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震画在桌上的图案,已经随着水分的散发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然而,那图案却无比清晰的地印在了纪晓棠的心上。
她认得那图案,从很小的时候就认得了。
她记得,那还是她第二次回清远老宅。因为经常听纪二老爷说起家中的藏书阁,某一天她午睡醒来的早,也没叫醒服侍的人,就自己一个人进了如意园。
那个时候,她小小的个子,几乎没被任何人注意到,就溜进了藏书阁。藏书阁高大的书架,还有书架上堆得整整齐齐的书卷,都让她感觉既神圣又舒适。因为已经跟纪二老爷读书,她自诩认得许多字,就一本本地看过去,一边念着书脊上的字,一边低低的声音笑。
然后,她看到一张椅子,干脆就爬了上去,站在椅子上,她就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搁在高处的那些书卷了。
其中有一卷书,不知道为为什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将那卷书抽了出来。让她不大开心的是,那书卷里竟有许多她不认识的字。
这越发让她捧着那卷书不肯放手,几乎有些执着地一页一页翻着。
祖父是什么时候到的,或者根本就一直在藏书阁中,她一点儿也不知道。她只记得,祖父将她从椅子上抱下来,她的手里依旧拿着那卷书。
后来。祖父就抱着她做到了书案前。祖父问了她许多的问题。除了有关她爹爹的,就是问她都读了哪些书,认得了多少字。
祖父待她和蔼亲切。她答了祖父的问题,就将手里的书卷递给祖父,向他讨教她不认得的字。
当时祖父的笑容中似乎就有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祖父很耐心地教导她。
原来那是一本野史,讲述的就是先宋的故事。她也是第一次在那卷书中看到了先宋的皇家标志。正是秦震方才所画的那个图案。
那个时候,祖父还说了些什么来着?她似乎有些记不清了。
祖父应该是除了为她讲解字义。就没再多说什么了,只是最后合上书卷的时候,说了命轮运转,江山更替这八个字。
而之后。她再进藏书阁,就再也没有见过那卷书了。藏书阁中那么多的书,她找了一回。就撂在一边了。
那个图案,她一直记着。因为如意园。那个图案,像极了如意。
回想起幼年的往事,纪晓棠心中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却并没有跟秦震提起。
那些事情,还有纪家的过往,都会慢慢地随着岁月而彻底尘封。她更需要面对的,是现在和将来的事。
当天,纪晓棠就借故打发人将纪二老爷请到了安王府,如此这般地跟纪二老爷说了。纪二老爷比纪晓棠紧张多了,就向纪晓棠和秦震保证,不管纪老太太那里还有些什么东西,都绝不会出现在世人面前。
倒是秦震安慰纪二老爷,这么多年过去了,齐家的后裔还被封为了顺义伯,这样的事情小心即可,倒是不必太过紧张。

时光过的飞快,转眼就进了五月。
七斤的满月酒,就摆在了馨华堂。其风光热闹自不能与安王小世子的满月相比,但是顺义伯背靠着馨华堂纪家,还有安王和隆庆帝这样两位殷勤,来吃满月酒的客人也是络绎不绝。
这一天,秦震就推了其他的一切应酬,陪着纪晓棠来了馨华堂。两个人还将秦煊也带了过来,这可是将馨华堂上下的人都给高兴坏了。
自从纪晓棠出嫁之后,妍华堂就空了下来,但是纪二老爷和纪二太太却并没有安排任何人住进去,而是将一切都维持在原样,安排了丫头婆子每天照看。
纪晓棠这次来喝七斤的满月酒,因为带了秦煊的缘故,服侍的奶娘丫头婆子等都带了许多过来。她和秦震干脆就带着一众人等歇在了妍华堂。
