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自然敢怒不敢言。刚才一番缠斗, 他身上多处的脆骨要么折要么碎, 痛得满脸横肉直抽抽,屁股上又挨这么一下, 他登时哎哟一声,有气无力地讨饶:“警官,我不反抗,我真不反抗了,求你们别打我了……”
余烈视线从某处收回。他面无表情地把胖子踩死在地上,居高临下瞅着他,忽然冷冷道:“名字。”
胖子一顿,不吭声。
余烈眯了下眼,右脚下劲儿往他已经碎裂的腕骨上一碾。
胖子尖声鬼叫,疼得大汗淋漓终于彻底认命,连声说:“刘世才……刘世才!”
“是‘财神’没错。”余烈语气很淡,说完便把脚松开,站到一旁,两只修长大手很随意地扑了扑。另外两个刑警顿时上前将胖子提溜起来,粗暴地塞进了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然后一左一右上车,把胖子押在中间。
警官小蔡落下车窗,探出个脑袋朝后头的余烈喊:“哥,我们先押财神回去了。”
余烈点头,“嗯。”
黑色轿车绝尘而去。
这时,之前那个中年警察是省禁毒总队的秦刚,队里人都喊他老秦。老秦走到余烈边儿上,拧着眉心有余悸道:“刚才真吓死我了,生怕线人给的情报有问题。”说着,中年人自嘲似的笑了声,“查了这么大半年,总算把‘多寿佛’手底下的‘财神’给抓住了。多寿佛是金三角地区最大的跨境毒|商之一,上头下了死命令,最多再给咱们一个月,必须捉到人,现在财神落网,总算还是让咱们看见了点儿希望的曙光。”
余烈瞥他一眼,很淡地笑了下,没说话。
老秦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抖出两根,一根塞自己嘴里,一根递给余烈。余烈接过来,也不抽,拿在手里慢条斯理地捏着玩儿,垂着眸,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老秦把烟点着,抽了两口后伸手拍拍余烈肩膀,说:“走吧,还得回去审人。”
余烈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两人同时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灰色桑塔纳。
热带地区的雨,来得快,结束得也快,刚下不到半个小时,这场雨就停了。
余烈走到灰色桑塔纳的副驾驶室一侧站定,伸手握住车门门把,拉开。正要上车时,他动作却忽然一顿。
余烈转头抬眸,视线朝酒店三楼方向的某个窗口望去。
然后,他微微眯了下眼。
女人还站在窗户边上。裹着一件白色浴袍,湿润的长发披在肩头,晶亮的眸有些好奇又有些胆怯地望着他。那目光似乎没从他身上移开过,充满了探究欲。
这时,老秦察觉到什么,一愣,视线也狐疑地顺着余烈目光望上去。
“……”窗边的程菲这才想起自己身穿睡袍头发也还湿着,脸微红,心脏扑通狂跳几下,窘迫不已,当即想也不想地便把脑袋收回去。唰一声,拉上窗户帘子。
老秦匆匆一瞥,就只瞧见一道纤细人影,和已经合上的窗帘。
老秦费解地皱眉,看着那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子,又看一眼站在自己对面的余烈。
冷峻青年神色平静地望着那扇窗,黑眸深而沉,不知所想。
“G。”老秦喊了声,等余烈看向自己后,他朝着关上的酒店房间窗户努了努下巴,问道:“认识啊?”
余烈没说话,眸光重归一片冷静波澜不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室。
老秦也跟着坐进车子,边系安全带边随口说:“算起来,你都连着忙活两个月没休息了。要真有什么要紧事儿,今晚就别回,财神那头有我和其它人。你明儿下午再回队里报到。”
余烈把之前那根烟塞进嘴里,甩开一枚金属打火机,眯眼点着。他抽了口,半眯着眼从白色眼圈儿里看瞅老秦一眼,语气冷淡地调侃:“我刚到云南禁毒总队的时候,就听说你老秦是‘现世包青天’,铁面无私不近人情,什么时候这么通情达理了?”
秦刚嗤一声,瞧着余烈意味深长道:“小子,别看你老秦哥现在四十好几,谁还能没年轻过不成?”
余烈挑挑眉毛。
秦刚低声,神神秘秘道:“楼上那姑娘。说吧,是不是你惹的风流债找上门儿了?”
