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回到府中,他看着韩太后赏赐的那些东西,几乎整夜未眠。他知道,韩太后很快就会再找他。那时候,他将不得不做出选择。
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路将让他飞黄腾达,而另外一条路,则是他这么多年的努力前功尽弃。
对他来说,这根本就不用选择。虽然他很清楚,那条飞黄腾达的路,要用鲁阁老的头颈的鲜血来铺就。
不出他所料,韩太后很快就再次召见他。
他与韩太后可以说是一拍即合。
有了韩太后做后盾,他又是鲁阁老的好朋友,鲁阁老从来不会防备他,更万万想不到他会陷害他,一切都进行的顺利异常。
隆庆初年朝廷大洗牌,韩太后的许多心腹都占据了要职,而他也青云直上,用趁此机会暗中为自己和谢氏安排了许多的党羽和耳目。
而也正是从那之后,韩太后正式掌握了朝廷的权柄,虽只在后宫之中,并不上朝听证,但是几乎所有重要的政令,都是出自慈宁宫,而不是乾元殿。
隆庆帝在那次的策划当中,一直保持了沉默。但是他知道,韩太后所策划的一切,隆庆帝都是知道的。
可隆庆帝对此采用了听之任之的态度。只有在最后,知道鲁阁老会被处死,鲁阁老一家也都将被抄没的时候,隆庆帝才说了话。
隆庆帝想要保住鲁阁老及其一家的性命。
然而,那个时候,事情已经无可返回,隆庆帝身为帝王,也救不了鲁阁老一家的性命。
如今,秦震和祁佑年要查他,也是隆庆帝第一个没有阻挡住。
虽然这样,他当时也并不怎么惊慌。还有韩太后,韩太后会保他,而隆庆帝得听韩太后的。而且,他还有秦霖。
与秦霖搭上线,还是在最近,他发现了纪晓棠的威胁之后。
他将他对纪家身世的怀疑,告诉了秦霖。本来,他是不打算揭露这个秘密的,因为他想要将这个秘密所涉及到的利益据为己有。
但是纪晓棠的威胁太大,他只能舍了这个秘密,换来秦霖这个盟友。
纪家的身世,就是秦霖听了也不能不动容。而秦震,更应该知道纪家身世的秦震。却用了李代桃僵之计,将纪家给保护了起来。
秦震所图非小。
秦霖绝不会让秦震得逞,或者说他和秦震有着同样的意图,自然也不能放过纪家。
几方势力拉锯,情形越复杂,他就越安全。
然而他没有想到,秦霖会和他翻脸。看秦霖和秦震同来查抄他的府邸。虽然两人面上依旧不合,但他却立刻就知道,这两个人是联起手来了。
秦霖不再保护他。秦震和祁佑年,一定要置他于死地,隆庆帝摇摆不定,只有一个韩太后。
为了保护住自己。韩太后很快就会舍弃他。
那个时候,就是他的末日。
不能束手待毙。
杨阁老睁开眼睛。一双眼睛中精光四射。
查抄的人,给了他一层遮羞布,没有动他,也没有动他的家人。而且名义上也说的很体面,但这些糊弄别人可以,却糊弄不了他。
他自己最清楚。大厦将倾,他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再留恋着这座很快就会坍塌的大厦。他也会跟着米分身碎骨。
虽然一生的心血就这样毁之一旦,但是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而且,他还有最后一个秘密。
那个秘密在手,他只要逃离京城,这样兵荒马乱的时候,随便去哪里隐居,或者乘船出海,也能得一个后半生逍遥,而且贵逾王侯。
“只是这一大家子…”
他还有这一大家子人,他根本不可能带走他们。而且,如果知道了真相,他们是否愿意跟他走呢?