妍华堂外更是换了王府的侍卫和从人看守,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入内。
纪家人都知道煊儿的身份不比寻常,也知道他所面临的危险,就不许纪晓棠带煊儿往别处去,纪老太太亲自带着人来了妍华堂。
纪晓芸和谢怀瑾也来了,身后跟着奶娘抱着七斤。
纪晓芸经过一个月的休养,已经大致恢复,只是身子还比较虚弱。谢怀瑾做了父亲,这个月里开心的几乎整天都合不拢嘴。
大家相互见礼,然后围坐在堂中说话。众人的注意力自然都集中在两个孩子的身上。
纪老太太因为不爱出门,所以见到煊儿的次数最少,这个时候看着煊儿就移不开眼睛。
“招人稀罕的胖小子。”看着煊儿,纪老太太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急忙忙地叫人拿了许多的东西出来。
金项圈、长命锁,带着铃铛的小手镯和小脚镯,这是给七斤贺满月的东西,煊儿满月的时候也曾经得过同样的一套。
另外,纪老太太又拿出一只沉甸甸的赤金项圈,两只沉甸甸的小脚镯,说是给煊儿的。
那金项圈上并没有什么花纹,只是粗的很,小脚镯也是,就是纪晓棠拿在手里也颇觉得压手,依旧是很古朴的样式,没有什么精致的纹样。
“你爹非让我收拾收拾箱柜,怕把什么东西经年不用,放在柜子里面放坏了。结果倒是找出一些这样的东西来,我都给忘记了。样子不大好看,小小子戴着却是无妨的。”
纪晓棠看了一眼纪二老爷。
纪二老爷就点头,示意他听了纪晓棠的话,已经想法子帮纪老太太清理了一遍体己了,让纪晓棠放心。
纪晓棠放下心来,再看纪老太太给煊儿准备的这两样东西,就忍不住笑了。
这哪里是小小子戴着无妨的东西,分明是乡下的老财主用一种与金元宝不同的方式,积攒下来的家财。
这样的东西被纪老太爷压在纪老太太的箱子里,只怕是预备着子孙不肖,万一有一天败了家常,还有这些东西直接可以当做金银使唤的。
她又想象了一下煊儿戴着这些东西会是什么样子,不由得笑的更开心了。
“老太太,我们不需要这个…”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纪老太太给拦住了。
“你说不要,煊儿可没说不要。这是给煊儿的,不是给你的。莫非你是嫌弃不好看了…,你小时候还戴过这样的项圈的…”
纪晓棠顿时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她真不记得小时候有戴过这样傻里傻气,暴发户气息十足的东西,不由得就将目光转向了纪二太太。
纪二太太也在抿着嘴笑,见纪晓棠看过来,就点了点头。
“你祖父祖母知道我们生下了你,就打发人捎了一套过来。”不过她没给纪晓棠戴,不是嫌弃样子难看,而是觉得东西太重,怕小孩子戴着缀的慌。
“你小时候戴过的。后来大了,不再戴那些东西,我就给你放起来了。你也是不留心,那不是给你放在嫁妆里,压了箱子底了吗?”纪二太太又继续说道。
“你们姊妹们都有的!”纪老太太也说。
“这是经年的老东西,只怕还是你曾祖父那个时候置办下来的,老太太给的东西,还带着老太太的福气,你替煊儿收起来就是了。”纪二老爷也跟着说道。
纪晓棠这才笑着,让锦儿将项圈和金镯子都收了,心里暗暗打算,等煊儿再大一些,更壮实一点儿,哪天就把这一套找出来让他戴上,再给他穿一身金灿灿的衣裳,不知道煊儿那样打扮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煊儿并不知道他的娘~亲心里在打什么主意,犹自在纪二太太的怀里咧着嘴笑。

第一一六章 童趣

纪二太太抱着煊儿,纪晓棠就将七斤接过来在怀中抱了。这一个月,七斤也长开了些。小家伙骨骼纤细,小~脸蛋白里透红,大眼睛小~嘴巴,又漂亮又可爱。
纪晓棠抱着七斤,也有些不舍得撒开手。
“眼睛长得和她娘一样,现在就能看出来,绝对是个美人坯子。”纪晓棠轻轻地拍着七斤的后背,笑着说道。