闻言,余烈没说话,只是低头又抽了口烟,无声失笑,垂下的眸子里眼神却复杂深沉,深不见底。
“没什么。就你小子这张脸,没点儿风流债也不可能。”秦刚说着,在驾驶席上坐正了身子,两手握住方向盘,道:“我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啊。再不下车,我就直接开回去了啊。”
余烈落下车窗,右手手肘屈起撑在窗户下沿,手里夹着烟,朝秦刚挑了挑下巴。
秦刚诧异,“不下车?”
“财神我来审。天亮之前,保管把他嘴给撬开。”余烈掸了下烟灰,侧目,视线看向秦刚,淡声说,“明天给我放一天假。”
秦刚眉毛挑得老高,道:“为什么?”
余烈安静几秒,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那扇紧闭的窗户上,道:“我和她分开太多年了。她已经等了我那么久,我不想让她再等下去。”
秦刚不解,“既然这么想见她,为什么现在不去?”
“因为,”秦烈说着,忽然坦荡磊落地笑了,淡声说:“我是个警察。”
*
既酒店停电、忽然目睹一出“警匪当街大战”的大戏,并离奇与“周先生”再次相遇这三大神奇事件后,凌晨两点半的时候,程菲再次迎来了今晚第四次劲爆事件。
彼时,电来了,程菲吹完头发后爬上了床,准备按照惯例刷会儿微博催眠入睡。然而,当她在被窝里裹成一团打开微博APP的时候,发现微博崩了。
看着眼前的白屏404,程菲一脸问号。
就在她一头雾水地皱了皱眉,准备放下手机直接睡觉的时候,微信又是“叮”一声。程菲点进去,这回发消息的倒不是温舒唯,而是两个姑娘另一个闺中密友汤瑞希。
群名为“发财天团三人帮”的微信群内。
汤小妹:卧!!!槽!!!姐妹们快出来吃瓜啊啊啊!
程菲:……?
程菲发出疑问三连:怎么了?为什么微博忽然崩了?哪对明星又离婚了?
汤小妹:离你个头啊!是孟越衍的恋情曝光了!!!
程菲:???
程菲:孟越衍?青年作曲家孟越衍?全球四大鬼才音乐人孟越衍?那个帅得妈都不认识的传奇大佬孟越衍?
汤小妹:不是他是谁?全球还能有第二个一出现就直接秒掉微博服务器的孟越衍?
程菲:我还没刷出来微博!到底怎么肥四!
汤小妹这回直接甩出来一张图片。
程菲点开大图一瞧,只见照片里,男人个子很高,身形颀长,一手撑伞,看不见脸。在他修长冷白的颈部皮肤上,蜿蜒出一片荆棘纹身,嚣张乖戾,野蛮生长。
众所周知,在整个乐坛,乃至华人音乐圈,这片荆棘刺青是独属于孟越衍的标志。
但,在这张图片中,比男人的荆棘纹身更引人注目的,却是他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的姑娘。女孩儿身形娇小纤细,穿着一身简单的浅色长裙,同样看不清脸,只隐约能瞧见露在长裙外的纤细脚踝,细生生的,雪白雪白。
程菲:?这位小女朋友是?
汤小妹:这不是孟越衍的女朋友。
程菲:?
然后,汤瑞希又发过来两张图片。
原来,就在狗仔队爆出那张图片不久后,全球粉丝和吃瓜群众便万众一心扒出了照片女主角的微博号:@一只两只羊。
而汤瑞希发过来的第一张截图,就是“一只两只羊”转发的狗仔队新闻微博,内容为:没交往,没同居,没故事。
第二张截图,是微博常年失踪人口孟越衍在十分钟后转发的@一只两只羊的微博,内容为:有结婚证。
程菲:……???
