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妩闻言爽朗笑了,霍大栓的确是能做出那样的事来。
正说着话,却听见外头婢子高声道:“太夫人,侯爷回来了。”
随即夹竹的福寿不断纹暖帘被小丫头挑起,披着件银灰色灰鼠毛领子大氅的霍十九缓步进来。
蒋妩礼节性的站起身,却被赵氏扶着坐下:“你坐你的,不必那么拘泥于规矩,阿英疼你还来不及,咱家不讲究那么些。”
霍初六却是快乐的跑到霍十九跟前:“大哥,你回来啦?今儿怎么回来这样早。”
霍十九对霍初六微笑。
他平日对外人是极少给好脸的,素来一副矜贵高不可攀的模样,就如同蒋妩第一次见他时那样倨傲。
如今对家人却不吝啬笑容,看了看霍初六身上湖蓝色的对襟袄子,道:“你穿这个颜色的衣裳好,我才带回来几匹缎子,都是皇上赏的,里头好像就有这样颜色的,你回头跟你嫂子要去。”
姑娘家哪有不爱美的,闻言当即嬉笑着搂着霍十九的手臂摇晃:“多谢大哥!”回头对蒋妩吐舌头。
赵氏见状摇头,女儿也忒不见外了些,他们家的孩子亲厚,初六又是男孩子性格,对霍十九这个长兄从小就崇拜,这会子人家说给料子让找嫂子去要,她就大咧咧的表示喜欢,也不怕人家不乐意。
赵氏就看了看蒋妩,却见蒋妩满脸满眼的笑意,是真的在开怀。
赵氏也就释然的笑了,也暗笑自己想得太多。他们家如今是真的和谐,旁人家那些婆媳姑嫂之间的斗争,全然不见一丝影儿,她将蒋妩当做自己家的女孩儿,蒋妩也当真是个值得心疼的。
一家人就坐下来说闲话,难得霍十九这么早散衙回来,赵氏自然喜欢的紧,吩咐下去预备一桌好饭,要霍十九中午留下用饭。
期间,霍廿一一直如坐针毡,不怎么说话,几次看着蒋妩欲言又止。
蒋妩自然发觉他的焦急,也想找机会与她说说蒋嫣现在的情况,奈何这个场合,他们二人也不好单独出去。这样一熬,就到了午饭时间。
霍大栓从外头回来,见全家人都在,自然喜欢。
午膳十分去请唐氏来,不料才刚蒋娇饿了,他们就先吩咐小厨房先预备了饭菜吃好了,唐氏有些过意不去,还特地吩咐现在伺候她的婢女来与赵氏说明。
霍十九见桌上有唐氏爱吃的几样菜,还特地吩咐人装了食盒送去。
霍大栓对霍十九此举很是满意,今儿个又高兴,还让人拿了烧刀子来自个儿自斟自酌。
一家人正其乐融融之际,霍十九的长随四喜突然到了门口,撩起帘子探头探脑。
霍十九见了,撂箸问:“什么事?”
“回侯爷,外头来人送信,是给夫人的。”
给蒋妩?
众人都十分惊奇。
四喜快步到了跟前,将一封信双手呈给蒋妩。
蒋妩接过信,却见信封上的字迹很眼熟,是蒋晨风的字迹。拆来一目十行的看过,蒋妩大惊失色,险些忘了自己是有孕的人,就要起身。
还是霍十九眼疾手快将她拦腰搂住,道:“莫焦急,什么事儿就这样了?”
霍十九拿过信来,在霍廿一焦急的注视下细细的看了一遍,上面内容简短,大致说的是蒋学文已经于薛家定下了,要将蒋嫣卖给薛华灿做妾,今日下午薛华灿家人就要抬买妾的金资来,明儿就将人抬去。现在蒋嫣还不知道消息,可不能确定下午她知道后会如何。
在此信的结尾处,蒋晨风还写了一段话:“我原赞同父亲做法,不愿长姐明珠暗投,想父亲定会为她寻得良人。不料父亲竟觉长姐与人私相授受已是不贞,且年龄已大,又在霍家小住过一些时日,外头人不知如何评价,这样女子只能为人妾。我与父亲争论无果,父亲一意孤行,我别无他法,才来信告知,盼望三妹万万想得办法,否则长姐性命休矣。”
蒋妩已气的脸色煞白,若是在自己的院中,她就是骂娘也无所谓,可如今是在公婆面前,她又不好发作。
霍十九看罢了信,随手就递给霍廿一。
霍廿一几乎是焦急的抢了过去。
看过之后,霍廿一做了蒋妩想做的事:拍案而起。
“糊涂,糊涂!他们难道就不考虑嫣儿的感受!这是要将人逼死啊!”
