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拥着被子,徐向晚却满头满身的冷汗,手不住的颤抖。水秋心的性子,是否会惹了皇帝不快,这是肯定的。他是那样无拘无束桀骜不驯的人,如何肯在权贵手下低头?且他艺高人胆大,不将皇帝放在眼中也是有的。皇帝的性子,是否会对水秋心下杀手?这也是肯定的。
皇帝平日床地之间偶尔也会说起一些事,就如同今日这样。可见消息属实!
她能看着水秋心去死吗?
徐向晚猛然坐起身,低声唤道:“白薇!”
“娘娘?”白薇进了内室,行礼道:“娘娘,可是灯光太亮了?”
徐向晚摇头,踉跄着下了床,急切的道:“这个时辰,还有什么法子能够出宫?”
“出宫?!”白薇低声惊呼,压低了嗓音道:“娘娘您要做什么呀,外头冰天雪地的,再说都已经丑时了,宫门紧锁的,除非您会飞,否则一定不可能出去啊!”
“是,是,你说的是。”徐向晚面色惨白,穿着寝衣赤着脚来回跺步,喃喃道:“我出不去,可他会进来,对,有办法,还来得及。”
“娘娘,您到底在说什么啊!”
“白薇,我有要紧的事情,你给我找一身你的衣裳来,还有,要一身黑色的大氅,快!”
“娘娘,您…”
“求你,我必须出去!”
徐向晚握着白薇的双手。声音已经哽咽,白薇自小跟着徐向晚,她的脾气她最了解,知道这个时候问什么也问不出。劝什么也不管用,在拖拉只会耽误时间,连忙点头转身去了。
徐向晚换了衣裳后披上了黑色的大氅,戴上了风帽。低声道:“我让你挖的那个洞,可挖好了?”
“早就好了。就是预备着有个什么急事咱们逃走用的。”白薇与徐向晚到了净室,挪开了紫檀木雕牡丹花的脸盆架子。脸盆架子后面是格扇,格扇下头是砖墙。
白薇在墙壁上抠下一块砖来。随后的就容易了,拿下了十来块砖头,露出了一个狗洞大小的洞。外面正对着一片漆黑的青砖路。
“外头是咱们延寿宫后面的甬道。往南走通向皇上的御书房,往北走则是御花园,娘娘,外面必然有人在巡夜,您一定要留神。”
“我知道。”徐向晚命白薇照常,改做什么样子就做什么样子。自己爬出了洞,看着白薇在里头一块块码好了石砖。转身快步沿着宫墙,一路躲避着巡逻的侍卫,往清凉殿的方向赶去。
徐向晚边走,心里一边在计算水秋心从养心小筑赶来会走哪一个宫门,会走哪一条路。她只有一个人,不可能在每条毕竟之路上都留下人报信,所以她必须选好位置。
清凉殿那里是最终目的地,有人埋伏,她不能轻易露头。可是,水秋心会走哪一条路呢?
徐向晚的额头冒汗,这个时候她已经顾不上许多,她要的只是水秋心活着,如果能用她的性命来换水秋心的性命,她一定不会犹豫,眼都不会眨一下。
徐向晚徘徊着,最后选择了一条从东侧入宫的角门到清凉殿的必经之路,在一座灯台后的枯树丛躲了起来,静静的等待水秋心的出现。
临近腊月的深夜天寒地冻,徐向晚觉得自己呼出的都是凉气。一个时辰下来,她早已经冻的手脚麻木。可是看着天色,眼看着就要到寅时,水秋心却还没出现,她心慌的仿佛脑子和身体都已经不是自己的,心脏抖的要脱腔而出。
就在这时,远处有灯光接近。
徐向晚心中一喜,连忙矮了身子蹲在树丛后。
从枝丫的缝隙,看到两个小太监提了两盏灯笼越来越近,他们的对话声也传入耳中:
“真是奇怪,德公公请水神医来,却不走东门,特意绕了南门,还不让咱们去送。”
“你呀,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老老实实当差就是了。仔细你的小命!”
“切,难道我娘还指望我传宗接代啊!”

徐向晚的一颗心沉入了谷底,南门?水秋心走的不是这条路!
