左边一间却是客座。当中一架大屏风,却是真真手书的苏东坡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就是那仕女画儿,也像是真真地手笔,颇有几分吴道子的笔风,站在云头的那个仙女当风独立,衣袂飘飘。王慕菲站在屏风前赏玩一会,觉得比那松江第一画梅秀才还要好些,他越发觉得真真的好来,懊恼自己当初怎么就叫姚氏那个泼妇迷住了心窍,忍不住狠狠捶头。
“姑爷来了,小梅快打水!”怪腔怪调不似人声,王慕菲唬了一跳,寻声转过画屏,后堂画梁上挂着一架鹦鹉,正扑扇着翅膀撞纱窗,学舌:“姑爷来了。”
王慕菲忍不住一笑,伸出指头轻轻弹了一下鸟头。那鸟甚不乐意,扭头骂道:“臭小厮!”
王慕菲也不恼,笑道:“傻鸟,你记好了,我是你姑爷,王举人王慕菲!”
湘竹帘里好像传来一声轻笑,急切间听不出是谁。王慕菲想到真真几次见着他都对他没有好脸,这一声笑却是把他满肚子的怨气笑得冰消雪高融,都化做冰冰凉的蜜水。他忍不住喊道:“真真。”
数片竹叶被风刮落,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竹帘轻轻的摇晃。一缕依兰香透出来。王慕菲久不曾享受这样的风情,直有误闯天宫之感。果然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明明是数年地旧人,偶然偷上这么一偷,极是有趣。
王慕菲拉起帘子进去,当中一张铺了翠地蓝花桌围的圆桌上,摆着一碟红滟滟的杨梅,上头还洒着细盐。又有一碗冒着冰块地桂花酸梅汤。王举人赶了一早晨的路,滴水未进,正是口渴地时候,见了这样两件东西岂有不爱地。他拈了一枚杨梅到嘴里含着,却是有些酸。忙取了那碗酸梅汤吃。
虽是隔了一年没有吃上,滋味还是旧日那般可口。王慕菲只觉得从心尖儿甜到脚后跟,忍不住唤:“真真,真真。”
窗外那只死鸟学他:“整整,整整。”又是一声轻笑。
王慕菲只觉得小腹处似有火在烧一般,那话儿蓦地硬了起来,他心里也像烧着一团火,急吼吼顺着笑声进里间。
里间重重红绡纱帐,床头一只玉香炉正燃着一炉好烟,隐约可见床上卧着一个佳人,舒着玉臂,展着玉足,却是连小衣都不曾穿,只得用一张红绸被缠在要紧处。
王慕菲只觉得喉头发干,暗道:真真这个小蹄子想是旷的久了,今日必要叫她不住口地叫我好哥哥!左手甩了帽子,右手扒掉长衫。两只脚交替着踩掉云履。再走一步,已是赤条条如赤子一般。
真真想是害臊,索性使被蒙面。谁知那张薄被挡住了上边却露了下边。玉雪可爱的两股交叠在一处,那王举人如何忍得住,就做了一个饿虎扑食的势子,扑在佳人的身上。
佳人扭得几扭,哼哼起来。王慕菲突然惊觉,真真在床上哪里有这样的花式,也无这等丰臾。难道是真真试他?他不自觉就想推开身下的妇人,只是手搭在妇人的肩上,虽是隔着绸被,也觉得如卧绵上,两只手不自觉就要去赏玩奇秀的双峰。
那妇人隔着被娇娇滴滴笑道:“傻子,人生得意须尽欢,你就不晓得贾后南风的故事么。”一双玉腿早缠住了王举人的腰。
王举人的头嗡的响了一声,喃喃道:“不对,我是来寻…”却觉得那处一热,耳畔又是嗡嗡一声。他就把真真随手抛到后墙去了。
这妇人以南风自比,果然是好手段。偏不肯把面上的绸被揭开。王慕菲猜她必是世家贵女,出来偷情又不想叫人晓得。虽然甚想揭开绸被瞧瞧,却是有心无力。耍了一会,正是得趣的时候,突然外头那只死鸟尖叫道:“老爷回来了!小梅,打水!”