赵氏与霍大栓一头雾水,霍大栓虽不明白怎么回事,也见不得小儿子如此放肆,沉下脸来斥责:“混账,你嫂子还在这里,你吆喝个屁,吓着你侄儿老子窝心脚飞你猪圈里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 明抢

“爹!”霍廿一急的面红耳赤,脱口道:“你还有心思管我,你小儿媳妇都要被卖去当妾了!”
“啊?”这下子轮到霍大栓与赵氏傻眼,“什么小儿媳妇?”
霍廿一也顾不得许多,当即直言道:“我与蒋大姑娘情投意合,可是蒋大人说什么都不同意她进咱们家的门儿,还说要将她卖给薛家的公子薛华灿做妾。蒋大姑娘是京都闻名的才女,如今沦落到如此境地,到底是我害了她…”说着跌坐在圈椅上,仿若被人掏空了灵魂一样失去力气。
霍大栓还在消化着霍廿一的话。赵氏略想想,已经想通了。其实前一段日子蒋嫣在霍府小住时,她就已经觉得那姑娘不错,人虽不如蒋妩美艳,却是端静闲淑,蕙质兰心,又识大体,举止谈吐文雅到让她觉得自惭形秽。那样的的小姐,能看上她家阿明?
蒋妩这会子却已经平静下来。冷笑了一声:“那薛华灿就是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当初我爹在诏狱,我们求助无门的时候他还登门来大言不惭,要我们姐妹都给她做妾,他来保护我们周全,这会子我嫁给阿英,他居然还敢贼心不死?!当初他在外头造谣,我就该一脚踢废了他了事,免得他在去祸害别家姑娘!”
“大嫂…”霍初六闻言吞了口口水,好彪悍的嫂子…
提起当初这件事,罪魁祸首不就是霍十九么。霍大栓心情一瞬变的很差,狠狠的瞪了霍十九一眼。
蒋妩已看向霍廿一:“阿明放心,嫂子给你想办法!这事儿涉及到你与我长姐一辈子的幸福,我就是抢也要将人给你抢来!”大不了宰了薛华灿那混蛋!
霍十九眼观鼻鼻观口,却扶着蒋妩道:“夫人稍安勿躁,既然是大姨姐的喜事,岳父大人心意已决,我们做小辈的也只有恭贺的道理罢了。”
蒋妩闻言一愣。看向霍十九。
霍十九笑容温和,说出的话对霍廿一来说却是极为冷酷的:“我这就吩咐下去,预备厚厚的一份礼,给大姨姐做添妆。也不至叫夫人在岳父大人面前跌了体面。更不叫你们父女之间再起间隙。”
霍十九的话,着实等于一盆凉水兜头浇在霍廿一身上。
是啊,大嫂是霍家媳妇,但也是蒋御史的女儿,他凭什么就认定大嫂一定要帮着他去斗自己的亲爹,人家父女关系凭什么要为了个外人毁了?再说,大嫂当初嫁进霍家时,其中内幕细节不可为外人道,她嫁给大哥是委屈之极的,他凭什么就认为她一定会希望嫣儿也嫁给霍家男子。
霍廿一仿佛被抽了骨头。一瞬瘫软在椅子上。
霍十九拿了公筷,给蒋妩布菜,“吃啊,你不是爱吃这个吗。”
蒋妩若有所思的举箸吃饭。
餐桌上的热闹气氛荡然无存。
饭毕,蒋妩回到卧房。霍十九果然去带人张罗起贺礼添妆来。
霍大栓和赵氏都很无奈,将霍廿一叫到屋里来训话。
霍大栓道:“你大哥做的也没错,人家蒋大人虽然不是官儿了,但是声望犹在,你说人家是那样的门第,咱们家又是这般,人家哪里会甘心再嫁过来一个女儿?你呀。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赵氏惋惜的摇头:“到底是咱们对不住蒋大姑娘,若非有此一事,恐怕蒋大人也不会急的将人卖了给人做妾。”
霍廿一心痛的道:“她那般才情,做皇后都绰绰有余,如今沦为人妾室,恐怕她也活不成了。到底是我无能。害了她…她若有个万一,我也…”
话没说完,霍大栓大巴掌已经赏了过来,打的霍廿一一个趔趄,脸上瞬间肿起一朵花儿。