汤小妹:这是他老婆。
……
一晚上经历了太多爆炸□□件的结果,就是程菲在第二天起床后,发现自己成了一只熊猫眼。她看着镜子安静了几秒钟,默默拿出化妆包开始在脸上捣鼓,用遮瑕液仔细遮去眼下的青黑色,并画了一个精致淡雅的妆容。
忙完之后看看表,刚好早上的八点整。
程菲收拾好化妆包,从衬衣衣兜里摸出昨晚塞进去的地址纸条,然后拎起包,准备到酒店外面去打车。
她走出房间,反手将房门关好,转身刚要提步,却忽的一惊。
一道高高大大的人影斜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上把玩着一枚打火机,直勾勾盯着她,不知已在这里站了多久。
程菲目光落在那男人的脸上,看清后,她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和过去一样的是,对方仍旧中意运动系装扮,黑衣黑裤,脸庞英俊立体,眉眼冷淡,五官浓墨重彩俊美逼人,眼神沉沉的,像一坛沉了太多故事和秘密的老酒,教人心生好奇,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和过去不一样的是,他气质里的消沉颓靡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干练坦荡的野|性正气,大胆潇洒,桀骜恣意。
他盯着她看,手上把玩打火机的动作忽的顿住,黑眸沉沉,并没有先开口。
不知为什么,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程菲只觉自己心跳忽然急促几拍,连带着双颊的温度也微微上升。
这种身体的变化,在此刻竟教程菲有些心颤。
无可否认,她曾经迷恋过这个男人。
但,她一直以为,那种短暂的迷恋只来源于新鲜感,她只是被他身上的神秘未知所吸引,甚至不应该被称为“喜欢”。她一直以为,这种虚无缥缈的感觉,早就随着那场发生在她生日凌晨的告别而消散。
而直到这一刻,直到他重新如此鲜活地站在她眼前的这一刻,程菲才惊觉,自己原来从未忘记过他。
程菲静默,两只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背包包带,掌心湿湿的,全是汗,莫名紧张。
几秒钟的死寂。
程菲嘴唇蠕动一瞬,终于出声,不太确定地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话音落地,他安静片刻,忽然动身朝她走近过来。站定后,他垂眸定定望着她,挑了下眉毛,淡声说:“程小姐还记得我?”
程菲嘴角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说:“你真会开玩笑,我当然记得你。周先生。”
男人没有回话。
程菲又道,“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么?”她想起他们昨晚在这里抓过人,压低嗓子猜测:“是不是和昨天晚上的那个犯人有关系?如果你是想来走访调查的话,很抱歉,我应该帮不了你什么。我也才住进来两天……”
“不。”他淡淡打断她的话,“我来这里,只是想找你。”
程菲一怔,“找我?”
“嗯。”他淡淡应了声。说完,撩起眼皮瞧了眼她背后已经关上的房间门,没说什么。
程菲这才反应过来,一窘,赶紧掏出房卡把房间门刷开,红着脸干巴巴道,“不好意思啊周先生,让你在门口站了这么久……有什么事就进来说吧,有点乱,别介意。”
说话的同时,程菲领着男人重新回到房间。
砰,房门关上。
“我买了一些果汁,和矿泉水。”程菲随手把包挂在衣帽架上,笑笑,随口问:“你想喝什么,周先生?”
“都行。”男人语气很平静,“对了。”
程菲正在拿饮料,闻言一顿,好奇的转过头。不料,两人此时的站位太近,她一侧身竟才发现自己一不留神站到了他眼皮底下。
陌生浓烈的男性气息窜入鼻息,夹杂着寡淡烟草气,一点也不难闻。
程菲心口一紧,心跳突的漏掉一拍,但还是强自镇定地笑了下,“什么?”
余烈垂着眸,直直盯着她乌黑的眼,“我不姓周。”
程菲:“……什么?”
