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久在市井混迹,当然听说过陈家的名头,也亲眼见过陈八娘的彪悍,听了孙灵的话,不禁沉默下来。
孙灵见状,心里暗喜,再接再厉道:“还有,那位贵人,也被郡主娘子弄得破了相,如今连门都不敢出。郡主娘子做了这么多,宫里不但不斥责,还赏了她许多好东西。那些东西我也瞧见了,都是极好的,足见宫里对她的宠信。”
男子闷头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消瘦的脸上满是阴郁,显然他也在犹豫。
孙灵继续道:“除了这些外人,郡主娘子连自己的亲婆母也敢忤逆,命人杖责了大夫人的亲信,我听说,挨打的那些人里有几个至今还下不了床呢。阿耿,郡主娘子真不是咱们能招惹得起的,咱们、咱们现在收手,或许还能带着钱财顺利离京呢。如果晚了,恐怕就要跟陈八娘一家那般。被悄无声息的‘灭口’呢。”
良久,男子抬起头,双目赤红,嘶哑着声音道:“现在收手你甘心吗?”
孙灵一愣。忍不住想起崔家的种种安逸富贵生活,她吞了吞口水,喃喃道:“我、我当然也不甘心——”
崔家的生活多美好呀,呼奴唤婢。吃穿用度全都是极品,每日里她睁开眼后,连手指都不必动,什么事都有人办得妥妥的。她只需要尽情享受即可。
这样的生活,过去她做梦都不敢想呀。
但…想到陈八娘的下场以及萧南的暗示,孙灵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但不甘心又如何?再多的钱。咱们也要有命去花呀。郡主娘子身边高手如云,别说那些持剑甲卫了,就是她身边的红花红蕉等丫鬟,随便哪个都能要了咱们的命!”
男子咬着牙,恨声道:“她凭什么要我的命?我、我可是老夫人的嫡亲后人,荣寿堂的一切原该全都属于我。当年没有我曾外祖父,老夫人早就被乱兵掠了去。命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更别说那些财产了。”
男子越说越气愤,他猛地站起来,绕着院子走了几圈,最后停在孙灵面前,一字一顿的说道:“荣寿堂的一切,都是我的,我绝不会放弃!”
那可不是百贯千贯的小钱,而是足以让他挥霍几辈子的金山银山呀。
即使拿不到全部财产,只三分之一,就能让他和后世子孙过上富贵荣华的好日子。
人为财死,男子早就被贪念迷住了心窍,即便知道此举是火中取栗、虎口拔牙,他也不想轻易放弃。
再说了,他要的也不多,郡主娘子是何等尊贵的人物,应该不会为了些许小钱就杀人吧,毕竟他是老夫人的唯一后人呀,郡主就是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也不能这么狠心吧?!
孙灵却想得比他多,凉凉的插了一句,“你说你是老夫人的嫡亲后人,有何证据?”
男子得意一笑,指了指孙灵,“你就是证据。”
当初决定去洛阳的时候,男子就考虑过,他也担心自己出面的话,崔家可能会不认他,这才让孙灵代他去。
道理很简单,在古代,男子和女子在宗法继承上的地位不同,若崔家知道老夫人的后人是个男子,可能会担心他来分家产,而拒绝相认。但女子就不同了,只需帮她寻个好人家,陪送一份不错的嫁妆就能打发出门。
比起荣寿堂的丰厚财产,那点儿嫁妆不过是九牛一毛,换做他是崔家的家主,也宁肯相信老夫人的后人是个女子,而不是男子。
接下来的事实证明,他当初的顾虑没有错,他的计划也很完美。
这不,崔家很爽快的认下了孙灵,为他下一步筹谋提供了最可靠的证据。
孙灵皱眉,不解的问道:“我?我能证明什么?郡主娘子给我安排的身份是萧家的远亲,与老夫人无关呀。”
男子竖起一指,颇有气势的摇了摇,“远亲?萧家的远亲多了去?为何只对你这么好?不但锦衣玉食的供应着,还时常带你出去会客,根本就是把你当自家晚辈一般照顾。哼,如果不是崔家心虚,她为何这么做?这话说出去,是个有脑子的人都能猜得出来。”
如果当初崔家一口咬定老夫人未出嫁、没有儿女,他倒不好再下手,偏他们认下了孙灵,也就是承认了老夫人有后人,日后他站出来,崔家再否认也没用了。这事儿说到公堂上,崔家也说不清楚。
到时候,他只需说他与孙灵是兄妹,崔家既认下了孙灵,也当认下他耿子西。
否则,他就一纸状书告到京兆府,哼,光脚不怕穿鞋的,他连命都能舍去,更不用说什么名声了。
但崔家呢,他们敢拿自家的名声开玩笑吗?
