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乐云忍不住出声问他:“你原本叫什么名字?”
山奴动作一顿,又倒了点药酒在手心,快速挫着,借着热劲儿赶紧重新覆上青紫按揉,迎上乐云好奇的视线,顿了顿,迟疑一会,开口道:“叫……张大牛。”
“噗!哈哈哈哈……”乐云本来不想笑,她问了山奴的名字,想要以后都叫他本来的小名儿。
但是虽然她前生接触过寻常人家的名字,知道民间兴贱名好养活,听过二铁小石头木墩这样的名字不在少数。
但是张大牛这个名字确实是超出了她的预料,不因为别的,实在是因为山奴性格跟这名字过于切合。
乐云笑的花枝乱颤,在床上打着滚停不下来。
大牛大牛,山奴那身板精壮高大,确实和大牛贴合极了,最重要他给乐云的可靠感觉,温吞性格,甚至连偶尔出现在脸上的憨厚表情,实在是大牛成精。
山奴手掌悬空在乐云上方,见乐云笑成那样,又露出了那种无措的表情,乐云本来笑都要停了,看了一眼又翻过身撅起屁股猛捶床,小肚子要笑抽筋了。
山奴正要撤回膝盖下床,冷不防被乐云无意间蹭了几下,一股火瞬间窜上来,他咽了口口水,想起不久前在山洞里头那滋味,脸色更红了。
于是乐云笑劲儿总算过去,正要回头,就被山奴密密实实的按在锦被上。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外间的桌面上多了一块摊开的锦帕,两人抱在一起,细碎的吮吻彼此的眉眼口鼻。
乐云现在不光胯骨疼,尾巴骨也疼,她这一次终于严肃认真的分析了下,发现她大概就算现在去习武锻炼,没个四五年的功底,也经不住她大牛哥发狂。
虽然她每每哼的大点声,都能即刻感觉到山奴的克制,这还是克制之后!还没怎么,她突然有点怵,要是真怎么,山奴要一个没克制住,她这块儿地,还不给大牛哥犁废了……
不过乐云也有点高兴,心想着要是山奴真的食髓知味,一个控制不住两人成了事,她大不了豁出去躺上两天,看他还怎么整天给她琢磨人家。
只是缠绵归缠绵,痴迷归痴迷,就算上来劲儿大牛哥能热情的把人生生烫化,几天下来,那条不可越的线,还是清清楚楚的划在两人之间。
一个飘着小雪的阴霾早上,乐云刚刚吃过早膳,坐在窗边儿,瞅着外头飘飘洒洒的小雪,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没一会,山奴就弄了一大叠的画像和资料,搁在了乐云的茶杯边上。
乐云跟他对视一眼,垂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画像,脸色惨不忍睹。
很显然,这几天她使出浑身解数,甜言蜜语说得快把自己齁死,感情都是对牛弹琴了!
山奴只跟乐云对视一眼,就垂头杵在乐云身后,任乐云唉声叹气,活生生一头听不懂琴音的老牛,固执的要死。
乐云随手翻了两下,搓的牙花子直酸,她也算是阅人无数,却真真没遇见过山奴这种,脑子里整个是一块儿石头的类型!