“你个混账王八犊子。这会子你跑这儿跟你爹你娘面前来说这些话,当初你咋不知好生掂掂自己的分量!你害了人家不说,这会儿不知想辙去,到要死要活起来,你也算个爷们儿!老子还不如打死你,就当没生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呢!”霍大栓骂着,扬手又要打。
赵氏忙推着霍廿一出去,拦着霍大栓道:“当家的,你能不能别裹乱…”
霍廿一出了门,听着屋里赵氏劝说霍大栓的那些话,眼泪禁不住涌了上来。
怎么办,他已经不知道他该怎么办了。那么好的嫣儿,就要沦为人的妾室。要知道妾通买卖,薛华灿那样的公子哥儿,保不齐还记恨之前“裸|奔”一事,到不知道要怎么折磨蒋嫣,玩够了就送人卖人也都有可能。
蒋大人那样一个清官,为什么不肯对自己的女儿好一些,蒋嫣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啊!难道被所谓的“污染了贞洁名声”,这女儿就可以随意舍弃吗?
正胡思乱想时,突见霍十九快步而来,见了他,仿佛没看到他脸上的泪痕,道:“我正要去蒋家送贺礼,你与蒋大姑娘毕竟相好一场,也一同来吧,也算咱们家多出了一个人去。”
霍廿一猛然抬头,望着霍十九时眼中仿若点燃了火焰,似要将霍十九拽进来一同燃烧似的。
在孩子心目中,父亲是座山。可在他的心中,大哥才是他的大山。只是世事无常,他想不到他心目中的大山会有轰然倒下的一天,想不到崇拜的人,如今变作这幅样子。
他压根也没有指望霍十九会帮忙,但也没有想到霍十九为了讨好他的岳丈老泰山这样主动,还拉着他一同去。
罢了,他不也正愁想要见蒋嫣一面而无法么。跟着霍十九去,也正好。
他必须要劝说蒋嫣,就算为妾,也要好好保全自己,要等他功成名就来救她于水火。就算她做过别人的妾室,他也不会介意,一样要迎她做妻子。
霍廿一吸了口气,点头道:“好。”
谁料想原本很平静的情绪,到了门外一见门口那红彤彤的长龙队伍时,一下子又点了火。
霍十九笑着道:“时间仓促,我只准备了六十抬的添妆。不过呢,咱们霍家出马可不能输了人场。我的那些义子干儿都已经赶来,还有我的手下也已经部署好了。”他翻身上马,曹玉也策马跟在他身旁。
霍十九见霍廿一还杵着不懂,道:“廿一,上马啊。”
霍廿一攥紧了拳头,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个贪官奸臣是他哥,他可以将来功成名就之后为民除害,却不能罔顾亲情现在就宰了他…”
也不知霍十九怎么想的,那送贺礼的队伍极尽张扬的离开了霍家,绕城往名师坊帽檐胡同去,一路上有锦衣卫护送,场面甚是壮观。
越是接近帽檐胡同,霍廿一的心就越是纠紧。他在心中演练的一遍遍要对蒋嫣说的话,这会子却好像都忘的一干二净,脑子里就只剩下蒋嫣的音容笑貌。
他甚至想,如果蒋嫣想不开,他该怎么办。
如此纠结着,队伍就在不知不觉中到了帽檐胡同。
让霍廿一回过神来的,是骤然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他茫然抬头看向蒋家院落,只见一小厮堵在门前,扯着嗓子也压不过鞭炮声,急的跳脚,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家大小姐如今正在谈婚事,都说了老爷没空见客!”
这时鞭炮声缓缓停了。
霍十九从怀中掏出一页香箋,上头飞扬的字迹写的简单直白,他看了之后忍俊不禁,随手交给马前跟随的一名千户那人是个粗嗓门,咳嗽了一声,以震山响的声音高声道:“听着,我们是霍家下聘的队伍!我们霍家二少爷看上了蒋家大姑娘,今儿个下聘,明儿个头晌就来迎亲!欢迎各路宾客明儿来霍家吃喜酒哇!”