徐向晚站起身,也顾不得自己冻僵的手脚,捏紧黑色大氅的领口,快步往清凉殿跑去。只想着一定要赶上,一定要赶上…就算赶不上,她宁可和他死在一处…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徐向晚便来到了清凉殿的大门外。因为皇帝要在此处“办事”,平日负责看守打扫的宫人们早就被打发出去了。此处现在寂静一片。院门半敞着,在夜风的吹拂下忽闪忽闪的,发出吱嘎声音,听得人心里慎得慌。
难道,已经来迟了?
徐向晚仿佛听得见自己的心脏碎裂的声音,她这时已经不考虑自己的生死,而是迈步向前,推开了院门,迈步入内。
明月当空,园中一切清晰可见,并没有她预想的满地血迹。
徐向晚心中一喜。
正当这时,却有一名身着黑色短褐的壮硕男子领着水秋心转过了拐角:“水神医,请。”
他们二人刚刚拐了弯,一抬头,正看到站在清凉殿院门前的人影。
水秋心早就发现事情不太对。他之所以跟着来,只是想看看皇帝要做什么,左右小小的宫墙拦不住他。如今看到漆黑的清凉殿,还有清凉殿门前徐徐转过身来的徐向晚,他心中隐约了然。面色也凝重下来。
他今日,怕是不能走了。
“水先生!”徐向晚见了水秋心,见他还没死,欢喜的飞奔过来:“你快走,皇上要杀你!”
话音刚落,从清凉殿的屋顶同时窜下七个人影,加上送水秋心到这里来的黑衣汉子正好是八人,将水秋心和徐向晚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手持匕首,夜色下寒光乍现,森然逼人。
“婉妃娘娘,你太让皇上失望了,皇上口谕,今日对水秋心杀无赦,若婉妃出现在此处,立斩!”
徐向晚何等聪明,对方话说的如此明白,她哪里分辨不出?原来皇帝是怀疑他们,所以试探她!原来皇上刚才是故意放口风给她!她中计了!皇上是如何知道她喜欢水秋心的?为何会起了疑心!?
“水先生,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徐向晚泪盈于睫:“你快走,不用管我了,我自然会与皇上解释清楚。”
徐向晚摘下风帽,露出绝世容颜,眼中含泪,面色平静,带着不可一世的风华和迫人的强势,以命令的口吻道:“你们若杀了我,皇上也不会饶了你们,识相的,带我去见皇上,要生要死,我也要听皇上的一句话!”
为首那人冷笑:“婉妃娘娘,您还是别再做无用的挣扎了,皇上吩咐了,今日诛杀水秋心,若是您出现了,就证明您果然对皇上不忠,不忠的女人,皇上如何会要?受死吧!”
话音方落,八人同时向水秋心和徐向晚攻来。
徐向晚心头一跳,闭上眼绝望的大声道:“水先生,快走!”
水秋心轻功卓绝,若打斗,他未必是八名大内高手的对手,可若逃跑,必然不会有人追得上他。徐向晚的心中生出一些安慰,逃吧,逃走了,他可以浪迹天涯,他可以好好活着。反正她早已经没有什么盼头,若是死了,倒也干净…只是可怜了她的父母,还有她的孩子。
就在她等死之时,预期中的疼痛却未到来。徐向晚只觉得天旋地转之间,一股药香味包围着自己,随后,身子被紧紧拥入一个陌生而令她眷恋的怀抱中。
碧色的袍摆无风而起,水秋心手中银针弹射,迎面刺向一名壮汉。
然皇帝既然知道谁秋心是个高手,又成心要杀了他,怎么能派乌合之众来?今日前来的八个人,各个身怀绝技,他平日百发百中的银针刺穴,在八人的围攻之下,又要带着徐向晚躲避开,竟然落空!
水秋心眉头紧锁,勉力带着徐向晚避开,身影闪转腾挪,运开一双肉掌,与手持匕首和短刀的八名刺客战在一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逃走。在刚才千钧一发之时,他只是想着今日看到徐向晚来到清凉殿的这八个人必须得死!若有一人逃生,将消息禀报给皇帝,徐向晚都必死无疑,更严重的,会牵累了整个徐家,会有多少人无辜受害!