青黛也站在一旁,看乐云一张张翻过画像,看的眼角直抽搐。
按理说一个奴隶无论如何,是绝对影响不到主人决策的,山奴未经主人允许,就私自收集这些商贾官员的资料,还用这么强硬的态度来无声的压迫她看,像这种以下犯上,莫说发卖,直接绞死也是寻常……
然而事实正好相反,乐云在山奴的视线下,硬着头皮一张张看过,看的脑仁儿疼——全他娘的是熟人。
她有那么一瞬间想告诉山奴,这些人曾经她都有过交集,不光有过交集,大部分还羞辱过她,若是知道了这些,她倒看看山奴还会不会坚持。
她带着些怨恨,抬头想要说什么,撇见山奴眼中藏不住的晦涩隐痛,又瞬间心软成水无声滴落。
真傻,肯定是叫大牛叫的。
山奴这幅模样,就像是当初乐雨豆大一点小人儿,明明嗜甜,却偏偏每次都大方的让给她,违心的说自己不喜欢。
这种情谊,哪怕看似愚蠢透了,也值得被温柔对待。
乐云索性把画册一扬,“不看了,看的头疼。”
眼见着山奴要说话,她赶紧挥手道,“你挑你挑,你挑哪个我去见哪个,行了吗大牛哥,你快给我按按脑袋,疼死了。”
山奴挑的大多都是官员,这不难理解,皇帝阴晴不定,言明出了苍翠林就会一步登天,却还是害的乐云神智不清了许久,山奴急着要她和官员成亲,也是想要她能一份保证。
毕竟她这个虚名郡主,地位钱财都是皇帝一手所赐,朝中无权势背后无依靠,想要收回一切,随便找个由头安个罪名,就只能任凭处置。
可要是成了朝中大臣的妻,就算狗皇帝犯病,也要顾及一二,再是万人之上,一些老臣压制着也会身不由己,还不至于随随便便就诛杀大臣家眷。
山奴给乐云按揉头部,青黛给乐云倒了杯茶,就悄无声息的退出去了,乐云闭着眼享受山奴的力度适中的指尖,糟心与甜蜜交织充斥在心头,鼓胀的她深深叹息。
山奴动作一顿,乐云稍稍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见山奴从一桌子散乱的画像里扒拉了下,拽出一张轻轻搁在乐云的眼皮子底下。
乐云看清这人的画像后,不由挑了挑眉,这人好巧正是她印象颇深的大司农承。
“为什么选他?”乐云要仰头去看山奴,被山奴按着脑袋没仰起来,山奴按着乐云的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他送来的礼最贵重,其中有一个鸽蛋大的红珠,据送来的人说,那红珠,是老司农曾经在一次宫宴上,替先皇挡掉了婢女当众泼酒,事后先皇赐给老司农的,说是价值连城。”山奴说:“我已经打听过了,是真的。”
“所以呢?”乐云抬手摸上山奴按在她头顶的手,轻轻摩挲,“难道你见钱眼开,要为了一颗珠子,就将我……”
山奴说:“遍地的烧饼一个铜珠子两个,一块小小的梨花糖糕,却要一个银珠子。”
“礼物越是贵重,说明他对主人越是重视,山奴不懂大道理,可如果我用一个银珠子买了一块糖糕,是万万舍不得一口吃掉,甚至随意扔掉的。”
作者有话要说:大牛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哈哈哈哈……
第58章 你要离开我吗
山奴话糙理不糙,乐云面上点了点头,心说话是没错,越难得越珍惜,人性的确如此。而且乐云知道,这鸽子蛋大小的红珠,确实是大司农承的传家宝级别。
说起来这玩意上一世乐云也见过,上一世这大司农承段子渊,也曾经双手奉上这东西,信誓旦旦说要纳她为妾,只是后来东窗事发,又舔着脸找到乐云要回去了。
不出意外,这一次大司农承也是在老司农的眼皮底下偷出来的,乐云笑了,等到老司农发现传家宝没了,是被孽子送给她这个虚名郡主,还不亲手执杖抽死段子渊。
“成”乐云伸手指弹了弹桌面上的画像,“就这个,你觉得好就见。”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你来定吧,”乐云说:“明早就召齐府里人宣布下去,青黛正式升为郡主府掌事大丫鬟,你就做我郡主府的大管家吧。”
“主人……”山奴正要推辞,乐云赶紧挥手转移话题,“资质年龄身份会与不会都不重要,不需要你会什么,狗皇帝送来的那些人不是把府里料理的很妥当吗。”
乐云说:“你和青黛,只需要会凶人,府中进项和库房钥匙捏在手里就行。”
“可山奴只是个奴隶。”
“奴隶怎么了?”乐云浑不在意的笑了笑,“我才不是死囚也没几天,况且你怎么可能只是个奴隶?”
乐云抓着山奴粗糙的手掌,把脸埋进去蹭了蹭,“狗皇帝既然许诺你随时脱奴籍,你不如……”
“不,”山奴飞快的否决,声音不自觉的就大起来,正好又站在乐云的头顶,效果可谓是震耳欲聋,“山奴这辈子都是主人的奴隶!”