此事真若传出去,老夫人不但一世美名尽毁,还会被族人斥骂、遭世人唾弃,这样的后果,崔家承受得起吗?!
耿子西相信,崔家家主应该知道如何取舍,断不会为了他这只老鼠而伤了玉瓶。
孙灵被说动了,她低头想了许久,把耿子西的话揉碎了掰开了仔细琢磨。最后也觉得有道理。
是呀,三分之一的家产,在他们看来是巨大的财富,可在崔家人看来也不值什么。
孙灵可是听说了。偌大的南市和新市,有近一半都是属于郡主呢,对她而言,不过是随便拔下一根汗毛。便能打发掉他们,又何必动刀动枪的杀人呢。
…
次日清晨,一家人梳洗完毕,一起用朝食。今天崔幼伯还要进宫当值。所以吃了饭,便匆匆出了别业。
灵犀和长生则坐在廊庑下,各自做着各自的功课。
他们临行前。各自的老师都给布置了作业。萧南对他们的要求也严格,两个孩子也自律,所以,即使在别业消暑,他们都坚持每日学习,功课做完了,还要练上十张大字。
四胞胎很清闲。他们依然吃了睡、睡了吃,不睡的时候就一个人吚吚呜呜的吐泡泡。
今天柴玖娘要来拜访,所以萧南没有出门,而是命人准备了茶点果馔,等候客人上门。
巳正时分,柴玖娘一身清爽的湖绿色胡服走进门,身后跟着几个奴婢。
这时,灵犀和长生也都做完了功课,乖巧的前来见礼。
柴玖娘现在最稀罕孩子,把两只搂在怀里狠狠揉搓了一番,而后送了每人一件小礼物。
灵犀拿着一个翠绿小玉蝉,长生抱着把小弓箭,两人悄悄的往后退,誓与‘怪阿姨’拉开距离。
不过他们多虑了,柴玖娘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在四胞胎身上,将四只白胖可爱的小包子一一抱了个遍,鼻端满是婴儿特有的奶香,她眼中掩不住的羡慕嫉妒。
最后,更是异想天开道:“乔木,你这么多孩子,分我一个吧。”
萧南直接甩给她一个白眼,凉凉的说:“好呀,然后你就等着被我家郎君杀上门去。我家大郎虽不甚强健,但对上你家刘郎,还是没问题的。”
崔大的武力值不高,刘君直更直接是个文弱书生,两人PK,崔大完胜。
柴玖娘瘪瘪嘴,叹气道:“唉,估计是我上辈子造孽太多,否则…我也不贪心呀,不必四儿三女的,只给我一个儿子就好,老天爷怎么就不开眼呢。”
萧南想起上次说的话,问道:“对了,你去寻裴太医瞧过了吗?”