第三章 扇子计(下)
王举人听得这句老爷来了,如遭雷击,一动都不敢动。那妇人笑道:“小伙儿,你怕什么,他虽是老爷,还要叫我一声老娘呢!”绸被顺声揭开,露出一张深妆艳抹的脸来。如何一个浓艳法?也不过一回就要擦半匣儿滴珠香粉,使一整张胭脂,红是红,白是白,若是在戏台上这样妆扮起来,极是惹人爱的。那妇人娇艳欲滴的红唇贴着王举人的脖子,轻轻擦来擦去,笑道:“好人,今日头一回相与,你还不晓得我的好处呢。”
王慕菲结结巴巴道:“大姐,原是我走错房门。”推开缠过来的一双玉手就要爬起。
那妇人恼道:“睡都睡过,你这般是为何?难道我张五娘是吃人白睡的不成?”一把拖住王举人的两条光腿,道:“你敢愉吃不认帐,休想!”扯开喉咙喊起来:“强奸呀,救命呀。儿子,你快来!”
王慕菲心里叫得一声苦也,尚真真,你为何将这七年的恩爱都付诸流水,我恋旧情约你一会,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妇人居然这样陷这我!他用力挣扎,好不容易踢开那妇人爬到床下拾衣裳。冷不防四五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闯进来,手里提着绳索,七手八脚把王举人按住捆起,都笑道:“老五娘,这人滋味如何?”
张五娘呸了一声,恼道:“老娘本想合他结个朋友,偏他不识抬举,看他身上衣裳像是个有银子的主儿,告官去。你们去寻金捕头来。”缠着绸单过来,狠狠踢了王举人两脚,啐他道:“枉费我使了合欢散跟依兰依兰香。半点用处没有!小哥儿,要么送官,要么私了。你自挑一个。”
若是见官。这样一个风流罪过,他的举人必不保。王慕菲哪里肯,哼哼道:“私了,私了,吴县知县好不贪呢。”
张五娘合众后生都笑起来,道:“你倒不傻。晓得见官无好处,也罢,取你一件信物与你家做主的送个信儿去。”
王慕菲想到马三娘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哆嗦,忙道:“我家就我一个人,通是我自家做主。要多少银子你说!”心里隐隐生疑,难道真是真真主使地?才动得一动,那麻绳勒着他的肉,极是疼痛。
张五娘冷笑道:“你哄我们是三岁毛伢呢。谁不知你家有个厉害娘子,若是真是你当家做主,老娘缠这被子做甚。”把他全身衣裳卷起。挑了最不值钱的顶新帽子道:“取这个帽子与他娘子送去,得一万两赎他回去。不然咱们见官。这几件衣裳都是新地。你们几个拿去换钱买酒吃去!”
众人把王慕菲捆在厅当中一根柱子上。各自走散。只有张五娘搂着一个少年又回床上去睡,百般戏法。说书的都不好意思说。只说那王举人原是大意吃了春药地,见了那妇人如何忍得,所以此事却怪不得他。若是不曾吃药,想来他还有些定力,不会这样容易上当。王举人也只那一回吃马三娘捆起轻轻打了二十大板,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他想到滴珠去了灵隐寺没有四五日不得回家,何等一个伤心了得。偏他在这里吃苦头受捆绑,一肚皮火气。
王举人细细想来,必是尚真真害他,可是尚真真为何恨他?她这样私奔的妇人,到哪家都是不得做正房妻室的。自己宠着她原是宠错了,弃掉她另娶才是正理,偏她这样计较,先叫他受满松江人笑话,他软了性气要去寻她和好,又不肯见,难道有钱了不起么,就要人低声下气去求你么。哪此这般越想越气,重又恨真真恨得咬牙切齿。
那去王举人家送信的人回来说起举人娘子不在家。王慕菲才想起姚滴珠去杭州去了,还要好几日才能回来,再捆数日如何是好!就是回去合滴珠说,也没得一万两来赎他,倒不如把尚真真拉扯出来,或者可以脱身。想来这群人虽是合尚氏勾结,个个油头粉面,必都是爱钱地,没得他这样的穷人按住死抠不去找有钱的尚家。