“没错,”在这一点上,纪老太太觉得自己特别有发言权。“和你姐姐小时候一模一样,不过比你姐姐壮实,那双眼睛也比你姐姐活。”
七斤虽然是早产,但是纪晓芸在怀~孕期间被纪家人宠着、护着,母女俩身子养的好,自然比当初的纪晓芸要壮实,而且也更加活泼。
纪二太太也点头。
“…七斤的眼睛已经知道追着人了,就是娇气了一些,醒着的时候不肯自己躺着,总得要人抱着。”
纪晓芸和七斤都恢复的特别好,这一点让纪二太太非常满意。照顾孕期的纪晓芸,看着纪晓芸平安的产下七斤,又照顾这母女出了月子。这在纪二太太来说,还跟照顾纪晓棠的月子不同。
这在纪二太太来说,很大程度上弥补了她对纪晓芸的歉疚。
如今纪晓芸和七斤母女都非常健康,纪二太太心中那道缺口,也慢慢地填上了。
关于七斤娇气这一点,纪二太太的语气也没有丝毫的抱怨,而是带着十足的宠爱和怜惜。对于这一点,纪老太太也是认同的。
“七斤这一点,也像她娘。你们不知道。晓芸小的时候多会磨人。”纪老太太笑着说道。
众人都笑,纪晓芸的脸却红了。
当初纪晓芸磨人,一半是因为身体不好的原因,另一半则是因为纪老太太的溺爱。如今的七斤,其实还是被长辈们溺爱的缘故。
纪晓棠知道,在这个上头,就算是她出言劝说。只怕也是收效甚微。所以她干脆就选择什么都不说。女孩子。娇气些就娇气些吧。他们这一大家子,总能护得住这么一个小丫头。
娇滴滴的小~美人,其实也很可爱。
纪晓棠这样想着。完全没有意识到,在某些事情上,她和纪家其他人是有着同样的特质的。比如护短,比如说溺爱。
只不过因为煊儿是个男孩子。以后要肩负重任,她绝对不会溺爱煊儿。而这从根本上来说。还是出于爱,深爱。
说到七斤和纪晓芸,大家很自然地就说起了对这母女两人今后的打算。
如果依着纪老太太和纪二太太的私心,最好是让这一家子在馨华堂常住下来。根本就不要回顺义伯府了。但这显然是不现实的。
虽然至今为止,韩太后都没说什么,朝中的文武百官也没说什么。可如果日子长了,事情就不一样了。
过了七斤的满月。纪晓芸和谢怀瑾就得搬回顺义伯府去了。
大家自然放心不下。
倒是纪晓芸出声来安慰大家。她出了月子,身体也恢复的差不多了,而且七斤的状态也很好,就是回到顺义伯府上,她也能够照顾好自己的一家三口。
“…顺义伯府离这里又不远,我也不像晓棠。我们会经常带七斤回来。要是有什么事情为难,我也会立刻打发人来告诉。”
她这样说,大家都点头,不论是常带七斤回来,还是有事毫不客气地求助娘家,纪晓芸的态度很让纪家人放心。
“不过,如今还是不比从前只有你们两个人。七斤是无论如何不能受委屈的。”纪二老爷就说道,一面跟纪二太太商量,要多派些可靠的人手跟去顺义伯府服侍。
纪二老爷的这个建议,得到了纪老太太和纪二太太的大力支持。
“这些天在晓芸那服侍的人,这次就都跟了晓芸回去。我再另外挑几个忠心能干的派过去。…这些人的月钱也不用晓芸那里出,还是从我们这里支取。”纪二太太就说道。
“娘,你分了人手给我,也就够了。月钱还是我来支,怀瑾和我都有俸禄,我那些嫁妆放着也是白放着。我已经挂累了爹娘很多了,这些钱我完全出的起,还是让我自己出吧。”纪晓芸就说道。
双方就争执了一会,最后纪晓芸还犯了执拗的脾气。
纪二老爷和纪二太太只得让步。纪晓芸其实说的不错,她的嫁妆丰厚,纪二老爷和纪二太太根本就不用担心她的钱会不够用。
纪晓棠笑眯眯的,根本就没插话。她将煊儿和七斤都放在炕上,如今天气暖,两个孩子身上穿着单衣,根本就不需要包被。
炕上垫了厚软的锦褥,七斤就躺在小枕头上,嘴里哦哦地说着话。煊儿和七斤并排躺着,却根本就躺不住。
煊儿如今已经会翻身了,将他仰面放在锦褥上,他后背刚一沾到锦褥,就立刻扭着圆~滚滚的小身子翻了过去,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又一次等他翻身爬在锦褥上的时候,纪晓棠轻轻地拍了拍他软乎乎的屁屁,小家伙欢快地叫了一声,竟蹬着小~腿往前爬了一下。