柴玖娘有气无力的点点头,“瞧过了,裴太医说我有些体寒,受孕比较艰难。”
萧南双眼一亮,道:“艰难些?那就是还有希望咯。”
柴玖娘盘腿而坐,笑得苦涩:“裴太医这么说,不过是宽慰我罢了。在蜀地,我和郎君遍访名医,但——”
她缓缓摇头,答案不言而喻。
萧南命人拿出给柴玖娘准备的果酒,推到她面前,“这是王家酒坊新制的果酒,我请太医瞧过了,说是长期饮用此酒,可以美容养颜、滋养身体,你每日睡前喝一杯,或许可以改善虚寒的体质呢。”
对此柴玖娘并不抱什么希望,不过,萧南的这番心意,她还是非常感激。
再三道了谢,便命人将酒收起来,而后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八卦兮兮的问道:“说起王家,我想起一事,不知你听说了没有。”
萧南见柴玖娘不再一脸愁苦,也乐得转移话题,故作好奇的问:“什么事?”应该不是大事,否则王佑安会主动跟自己汇报。
柴玖娘嘿嘿一笑,有些嘲讽的说道:“还不是王家大郎,他把生意做得那么好,又娶了个世家女做新妇,王家的其他人眼红了,想跑来分一杯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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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笑话
王家的事归根结底,全都由一个‘贪’字引起。
近几年王佑安迅速崛起,他的财富和社会地位远远超过其父,将前任首富拍在了沙滩上。
面对王佑安的成功,慢说他的几个异母兄弟了,就是王家老爹也眼热。
尤其是看到王佑安将自己的同母弟弟王承平弄到洛阳,只三四年的功夫,那个资质平平的小子摇身一变成为洛阳有名的豪商。
这让其它自认为‘聪明’的王家郎君如何甘心?
在他们想来,大家都是王家儿郎,王佑安也就罢了,他有郡主娘子做靠山,又跟世家联姻,能成功也是情理之中。可那王承平呢,痴汉一个,他凭啥能在洛阳混得风生水起?
于是,王家的几个兄弟撺掇各自的生母,纷纷跑到王老爹跟前吹枕头风,力劝王元宝亲自出面,责令王佑安提携众兄弟。
几个侍妾也是‘能人’,还主动帮王元宝出主意:如果王佑安不听老爹的话,王元宝可以‘分家’。
按照彼时父母在、无私财的习俗,在王家没有分家的情况下,王佑安手头上的生意全都不是他一个人的,而是整个王家的,应是王家公中的产业。
听到这里,萧南忍不住嗤笑出声,“呵呵,王家什么时候也讲规矩了?”
王元宝是草根出身,随后经商起家,他根本就不懂什么规矩、礼法,否则当年也不会把发妻丢在老家种田,自己带着个妓女出身的小妾四处交际了。
在王家,小妾管家,原配住草棚,庶弟挥金如土、花天酒地,嫡兄苦哈哈在外头独自拼搏…那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与礼法无关。更没有一件事符合规矩。
嘁,这样的人家如今也口口声声喊着规矩,真是天大的笑话。
“谁说不是?”柴玖娘也笑着点头,继续道:“王元宝还真听话。命人把王佑安夫妻叫来,还假模似样的找来几个所谓的‘族老’,当众宣布分家。”
王佑安见到父亲如此模样,心寒的同时。忍不住冷笑连连,他啥也没说,直接把一份契纸摔在众人面前。
这份契纸是当年王元宝命请来的账房写的,而后由他亲自签字画押。又去京兆府备档的。
内容很简单,通篇是王元宝的一份声明:王佑安所进行的收购安善坊、永昌坊等事宜与王元宝、王家无关,是王佑安的个人行为。该生意成功与否、盈亏与否。与王元宝、王家没有任何瓜葛。
当初王元宝立这份契约,为得是担心王佑安生意失败了,别人找他要债。为了躲避责任,他这才立约为证。
王元宝万万没有想到,这份契约却成为他染指亲子产业的拦路石。
王家众人面面相觑,待他们反应过来时,王佑安夫妇已经拂袖离去。如梦方醒的几兄弟,纷纷用谴责的目光看着自家老爹——人怎么可以蠢成这样?!
一计不成,王家几兄弟又想了个损招,让王元宝装病,然后几兄弟轮番去王佑安的新宅门口哭诉,话里话外指责王佑安不孝,发迹后不顾亲生父亲死活,只顾自己富贵,眼下老父垂危,求长兄回去探望…次次引来一大堆人围观。
在古代,‘不孝’可是大杀器呀,不管是经商还是做官,一旦被冠以这个罪名,他的事业算是完了: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父母亲长都能忤逆、抛弃,你还能指望他能善待治下百姓、善待生意伙伴?!
