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凝天满脑子想的全是如何对付肖衡。一方面他不得不顺从宋鹏的指示,促成肖衡与凝月几乎春风一度。而凝月伤心的样子又让他有了愧疚,一夜矛盾纠葛,心中自然产生报复的念头。
“小子,我妹妹让你占了便宜,现在暂且让你得意几天。不能当场揭穿你,我也得让你长长记性。”
第3卷 【第三卷 心似双丝网】 第13章 乍雪晴有凛(一)
次日,晴空艳阳,正是翼王室庆功盛会。雍武皇帝高高坐在白玉阶王座上,左右分坐皇后、肖衡。随着殿内宏大悠扬的颂曲,司礼高声念诵,朝臣甲士鱼贯而入。
殿内人头攒动,众臣不断高呼“吾皇万岁!”、“庆陵王千岁!”,台上的少年金铠金甲,耀眼挺拔,如天神一般尊荣无比。望着风采烁烁的儿子,雍武皇帝捋须大笑,兴奋之意溢于言表。
此时的翼国,文武大才兼备,朝局生气勃勃,近百余年来,已经不止一次以战胜国的姿态,接受臣服翼国的部族后裔、同盟邦国的礼仪朝拜。江山稳固,满目繁华,堪称明君强臣济济一堂。
君臣上下欢宴庆贺,雍武皇帝大是欣慰,亲自为大宴开鼎,群臣纷纷举樽,欢呼声阵阵,声浪覆盖了整座皇宫。
凝月静静地坐着,华堂绮宴,酒绿灯红,却不能动她的心分毫。隐隐的,她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对面注视着她,与别人万分惊艳的表情不同,是唇角牵起的暖暖的笑意。时光停顿,凝月又回到了与肖焜初识的时节,这一次,她不再避开,对着他略举杯,笑了一笑。
肖焜似乎愣了愣,随即还以微笑,看见她的眼眸已经转向了肖衡。
其实,让凝月紧张的是相伴而坐的肖衡。肖衡很忙,面前时有前来敬酒的贵胄高官,奉承赞美话语不绝于耳,肖衡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却略微浅尝几口,眼光并未移开她半寸。这会见她的脸上有了暖色,适时夹了块鱼片放入她盘中,试探道:“想出什么招儿来考你的夫君了?”
凝月握筷的手滞了一下,她差点忘记这事了。哥哥一定帮她想好了有趣的玩意,那帮内侍宫人想必已经准备好,她根本没去过问,有什么可以难倒肖衡呢?她眨巴了眼睛,抿唇微笑,故意不回答。
她的可爱的动作让肖衡彻底轻松下来,他凑近她,眼光落在她红润欲滴的唇片上:“告诉你,还真的没有难倒我肖衡的。”
他的温热的气息带着暖香漫过她的脸,她不禁起了一丝颤动。不经意地抬眼,对面那双眼眸正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们,她略显慌乱地俯下头,两腮透着晕红,肖衡心一动,不容分说地握住了她的手。
“别这样…人家都看着我们呢。”凝月想挣脱,他却握她更紧。
肖衡满不在乎道:“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管这些干吗?”凝月只好放弃,任凭他的指尖轻揉她的手背。
天宴一直热闹到太阳偏西,橘红色的晚霞把皇宫涂上了一道金色,周围黄澄澄金灿灿的更加辉煌。皇帝酒兴正酣,携着皇后、肖衡等人走向钟鼎广场。
广场上,数百名全装精兵持戈执戟,排列成整齐的阵势,一时人欢马喧,广场上弥漫着热烈的气氛。皇帝哈哈大笑,意气纵横:“衡儿骁勇杀敌,武功高强,露两手让父皇一饱眼福。”
此话滋长了肖衡的锐气,他抱拳领命:“是!”接着一阵刀剑衣甲铿锵之声,身披重铠的武士们簇拥着肖衡的宝马,肖衡一挫马镫,翻身而上。
凝月遥遥望去,肖衡已经接过大戟,夕阳下金甲耀眼,威风凛凛。他大喝一声,周围的武士拍马出剑迎上去,那些都是沙场征战血性之人,娴于骑射,故奔驰自如。此时枪矛并举,在光影闪烁下,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肖衡毫无惧色,脸上挂着从容自如。凝月端凝观战着,向肖衡投去赞叹的目光,身边的皇后已经紧张得惊呼:“小心,别伤着!”