这一大家子,他也是要舍弃了。
但是…
“来人…,”杨阁老在太师椅上坐直身子,叫过一个心腹的小厮来,“去请大老爷过来说话。”

与此同时,慈宁宫
隆庆帝坐在韩太后的对面,背靠在椅背上,微眯着眼睛,惨白的脸上毫无血色,似乎是睡着了。
就在韩韩太后跟他说话的过程中,睡着了。
韩太后忍了忍,似乎等着隆庆帝自己醒过来,但是过了半晌,隆庆帝也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反而像是真的睡着了。
“陛下…”韩太后终于忍不住,干咳了一声,唤隆庆帝。
“唔…”隆庆帝在椅子上略动了动,这才慢慢地撩起眼皮,却看着大殿一脚的滴漏,“母后,时辰不早了…”
看隆庆帝说话的意思,竟是想要告辞。
可她跟隆庆帝要说的话还没说完呢。
“陛下,方才咱们说到哪里了?”韩太后不等隆庆帝将话说下去,就问道。
“唔…”隆庆帝迟疑,“母后方才说到了哪里?”
韩太后叹气。
“方才,哀家正在与陛下商量杨阁老的事情,大理寺那边,今天又送来了不少文书…”
隆庆帝不说话,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陛下也看了,请问陛下做什么打算?”
“母后看该怎样处置,就怎样处置吧。”
“现在要怎么样处置,只怕也由不得哀家了!”韩太后的语气中带着抱怨。“早知今日,陛下当初实在不应该…”
如果隆庆帝那天没有吐口,同意秦震和祁佑年调查隆庆初年的科场舞弊案,她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样被动。
“这样的大事,陛下就该在朝堂上先缓一缓…”然后回来跟她商量,再做决定。
以往遇到事情,隆庆帝都是这么做的。所以,这次隆庆帝反复说什么迫于压力,实在没法子的话,她是并不相信的。
“陛下…”韩太后看着隆庆帝,眼神十分复杂。“陛下还在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吗?”
“母后,往事已矣,朕不想再提。”隆庆帝恹恹地说道。
隆庆帝可以说正当壮年,然而却并没有壮年男子该有的精神气儿,尤其是私下里到了韩太后面前,更总是这样一幅恹恹的样子。
韩太后对此也是无可奈何。
“陛下还是在责怪哀家。”韩太后的声音沉痛,一面拿帕子拭了拭眼角。
“母后,朕没有。朕说过,过去的事,多提无益。”隆庆帝态度温和。却并不见被韩太后的这番举动如何打动。
“当年的事,哀家也是不得已。谁承想…”韩太后说到这里,就看见隆庆帝又将眼睛合上了。韩太后立刻就将话头打住了。
隆庆帝看似温和,但若真打定了什么主意,却是谁也说不动的。
“谁承想,这杨庭宇竟然是反贼安插在朝廷里的钉子,咱们都被他蒙蔽了!”
隆庆帝虽依旧没说话。但是眼睛却慢慢睁开了。
“杨庭宇不能留。不过他官至阁老,却做了反贼,若宣扬出去。于大秦国体有碍…”
“那么,依母后的意思…”
“赐他一杯毒酒吧。”
韩太后的意思,是要囫囵了结这件事。
隆庆帝知道,韩太后说什么大秦的国体。其实不过是担心如果要大理寺审理杨阁老的案子,会将当时案件的内情都牵扯出来。
那么。势必就会牵扯到韩太后自己身上。
韩太后倒是不怕有人来治她的罪,但身上带了这样的嫌疑,就会被天下的读书人所厌弃。那些读书人,可是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的。
隆庆帝并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
赐杨阁老毒酒。除掉杨阁老,最心痛的人,莫过于韩太后。
要赐死杨阁老。韩太后并没有下懿旨,而是安排了心腹的人暗地里将毒酒送进了杨府。那人不仅送去了毒酒。还给杨阁老带去了几句话。
韩太后的意思,是让杨阁老自杀。
杨阁老自杀身亡,那么很多真相也就随之永远湮灭于地下。
“本来…”韩太后叹气,脸上神色慢慢变得阴沉起来。本来,她还想留着杨阁老,做另外一件用途,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秦霖和秦震逼的太紧…
“当年的小二郎,如今都已经长大成人了。”韩太后自言自语,眼中神色阴晴不定。
隆庆帝并没有听清楚韩太后说什么,却警觉地睁大了眼睛,一双苍白的手紧握住椅子扶手。
韩太后的密使到了杨府,却并没有找到杨阁老。
杨阁老与其子杨绍、孙杨玄让等人不知去向。
杨家的人也都大吃一惊,他们也不知道杨阁老这一行人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又去了哪里。
密使立刻回宫,将这件意外禀报给了韩太后和隆庆帝知道。
韩太后大惊失色。
“莫非…”
杨阁老是反贼首领,而且还与北面蛮人有所勾连,他突然逃走了,那么京城就危险了!