这么一喊,蒋家门前倏然寂静。门前拦路的小厮已经目瞪口呆,喃喃道:“不对啊,薛家才来送了买妾的金资…怎么,怎么又来…”
霍十九一挥手。
随从上前扒拉开小厮,就将六十抬的聘礼呼啦啦往院里抬。
下聘来的都是锦衣卫,哪里就是人阻拦的住的,不一会蒋家院里都堆不下了,还沿着街摆了两行。
听到动静的蒋学文已在蒋晨风和薛大人、薛华灿的陪同下出了院子。
霍十九依旧端坐马上,剑眉微挑,秀丽眸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随意对蒋学文拱手:“岳父大人。”
不等蒋学文破口大骂,霍十九就已冷淡看向薛大人身后的薛华灿,慢条斯理文质彬彬的道:“我们明儿个巳正来迎亲,欢迎薛大人以及薛公子前来凑个热闹。”
点明了时间,无异于给要买妾的薛家下战书。
这已经不单单是霍家和薛家、蒋家的斗争。更是清流与奸臣之间的斗争了。
围观的许多百姓有听信儿前来的,都开始七嘴八舌的骂起了“霍英狗贼”“强抢民女不成”“没天理没王法,霍英狗贼不得好死”之类的话。
可霍十九却似听不见,还冲着已经呆愣住的霍廿一淡淡一笑。回头吩咐道:“回去吧。”
下聘的队伍,连同锦衣卫和霍十九的那些义子们,就人潮汹涌的离开了帽檐胡同。

第一百三十七章 追打

队伍护送了霍十九两条街,他就吩咐手下以及义子们回去了。那些义子干儿平日想巴结都没机会,今日好容易得了个表现的机会,自然是欢喜不已,临去前还都在霍十九马前齐齐行礼,口称:“干爹安康,儿子们告退了,明日定去参加叔叔的婚礼。”
听闻“叔叔”二字,看着那些“干儿子”中不乏六七十岁的老头子,霍廿一脸上涨的通红。
若搁在平日里,他是可以拉的下脸去鄙夷的,可今日这些人却帮衬了他,成功的做了声势,给蒋家下了聘礼。
思及此,霍廿一看向霍十九。他今日行为跋扈的很,也是他平日所不喜,且定会激发他将来功成名就光明正大的扳倒这个奸臣的斗智,然而今日,正是他大哥的跋扈和果决,成功的给他与蒋嫣留下了一线希望。
霍十九似察觉霍廿一的注视,回过头询问的看他。
霍廿一像被烫了似的别开眼,心中百般滋味。今日霍十九为了帮他担了骂名,他十分过意不去,又不知如何开口道谢。
毕竟对于这个兄长,他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霍十九却不在意,一路想起方才看到那张香箋上的内容,就觉得好笑。蒋妩果真是与他心有灵犀的,他们都没商量,只在他临出门时听雨急忙赶来送了他那个。果真就派上用场了。
他原本不乏出口成章的本事,可现在想来,蒋妩写的那样直白粗狂的话才更加符合他的身份和场合,且能让围观的那些平头百姓都听得懂。
他就是要明目张胆的给他弟弟将心爱的女人抢过来,若是说什么四六骈文,老百姓都听不懂,还叫什么明目张胆。
回去他一定要好好犒劳他家乖巧懂事善解人意的好妩儿。
兄弟二人一个纠结一个喜悦,不一会儿就回了霍府。
才刚翻身下马进了大门,却见霍大栓穿了件土黄色的棉袄。腰上搭着深灰色的带子,后腰杆子上插着个烟袋锅子,手中还拎着镐头,正大马金刀的立在院落当中。那魁伟的身形和怒目圆睁的气势,着实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意。
霍十九和霍廿一同时止步,步调一致的行礼:“爹。”
随后一同直起身,异口同声道:“您怎么在这儿。”话音方落,兄弟俩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霍大栓板着脸哼了一声,挥舞着镐头就冲了上来:“你们两个小王八蛋,叫你们不学好,老子砸死你们!”
“爹,您作什么!”