建武皇帝笑道:“真刀真枪,方显英雄本色。”
少顷,有武士手中的长矛脱手,败下阵来,肖衡打得不可开交,毫无歇手之意,人群欢声雷动。殷其炳悄悄凑上前,躬身道:“皇上,庆陵王聪明神武,勇冠三军,声名远著。无论是攻坚破阵,或是揽结英雄,皆非世人可望其项背,将来必是既能且仁的明主。”
皇帝微微笑了,拈着龙须颌首道:“嗯。有理!皇儿果然成了一代将才,孤心甚慰!”
一炷香工夫,肖衡已是硕果累累,欢呼声、喝彩声此起彼伏。皇帝兴趣正浓,回身问皇后:“皇后,尔等还想看什么?”
皇后笑道:“雪玫倒有奇招,内务府已经呈上来了,臣妾看过,确实有趣。”她朝皇帝小声耳语一番,皇帝再次大笑:“好,此招甚妙!”
凝月疑惑地朝场中央望去,内侍宫人已经搬来二丈长案,长案上竖起整齐划一的蜡扦,宫人们手执一根根蜡烛插在蜡扦上。看热闹的群臣窃窃议论,手指着场中央,都猜测着庆陵王妃出的是何种怪招。
庆陵王府的执事总管上前,见了皇帝皇后跪地行大礼,接着朝肖衡又是一礼:“王爷,王妃娘娘听说王爷箭术非同一般,张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特命奴才们准备五十根蜡烛,烛上燃火,王爷您一箭射去,除燃火尽数熄灭,还求蜡烛根根不倒。”
肖衡道:“这有何难?休说是五十根,一百根也无妨,拿弓箭来!”他斜睨凝月,含着得意,分明在嘲笑她:说你是聪敏的女子,不过如此。
凝月暗暗叫苦,心里一个劲地责怪凝天:“哥,瞧你出的好主意。”她峨眉轻蹙,突然感觉后面有动静,回首一看,肖焜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后面,朝她温和的笑了笑。
她急速地转过身来,还没缓神,执事总管的话语又起:“王爷,娘娘知道这样难不倒您,另在蜡烛前面加了道靶子,王爷除了熄火,箭头还需正中靶心上。”
肖衡笑着颌首:“这才有趣,靶子呢?”
总管回身吆喝,一群宫人抬了个巨大的铁笼子过来,笼子被黑布盖了个严严实实,只听一声惊心动魄的长啸,广场上的人们都不约而同猜到了什么。铁笼子在距离长案丈余远的地方放下,黑布揭开,人们发出欣奋的欢叫声。
一只红眼雏豹张牙舞爪地咆哮着,大概已经意识到危险即将来临,雏豹在铁笼子里上窜下跳,企图从人类的桎梏中逃脱出去。
突如其来地,凝月的心尖似被烫的猛地收缩一下,雏豹身上斑斓的毛皮触激她的眼,她似乎看见豆子身披豹皮在林子中一闪而过。她不禁一个冷颤,浑身无力得连站也不能,只能惶然地看着肖衡。
蜡烛已经燃起来了,仿若一条明晃晃的直线,直穿铁笼子里的雏豹。夕阳坠入西天,满眼的是孤冷璨金的颜色,此时肖衡的脸上已是看不清神情,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他从旁边的侍卫箭壶里抽出箭,搭在弓弦上,拉紧了弦。骤然之间,广场上鸦雀无声,人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不…一口梗在凝月的喉头,铺天盖地的寒冰迎面袭来。她的眼睛却死死地定在肖衡手中的箭头上,时光仿佛停滞了,肖衡一动不动的,仍有些微弱的霞色照在他的脸上,剑眉下的眸子闪动,透出难以捉摸的光。
终于,肖衡手一放,箭头带着呼啸声而去。凝月阖上眼,垂下的长睫投落两道阴影,晦暗沉重,她再次看到林子里的豆子一声沉闷的哼声,接着无声无息。
第3卷 【第三卷 心似双丝网】 第13章 乍雪晴有凛(二)
紧接着,传入凝月耳际的,却是清脆的碰击声,广场上一片惊呼,接着又是无底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凝月猛然睁眼,长案上的蜡烛依然明晃晃地燃烧着,雏豹蜷缩在铁笼子的一角,惶恐不安地盯着落在地面上的长箭。凝月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肖衡手持长弓依然站着,神智飘荡在不知处,一丝一丝的凌厉在眼中沉淀,他的唇角抽痛着,周围的空气死一般的沉寂,最后他狠命地将手中的弯弓摔在地上,转身就走。
群臣齐刷刷匍匐在地,皇后脱口想喊住他:“衡儿…”
“别叫他了。”皇帝阻止了皇后,轻叹,“今日衡儿心地软,不想杀生,就到此结束吧。”皇后看了看凝月,又一时想不出安慰的话,搀扶着皇帝缓缓向深宫走去。
广场上山海啸般吾皇万岁的恭送声。
凝月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长案上的蜡扦已经撤了,那个巨大的铁笼子不见了踪影。寒风吹送,开阔的广场上卷起残叶败絮,宫人侍卫还在忙碌地打扫,让凝月清楚地记起,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肖衡脱了手,箭头击在了铁笼子上。
为什么会这样?他不是说过,没有什么可以难得倒他的吗?