“哀家看错了这狗贼!”
韩太后有些急了,连夜召人进宫,一面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一面派出人马去追缉杨阁老父子。在被召进宫里来的这些人中,并没有秦震,也没有秦霖,祁佑年倒是被召进了宫里头。
韩太后对祁佑年的态度,相比起对其他心腹来说,在看重之外,好多了几分长辈般的亲切。
祁佑年如今在京城,除了身边的亲兵校尉,他手中并没有兵马。所有在外面手掌重兵的将帅们,回到京城都是这般的待遇。
本来,追缉杨家父子的差事,也不该找祁佑年。但是韩太后对祁佑年这颗冉冉升起的将星怀有很高的期待。
“哀家给你一只兵马,再派人辅佐你,你去将杨庭宇那老贼给哀家捉回来,生死勿论!”韩太后嘱咐祁佑年。
祁佑年自然领命。
韩太后分派给祁佑年的,是一支御林军。
这边几支人马都派了出去,韩太后和隆庆帝都没有休息,只在慈宁宫等候消息。
至于杨庭宇是怎样逃走的,却还没有查出什么端倪来。
负责围住杨府,看住杨阁老一家的,是大理寺的人马,领头的人是封常硕的姨表兄弟,自然也是韩太后的心腹。
本来,秦震负责调查的案子,既然查到杨阁老的身上,这一应的事情也该有秦震分派人来处置,但是韩太后却并不放心将杨阁老交到别人的手上,或者可以说,尤其是不放心交到秦震的手上,所以才让大理寺的人在其中插手,安排了自己的心腹。
可她的这些心腹,偏就没有看住她要看的人,而且人都跑了,这些人还不知道是怎么跑的。
这也是为什么,追缉杨阁老的差事,她会特意调了祁佑年来的缘故。
就算她那些人抓不住杨阁老,以祁佑年的才干和对京城附近地形的了解,一定可以捉住杨阁老。
最好,祁佑年抓回来的,是一个死了的杨阁老,那样就可以一了百了。
以祁佑年的聪敏,应该是能听懂她的意思的。
韩太后非常看好祁佑年。

此刻,妍华堂,纪晓棠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杨阁老逃走的消息。
“果然逃了。”纪晓棠披衣起身,让锦儿和绣儿掌了灯,就披衣起来。
来送消息是成大忠,他送了消息来并没有走,而是在帘子外等着纪晓棠问话。纪晓棠就问了杨阁老逃走的详细情形,成大忠将知道的都说了。
杨阁老是用什么法子逃的,还在调查之中。目前大家知道的是,杨阁老逃走的时候,并没有带什么金银细软,似乎是只带走了儿孙,还有两个心腹。
杨阁老带走的人不多,但留下的尸体却不少。
他留下的尸体并非是他的家人,而是一些服侍的人。显然,那些人都是杨阁老的心腹,杨阁老不想带走他们,就将他们杀了灭口。
“逃的好,不怕他逃,只怕他不逃。”纪晓棠缓缓点头说道,她知道杨阁老逃去了哪里。

第五十三章 结案

纪晓棠当然也注意到了,韩太后特意召了祁佑年,安排祁佑年追缉杨阁老这件事。祁佑年一定会找到杨阁老,但却不会让韩太后如愿。
打发走了成大忠,纪晓棠再无睡意,干脆就走到书房里,取了京畿的地图来仔细查看一回,随即又开始翻看堆放在案头的卷宗,一面静待黎明。
等纪晓棠看完了两卷卷宗,东方终于出现一抹鱼肚白。
而最新的消息也随之传来。
韩太后的心腹虽然放跑了杨阁老父子,但是连夜翻查杨家,终于让他们在杨阁老的书房发现一条暗道。这条暗道,竟然是直通往城外的。
这样规模的暗道,自然不是朝夕之间就能建成的,只怕自从杨阁老搬来这里,就开始营建了。竟然有人在京城,在皇帝的眼皮子地下,修建了这样的一条暗道,而这么多年都不被人所知。
如果,如果杨阁老真的勾结了贼人,从这条暗道进城…
那样的后果,让人想都不敢想。