乐云让他震的一缩脖子,随即笑骂:“你那点出息……”
虽然听起来愚蠢透了,在任何人的眼中,山奴这样说,都可能被认为是没出息,但乐云不会,她知道山奴的真实想法,不脱奴籍,这决定看似愚蠢,却是最明智的选择。
乐云笑了笑,这世上,没有人比山奴更懂得珍爱她。
就像当初山奴自投罗网,在苍翠林绝对混不进去,山奴又毫无人脉权势的情况下,只有自投罗网,才能离乐云最近,才能和她并肩作战,才能与她相依为命,才会让她在那样的绝境下怦然心动。
而现在,主奴是她们唯一的联系,一但脱离的奴籍,山奴不可能短时间内挣出头,而时间一长,无论是迫于权势还是生疏,两人可能就再没有交集的机会。
这道理就像子欲养而亲不待,没有什么比陪伴更长情,山奴即肯放她幸福,又在竭尽全力的抓紧她,乐云上一世见识过人间百味,却还是震撼于山奴这份不夹私欲的深情。
全心为她好,除了死去的父亲和不知天涯何处的乐雨,这世上便只有山奴了。教她如何不喜爱他呢。
她心中百感交集,勾着山奴的下巴调笑他,“是不是身为奴隶,所以对着我的时候,才更来劲?”
奴隶肆意侵犯主人什么的……
山奴让乐云说的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耳根有些发热,伸手轻轻掐了下乐云的脸蛋。
晚膳过后,山奴回来,告知乐云见段子渊的时间,定在腊月二十五。
在南越,腊月二十五,正好是临近年关的一个小福节,会有青年男女放天灯为家人祈福。
吃饱喝足,借着黑黢黢的夜色,也放个一两盏,祈愿升天,雪湿地滑,摔个满怀什么的,果然是最适合勾搭苟且的氛围。
山奴这份尽心,乐云简直哭笑不得。
“成成成,”天色暗下来,乐云也不叫人,自己点着了蜡烛,不管山奴说什么都敷衍道:“你说了算。”
不过听说地点定在天禧楼,乐云还是忍不住顿了顿,神色奇异的撇了山奴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费心了,你这管家做的好啊!”乐云由衷道。
“唉,”乐云说着还挺好奇的凑近山奴问他,“你跟天禧楼那少东家怎么谈的?”
乐云说:“是不是我只要抽空见他一面,就能不花银钱白吃白喝还是上等雅间?”
山奴脸色唰的就红了,还真是。
乐云沉默不语,山奴顿了顿,也觉得有些不是心思,讷讷的叫了声“主人。”
“你当真希望我嫁人吗?”乐云手里拿着蜡烛,烛泪倾斜在娇嫩的手背皮肤上,她却是无知无觉一样,将蜡烛稳稳放进灯座。
“满皇城都知道我跟你相好”乐云说:“苍翠林传出咱们两人画册,已经被临摹衍生出无数画本子,啧……我昨天还看了一本,香艳的很。”
“落难郡主与奴隶的二三事……”乐云撇嘴,“青黛跟我说,现在各家小姐,都私底下偷偷的买你这种高大精壮的奴隶解闷儿。”
“整个皇城都知道咱俩相好,我若是嫁人……”乐云叹口气,说到:“你觉得我夫君会同意我带着你吗?”
山奴眼中有什么在闪烁,乐云乘胜追击,“你要离开我吗?”
“山奴不会离开主人。”山奴牵着乐云坐到桌边,自己半跪在地上,“这辈子,山奴都不会离开主人。”
“要是我没法带着你呢?”乐云问他,“这天下哪个男人能忍得自己女人带着相好嫁进去?”