是以听见里间几个人商议,他就大声喊道:“我娘子虽是不在家,隔壁的梅小姐却是我相好,必来求我的,她家银子十万也有。”
房里几个人听说十万两,相互对望。那张五娘想道:“托我们做这事的人只说要狠狠羞辱这个王举人,再叫他写个通奸的甘结。他家的银子随我们挤,还有一千两相赠。这群小猴儿们哪里见过十万两,莫叫他们坏了事。须要先审明白才是。”披着件紫红扣身衫儿出来,道:“与他碗水吃,提回咱们那里慢慢审。”就有人取了只大布袋把他驼到后门,抛到小船上运回他们的老巢。
张五娘去寻宋大娘,道:“大姐,我接下这单生意,却有些蹊跷,那个王举人家娘子本不在家,他说他合隔壁梅小姐有私,说十万两也有。”
宋大娘冷笑道:“就便是有私,原也是见不得光地。为着他自家脱身就把人家拉扯下水,这个举人甚不是东西。与我吊在后院,我亲自去审他。”少时提着鞭子到后园去。
王慕菲早被解开绳子,两手系在两只铁环上,吊成一个太字,腰间那话儿因吃了点子药,正是威风凛凛的时候,宋大娘见了这样的小兄弟,也有些羞,叫人取块布替他系在腰间,反手一鞭抽在他地大腿上,喝道:“姓王的,咱们是做什么营生地,如今你已是晓得了。若是不老老实实叫你家娘子送银子来,我就切了你那话儿,送到海船上去做活。”
这一鞭比不得马三娘地板子含着丈母娘的情意,抽下去腿上立现手指头粗地血痕,痛得王慕菲尖叫一声,头一歪晕过去。
张五娘笑道:“这个后生实是无用。”取了一桶井水浇他。王慕菲哆嗦着醒来,一张脸早已青白。睁开眼看见两张浓妆艳抹的老脸。叫得一声“有鬼!”
张五娘气不过,甩他一巴掌骂道:“老娘年轻地时候也是数一数二的红阿姑,长了几岁年纪。你们男人都不爱了!鬼你个头”
宋大娘横了她一眼,道:“你原是老了。世上的男人无有不爱少女嫩妇地。只有八十多的老翁娶少女,你见过八十岁地老太太嫁少年没有?”笑眯眯凑到王举人跟前,道:“你家有多少银子?那梅小姐又与你有何干系,你一一说来。不然——”扬起鞭子抽在大树上,数片被鞭风刮落的叶子落到王举人光腿上。擦着鞭痕掉在地下。
就是杀人也不过这般痛,王慕菲痛出一身冷汗来,有气无力道:“我说,我说。”就把旧事说知。
原来他少年时遇到尚真真,起了歹意拐她到济南去。尚真真一路上吃他软磨硬泡,合他私拜了天地结为夫妻。他们在济南住了些时日,尚真真取出金珠叫他变卖,他卖得银子却被一个叫醉娘的粉头引诱,取出一大半替她赎身。谁知那醉娘有一日逃走。恩将仇报寻了一群人来捉他们。他在济南存身不住,就又带着尚氏回到松江。过得数年他考中秀才,尚氏家人极是势力。要他写婚书,到得他中举。尚氏吃她娘家人引诱坏了。偏要拿银子来压他。他一气之下另娶了正头娘子,那尚氏虽是回娘家。却放不下他,冒梅小姐之名来与他相会。
他说得口干舌臊,央求道:“前几个月那醉娘寻到我家,丢下一箱假银子,内子拿去花吃了官司,家财花尽。我家实是拿不出来。尚氏极是有钱,只要你们合她说,就是没有十万,四五万也是有的、”
张五娘听他说了半日故事,已是憋了一肚子气在那里,怒得一只手在背后紧紧掐住另一手上的镯子,生怕忍不住下手打他。
宋大娘听了好笑,使鞭子柄敲他道:“照你说来。你原合尚氏恩爱无比,她又有钱,为何不与她婚书?”
王慕菲看院中还有三四个健妇,都是女人,吃吃哎哎道:“我不敢说。你们要打我。”宋大娘忍住气笑道:“傻孩子,你说实话谁肯打你!不说才要打你呢”
王慕菲怕痛,大胆道:“尚氏原是合我私奔地,奔者为妾呢。从前我是个穷小厮合她混还罢了,我进了学还考中举人,将来进了京里考进士,自有那贵人会看中我,把千金小姐嫁我。她也不配我与婚书。”
“所以那尚氏就走了?”张五娘睁大一双眼睛,追问道。
王慕菲想到尚莺莺说要与他数十万两银子的,恨道:“她家故意哄人,又不许我再见真真。然真真心里自舍不下我,我搬到苏州来她也自跟着来,故意在我家隔壁住。你去问她要银子去!”