韩太后也好,隆庆帝也好,听到了这个消息,都出了一身的冷汗。
好在,杨阁老的事情处置的快,虽然阻碍重重,但是秦震以他的霹雳手段,早早地就压住了杨阁老,让杨阁老无法施展。否则,杨阁老只怕就不是逃跑了事了。
很快就想到了这一点,韩太后的心里难免有些不大自在。
之后,还有让她更加不自在的事情。
秦震和秦霖听到了消息,竟然先后进宫来,向她和隆庆帝请旨。
出了这么大的事,两个人都不肯安坐府中等消息,都自告奋勇,要跟着去拿人。
韩太后本来不愿意,说派出去了不少人,且其中还有祁佑年,肯定万无一失。秦震和秦霖陪着她和隆庆帝在宫中等候就可以了。
但是秦震和秦霖都不同意,坚决要求要出力。
“若是这老贼逃出去,勾结了北面蛮子的军队,京城就危险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身为皇家子弟,责无旁贷,一定要身先士卒。
“难得安王和肃王这一片心,就让他们去吧。”一直没说话的隆庆帝,这个时候就开口说道。
韩太后只能点头。
秦霖和秦震并没有另外带兵马。只是带着各自府中的护卫,一同出城,去追缉杨阁老。
秦震和秦霖是连夜出城,两个人奔的并不是同一个方向,然而就在黎明破晓之前,韩太后和隆庆帝在宫中得到消息。
杨庭宇父子一行人已经尽数被捉住。
不出韩太后所料,捉住杨庭宇的,正是祁佑年。不过除了祁佑年之外,当时在场的还有秦震和秦霖。
虽然秦震和秦霖出城的时候奔了不同的方向,但是两个人根据线索。却都追到了同一个地方。
杨庭宇是在城外的小青山被捉住了。
小青山就在出城是十五里地,距离霍家庄并不远。
杨庭宇被抓住的时候,正带着杨绍等人在挖掘一座坟墓。
原来那坟墓并非是真正的坟墓,而是一种伪装。坟墓里面,埋藏了大量的兵器。很显然,杨庭宇带着心腹从密道中出城,为的就是掘出这坟墓中的兵器,然后再从密道中杀回京城,意图自然是谋反。
很有可能,杨阁老还勾结了谢氏反贼的残部。甚至是北面蛮子的军队。
被这样捉住,杨庭宇谋反的罪名就算是落实了。
就是韩太后和隆庆帝,也不能再给杨庭宇庇护了。
失态急转直下,接下来的许多事情就顺理成章。
以秦震和祁佑年为首的众人。在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就查清楚了隆庆初年的科场舞弊案。那桩案子,正是杨庭宇一手策划,陷害了鲁阁老,并让许多参加会试的举子蒙冤受屈,还借此机会。在朝廷各处安插了许多谢氏反贼的人手。
杨庭宇的身份也同时得到了证实,他正是谢氏反贼三大匪首之一的破军。
谢氏反贼筹划多年,破军和贪狼都进入朝堂,破军杨庭宇费尽心机进入朝廷的核心,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谢氏反贼大军兵临京城,杨庭宇可以和他们里应外合,直接取隆庆帝而代之。
杨庭宇在被押进大理寺的当天夜里,就自尽身亡。好在在这之前,他还是留下了一些口供。
秦震根据这些口供,以及这些天调查的结果,揪出了许多杨庭宇的党羽。
隆庆帝在位年间,除了隆庆初年那次以外,最大的一次洗牌很快完成。
进了五月,过了端午节,京城中又恢复了以往祥和的气氛。
慈宁宫韩太后颁下懿旨,选女官的事情正式提上日程。而韩太后在颁下这道懿旨的同时,还打发了中官往馨华堂,向纪晓棠传了一道口旨。
韩太后召纪晓棠进宫,免于初试和复试,直接进入最后的环节,也就是被韩太后和韩皇后,以及隆庆帝亲自点选的环节。
跟着韩太后服侍的中官们,就算是到了王侯面前都趾高气昂,别说是馨华堂这样四品官的人家。虽然纪晓棠是县主,然而这个传旨的中官在馨华堂的态度,却格外和蔼可亲。