乐云指着自己脸上的伤疤,“何况我又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的旷世美人。”
乐云说:“苍翠林放逐一年一度,皇城中很快会过了这股子疯劲儿,改去追逐下个从苍翠林出来的放逐者。”
“到那时,我怎么……”
“所以要尽快成婚,”山奴伸手轻抚着乐云脸上的疤,“成了婚,才有人护着主人。”
“……我不能靠着自己吗?”乐云抓着山奴的手,这句话说到最后,尾音减小,她自己说着都没底气。
她若是能靠自己,就不会被放逐,若是能靠自己,就不至于出了逃杀场,还一度被害的险些成了疯子。
她如今看起来风光无限,实际全是浮光泡影,只要下一度的苍翠林放逐一开始,很快这一切就会在皇城众人的跟风下烟消云散。
到时候她没了追捧,就算狗皇帝没有恶念,那些曾经追捧过,又没能尝到甜头的人,都会过来踩上一脚。
郡主?这没有实权的虚名,没了杀神乐亲王做后盾,没了乐家镇北军的回护,只会沦为被戏耍时的嘲讽。
乐云早知道出了苍翠林,也不能随心活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不行我们就走,拿了银钱跑,天涯海角,哪里不能过活?
可这句话没等到嗓子,就被她压了下去,跑?她若跑了,乐雨回来怎么办,她必须待在原地,等着乐雨回来,要是跑出皇城,才真正是连守株待兔的几率都没了,天大地大,姐弟俩再碰面的机会,便是难于大海捞针。
人的贪欲总是无法满足,在苍翠林中,乐云只想着能会活下去,能感知乐雨尚在人间就好,可是出了苍翠林,她便无法再满足于感知。
她心意相通,以命相互的弟弟,若是此生不能再见面,待到下黄泉那天,她怎么闭眼?
更何况她看到乐雨那用鲜血的描绘的等我两个字,便是钉死在这皇城,也不可能迈出城门一步。
一主一奴一坐一跪,静静的对视,山奴果然是懂她,现如今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攀附,攀附上越是显眼的权贵,日后才不会任谁都能来踩上一脚。
可乐云也没忘,这些跟风来追逐她的人中,有些可是切切实实的与她父亲有仇怨的,她还没自信到认为这些人,会泯去恩仇善待于她。
乐云展开双臂,抱住山奴,闭上眼轻声说:“我好累。”
山奴伸手摩挲了乐云的后背,将唇贴上她的额头磨蹭,没有吭声。
“你要我吧,”乐云勾住山奴的脖子不松手,“我能给你的可能就只有这个,没人会在乎的,反正整个皇城都知道我和你相好……”
“主人……”山奴不舍得使劲掰乐云的手腕,只好大手摩挲着她的后脑安抚,微微侧头纵容她的唇,却不回应。
他嘴笨,不知道怎么说明,才能让乐云明白,他不是要乐云出卖什么,便只好等她自己想清楚。
他想要乐云趁着如今,好好挑捡自己喜爱的好人嫁了,那不只是攀附,而是堂堂正正的做一人的妻子,过正常女人的应该过的日子,相夫教子,有人回护。
而山奴身为一个奴隶,就算脱了奴籍,争破脑子,也争不出能回护乐云的权势,只能借着狗皇帝赐下的富贵,和一个女子的贞洁作为筹码。
山奴懂乐云,乐云又何尝不懂山奴,半晌,松开一点他的脖子,和他额头相抵,见他几番唇动,凑上去轻轻贴了贴,“你不用说,我懂的。”
“起来吧,”乐云轻叹一声,“动不动老跪。”
山奴起身摸了摸她的头发,转身要走,又被乐云揪住了腰带,“留下不行么?我不会缠你的,一个人有时候会做噩梦,害怕。”