水秋心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善人,可是他的心,不容许他丢下一个弱女子去承担一切,自己远走高飞,毕竟皇帝怀疑的是他们两人。若是他扔下她走了,他一生都不会踏实。
所以,在刀砍上他的背时,他咬牙挺住,用手臂护着徐向晚,回身运足了内力一掌击出,毙了那人性命;所以在匕首刺向徐向晚身体,他又无法阻挡之时,他下意识的侧身去挡,任由冰冷的匕首,扎进自己的软肋,同时一针刺入持刀人的死穴…
徐向晚的脸上身上都是腥红滚热的鲜血,她的心,在水秋心一次次用身体护着她时,早已经碎成粉末,她从未见过这么多血腥,更不愿见到水秋心的生命一寸寸凋零。可是,一切都在皇帝的算计之下,算无遗漏,无力阻挡…

第525章
PS〒_〒,虐哭,慎入
徐向晚多希望现在自己立刻被那些人杀死,再也不要看到水秋心为了她而受伤流血,可是水秋心竭尽全力的护着她,用身体,一次次的阻挡冰冷的刀刃,奋力击毙对手,刺客一个个倒下,水秋心的生命也同时在流逝。
徐向晚知道,他完全是为了她,他本可以全身而退的,却留下了。
眼泪奔流,尖叫和所有的言语都哽在喉咙,呜呜咽咽的发不出声音,只有绝望,寸寸蔓延,她已经没有恐惧,只剩下绝望。
当最后一名刺客颓然倒地时,徐向晚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溅上自己的脸颊。一直紧紧拥着她的怀抱陡然放开,她骇然张大双眼,看着水秋心捂住胸口踉跄退后,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喷涌而出。
“啊…啊…”徐向晚拉着他的衣服,张大了嘴巴,丧失了语言的能力,摇着头一声声悲呼,面前的一切如同梦魇,她的愤恨和抗拒都是徒劳。
水秋心被鲜血沾染的绝世面容上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随后他似是力竭,仰面倒在血泊中。
不要死,你不要死!
徐向晚连连摇头,心中在呐喊,可是口中仍旧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跌跌撞撞的扑上前,接住水秋心的身体,撑不住他倒下的力量,只能随着委坐在地,抱着他的头脸颊贴着他的脸颊,哀嚎着落泪。
水秋心像是用尽所有力气张开眼,气若游丝的声音冲击着徐向晚的耳膜。
“帮,我,擦,脸。”
徐向晚一愣,连忙点头,颤抖着手用衣袖擦净他脸上的血污。模糊的泪眼看不清他的脸。只依稀仿佛看到他在笑。
他枕着她的腿,或许这是一生之中他们最近的一次接近,但也是最后一次。
“凌,凌月,会,怕。”
他冰凉的手,握住了徐向晚的手。
这一句话,如同重锤敲在她胸口。徐向晚愣愣的看着水秋心,泪如泉涌。
水秋心仍旧微笑着,紧了紧握着她的手。话不成音:“好好,活着…不要,报。报…”话未说完,双眼似倦极的闭上,抛下所有牵挂,安详而逝。
“不,不…”徐向晚渐渐呜咽出声。
他死了。
他深爱凌月。但用生命救了她。
老天为何这样残忍,让他因她而死!她是宁可自己粉身碎骨,也不愿拖累他分毫的啊!可到头来,她还是害了他!
徐向晚闭上眼,僵硬的舌头如牙牙学语的孩童,断断续续的说:“我。爱你啊。”
泪雨滂沱,双手捧着他冰凉染血的大手,贴着自己的脸颊。说出的话又通顺了一些,如同从梦魇中走出,还在噩梦里。
“我爱你,你听见了吗,我爱你…”
命运为何到最后还要捉弄她。这一句,他终究听不到。
寂静的清凉殿外。血染青砖,尸横遍地。小雪簌簌落下,周围寂静的好似那一场恶斗从未发生过。
徐向晚抱着水秋心的尸体,半晌终究是放开手,仔细的为他擦净脸上的血痕,缓缓站起身,抹掉眼泪。
她不能死,因为该死的人还没有死!