霍十九和霍廿一惊呼着一左一右闪开。
霍大栓就追着霍廿一抡镐头:“你这个兔崽子,跟你哥不学点好的。专门学这些邪门歪道,连抢亲你都学会了!你哥是土匪你也是土匪吗!你哥还是进士呢你咋不是!”
“爹,你冤枉我了,是我哥带我去的!”霍廿一抱头鼠窜。
霍大栓一听,镐头立马又对准霍十九:“你也不是啥好东西!连你亲老丈人都敢欺负了你还是不是个人了!你给我站住!臭小子!站住!”
霍十九又不傻。难道站在原地等霍大栓的镐头敲在他脑袋上?
他也就一边解释着一边躲。
如此,霍大栓一会儿追霍十九,一会追霍廿一,这俩小子就似两尾灵活的鱼一样滑不留手,好在他老当益壮身子骨坚朗,追的倒也不累。
冰松和听雨扶着蒋妩,霍初六扶着赵氏。远远的站在廊下看着玩“老鹰捉小鸡”的父子三人,都是笑容满面。
赵氏道:“他们兄弟小时候就这样,一起闯了祸,回家要挨揍也一起跑给你爹追,他们那时候小,哪里知道什么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到了晚上还不是要回家吃饭睡觉。开始你爹气急了就罚他们跪祠堂,可他们一点不害怕,你爹就想出个损招,让他们去跪猪圈。阿英那个人啊,最爱干净了。跪猪圈果然是管用的。阿明也学他哥。也爱干净,所以后来他们闯祸也就少了。”
说到此处,赵氏握住蒋妩的手:“妩姐儿,多亏了有你,咱们家多久没这么热闹过娘都记不清了, 我还以为他们爷们、兄弟会一直那么僵下去,谁知道自打你来了之后,一切都在变好。”
蒋妩应对危险的能力是一流,卧底刺探也擅长,可就是面对人真心相对时会百般觉得不自在,红着脸道:“娘就知道偏疼我,我哪里有做什么。”
“傻孩子,你就是这样才惹人疼啊,你为咱们霍家做了这么多事,不但救了我和你爹的性命,还为阿英背负骂名,孕育子嗣,如今还要为了你小叔背叛你父亲,娘都不知该怎么…”赵氏说到此处已经哽咽。
蒋妩手忙脚乱的为赵氏拭泪:“娘说这些外道话做什么,都是一家人,无须如此的。娘对我也一直视如己出,我都知道的。”
“好孩子,真如你爹说的,阿英能有你这样的媳妇,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蒋妩脸上更红了,怕赵氏再接着夸奖下去更叫她不自在,忙转移了话题:“娘,明儿就是阿明的好日子,咱们还是张罗起来,先去预备一下,这事儿来的也突然,我库房里还有好多珍玩可以拿出来摆一摆充场面,还有红绸和红段我也有好几匹。至于喜服,才刚给我家里送去的新娘喜服是阿英临时找来的,阿明的要先做也来不及,不如先去成衣铺看看。实在不成的话就先用阿英的那身可好?”
经蒋妩提醒,赵氏才想起还有要紧事要办,连连点头,道:“这事儿你别管了,我和初六去张罗,你快去歇着,身子重不宜久站。”
“是。”
蒋妩目送赵氏与霍初六离开,又看了看前院,却见霍大栓父子三人已经没在玩“老鹰捉小鸡”,而是三人都蹲地上气喘吁吁各居一方。蒋妩莞尔一笑,也不打扰,就去了唐氏的院落。
比起外头的热闹,唐氏所居的客院就显得华丽又冷清。进门时,唐氏正在教蒋娇盘针。一见她来,二人都起了身。
蒋娇好奇的看着蒋妩的肚子,笑道:“三姐姐,你好点了吗?”
看来是先前孕吐将蒋娇吓坏了。
蒋妩搀扶唐氏坐下,又拉着蒋娇与自己并坐,笑道:“我都好了,又不是泥塑纸糊的,哪里那么娇贵。”略想了想,道:“娇姐儿,我有话想与娘说,你先自己去写字好不好?”