山奴脚步一顿。乐云又软软的说:“想听你哼小曲。”
山奴攥着乐云的小手,搓了几下,眼中闪过挣扎,微不可查的叹息了下,还是说到:“山奴……山奴就守在外边。”
他不怕乐云缠他,只怕自己根本没有自控能力。
冲动下一时犯了糊涂,便是全都毁了,山奴不敢冒险,这种时候,他连自己都不相信。就像他不是天生爱跪人,却一见乐云便膝盖发软一样。
山奴转身出去,乐云连叹气都没力气了,她洗漱好爬上床,脑子里咕嘟咕嘟的冒泡泡,胀痛不已。
要她真的去攀附狗屁权贵是不可能的,但要怎么周旋打发,才能不结怨,或者抓住把柄,却有些费脑子。
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总之梦境十分丰富,一会儿是苍翠林中,被狼犬撵的时候,慌不择路绊倒陷阱,躲避不及死在大圆木下。
一会是山奴将尖刺塞在她手里,说你要是不愿意,可以杀了我,之后便是火热的鼻息和软软的唇铺天盖地的压下来。
过了一会,胸口便开始闷闷的痛,越来越痛,越来越痛,眼睛从看不清楚到渐渐清晰,血,满手的鲜血,温热的将她浸湿包裹,她躺在地板上,全身被捆住,有人在不断的侵犯。
而她却顺着那血的来源看去,看到皮开肉绽躺在血泊中,至始至终都只闷闷的哼,不肯大声叫痛的山奴。
看我一眼。
乐云侧头死死盯着山奴的后脑。
看我一眼。
乐云心如刀绞一般,固执的不肯移开视线。
她知道前世,山奴濒死为什么不肯回头看她,不是因为没力气,也不是因为她被捆着侵犯有多么肮脏不堪。
山奴只是不想让她看到他濒死的模样,不想让她记忆深刻,不想引起她一丝一毫的伤心,不想在她布满伤疤的心上,留下一丝疼痛的痕迹。
梦中的感同身受,令乐云忍不住抽泣,她早在任山奴亲上来的那一刻,就决定绝对不会辜负他。
“山……”乐云呼吸不畅,似是被截断了呼吸,生生憋醒,泪眼朦胧的睁开眼,烛光里将散乱的眼神,凝聚在床边的人影上。
看清之后脸色一变,便毫不犹豫,一巴掌照着那人甩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山奴不通大理只懂小情,运筹帷幄争霸天下不是料,
却是最适合拐到房中做夫君的。
想象一下,生的刚毅俊朗,性格却温吞柔软,
体格子精壮高大,咋摆弄咋听话。
一心一意的为你好,不离不弃的走在你身后。
哇~写的我好想自己上。_(:з」∠)_
第59章 作孽啊
如果你半夜三更噩梦连连,而惊醒后一睁眼,便见到你噩梦的源泉,会怎么样?
乐云看清床边正俯身看她的人瞬间,心中因为噩梦的浓重悲痛还未来得及散去,惊怒又起,险些如当日一般魔怔了。
清澈响亮的巴掌声震回了她的神智,乐云坐起身,和床边金冠被打的歪斜,因裹在黑色大氅中,更显得面容苍白如吊死鬼的狗皇帝对视片刻。
“青黛!山奴?!”乐云猛的掀开被子起身,赤脚下地,无视床边的当今天子,吼道:“这狗东西是怎么进来的!”
青黛扯嗓子应了一声“奴婢在”,之后并没有进来,似乎是在和门口的人争执,还有兵器相交的当当声响,乐云从里间绕到外间,见外头火把闪动,人影拉扯,登时怒从心头起。
转回里间扯着狗皇帝的衣襟就将他拽到外间,梳妆台上抓了簪子,抵在皇帝的脖子上,撞开了屋门。
山奴正挥着不知道哪弄来的马刀,正和狗皇帝带来的侍卫对峙,青黛跟一个老太监两个宫女,在门口扯成一团满地打滚不堪入目!