木然转过身,如失去灵魂的木偶,僵硬的迈着步子,机械的强迫自己离开这里。残存的理智告诉她,皇帝的人肯定就在附近,正在接近。
在转过拐角时,徐向晚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雪越下越大,已经掩盖了打斗的痕迹和她的脚印。横七竖八的尸体也被大雪覆盖,她深爱的他,青衣被鲜血染透,平静的躺在那里,永远离开了她。
徐向晚咬紧牙关,张大双眼再不流泪。甚至僵硬的绷着一个笑。
韩乾帝,她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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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中,八角宫灯的光柔和不失明亮。皇帝坐在黑漆桐木的书案边,平静的批阅奏折。
吱嘎一声,格扇被推开,一黑衣人走了进来,单膝跪地行礼道:“参见皇上。”
“嗯,情况如何?”皇帝放下朱砂笔,挑眉,饶有兴味的问。
“回皇上,属下一直守在延寿宫外,并没有人离开,延寿宫一切如常。清凉殿外,一共九具尸体。”
“哦?”皇帝站起身,眉头纠结。
这么说,晚儿并没有对他不忠?皇帝极为欣慰。
不过他还是觉得惊讶。虽然水秋心入宫不能带毒,可他轻功卓绝,武功高强,为了一举成功,他派去的八个人都是绝顶高手,想不到竟然没留下一个活口!
水秋心也算是个英雄。以一敌八,同归于尽。
皇帝玩味的笑着:“把那个逆贼的尸体给朕挂到城门楼上,朕要让天下人看看胆敢忤逆朕的下场!其余八人厚葬了吧,好生抚恤家眷。”
“是!”
黑衣人行礼退下。
皇帝拿起毛笔转了个笔花,轻松的笑了,晚儿,她值得他待她好。至于胆敢污蔑她的人,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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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筠婷一夜没睡好。看了半夜的书,又想弹琴。可坐在凤尾焦琴旁边心烦意乱的,一首完整的曲子都弹不出,总是出错。
红豆也是一夜没睡,见阮筠婷如此焦躁,温声道:“郡主,奴婢才刚预备了安神汤,您好歹用一些,君大人说了,您的身子扛不住这样熬着。须得好生休息才是。”
“我没事。”阮筠婷蹙眉,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推开格扇,冷空气夹杂着冰雪寒梅的香气迎面扑来,她深吸了一口气,以平静自己的心情:“不知为何,心里就像长了草似的,乱的很。”
“您是没休息好,太疲累了才会如此。您信奴婢一句,吃了这安神汤,奴婢就用汤婆子给您把床褥温热了,您好生睡一觉就没事了。”
“不。”阮筠婷摇头,如缎的墨发被冷风拂的飞扬:“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一样。”右手抓着左胸口的衣襟:“这里有些绞痛。”
红豆闻言一惊:“要不奴婢去请君大人来给您瞧瞧吧。”
阮筠婷颔首,在靠窗的圈椅坐下。红豆则是为她关好了格扇才快步离开。不多时,身穿一身素白的的君兰舟就快步赶了过来,进屋脱掉云锦大氅,担忧的问:“红豆说你昨儿一夜没睡,还心绞痛?”
阮筠婷点头:“我也不知是怎么了,昨晚上就是精神的很,如何都睡不着,看书看不进去,弹琴弹不下来,心里乱糟糟的。”
君兰舟在她身边坐下,拿了脉枕垫在她腕子下,一边问诊一边道:“我昨夜也没睡好,去小院看了一夜的飨雪草。”
话音刚落,外头就有人疾步闯了进来。
“是谁?!”君兰舟回身看向门口。
阮筠婷也站起身。
来人是牛山,在屋门口抱拳行了一礼,看了看阮筠婷,欲言又止,神色迟疑。
“什么事?”阮筠婷不好的预感扩大,焦急的问。
牛山抿了抿唇,道:“小人才从外头回来,南城门楼上挂出一具刺客的尸体。说是昨夜入宫刺王杀驾,被当场击毙的。”说到此处,牛山抬起眼皮看了看阮筠婷,支支吾吾道:“小人瞧着,那个人像是水神医,结果一打听,看守的京畿卫说,真的是水神医。现在有好多的老百姓都在围观,小人觉得…”
牛山后面的话,阮筠婷一句都听不见了,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响,身子晃了晃,多亏君兰舟一把扶住她,才没有跌倒。
“不可能的,水叔叔闲云野鹤,和皇家从来没有关系,怎么可能刺杀皇帝。那个刺客一定不是水叔叔!”