“程小姐,请允许我正式跟你做一次自我介绍。”他很淡地笑了下,语气低柔几分,道:“我叫余烈。余数余,烈火烈。”


第93章 番外故事 (六)
他话说完, 程菲的表情有一瞬凝固。
周围突的一静。
下一秒,程菲五指无意识地松开,握在她手里的一次性塑料杯轻轻落在了酒店房间的地毯上。杯子里还没盛水, 空空的塑料杯子落下去, 轻飘飘的,像不忍惊碎一场如幻梦境。
昨夜一场骤雨, 今天的凉城又恢复它一贯的艳阳好天气。还只是清晨光景,太阳便已从云层后头探出脸来,盛夏时节, 阳光的温度强得有些灼人,从大开的窗帘后徐徐照入,为一室静谧填满浅金色的柔光。
余烈站在阳光下, 微垂着眼, 安静地看着程菲, 目光很深, 沉黑双眸交织着太多复杂的,旁人无法参透的情感。
时隔多年, 这是他第一次,在阳光下如此真切地看清她模样。
在他的记忆中, 那个叫“程菲”的姑娘, 是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小丫头脸蛋儿圆嘟嘟的, 天生的白皮肤,和电视上的雪一样白。
她总是梳着羊角辫,穿着花棉袄, 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 偶尔壮起胆子跑到他旁边,伸出小手, 轻轻扯扯他的衣袖。待他冷眼望去时,她便小心翼翼地、献宝似的给他递过来一根棒棒糖,咧开嘴,冲他甜甜地笑。
没人知道,自母亲离开,父亲因故意杀人罪被判死刑后,大人们厌弃他的出生,鄙夷他的父母,小孩儿们害怕他的阴沉,恐惧他的早熟,从没有人对他露出过这种的笑容。
天真,无邪,像是一缕从裂谷缝隙,照进深渊的阳光。
而现在,当年的小丫头长大了。五官样貌仍保留着幼时痕迹,只是婴儿肥完全消失,显出一副柔婉精致的轮廓线,下巴尖尖的,鼻头挺直微翘,一双大眼乌黑分明,一如多年前那样清澈干净。
岁月对她何其温柔。流淌过的唯一痕迹,只是将她打磨得娇俏清丽,亭亭玉立。
余烈背脊笔直地站在光下,视线在程菲脸上流转片刻,最后笔直望向她的眼睛。眼神漆黑深沉,又清正坦荡。
整个空间仿佛被无声无息地按下了暂停键,好一会儿都没人出声。
几秒后,程菲望着他怔然地动了动唇。她听见自己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打破死静,极轻极轻,一字一句,“你再说一次,你叫什么名字?”
他平定答道:“余烈。”
“余烈……”程菲失神般呢喃重复了一遍。刹那的震惊与错愕之后,她回过神,不由自主地往前跨出半步,伸出双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子,仰头看他,瞳孔有一瞬收缩,“你说你是余烈?”
余烈也垂眸瞧着她,嘴角忽然很淡地勾了勾,屈指轻敲她脑袋,“小跟班儿,你要是跟我说自己不记得什么余烈,那我可就要伤心了。”
话音落地,虽只短短一句话,却令程菲心中所有的疑惑与迟疑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没有经过任何求证。但她就是知道,并确定,他是余烈。
毫无征兆的,程菲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其实事后回想,程菲自己都不知道,在听见眼前这个男人说出他是余烈的刹那,她为什么会毫无征兆地流泪。直到多年之后,已经上了年纪的程菲戴着老花镜坐在摇摇椅上回忆起这件事,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当年的这场泪,是她在感激命运的垂怜。
二十年前,她和他的缘分就断了。
只有程菲知道,她等这场重逢,等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的时间太久了,天各一方从无交集的两个人,能跨越七千余个日夜再次相遇的几率,微乎其微。
由此可见,命运对她真的很仁慈。
此时,程菲毫无征兆地就流下了两滴眼泪。余烈见她哭,愣了下,随后便下意识抬起手,修长手指轻柔拭去她两颊的泪珠子,皱眉说:“怎么忽然哭了。”
男人长了张民国公子哥般风流俊俏的脸,一双手也修长美观,仿佛天生是个养尊处优的金贵人。但与精致的表象不同,他的手指很有力,硬而粗糙。
结着茧的手指与她光滑细腻的脸部皮肤,触感反差强烈。程菲心尖猛地一紧,脸微热,别过头避开了余烈的手指触碰。
她低着头咬了咬嘴唇,有些吃力地消化着这个人就是“余烈”的事实。心乱如麻,脑子里也绞着一团浆糊似的,总觉得有很多地方不对劲,但一时半会儿又捋不清,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一时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余烈那头察觉到她的小动作,静了静,手缓慢收回。他目光仍落在她脸上,低声道:“如果吓到你了,抱歉。”
“……不,不是。”程菲嗫嚅着回了句,只觉全身血液翻涌,胸腔里噗通狂跳,也不知是激动还是喜悦。数秒后,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朝他笑了下,道:“你先坐会儿,我去把杯子给你洗洗。”
说完捡起地上的纸杯,转身一溜烟儿小跑进了洗手间。
砰一声,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余烈一个人。
余烈目光不移,直勾勾目送那道姑娘的纤细身影走进浴室,直到她把门关上后,才将视线收回来。他垂下眸,忽然无声勾了勾嘴角,弯腰,坐在了书桌旁的椅子上,等她。
程菲背靠门站在洗手间里,抬手掩住胸口,平复心绪,足足过了五分钟的时间才差不多缓过神来。她甩了甩脑袋,拧开水龙头简单清洗塑料杯,边洗,边在脑海中细细思索着整件事。
福利院,周先生,那场发生在她生日午夜的告别。
余烈……
哗啦啦的水声戛然而止。程菲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抽出纸巾把杯子擦干,转身出去了。
*
酒店的房间只有一把椅子。程菲给余烈倒了一杯白水,在床沿上坐下,微垂着头,没吭声。两人之间隔了有差不多一米的样子。
余烈看了眼面前的水杯,没有动作,随后便又看向她。他坐姿很随意,平静地说:“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问我,问吧。”
程菲抿了抿唇,终于抬头望他,目光直直的。她说:“你不姓周,为什么之前在福利院要伪造一个假身份?”