后面渐渐近前的脚步声,她诧异地转过脸去,肖焜背着手慢慢走向她,没有了先前的淡笑,脸上透着一层凝重。
“这不能怪你。”他缓缓开口,“衡弟发过誓,他永远不会去射虎豹了,此誓只有我知道。”
明白了!一股子酸涩从脚底幽幽升腾,直撞向凝月心窝,她低下头去,她要竭尽全力的忍耐,才能保证眼泪不掉下来。
肖焜抬手,想去抚住那不已的肩胛,还是生生将手缩了回来:“今日有点突然,多少刺激了他,你回去…他要是发脾气,你别记在心上。”
她垂眸,朝他深深施礼,毅然转身,没有人看见她眼里的忧伤。幽长的甬道上,孤零零停着她的绣帷宫车,没有了枣红宝马,清冷的灯光洒满她离去的背影。她低着头,逶迤而行。
回到王府,采莲和菊仙的禀告将她最后的骄傲碎成了两半:“娘娘,王爷回来砸了些东西,又去营帐了!”
她怅然若失地呆在室内,肖衡温热的气息还在,他握紧她的手,指尖轻柔地抚摸她的手背…抬眼望着淡淡的月色,她良久保持着这种姿势,直到凝天神神秘秘地出现在寝殿内。
“这小子,原来是记得此事的。本想让他长点记性,却这么不经吓。”凝天自言自语着,有点懊恼。
凝月苦笑,声音幽幽:“哥,你弄巧成拙,肖衡怕是恨上殷雪玫了。”
“没关系,凝月,等他回来,好好哄哄他。”
“我有感觉,他不会回来了,揭了他的伤疤也好,也好…”凝月的声音越来越低,阖目睡去似的。
凝天的眼睛睁得浑圆,好半晌,他后悔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狠狠叹了口气。
这年的第一场大雪下得晚了,到十二月初,天上才零零星星撒了点雪花。京城里开始热闹起来,人们杀鸡祭神,逛庙会做新衣,准备过年了。城门守岗的也松懈了,来往京城的商旅贵胄也明显多了起来。
皇宫里的内务府也分外忙碌,再过七日便是皇帝去太庙祭祖的日子,年末祭祖是皇帝最慎重的,他往往只携上皇后和几名宠妃,在太庙吃斋三天三夜才回来,随侍队伍并不庞大,一路却旗幡招展,沿路清道,堪称威风。
谁知天空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场大雪来。天幕似乎被扯落了一角,那雪挡都挡不住,下了整整两天两夜。大雪初霁,满世界雪白,白毡子似的雪厚可及膝。皇帝急忙传旨将去太庙的路清道,又派人去军营大帐探问,山间的积雪比京城厚了半尺,军营大帐却是毫无损失,皇帝龙心放宽。
第3卷 【第三卷 心似双丝网】 第13章 乍雪晴有凛(三)
凝月一早起来看树挂,偌大的王府已是银白世界,棵棵树木宛若玉枝垂挂,簇簇恰似银花怒放,晶莹多姿。她站在院子门口,眼光却时不时地溜向青石道上扫雪的宫人,找寻凝天的身影。
这几日凝天不再出现在庆陵王妃寝宫内。对于这个哥哥,他出现了,凝月替他担心;他要是总不出现,凝月更担心。
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终是没有发现凝天。凝月忧心忡忡地望着依旧灰蒙蒙的天,肖衡锦袍翩飞的身影从眼前一闪而过,不觉有些失神。但后面采莲细小的声音,让她很快地清醒过来。
“娘娘,您干吗不跟着皇后去太庙,也好散散心?”