不过也就爬了一下,他肉滚滚地小身子就滚倒了。
纪晓棠忍不住笑。
那边纪二太太等人的目光早就追了过来,看到煊儿的样子,也都不由得哈哈大笑。
“很好,很好。”纪二老爷连声说好,小外孙又结实又活泼,他非常高兴。
纪老太太和纪二太太则都说煊儿长的好,长的快,一般的孩子在他这么大的时候,很少会翻身的,更别说会爬了,虽然煊儿也才往前蹭了那么一下。
两个孩子被放在一起,煊儿似乎很喜欢七斤,不仅伸手去抓七斤。翻身也冲着七斤的那个方向翻。而据说一旦醒着就必须被人抱在怀里的娇姑娘七斤,此刻躺在锦褥上却也没有哭闹,她也被煊儿这个小伙伴吸引了。
屋子里还不仅有这两个小家伙,纪晓棠今天来,还将长生和秦荧都带了来。
两个大孩子就在炕下围着两个小家伙转,说说笑笑地,一大家子其乐融融。
“天天这么着。给我做神仙我都不换。”纪二老爷就跟纪二太太说道。
“那是啊。”纪二太太笑着点头。
给七斤做满月。一外面陆续有客人来到,一家人也不好都聚在纪晓棠这里,各自起身去招待客人。
纪晓棠今天也是客。但是有些客人本就是冲着她和秦震来的,且又身份特殊,她也不能躲懒。
这样的客人不多,却丝毫不能怠慢。头一位。就是肃王妃郑桂。
秦霖和郑桂联袂而来,为七斤庆贺满月。这自然看的是纪晓棠和秦震的面子。纪晓棠知道郑桂来了,忙亲自出来,将她迎到妍华堂坐了。
让纪晓棠很高兴的是,郑桂还带了秦煜来。而郑桂也很高兴。妍华堂守卫严谨,闲杂人等根本就无法靠近。说起来,她也是得知纪晓棠和秦震带了秦煊来馨华堂。才决定将秦煜带过来的。
秦煜和长生、秦荧都见过面,但是都不熟。尤其跟长生,不过是在纪晓棠那里碰巧见过一面。但是秦煜却很有礼貌,小大人似地给长生行礼,跟着秦荧一起叫长生小舅舅。
长生拼命地板着圆乎乎的包子脸,也特别小大人似地给秦煜还礼。然后就将贴身服侍的心腹小厮过来,低低的声音如此这般地嘱咐了。
众人都已经落座,却没急着说话,都不动声色地看着这几个孩子。
一会的工夫,长生的小厮就飞快地赶了回来。这小厮年纪只跟秦煜相仿佛,是纪家一个管事的儿子,虽然年纪小,却很机灵。
小厮到了长生身边,气喘吁吁地递给长生一只锦匣。
长生似乎生怕小厮拿错了东西,还将锦匣打开来瞧了瞧,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将锦匣合上,一面就递给秦煜。
秦煜略微愣怔。
长生比秦煜矮了不少,不得不将匣子捧的高一些,让秦煜方便接着。。
“…上次在阿姐家见你,很匆忙。这是我攒下了一块砚台,还不错,给你做个见面礼。”长生一字一句地说道,话是说的很大人样,不过那声音依旧奶声奶气地。
长生年纪小,对寥寥无几的比他还年长的晚辈,总是特别的大方。
秦煜虽然叫着长生小舅舅,但是心里依旧将长生当做一个小孩子,比他还小的小孩子。长生说要送他砚台,他就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收。
秦煜就转眼去看郑桂。
郑桂已经听了纪晓棠低声的解释,看着小孩子们仿佛过家家似地做着大人的事,说着大人的话,早就笑不可抑了。这个时候看见秦煜用目光向她询问,郑桂就点了点头。
秦煜这才转回头来,双手从长生手中接过锦匣,随后还打开来看了看。
长生送人东西历来很是舍得,这砚台还是纪二老爷的收藏之一,是先宋时候的制砚大师张端的作品。秦煜身在肃王府,耳濡目染,自然知道这个东西的珍贵。
“小舅舅,这砚台太贵重了,应该是长者赐,还是小舅舅自己留着用的好。小舅舅一定要送我东西,随便捡件别样东西就行。”秦煜很体贴,话也说的很实诚。
说到底,长生在他眼里还是个小孩子。而这砚台,肯定也是长辈们送给长生的。秦煜认为,这样小的孩子,应该没有自主的权力可以送出这样贵重东西。
秦煜真是很为长生着想。
长生的小~脸就有些发红。