狗皇帝细嫩的脖颈被簪子压出一个坑,带来的走狗一见主人遭“挟持”顾不上对峙,都将手兵器指向乐云。
乐云面无表情,火光中她眼神阴鸷,眼角伤疤在阴沉的神色中显得分外狰狞,赤白的足踩在地面,乱发在夜风下飞舞,欲上前的侍卫齐齐一晃,竟在这娇小羸弱女子身上,看到了杀神乐天万夫莫当的气势。
她个子并不够用,却抬手揪着当今天子的发冠,迫他后仰,一手将玉簪顺着他的脖颈缓缓划向脸颊,最后悬在他的眼睛上方。
“退下。”皇帝眼皮抖了抖,出口的声音嘶哑,接着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
乐云不得不掌控着手里发簪的力度,不敢真的戳瞎皇帝的眼睛,虽然她很想这么干。
方才那股子神挡杀神的气势,纯粹是她头脑还没清醒,皇帝再是身量单薄,到底还是一个比她高了小半头的爷们,她匆忙之下还抓了一柄玉簪,钝的要死。
好在这狗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傻了一动不动,老老实实的被她胁迫着,乐云揪着他衣襟将他朝里屋拽,给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青黛,和手持马刀紧紧盯着她的山奴分别递了眼神——没事,不要动手。
确实不能和皇帝带来的走狗动手,她们府中上上下下,除了山奴和青黛,全是狗皇帝的人,发起难来,一人一脚,也能将她们三个踩成肉泥。
狗皇帝咳起来要死了一样,小白脸成了小红脸,乐云冲动之下胁迫他,现在不能放他出去,要想办法确保他不会发难。
乐云把皇帝拽到外间,见他咳起来没完,额角青筋都起来了,无奈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热血上头的劲过去,乐云没穿鞋脚底发凉,而这股凉意,在后知后觉里,爬上后脊骨,引出一阵冷汗。
她不知道狗皇帝又来干什么,但总是没有好事,艰难万险好容易出头,她真不想因为点什么不入流的借口,被这狗东西当把柄处置了。
只不过她递了半天,皇帝连个头都没抬,按着胸口,快佝偻一堆去了。
乐云瞅着他,越瞅越是浑身发冷,难道这狗东西还不肯放过她,非逼的她真的疯魔了不可吗?
两世杀父之仇,陷她前生颠沛今生流离,偏偏她必须仗着这人的施恩过活,杀不得,恨难平。
乐云搓的牙根发酸,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手抓着狗皇帝的下颌,一手抓着茶杯,将一杯隔夜冷茶,尽数灌进他的嘴里。
咳声终于停了,乐云手里捏着茶杯,视线在桌上玉簪和狗皇帝呛咳的水迹斑斑的脸来回挣扎游离,捏着茶杯的手指骨节青白,隐忍了许久,才把杀意勉强压下去。
乐云眼圈泛红的瞪着他,除了杀他之外,对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句都不敢问,只怕自己多说一句多看一眼,她就会不顾一切弄死他。
天色还未亮,僵持了一会儿,她咬牙切齿的吐出一声“滚”就朝里间走去。
气的头晕,乐云要趴一会缓一缓,感觉脑汁都在晃荡,看来要山奴好好哼一会儿小调才能压下去了。
只是乐云刚到了床边,脚步声又从身后传来,她龇牙没等转身,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了,陌生的气息拢上来,脊柱的汗毛根根竖立。
一种一脚踩空跌进淤泥的湿冷传遍全身,乐云没有回头,飞快抓起床上的枕头,偏头就朝身后砸过去。
足有好几下,狗皇帝才捂着脑袋松开她,乐云觉得自己被打开了一个什么禁制,随着这禁制崩掉,她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她轮着枕头,朝皇帝不分头脸的抽过去,每一次都用尽全力,心里唯一残存的一点神智便是——没关系,抽不死人,这只是个软枕而已。
什么时候开始失控乐云自己也不知道,只不过她被冲进来的山奴抱住箍在怀里,拽出手里不知道从哪来的鞭子时,她浑身多处抽伤,整个人抖的风中落叶一样。
而相比她的狼狈,狗皇帝却是更加惨烈数倍,黑色大氅不知怎么滚到了角落,他一身单薄的白衣处处透着血痕,哪里还像当朝天子,简直就是刚刚被施刑完毕的阶下囚。
听见求救冲进来的,只有山奴青黛和老太监,狗皇帝被扶着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看向乐云的眼神难以言喻。
他抬起苍白细瘦的指尖,用极慢的速度,抹掉嘴边的血渍,唇角在只有老太监能看到的角度,勾了一下,竟是异样满足。
而乐云整个人被扣在山奴的怀里,细细的抽泣着,攥着山奴衣襟的手指几乎痉挛,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女孩,腿软的直出溜,连站都站不住。
青黛心疼的直掉泪,山奴更是恨不能将皇帝就地掐死,老太监老泪纵横,颤着身子将黑色大氅抖开,包裹住遍体鳞伤的皇帝,扶抱着朝外走。
一场莫名其妙的闹剧结束,天色才蒙蒙亮,乐云哭成一个小泪人儿,山奴抱着哄着哼着小调,许久才将人哄睡了,又趁着她睡着,将她身上的鞭痕都一一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