凝月的神情又变得很平静,低低地说着话:“在这里看看雪景也不错。”
自从肖衡甩弓而走,皇后来得勤了,无论她如何派人召他回来,他已不再像以往言听计从,最后皇后无奈叹息道:“这回,衡儿怕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了。”
今天就是皇后从太庙回来的日子,凝月知道,皇后不会再亲自出现在庆陵王府门口,她记得皇后最后一次的说话,轻缓的声音中有一种淡淡的责意:“你们结婚也有半年了,你的肚子里要是有了动静,衡儿也不至于这样的。”
想到这里,凝月垂下眼帘,眼波深处划过一道阴影。她轻轻咬了咬唇,似下了很大的决心:“采莲,叫人准备马车,我要去御史府。”
她还有一件事始终记挂在心,那就是殷雪玫的病情。
御史府内,殷其炳听凝月问起雪玫的病势,口吻从未有过的生气:“都半年了,我连雪玫的面都没见上,这宋鹏,总说稍安毋躁,到底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不是有香巧吗?你可以问问她。”凝月淡淡说话。
“这死丫头,十句话听不出哪句是真的。”殷其炳在房内走了来回,指着她,“你去看看雪玫。”
“未经宋先生允许,我也不能进入宋府半步。”凝月从心里厌恶,脸上依然毫无表情。
殷其炳倒不急不缓,冷笑道:“说起来咱们都一样,我是身不由己,你是受人之命,等雪玫进了宫,你就可以出来了,难道你心甘情愿把自己的身子给糟蹋了?”
凝月脸色发白,双唇颤动,却吐不出一个字来。殷其炳轻蔑地冷哼一声,嘴角挂一缕淡笑:“别忘记了,你这张脸是雪玫的。现在就送你去宋府,想办法进去。”
他唤过老仆人,强硬地命令凝月上了马车。凝月并不吭声,看似很顺从,拉低青帽,将青帛围住脖颈,只余一双不羁的眼睛狠狠瞪着殷其炳。
出了御史府,起了风,沿路的雪淞落得慵散,千点万点地撒在马车上,撒进水河。空无一人的柳荫牙道上只有辚辚的马车声,老远的看见宋府门口的石狮子,凝月略一沉思,暗示老仆人在柳荫下等候。
她一个人过去,外面风寒,她将青帛围得更紧些。宋府朱门紧闭,不露出一丝缝隙,两边有束甲宿卫森严把守。凝月窈窕的身影一闪而过,走一段雪路,便来到了宋府的偏门。
偏门倒稍开了缝道,只容凝月侧身进入,凝月刚要进去,却传来屋子里守门的小调声。她蹑手蹑脚的进去,刚碎走了两三丈远,守门的小调声从里面传到了外面。凝月急中生智,猛然转身往门外走,一副想出去的样子。
守门的出来,以为是宋府里那位绝色女子,便好心地阻拦住:“我说小姐,这大冷天的怎可一个人出门?以前是凝天兄弟在,小的放你们出去,今日小的有十个脑袋也不敢。”
凝月听话地回转身,低着头往府里走。四周岑寂,只有她沙沙的踏雪声,在耳际轻微的响动。凝月走得极其谨慎,天空灰蒙的云层透洒出光亮,冷光万顷,撒遍整个宋府,雪地上映出她纤弱的身影。
她抬起眼,前面就是殷雪玫的院子。此时院门紧闭,从缝隙里往里面张望,日影透过檐角,稀薄地凝在树木丛上,依稀闻得到那熟悉的药腥气息,接着就是若有若无的轻咳声。
凝月的心底没来由地一沉,殷雪玫的病还是不见好。
她在外面犹豫了片刻,才脚步轻缓地回身离开,生怕自己走路的声音大了,惊扰了里面的殷雪玫。
沉沉地叹了口气,凝月拢起眉头,举目望向宋府上空。雪韵清光下飞起一群寒鸦,漆黑的翅膀划过几行积雪,她想起了凝天,不知道他现在在不在宋府里面?