“那次见到你,我就想着要送给你什么,就挑中了这块砚台。这块砚台是我爹爹给我的,我问过我爹爹,爹爹说给了我的,我就可以处置,只是要爱惜,不糟蹋东西就行。”长生也是小孩子,说起话来也很实诚。
“送给你,就是…那个宝…宝…”长生毕竟还小,宝了一会,也没宝出什么来,脸上就愈发的红了,更越衬得他可爱极了。
纪晓棠也座位上忍笑,却并不肯给长生提醒。
“是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秦煜比长生年长几岁,功课上更加严谨、勤奋,就低声给长生提了词儿。
“对。”长生立刻点头,“我问过阿姐,阿姐说你读书很好,以后肯定是大才。这块砚台送给你最合适不过了。我还小,还用不着这么好的砚台呢。”
这么说了,长生又觉得说的不太好,忙又补救了一句。
“你叫我一声小舅舅是不是?”
“是。”秦煜忙确定地点头。
“那…长者赐,不可辞。我送你的东西,你得收下。”长生就有些得意地说道。
秦煜看看长生,又看看左右,见众人都对他们含笑,他想了想,也就将砚台收了。
“多谢小舅舅。”秦煜很有礼貌地向长生道谢。
长生见秦煜收了他的见面礼,也十分开心,笑的一双大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
这样的小舅舅,真是可爱极了。
一会的工夫,秦煜就不再拘谨,跟秦荧和长生玩到了一起。这个三个小孩子不像平常的小孩子,在一起会玩什么玩具,而是说起了各自的功课来。
“难得煜儿这样开心。”郑桂好半天才将目光从几个孩子身上收回来,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纪晓棠就听见了,本想说一句让秦煜以后多和长生、秦荧在一起,但是转念想了想,这句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只能希望将来有那么一天,这几个孩子可以开心、自在地玩在一起吧。
郑桂自然也问候了纪晓芸,又看了七斤,知道是纪晓棠给取的名字,还笑着赞了几句。而说到纪晓芸早产所经历的危险,郑桂则说了一句吉人天相。
“…如今这京中都传遍了,大家抢着要取纪家的姑娘,只是可惜,你们纪家的姑娘实在太少,这最出色的,又都出嫁了!”
这么说着话,话题自然而然地就涉及了纪晓莲。
“久没进宫,不知道纪贵妃的情形怎样了,是不是离着产期也不远了?”郑桂很自然地问道。
纪晓棠可不认为郑桂是无意中说起这个话题的,心中暗自思量,再开口就小心了许多。

第一一七章 暗流

“桂姐姐这可将我给问住了。”纪晓棠笑着回复郑桂,“我这些时候一直在家中照看煊儿,极少出门,宫中却是一次都没去过。纪贵妃怎么样,我还真不知道。”
纪晓棠这些话可以算得上是实话。
然而,馨华堂却是纪晓莲的娘家,若说完全不知道纪晓莲的近况,也让人无法信服。
“还有我爹娘这里,这些天也是忙的什么似的,主要还是照顾我姐姐。…桂姐姐也知道,贵妃娘娘在宫中,不论吃穿用度还是照看的人,都是最好的。可是我姐姐这里就不一样,也并非是家里面偏心。”
纪晓芸当然不能跟纪晓莲比,没权没势的顺义伯夫人,怎么能够跟身怀龙胎、如日中天的纪贵妃相比呢。所以,所以馨华堂的人就将更多的精力放在纪晓芸的身上了。
另外还有一件众所周知的事。
纪晓莲丧母,继母是她进宫之后~进门的,跟她并不亲。馨华堂这里,其实并没有和纪晓莲特别贴心的女眷。而且,自从纪晓莲进宫,甚至到她怀~孕,馨华堂这里的反应都非常冷淡。
馨华堂纪家,除了纪大老爷之外,似乎根本就没人打算借纪晓莲的势。
“哦,对了,我大嫂前些日子倒是进了一回宫,也没在纪贵妃面前待多就。纪贵妃正在养胎,有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护着,一切都非常好。”最后,纪晓棠有将杨氏提出来,说了这么一句。