余烈静了静,答道:“当时我在执行任务,福利院义工信息表上的,是我的假身份之一。”
听见这个回答,程菲缓慢点了点头,大概明白了,又问:“所以,你去那个福利院做义工,也是‘任务’需要?”
余烈说:“不是。”
程菲怔住,眉头微微拧起一个结,又困惑起来,“那你是从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余烈答:“很久之前。”
“具体一点。”
“你去福利院做义工之前。”
“……”程菲愣住了,眸光突的一跳,惊诧不已。
余烈什么人物,只一眼便看穿她那点儿心思。他淡声道,“你现在肯定在想,我既然在你去福利院做义工之前就认出了你,那么我们在福利院的相遇,会不会是我故意安排。”说着,他微微一顿,续道,“没错,是我安排的。”
程菲静默半秒,又问:“为什么这么做。”
“去福利院做义工,不在任务计划之内,这个决定,让我冒了甚至可能丢命的危险。”余烈直勾勾地盯着她,语气很平静,“但我还是做了。因为我控制不住。”
程菲心跳猛地漏掉半拍,望着他,没有出声。
余烈的语气非常冷静,“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我想见你,想接近你,哪怕不说一句话,哪怕不发生任何交集,只要看见你,我都觉得满足。”
“……”程菲两颊的温度往上窜了好几度,默了默,又道,“那,你刚开始不对我坦白自己的身份,不和我相认,是因为那个‘任务’?”
余烈点头,“对。”
她两只手微微绞紧衣摆,“之前,我……”她顿了下,音量无意识地小了些,似乎有些窘迫,“之前我跟你告过白,你为什么要冷冰冰地拒绝我,还在我生日那天晚上,对我说那些告别的话?”
闻言,余烈有须臾的静默。而后说:“当时我要去抓一个坏人,有危险,不想让你担惊受怕。”
十余年的卧底生涯,九死一生刀尖舔血,他一句话便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字里行间,没有任何刻意的词汇渲染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和悲壮。
程菲心脏莫名收紧,“那个坏人抓到了么?”
“嗯。”余烈朝她笑了下,“那个任务已经结束了。”
话音落地,程菲齿尖扣住下嘴唇,忽然有些委屈,沉默好几秒才低声问:“……任务结束之后,为什么没有来找我?你从云南把日记本寄到了墨西哥,寄到了我手上,我知道你有办法找到我的。你为什么没有联系我,没有来找我?”
余烈再次静了。
屋子里又是片刻的鸦雀无声。
好半晌,余烈才淡声道:“我是一个警察。”
程菲微怔,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静而深,调子四平八稳,一如平常,淡淡地说:“有光明的地方就会有黑暗。世上的坏人太多。对于我们来说,这个任务结束,并不意味着太平无事,而是意味着下一个任务的开始。”
程菲不躲不闪与他对视,问:“又是不想让我担惊受怕?”
“我本想着,等这次的事情结束,就去找你。谁知道你先找来了。”
“是啊,我先找来了。”程菲说,“现在,我还剩最后一个问题想不明白。”
“什么问题?”
“你既然想等这个任务结束之后再和我坦白,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她问,“为什么大清早来找我,为什么要告诉我你是余烈?”