她踏雪往南端走,刚走上狭长的青石道,不由停止了脚步。大片杂乱的脚印印在积雪上,远远望去,犹如百余号人刚从雪地匆匆踩过,投身去更深幽更神秘的地方。凝月顺着脚印往前走,不时地远处还会飘来训话声。
前面就是通往宋鹏客厅吧?凝月正想拐弯,却听到沙沙的踏雪声,她急忙闪进了一旁的垂花门。
“你干得不错,凝天兄弟。事情一旦成了,你的功劳宋先生会记上一大笔的,到时候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一个男人的声音。
“赓爷,我可是听您的。让凝天也去杀狗皇帝吧,宋先生说,肖冷两姓世代有仇,此仇不报,以待何时?”凝天冲动好胜的说话声,“虽不能灭了肖氏一族,也可以煞煞皇家威风。”
“你还是回王府去,省得你妹妹起疑心。此次行动神速,全是训练有素的人员,一旦受伤被俘,立即咬舌自尽。你不要冒险,还有更大用处。”赓爷劝说凝天,似乎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说着话,沙沙的踏雪声愈来愈远。
凝月呆呆地站在垂花门内,脑子里嗡嗡作响。她不可置信地回想着刚才凝天和赓爷的对话,想起那一夜,凝天闪进了她的寝宫,她无意说起皇后去太庙祭祖的事…
冬日的寒气弥漫而上,刺进骨子里,冷汗,从颈脖四溢,连鼻端都有了濡热的水汽。陡的,她惊醒过来,小心翼翼地穿过青石道,向着偏门飞奔而去。
第3卷 【第三卷 心似双丝网】 第13章 乍雪晴有凛(三)
凝月一早起来看树挂,偌大的王府已是银白世界,棵棵树木宛若玉枝垂挂,簇簇恰似银花怒放,晶莹多姿。她站在院子门口,眼光却时不时地溜向青石道上扫雪的宫人,找寻凝天的身影。
这几日凝天不再出现在庆陵王妃寝宫内。对于这个哥哥,他出现了,凝月替他担心;他要是总不出现,凝月更担心。
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终是没有发现凝天。凝月忧心忡忡地望着依旧灰蒙蒙的天,肖衡锦袍翩飞的身影从眼前一闪而过,不觉有些失神。但后面采莲细小的声音,让她很快地清醒过来。
“娘娘,您干吗不跟着皇后去太庙,也好散散心?”
凝月的神情又变得很平静,低低地说着话:“在这里看看雪景也不错。”
自从肖衡甩弓而走,皇后来得勤了,无论她如何派人召他回来,他已不再像以往言听计从,最后皇后无奈叹息道:“这回,衡儿怕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了。”
今天就是皇后从太庙回来的日子,凝月知道,皇后不会再亲自出现在庆陵王府门口,她记得皇后最后一次的说话,轻缓的声音中有一种淡淡的责意:“你们结婚也有半年了,你的肚子里要是有了动静,衡儿也不至于这样的。”
想到这里,凝月垂下眼帘,眼波深处划过一道阴影。她轻轻咬了咬唇,似下了很大的决心:“采莲,叫人准备马车,我要去御史府。”
她还有一件事始终记挂在心,那就是殷雪玫的病情。
御史府内,殷其炳听凝月问起雪玫的病势,口吻从未有过的生气:“都半年了,我连雪玫的面都没见上,这宋鹏,总说稍安毋躁,到底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不是有香巧吗?你可以问问她。”凝月淡淡说话。
“这死丫头,十句话听不出哪句是真的。”殷其炳在房内走了来回,指着她,“你去看看雪玫。”
“未经宋先生允许,我也不能进入宋府半步。”凝月从心里厌恶,脸上依然毫无表情。
殷其炳倒不急不缓,冷笑道:“说起来咱们都一样,我是身不由己,你是受人之命,等雪玫进了宫,你就可以出来了,难道你心甘情愿把自己的身子给糟蹋了?”