君兰舟也是脸色煞白,竭力保持者冷静,焦急的起身抓了大氅披上:“我去看看!”
“带我去!”阮筠婷一把拉住君兰舟的衣袖。
这个时候,就算拦着她也是拦不住的。君兰舟点头,接过红豆抵来的白狐裘为阮筠婷披上,系好领口的带子,戴好风帽,将她捂的严严实实。
阮筠婷咬着苍白的嘴唇,在离开之前,回头颤声吩咐:“红豆,把我的火枪拿来。”又扬声道:“养心小筑所有护卫家丁,都跟我走!”
“是!”
郡主一声吩咐,这些端亲王留下的训练有素的护卫齐声应是,在门前列了整齐的队伍。
君兰舟带着阮筠婷跃上雁影,一夹马腹,雁影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嗖的窜了出去。五十名西武侍卫携带佩刀,跑步跟在后头。
阮筠婷坐在马背上,不住的告诉自己:“我只是以防万一,不是水叔叔,一定不是水叔叔。”
可君兰舟的心,却渐渐的下沉。牛山是萧北舒手下一员干将,行事有分寸,不会妄言。他说是水秋心,八成就是。低头看着怀中藏在白狐裘中的人儿,其实她也知道牛山不会看错的吧?否则也不会带着人,还带了火枪。
雁影是匹千里马,脚程飞快。不多时,南城门楼就出现在视线里。远远的,就见城门楼地下围黑压压一群人,在指指点点。
白雪覆盖的城墙上竖起一根竹竿,高高挑起一个人。那人的长发和染血的碧色长袍随风飞扬,头低垂着,鬓角两缕白发极为醒目。
“不,不可能,不可能,水叔叔!!!”

第526章癫狂
阮筠婷绝望而凄厉的呐喊回荡在空气中,君兰舟策马疾奔,眨眼就到了跟前,城墙下围观的百姓忙向两侧让开,目光从墙上血淋林的死人,移到黑马上两个身穿白衣如神仙一样的人身上。
君兰舟勒着马缰,雁影还没有跑够,前蹄不安的踢踏。
阮筠婷摘掉风帽,仰起头,望着三丈之高的城墙上,那孤单染血的身影,两行眼泪顺着如玉面庞淌下。
昨日他们还一起吃饭,一起去看飨雪草,只有一夜,便阴阳两隔了吗?
阮筠婷挣扎着滑下马背,快步走向城门前成排的京畿卫。看着那些穿着森然铠甲的兵士,阮筠婷渐渐不再落泪,脚步坚定,神色凛然。
到了京畿卫跟前,气势汹汹的抬手一指高处的尸首。
“放他下来!”
“婷儿!”君兰舟快步上前,护在她身侧。
京畿卫中为首一人上下打量阮筠婷,见她打扮尊贵非凡,气势凌人,疑惑的问:“姑娘是什么人?这是刺杀皇上的刺客,是皇上命人挂在此处示众的,如何能放下来?”
“他根本不可能是刺客,这其中必然有什么细节弄错了。如今他已冤死,你们却要将他的尸首挂在这里示众?他是神医‘见死不救’,他是水神医啊!他的尊严不可侵犯,他不能被你们这样对待!”阮筠婷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声音颤抖的怒吼:“放他下来!”说罢就往前闯。
京畿卫和城防军众人见状,齐刷刷的将手中长戟对准阮筠婷,铠甲哗楞一声,响声整齐而骇人。
此时阮筠婷的五十名护卫已经到场,见阮筠婷的安全受到威胁,纷纷拔出佩刀上前将阮筠婷护了起来。
京畿卫城防军和西武国侍卫。便成了剑拔弩张的对峙状态,一场打斗一触即发。老百姓见状吓的不轻,纷纷退后,生怕被殃及。
君兰舟突然闪掉大氅,腾身跃起,直奔城楼之上。
这时的他和阮筠婷一样,满腔的悲愤,早已将一切都置之度外。
“不好,有人抢刺客的尸首,一定是刺客同党!”京畿卫中有人大喊:“弓箭手!”