郑桂含笑听着,最后也跟着点了点头。
“我虽也没进宫,偶尔听人说起。也是差不多。”郑桂这么说着,脸上笑容不变,眉梢却微微地挑了挑,“据说,看过纪贵妃的人都异口同声,说纪贵妃肚子里怀着的,必定是一位小皇子。”
郑桂说完。就打量着纪晓棠。
纪晓棠抿了一口香茶。又慢条斯理地将掐丝珐琅的茶盅放下,才笑着开口。
“这种事情,哪里又说的准呢。”
纪晓棠的态度。分明是对纪晓莲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根本就不感兴趣,或者更确切地说,她是对纪晓莲怀~孕生子这件事,就完全不感兴趣。
这样的纪晓棠。正是韩太后觉得最不好拿捏的纪晓棠,也让郑桂无可奈何。感觉根本无处下手。
不过,郑桂并不认为纪晓棠无欲无求。郑桂认为,纪晓棠只是城府太过深沉,将自己的真实想法掩盖的天衣无缝。
“别人说还罢了。若是太后娘娘也这样说了,那就…”郑桂说到这里,语气就顿了顿。好让纪晓棠能够有充足的时间来真切体会她话中的含义。“太后金口玉言,说的话。那是肯定要作准的。”
郑桂这句话,说的几乎有些露骨了。纪晓棠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韩太后不仅保下了纪晓芸肚子里的孩子,还打算让纪晓芸生下皇子来。纪晓芸的肚子又不是什么法宝,可以韩太后让她生什么她就生什么。
韩太后一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了。
恐怕,这个时候,在京城的某一处就有那么一个或者几个待产的孕妇,她们生产的日期必定和纪晓芸的产期差不多,而她们腹中的孩子也有极大的可能是男婴。
几个待产的孕妇,总有一个会生出男婴来的。
而郑桂今天特意跟她说了这些话,应该也并不仅仅是臆测,而是暗中查到了某些切实的线索。纪晓棠打算一会回到安王府就要跟秦震说一说。
关于纪晓莲的身孕,这宫里宫外的动静,秦震那边肯定也有眼线随时在探查。秦霖能够查出来的,秦震一定能够查出来。
而纪晓棠还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秦霖和秦震兄弟俩正在馨园中散步,两兄弟之前的话题,也正说到宫中的子嗣上头。
而秦霖与秦震说的更加坦白,他干脆地说到了“搅乱天家血统”上头。
郑桂这里,毕竟还顾忌着纪贵妃的身份,那是纪家女,是纪晓棠的堂姐。
“…太后娘娘是非常人。”郑桂的目光就落在跟长生和秦荧说话的秦煜的头上,“以后宫里头有了小皇子…,煜儿和煊儿…”
“只怕,太后再也不会想见到煜儿和煊儿了吧。”郑桂拿着帕子,轻轻地捂住了嘴角,话是笑着说出来的,但是看着纪晓棠的双眼中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惊恐。
纪晓棠也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郑桂的话,乍一听上去似乎没什么不妥。宫里头有了小皇子,韩太后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要秦煜或者秦煊进宫了。但是仔细听,仔细想,郑桂的话又绝不会是这个意思。
宫里头有了小皇子,皇位有了继承人,还是个非常合适的傀儡继承人,为了让这个傀儡继承人的地位更加稳固,韩太后一定会想办法除掉秦煜和秦煊。
尤其是这个傀儡继承人的来历还是那么的不堪推敲的情况下,秦煜和秦煊就更加危险。
这件事,纪晓棠并不是没有想到过,但是今天经由郑桂提起,纪晓棠就仿佛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个念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