萧南脸色一变,冷声道:“王家的人好大胆子,竟敢这般算计王大郎。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她居然一点儿都不知道。
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王佑安在京城商界将很难立足,光世人的口水都能把他淹个半死呢。
柴玖娘微微一笑,伸出一个巴掌,道:“五天前的事儿,那时你还在家禁足,是我叮嘱王大郎不要去打扰你。你放心啦,这件事我夫君已经帮他处理好了。”
刘晗就住在王佑安隔壁,他的宅子是王佑安资助的,而且近几年来,王佑安不知给刘晗送了多少黄白之物,有了王家的财力支持,刘晗夫妇才能过得如此滋润。
另外,两家在名义上还是表亲,不管是看在‘亲戚’情分上,还是看在萧南的面子上,刘晗都不会坐视不理。
萧南这才缓和了表情,笑道:“刘郎向来才能过人,由他出马,自是一切顺遂,呵呵,这样我就放心了。”
刘晗有才学、有见识、有心机,又曾在社会底层混迹,他处理问题时,绝不会拘泥形式、受制于常规,而是讲究不择手段,只要结果。
对于王家的无赖行径,还是非常手段更有效。
听萧南称赞自家郎君,柴玖娘得意的掩口而笑,好一会儿,她才气息微喘的说道:“王家人第一次来吵闹后,夫君便命人去调查王家诸子的情况。这些人,哼,全都是上不得台面的暴发户,仗着有点儿钱,收买了几个官吏,整日里恃强凌弱、欺行霸市,就没做一件好事。”
刘晗的法子也很简单,王家人再跑来‘演戏’的时候,他直接寻了苦主去京兆府告状,然后又引着差役前来抓人。
在诸多看热闹的百姓注视下,王家几兄弟全都被差役捆到了京兆府,而那个装病的王元宝也被拖到公堂。
期间,刘晗还悄悄命人给韦京兆递话,暗示他王家是京城豪富,每年给背后势力上缴的‘保护费’就有十几万贯。如今摊上了官司,为了早日脱身,还不死命的给京兆送钱?
韦季也是个通透的人,当下便明白了刘晗的意思,正巧,他被罚了俸禄,手头上正缺钱呢,于是——
柴玖娘边说边笑,“…现在王家的人还在京兆关着呢,我家夫君说了,韦季不从王元宝身上扒下一层皮来,他绝不会放人。王家想彻底了结官司,不花个几万贯钱,他们父子别想出来。”
在官本位的时代,豪商什么的都是浮云,面对官府的屠刀,京城首富也只能乖乖挨宰。
萧南暗自感叹,面儿上却还是忍不住点头,刘晗果然有一套,也够狠。这事儿换做崔幼伯来处理,他或许能想到把人弄到京兆府,但绝不会想到提醒韦季‘敲诈’。
柴玖娘说完,喝了盏茶,又叹道:“不过,王大郎却有些心太软,王家人被抓进去后,他便每日带着吃食去监牢探视,悄悄给牢头塞钱,让他们别为难王元宝。昨日,他又去寻郎君,说王家诸人已经受了教训,这事儿就算了,还求郎君出面给韦季递话。唉,他顾念父子亲情,可王家那位却没把他当亲子看呀。”
萧南却有不同看法,王佑安此举,与其说是心太软,还不如说是花钱买名声。
毕竟牢里关着的是他的父亲、兄弟,如果他真的默不作声,他还是会坐实‘不孝’‘不悌’的恶名。
花点儿钱,求点儿情,却能唤来大家的赞誉,这绝对是赚钱的买卖。
而且王佑安肯以德报怨,便占据了道德的优势,以后王家人再起什么歪心思,世人都会站在他这一边。
讲完了王家的笑话,柴玖娘又说起了京中其它的趣闻。
“对了,你家那位蜀王妃,还真是能干,把马球场经营得风风火火,现在不止京中的权贵喜欢去那儿看马球联赛,就连普通百姓也愿意花钱买票入场。啧啧,偌大一个马球场,次次都能爆满呢。”
萧南挑眉,好奇地问道:“百姓也喜欢去?”大老远的去看场马球赛,唐人还真是热爱马球运动呀。
柴玖娘点头,“是呀,不过,他们更多的不是去看马球,而是去等着现场开奖。”
“开奖?”