闻讯赶来的弓箭手就要放箭。
阮筠婷早已经双眼赤红。见状怒吼一声:“谁敢放肆,我是西武端阳郡主,伤了使臣。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这一声当真让京畿卫和城防军迟疑了,可阮筠婷的阻拦到底还是略微晚了一步,有几名弓箭手没控制住,还是将箭射了出去。
君兰舟腾身在空中,感觉到阴风不善。眼角余光见寒光直奔自己而来,忙一蹬城墙,旋身避开,向上的力道被卸了,身体急速旋转下降,绽开一朵白色的莲花。加之他精致容颜,当真如谪仙在世。老百姓看傻了眼,纷纷道竟然有人会飞。京畿卫中的行家也面色凝重。有如此超凡的轻功,他们更要小心设防了!
君兰舟双脚占地,阮筠婷关切的看他一眼,见他并未受伤,转向京畿卫。怒道:“还不放了我水叔叔!”
“端阳郡主,人是皇上吩咐让挂上去的。就算要放人,也要皇上下旨才行,您不要为难我等!不如进宫去请皇上的旨意。”
“皇上下旨?呸!你们的皇帝冤死我水叔叔,还要凌辱他的尸身,我找他请旨他会放人?”阮筠婷玉指点指面前京畿卫:“我阮筠婷今日就算豁出去了,你们识相的,就乖乖放我水叔叔下来,否则格杀勿论!”
“你好大的口气!”京畿卫众人愤然,刀兵直指阮筠婷。
阮筠婷扬声道:“西武国的勇士听着,大梁人欺人太甚,冤杀好人,还藐视我西武,不顾邦交,妄图对本郡主不利,今日我们就与他们血战一场!”
“是!”五十名西武汉子齐声应是,呐喊声震天,气势绝在大梁人之上。
大梁国经历了平南战争,正是国库吃紧国力衰弱之时,裕王爷还带着大军于南疆奋战,若真的惹怒了西武蛮子,他们不顾协议,与南楚国的余孽沆瀣一气攻打梁国,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道理阮筠婷懂得,皇帝懂得,在场的京畿卫官员更懂得。西武人与大梁人世代邦交,难道要因为今日一个刺客的尸首而毁于一旦?若是真的毁了,皇上若问罪下来,他们都吃不了兜着走。可是,他们奉命看守,职责所在,那里能擅自放人?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城中有错杂的马蹄声传来,众人回头,就见身着玄色振国司官服的三人骑马而来,为首一人,正是君召英。
京畿卫和城防军众人面上就是一喜。
振国司直属于皇帝管辖,虽然在六部之外,却是寻常人削尖了脑袋瓜子都挤不进去的,可以说,振国司的人所做的事所说的话,十有八九是代表了皇上的意思!
“怎么回事!”君召英翻身下马,两名随从也随后一左一右的跟着,到了西武与大梁人对峙的正中央,面对着阮筠婷。
阮筠婷见了君召英,仿佛找到了可以说理的人,抬头看着水秋心的尸首,恨恨道:“我必须带水叔叔走。”
“阮妹妹,你听我一句,这件事很严重,不是我等说了算的,就算要放人,也要有皇上的口谕。再说了,他一个刺客,你还与他如此亲近,难道不怕被怀疑成刺客的同党?你是西武国的郡主,可不要给自己惹麻烦上身,更不要给你们的国家惹祸上身啊。”
君召英的话颇为中肯,阮筠婷也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可是,她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皇帝既然能诬陷水秋心是刺客将他暴尸于此,就不可能松口放他下来。她绝不能看着水叔叔被人这么糟蹋!
“四小爷,只一句话,你放不放人!”
阮筠婷抿着嘴唇,面色苍白的像是死人,双眼因愤恨和悲怒充血赤红。见惯了她温柔如水大家闺秀的模样,君召英何曾见到过她这样?
她的样子,已近癫狂,让人心疼。
君召英叹了口气,右手握住左侧佩刀的刀柄:“抱歉,在下听命于皇上,定然忠于皇上,不可能因为你我私交就放人!”
“你!”
阮筠婷杏眼圆睁,右手迅速抬起。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君召英:“你放不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