凝月脸色发白,双唇颤动,却吐不出一个字来。殷其炳轻蔑地冷哼一声,嘴角挂一缕淡笑:“别忘记了,你这张脸是雪玫的。现在就送你去宋府,想办法进去。”
他唤过老仆人,强硬地命令凝月上了马车。凝月并不吭声,看似很顺从,拉低青帽,将青帛围住脖颈,只余一双不羁的眼睛狠狠瞪着殷其炳。
出了御史府,起了风,沿路的雪淞落得慵散,千点万点地撒在马车上,撒进水河。空无一人的柳荫牙道上只有辚辚的马车声,老远的看见宋府门口的石狮子,凝月略一沉思,暗示老仆人在柳荫下等候。
她一个人过去,外面风寒,她将青帛围得更紧些。宋府朱门紧闭,不露出一丝缝隙,两边有束甲宿卫森严把守。凝月窈窕的身影一闪而过,走一段雪路,便来到了宋府的偏门。
偏门倒稍开了缝道,只容凝月侧身进入,凝月刚要进去,却传来屋子里守门的小调声。她蹑手蹑脚的进去,刚碎走了两三丈远,守门的小调声从里面传到了外面。凝月急中生智,猛然转身往门外走,一副想出去的样子。
守门的出来,以为是宋府里那位绝色女子,便好心地阻拦住:“我说小姐,这大冷天的怎可一个人出门?以前是凝天兄弟在,小的放你们出去,今日小的有十个脑袋也不敢。”
凝月听话地回转身,低着头往府里走。四周岑寂,只有她沙沙的踏雪声,在耳际轻微的响动。凝月走得极其谨慎,天空灰蒙的云层透洒出光亮,冷光万顷,撒遍整个宋府,雪地上映出她纤弱的身影。
她抬起眼,前面就是殷雪玫的院子。此时院门紧闭,从缝隙里往里面张望,日影透过檐角,稀薄地凝在树木丛上,依稀闻得到那熟悉的药腥气息,接着就是若有若无的轻咳声。
凝月的心底没来由地一沉,殷雪玫的病还是不见好。
她在外面犹豫了片刻,才脚步轻缓地回身离开,生怕自己走路的声音大了,惊扰了里面的殷雪玫。
沉沉地叹了口气,凝月拢起眉头,举目望向宋府上空。雪韵清光下飞起一群寒鸦,漆黑的翅膀划过几行积雪,她想起了凝天,不知道他现在在不在宋府里面?
她踏雪往南端走,刚走上狭长的青石道,不由停止了脚步。大片杂乱的脚印印在积雪上,远远望去,犹如百余号人刚从雪地匆匆踩过,投身去更深幽更神秘的地方。凝月顺着脚印往前走,不时地远处还会飘来训话声。
前面就是通往宋鹏客厅吧?凝月正想拐弯,却听到沙沙的踏雪声,她急忙闪进了一旁的垂花门。
“你干得不错,凝天兄弟。事情一旦成了,你的功劳宋先生会记上一大笔的,到时候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一个男人的声音。
“赓爷,我可是听您的。让凝天也去杀狗皇帝吧,宋先生说,肖冷两姓世代有仇,此仇不报,以待何时?”凝天冲动好胜的说话声,“虽不能灭了肖氏一族,也可以煞煞皇家威风。”
“你还是回王府去,省得你妹妹起疑心。此次行动神速,全是训练有素的人员,一旦受伤被俘,立即咬舌自尽。你不要冒险,还有更大用处。”赓爷劝说凝天,似乎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说着话,沙沙的踏雪声愈来愈远。
凝月呆呆地站在垂花门内,脑子里嗡嗡作响。她不可置信地回想着刚才凝天和赓爷的对话,想起那一夜,凝天闪进了她的寝宫,她无意说起皇后去太庙祭祖的事…
冬日的寒气弥漫而上,刺进骨子里,冷汗,从颈脖四溢,连鼻端都有了濡热的水汽。陡的,她惊醒过来,小心翼翼地穿过青石道,向着偏门飞奔而去。
第3卷 【第三卷 心似双丝网】 第13章 乍雪晴有凛(四)
此时的宋府客厅也是一片紧张忙碌。
多年来,由于翼国的对外备战,国内局势多多少少地松弛了下来。蛰伏在翼国的夜、冷贵族后裔蠢蠢欲动,在新年来临之前,就进入那种血脉贲张的复仇状态。得到雍武皇帝太庙祭祖回来的消息,宋鹏立即派出百余号精干从秘道出城,在冰天雪地里截杀雍武皇帝。
“众壮士听令:肖氏灭我柬国,掠我财富,掘我祖陵,毁我宗庙,此仇不共戴天!今日复仇雪耻之战,尔等沿路埋伏,教雍武葬身剑下,报我祖先!”宋鹏阴鸷的目光透着凌厉,声音低沉而短促。
“杀死雍武!报我祖先!”齐整的低吼声震得厅堂嗡嗡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