余烈说:“因为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来不及开始的故事,根本不算故事。”
“……”程菲困惑地皱了皱眉,显然没明白。
不多时,余烈忽然起身迈开长腿朝她走近过来,站在了她跟前,垂着眸,居高临下地瞧着她,神色一如既往的清冷,平静。但,仿佛是感知到什么,程菲心跳再次急促起来。她仰着脖子定定盯着他,紧张不安,掌心早已汗湿一片。
出乎程菲意料的是,余烈站定后,竟屈起一只膝盖,半蹲半跪地弯下腰来。这个动作,使得两人之间海拔转换,她成了低眸,而他成了抬头。
程菲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解和惊讶。
“程菲。”忽的,余烈唤了声她的名字,轻轻的,语气竟低柔得不可思议。
不知为什么,程菲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念出来,竟让她有种流泪的冲动。她也轻声应:“怎么?”
他漆黑的眸子在瞬间弥漫开浓浓的深情,映出一个有些仓皇,有些忐忑,又有些莫名欢喜的她。
余烈看了眼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静默半秒,伸出大掌,带着些试探性地、轻柔地握住。明显感觉到掌心里姑娘的两只手掌心全是汗,在轻微发抖。
但并未表现出往回缩,或是其他抗拒的意思。
“我们已经蹉跎了太多太多的时光。我不想再等,也不想让你再等。”余烈望着她,道,“你说,你之前跟我告过白,被我拒绝了。所以这次换我跟你说,好不好?”
程菲牙齿扣住下唇,鼻子发酸,心里却甜甜的,暖暖的,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激动与强烈期待。
“程菲,你是我喜欢了一辈子的人,和你分开了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他眼眶微微湿润,道,“我不敢给你太多承诺,只能向你保证,在我余烈有生之年,我一定会好好地爱你,疼你,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丁点儿伤害。你愿不愿意跟我?”
听他说完这番话,程菲忍不住笑出来,两行眼泪也跟着流出眼眶。隔着迷蒙的泪眼,看着眼前男人俊美流丽的面容,她忽然想起了过去的好多好多事。
夕阳,老树,矮矮的旧平房。
两道小小的身影在夕阳下一前一后地走着,脚下的路很长,看不到尽头,仿佛他们会一直就这样走到地老天荒……
时间过得真快。
一眨眼,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程菲吸了吸鼻子,望着他,忽然说道:“你居然就这样跟我告白了么?是不是太快了点?你就这么肯定我还喜欢你?我可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跟在你屁股后头的小跟班儿了。”
余烈面上流露出一丝很浅的笑意,道:“以后换我追着你跑。你是大哥,我给你当跟班儿。”
“那你要说话算话。”
“愿不愿意跟我?”余烈又问一次。
这一回,程菲没有答话。她视线在他英俊脸庞上流连许久,抬起手,指尖轻轻地、依次滑过他的额头,眉骨,到瘦削的脸颊,最后,她用双手轻轻捧起了他的脸。
余烈的眸色一瞬深不见底。
程菲低头贴近他,闭上眼,轻声细语,道:“你知道,我在十七岁之前,过生日的时候都许的什么愿望么?”
他嗓音出口,低哑得几乎不成语调:“是什么?”
姑娘柔软的红唇,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贴了贴他的薄唇。她弯起唇角,满足地甜甜笑起来,轻柔小声地回答:“嫁给我的小哥哥呀。”
余烈突的一静。
下一瞬,他闭上眼,一把扣住程菲的腰将她整个人给箍进怀里。然后低下头,深深吻住了她的唇。
他从不曾惧怕黑暗,不曾惧怕死亡。他唯一惧怕的,是给了她故事,却没有给她一个圆满的结局。
但,来不及开始的故事,不算故事。
我叫余烈。
我是一个警察,堂堂正正,磊落光明,我的生命早就交付祖国,但我深爱着我的姑娘,我会尽我全力,给她一个好的结局。
*
忽的,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来。
余烈松开程菲,动作柔和,静了静,眼睛闭了又睁,目光霎时间重归平静冷峻。他看一眼来电显示:沈寂。
余烈面无表情地接起手机,“喂。”
听筒对面传出一道低沉沉的嗓音,寒声:“听说你在找多寿佛。我刚接到一个任务,咱们或许可以合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