宋大娘冷笑道:“那位尚氏跟了你数年,连个妾都没挣上,所以回娘家去了。她既然改了名姓,又不肯合你相认,想来也是要另觅良人婚配的。住在你家隔壁原也是凑巧。王举人这样说,就使个人去说一声儿,看她可是与你有意。”真个叫人重取了那顶帽子送到他家隔壁的梅宅。
老门公收了一只包袱跟一封书信,送到进内宅,出来陪小伙子坐着,取酒把他吃,又合他说话。不多时内宅出来一位管家,郑重道:“小哥儿,隔壁那王举人甚不是东西,不知为何编了这样一篇胡话,我家老爷见了气得发昏,正要去见知府大人呢,吃小姐拦下了。我家小姐才十七呢,没有的十岁合他私奔不是?我们老爷虽然只是小小翰林,学生故旧做到督抚的也不少。叫他自家看着办罢,咱们小姐名声有亏,他这个举人也休想当的长久。这里有五两银子与小哥儿吃几盏酒儿,请你回去说知。”
就当着那人的面,取了火盆来把那个包袱跟书信烧成灰烬。
那个小青皮吃他几句话唬住了,回来合宋大娘一说,宋大娘想了一会,忙道:“你说了我们是谁没有?”
小青皮摇头道:“不曾说。”
宋大娘道:“想来那位公子出银子叫咱们修理这姓王的贱人,就为着他嘴不干不净。日夜想着梅小姐呢。你不是说那梅小姐生得甚像那尚氏?所以这个人昏了头才有绮思。你再去那左近,看见那姓王地娘子回来,你就回来报信。我叫那王秀才写个字儿把你捎把他娘子。”
把王举人放下来写了一封要银子的书信。又叫他写了个伏罪的甘结,就把他丢进一间黑漆漆地破柴房。
王慕菲原来还道真真这般做作。必是要他休了滴珠回头,心里还有些想头。听说尚真真不认,还拿梅翰林的威风来压他,推地甚是干净,这却明摆着是她勾结地这起恶妇来害他了。总算是对尚真真死了心。对着墙咒骂尚真真和姚滴珠,觉得天底下的妇人再无一个好人。外头地看守听见,怒骂道:“你小声些,叫大娘听见,少不得还要赏你鞭子。”
却说滴珠在八仙祠转了数圈,寻不见王慕菲和那梅小梅,细想难道是自家看错了句子会错了意?可惜那扇子已是烧掉,就是有扇子在手回去找梅家,人家也是不会认的。不如冷眼静候一时。
她回到酒坊歇了一会带小桃红回家。守门的说有人送了包袱合信来,非要亲身交付小姐,因小姐不在就走了。方才还看见那人捧着包袱到隔壁去了一回。却是空着手出来的。
姚滴珠心里一惊,难道真如她所想。是有人借梅小姐之名来陷害?她正在房里思衬此事与那梅小姐可有干系。管家又送一封信来。信上写着:
王举人合寡婶偷情,在下捉奸在床。王举人情愿私了,请举人娘子与一万两银子跟送信的人走,不取银赎就送官。
姚滴珠看一行气一行,怒道:“枉我疑心到梅小姐头上,原来合人家不相干。这是几时跟人勾搭上地?”就叫传那捉奸的人进来。
那小伙儿看见一个年少的妇人,生得又甚是美貌,心里就有些活动。再得妇人轻轻一笑,就软了半边,暗道:“这个小娘子比张五娘好看多了,难怪那人精心布置了院子,又要五娘下春药。若换了是我,搂着这样貌美的娘子,哪里也不舍得去。”这般想着,脸上就透出些色眯眯的样子来,
滴珠假妆看不见,故意笑眯眯道:“小哥儿,你说我家举人老爷跟你婶婶偷情,为何不扭送到官府去?”
小伙儿笑道:“小娘子,你若舍不得银子,我们自然要送交官府的,到时候我家舍个老寡妇,你家舍个小举人,是谁吃亏?举人偷寡妇,可是大罪过。”
姚滴珠原就把举人这两个字看得重。然王慕菲去偷那梅小姐还罢了。居然连个老寡妇都要偷,甚是可恶,分明是她连人家老寡妇都不如了。她气性上来,怒道:“我无银子,你叫他见官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