蒋娇好奇的眨眼,虽不情愿,依旧乖巧的点头,去了侧间,听雨和冰松便去服侍她练大字。
蒋妩这才低声与唐氏道:“娘,长姐的事你听说了吧。”
唐氏眉宇间略见疲态,点了点头,唇角翕动欲言又止。
蒋妩笑道:“娘,霍明是个可造之材,将来必定有大作为的,且他对我长姐十分喜欢不是假的,长姐嫁给他定会幸福,还有,我公公婆婆是什么样儿的人您也知道的,他们待我视如己出,对长姐也会一样,将来我们姐妹做了妯娌,不必天涯两隔,也不必彼此牵肠挂肚,每天能够同侍公婆,同桌吃饭,多好。”
“妩姐儿。对不住。”唐氏叹息道:“你说的都对,我都料想到的,其实也是希望促成他们的好事的,是以发现他们二人有联络,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怕你觉得难堪,又怕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也就没告诉你。想不到今日事发就是个大的。”
唐氏面色变了变,似是又愤怒转为灰心,有气无力的道:“才刚的事儿我已经听说了,想不到你爹为了他自个儿的体面,竟连女儿的终身幸福都能不顾。实在太可恶。”
“娘,您也别与爹怄气了。”蒋妩宽慰唐氏:“爹的性子就是那样,况且在他眼里,我们这仨姑娘也不当什么的,只要我二哥哥还是入得眼的就可以了。是以他才能为了名声脸面要将长姐卖人做妾。您与爹过了这么些年的日子,其实也早知道他的性子吧。”
“早知道,却也想不到他能真的狠下心来。”唐氏眼中有泪,不愿意在女儿面前示弱,垂头平静了许久,才道:“好在阿英是有情谊的。我才刚听说你们是打算将嫣姐儿抢过来?这样也好。只要结果是好的,不过一个仪式罢了,也不必要太过追究。”
“娘能这么想,我与阿英也就放心了。”蒋妩其实是担心唐氏觉得蒋嫣被抢来心怀芥蒂。
唐氏莞尔:“傻丫头,嫣姐儿是我的女儿,你也是我的女儿,你们都是我的心头肉,将来你们能在一处,免去妯娌之间的勾心斗角,彼此间又能有个照应,且霍二爷也是个知书达理的人,霍老太爷和太夫人也都厚道,我又有什么可求的呢?我可不像你爹,满口仁义道德,觉得嫁女儿来霍家丢人。若真丢人,当初他怎么还让你…”话音一顿,唐氏生硬的转移了话题,起身道:“娘去帮衬亲家张罗一下,你也快回去歇着吧。别太劳累,这胎才稳下来呢。”
蒋妩笑着起身:“知道了,娘。”

第一百三十八章 贴心

有赵氏与唐氏的操持,又有霍初六的帮衬,加之霍十九冷着脸往前厅主位那么一坐,下人们连抱怨都不敢有一句,手上动作极为利索的开始铺陈开来,布置喜堂的,发帖子邀请宾客的,雇请喜乐吹打班子的,场面虽忙,却不乱。
蒋妩回了卧房,却是如何都睡不着,披了件袄子在地上溜达了十来圈儿。
听雨和冰松起初以为蒋妩是在遵医嘱多走动,可后来见她走个不停,面上又看不出喜怒来,便知情况不对。
听雨推了推冰松,给她递了个眼神儿。
冰松会意,上前来扶着蒋妩道:“夫人,您走的差不多了,休息片刻吧。”
蒋妩这才回过神,在临窗的暖炕坐下。
冰松试探的问:“夫人,您怎么了?是不是大姑娘的事儿你不赞同?”
听雨其实也是这样猜想的,因为对于蒋家那样的清流来说,两个女儿都嫁给霍家对外传扬开来是好说不好听。
蒋妩却摇头,道:“长姐的事我是赞同的。我只是担心…”后头的话,蒋妩没有说出口。
她太了解蒋学文的个性了。
蒋学文虽然有些思想迂腐又固执,可是并非愚笨,今日霍家之人大张旗鼓的在薛家人面前立了威,明儿薛家未必就敢去抬妾,若是去了,也未必就能打得过锦衣卫,若正常来瞧,蒋嫣必定会进霍家门。
可是蒋学文却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主儿,他自己有在金銮殿上一头碰死的胆量,也有为了保留清名将子女生死置之度外的觉悟。
蒋学文必定已经认定了蒋嫣必定会嫁入霍家。
若是此时蒋嫣殒命,起码对外能博个蒋御史教女有方,且蒋家女儿浑身傲骨的美名,还能借由此事宣扬霍十九的不好——大奸臣又逼死一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