甚至还带了一丝的巴结,就好像他已经认定了,纪晓棠很快就会成为后宫中仅次于韩皇后和郑贵妃的新贵。
韩皇后和郑贵妃至今都没有为隆庆帝诞下子嗣,而纪晓棠品貌上乘,且年纪轻轻,在宫中的前程肯定是不可限量的。
或许,未来的皇后,就是姓纪的。
纪家众人送走了传旨的中官,就都到纪老太太的萱华堂坐了说话。
杨家的事情,也影响到了馨华堂,今天在座的众人,就少了纪大太太和杨氏。
杨庭宇在大理寺的监牢中自尽,杨家其余的人就没有这般幸运。谋反,是诛灭九族的大罪。杨家几百口人,全部被押入牢房中。
几乎是当年鲁阁老的事情重演,不过这一次,换做了陷害鲁阁老的罪魁祸首。
杨家男丁都被判了斩刑。其余女子以及仆役等都是流刑,至于流放地,也与当年鲁阁老的家人一样,都是岭南瘴气荒蛮之地。
这几天的工夫。杨家的老夫人亲事,杨家的大太太等人就已经在牢里头自尽了。
在她们来说,这样干脆的死了,也省的以后再遭罪,反正迟早也是一个死。
纪晓棠听到这样的消息。并不是不唏嘘的。不过,她也不会因此而多愁善感。现实总是要去面对的,政治斗争,从来都是如此残酷。
如果现在去同情杨家,那么当年被杨阁老陷害的鲁家呢,那一家老小岂不是更加无辜。
纪大太太和杨氏,虽然是出嫁女,却在杨家被彻底查抄之后,也被抓去关进了大牢。
纪大老爷和纪晓慕也受到了牵连。
作为杨阁老的门生、姑爷,纪大老爷不可能不被牵连。只是没有了官职,却没有被关进大牢,这还是纪晓棠、纪二老爷暗中出力的缘故。
纪晓慕的情形也是一样。
因此,中官高高兴兴,带着巴结的心情来传旨,纪家人却各自怀着心事,似乎没有一个人是真心高兴的。
或许,只有纪大老爷除外。
对于中官所传的太后的旨意,以及有意无意的暗示,纪大老爷都怀着期待。
他当然知道。他是托了纪二老爷和纪晓棠的保护,才能毫发无损的坐在这里。然而,如果纪晓棠进了后宫,做了隆庆帝的妃子。得了隆庆帝的宠爱,只要纪晓棠给隆庆帝吹吹枕头风,他不仅可以官复原职,还可以跟着平步青云。
虽然,这样一来,他总得在纪二老爷之下了。但那也比现在的情形要好上百倍。
“…蒙太后恩典,如此看重晓棠,咱们可不能辜负了皇恩。这也是纪家祖上积德,晓棠福缘深厚。”纪大老爷笑着说道,“当日晓棠进京来,我一眼看见,就知道…”
纪二老爷心头正在烦恼,且对纪大老爷这样的态度着实有些看不上,就打断了纪大老爷的话。
“大哥,就不要说这些了。深宫之中,哪里就是女孩家的好去处呢。我和她娘,都只盼她结一个门当户对的亲事,一辈子随心。”
“二弟,你这…”纪大老爷最不爱听纪二老爷这样的话,当下就要说教几句,但是转念之间就想起了他此时的处境。他的一切,都要倚靠纪晓棠和纪二老爷。
纪大老爷那些说教的话,顿时就不敢出口,更不敢在纪二老爷面前摆兄长的款儿。
“二弟,我这都是为了晓棠好,也是为了你好,为了咱们纪家好啊。”纪大老爷语重心长,“而且,皇命难违。”
不论纪大老爷是什么样的心思,但是他最后一句话却说对了。
皇命难违,这也正是纪二老爷烦恼的所在。
“爹…”纪晓莲在旁边坐着,见纪大老爷跟纪二老爷说话,只说纪晓棠,半天也不说到她的身上,不由得就有些着急。
纪大老爷听见纪晓莲唤他,扭头去看,就见纪晓莲在向他使眼色,目光中流露出乞求的意味。
纪大老爷知道纪晓棠想做什么,那件事,纪晓莲之前就跟他说了。
纪晓莲还想进宫去备选女官。
而对于她的这个打算,纪大老爷是支持的。
纪晓莲虽然是杨阁老的外孙女,而他如今也没了官职,但纪晓莲同时也是纪二老爷的侄女,安乐县主的堂姐。