“是呀,之前蜀王妃不就说要发行什么马票嘛,正巧你家那位又发明了印刷术,蜀王妃便让蜀王去东宫求太子,太子开恩,准许印刷局为蜀王印制了大批的马票。”
说着,柴玖娘从袖袋里抽出一张六寸长、四寸宽的黄纸,递到萧南面前:“喏,你看,就是这样的马票,一张五十文,便有机会赢取一万贯的大奖。”
萧南接过来一看,只见那黄纸上印着一人挥杆打马球的简画,图画下面则是一排大写汉字,一共六个。而汉字下方则印着蜀王的私人印章。这是马票的正面。背面还印着详细的说明,比如马票的售价、具体奖项的金额、兑奖方法以及各种注意。
当然,最后一行则是那句万能的‘本活动解释权归***所有’。
萧南暗暗点头,不得不说崔薇确实很能干,前些年过于看重‘穿越女’的身份、疏忽了许多本时代的常识,犯了些错误。
如今她及时改正,生活倒也过得丰富多彩,希望她能越过越好。
还真应了说曹操曹操到那句话。
上午刚刚提到了崔薇,下午萧南便收到了蜀王府的请帖,邀请萧南明日去蜀王的温泉别业饮宴。
次日,萧南带着灵犀欣然赴约,遇到了不少相熟的人,跟主家打过招呼,大家三五成群的围坐在庭院里闲聊。
忽然,不远处有个贵妇大声笑道:“王妃果然既能干又聪明…对了,说到经营生意,我忽而想起一个笑话——”
萧南循声望去,看到那贵妇坐在崔薇身侧,一边说笑着,一边用不怀好意的眼神偷瞄崔薇。
萧南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这人想当众嘲笑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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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解围
说话的这位贵妇,萧南也认得,是宗正少卿的娘子,因夫君受封五品县君。
其母是先帝时得封的安宁县主,不过早已过世,夫家是李氏宗亲,但与圣人的关系较远,只能算是族亲。幸而与宗正正卿的关系比较近,在宗室中算得上较得势的人家。
据萧南所知,李县君为人市侩,一方面她以父族没落世家陈氏为荣,自诩世家女,鄙视寒门庶族;另一方面,她又艳羡那些朝中实权大臣,也不管那些人的祖先曾是她鄙视的草根,对权臣的家眷们极尽讨好之能事。
这就有些不对了呀,依着李县君的性子,她该巴结、讨好崔薇才是,怎么会想着当众嘲讽她?
萧南暗自猜度着,竖起耳朵等着听李县君的‘笑话’。
恰在此时,有小丫鬟通传,“平安郡主来了!”
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纷纷循声望去,个个眼中藏着兴奋——这可是平安郡主伤后的首度亮相呀。
来得正好!
虽然是个不速之客,崔薇还是暗暗舒了口气,她不是笨蛋,自然听得出李县君话里的恶意,正巧她不知该如何应对呢,就有新的八卦对象到了。
崔薇忙起身,笑着迎上去,热情的对平安说道:“二娘来啦,快坐!”
她的神情自若,仿佛没看到平安那有些怪异的发型。
为什么说怪异呢,彼时女子梳发时鲜少有刘海,大多是将头发全部梳到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便于展示她们的‘额黄’‘花钿’等时世妆。
平安不想例外,又不想大热天的涂一脑门额黄(额黄有满额和半额之分,但不管哪种都是用黄色颜料涂在额头上)。可她又要遮掉额上的伤疤,于是她的梳头侍女便想出了一个法子,从平安的额前挑出一缕长发,斜绕着额头归于耳后。然后与脑后的长发汇成一股梳了个斜斜的堕马髻。
其实吧,这个发髻本身很不错,有几分婉约柔美的感觉,只是与平安的脸型不太相配。别看平安的身材很婉约。但她的脸型却有些粗狂,有点儿四四方方的,似她这样的脸型梳个高髻或许还好些,梳这种改良版的堕马髻就有些…
呃。怎么说呢,就像个中性帅女孩儿穿了一身超性感的抹胸晚礼服一般,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
不过。在场的人心里虽这么想着。却没人敢表露出来,她们只是想看戏,可没想自己挽袖子上台客串。
平安跟崔薇打了个招呼,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似是在观察众人的反应,又似是在寻人。
最后,平安径直朝萧南这边走来。
众人见状。相互交换了个眼神,她们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兴奋的神情:好戏来了!
萧南在众人的注视中缓缓起身,笑着说道:“平安,你也来啦?”
平安定定的打量了萧南一番,见她上身穿着一件月白色单丝罗窄袖衫,下配一条五色夹缬花罗裙,腋下垂着长长的碧色裙带,整套衣服以翠色为主,夹缬为月白、黄绿等浅色镂空,深深浅浅的绿色间夹着嫩黄、月白,穿在身上显得格外清新怡人。
平安很识货,知道萧南身上的这套花罗裙虽没有辅以金线,看似普通,实则是宫中才有的珍品,论价值,绝对不比自己身上的单丝碧罗笼裙低。
该死的,又险些被她比下去。
平安越看越生气,她的怒火在看到萧南的光洁额头时达到了顶点,掩在袖子里的双手死死握着,手背上青筋暴起,她好想一拳抡过去,在萧南嫩如凝脂的脸上留个‘记号’。
萧南感觉到平安周身散发的怒气,她主动伸手抓住平安的手,用力将她紧握的拳头拉直,不动声色的说:“来来,跟咱们一起坐吧。”
一旁坐着茵席上的柴玖娘也赶忙附和,“是呀是呀,呵呵,平安别老站着呀,快入座吧。左右都不是外人,你也无需客气。”
平安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压下胸口翻滚的怒火,她目光一扫,将这个小圈子里的就座的各位看了个遍,心中暗道:还真都不是外人,个个都是萧南的‘狐朋狗友’。
崔薇见了,却忍不住头疼,那日她并不在马球场,可事后,下人们把整个经过都详详细细的告诉了她,她也知道了萧南与平安的冲突过往。所以,这次宴请,她并没有请平安,为的就是避免两人再起冲突。
这会儿如果她任由平安坐到萧南的圈子里,用不了多久,她们几个就能打起来。
想了想,崔薇凑过来,笑道:“李娘子说得是,咱们都不是外人,干脆都围坐在一起吧,这样说话也方便些。”
说着,崔薇冲着一旁的侍女使眼色。
侍女会意,忙叫来几个下人,将崔薇的茵席挪了过来。
众人闻言,都纷纷按照主人的意思,起身,任由下人将她们的茵席搬到近旁。
而萧南这边呢,也都配合,主动站起来让出位子。
经过一番忙碌,小圆圈变成了大椭圆,所有来宾全都围聚而坐,崔薇跪坐在主席上。
不知道是不是刻意,众人重新落座的时候,刻意将萧南和平安隔离开来,一个坐在崔薇的右侧,一个坐在左侧,两人中间则是一丈宽的空地。
十几个贵妇或跪坐、或盘膝而坐,看似随意,但方才那种闲聊的气氛一扫而空,坐定后,谁也没有先开口,现场竟出现了片刻的沉默。
崔薇是主人,见此情况,忙扭头吩咐侍女上果品茶点。
本来,崔薇没想着在院子里举办宴会,她在院子里放置茵席,不过是方便大家闲聊、休息。
但现在,情况突变,所有来客都坐在了一起,她也只好顺变做些改动。在正式宴饮前,先来个餐前闲聊什么的。
侍女们领命而去,不多会儿,几个身着青色丫鬟服侍的侍女。端着小巧食案,在席间穿梭着。
不多会儿,每位贵妇面前都放着个食案,案几上则摆着三四碟水果和一盏茶汤。
萧南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心说话:别说,还真有几分野外茶话会的感觉。
平安坐在萧南对面,看萧南一派闲适,还有心思跟身边的人低语几句。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又翻滚上来。
不过,受伤后她性子大变,远比过去有耐性。努力平复了下心绪。平安忽扬声笑道:“对了。刚才进来的时候,听到有人要说笑话?什么笑话呀?说来听听,也让咱们一起乐乐。”
众人一怔,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向坐在角落里的李县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