朝廷颁下的旨意,是指四品衣裳官员家中的未嫁女,嫡亲的养在身边的侄女,应该也能在备选之列。
纪大老爷想让纪晓莲以纪二老爷侄女的身份入宫备选。
纪晓莲的正当妙龄,且有十分的姿色,能够入宫到隆庆帝跟前,很可能会得宠,到时候,他也就能跟着借光,官复原职,甚至加官进爵。
纪大老爷斟酌了一下词句,就将这个想法跟纪二老爷说了。
“…正是表达臣子忠心的时候,晓莲品貌不差,若是进宫。也可以给晓棠做个臂膀,能够光耀祖宗,那就更好了。”
看着纪大老爷眼中闪烁的光芒,纪二老爷很是无语。
纪大老爷刚刚被罢免了官职。现在正应该是低调行事的时候,却这么快就想着要借女儿东山再起了。纪大老爷实在是太执着于仕途了。就如同当初他不顾纪老太爷和纪老太太的反对,宁愿悔了早就定下的婚约,也要跟杨家结亲。
“大哥,咱们还是多赖于晓棠的关系。才能暂时保住大哥和侄儿侄女们。大哥想想其他那些有牵连的人家,此刻实在不适宜再出头做任何事,等熬过一段日子,风声过去了,帝后知道大哥确实是一直被蒙在鼓里,并不是反贼一党的人。到那个时候,侄儿侄女们的婚事,也就好办了。”
纪二老爷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非常清楚。
纪晓莲进宫这件事,是想都不要想了。纪晓莲是他的侄女不错。但同时也是杨阁老的外孙女。大秦的后宫之中,隆庆帝的身边,真的能够容下这样身份的人吗。
“二弟,你很清楚,大哥我别的不说,对帝后绝对是忠心耿耿。这些年,实在是受了杨家那老贼的蒙哄了。他一直并不信任我,不过将我当做一枚棋子罢了。”纪大老爷表示,他这样被牵连,实在是无辜的很。“朝廷上下。被蒙哄的,又何止我一个。”
就是韩太后和隆庆帝一开始的时候,也还是很维护杨阁老的。
“大哥,现在哪里还能讲的了这些啊。”
“二弟。”虽然纪二老爷这般说了,但是纪大老爷还是不肯死心,“咱们与杨家已经断的干干净净,我如今到不了太后和陛下的跟前,若是能到了太后和陛下的跟前,披肝沥胆。也要将我的忠心分说清楚。”
“二弟,我就写一封血书,二弟帮我递送到御前如何?安王爷主办这个案子,若是王爷肯为我说一两句话,就是太后和陛下,也会信我。”说到安王爷的时候,纪大老爷还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纪晓棠。
纪晓棠在纪老太太下手坐着,他说了这半天话,纪晓棠都没言声,也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些事,他表面上求的是纪二老爷,但他心里清楚,真要办成,还得纪晓棠出手。而只要求的纪二老爷点头,纪晓棠自然会帮忙。
纪晓棠自然看到了纪大老爷那一眼。
“说起来,也是我的福气。虽然受了杨家那老贼的牵连,但我还有二弟,还有晓棠这个侄女。凭着晓棠和二弟,我也并不担心什么。若能起复,在朝堂上,也是二弟与晓棠的一个臂膀。”纪大老爷就又笑了笑,这些话,多一半是说给纪晓棠听的。“那句俗话说的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啊。”
纪大老爷这般不屈不挠,仿佛纪二老爷和纪晓棠不点头,他就不罢休似的。
他是太心急了。
纪晓棠不能再坐视不理。
“大伯宦海浮沉多年,还有什么是看不清楚的。此刻于大伯来说,一动不如一静。”也就是说,让纪大老爷消停些,什么都不要折腾了,越折腾越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