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了。”墨熄起身,将他翻过来,沉重地压在他身上,衣襟凌乱敞开,露出玉石般细腻却结实的胸膛,“我给过你走的机会,是你自己不要。”
“……”
他把春宫图扔到一边,捏住顾茫的下巴,抬起那张脸。
那双眼尾纤长的黑眸子迷离地看着他,不太有焦距:“墨熄,你……你简直是在……胡闹……”
墨熄喉头攒动,伸手下去扯开顾茫的腰封,低声道:“是啊,胡闹师兄最有经验。”
他眼中的色泽暗的可怕,一寸一寸看过顾茫在他身下皮肤发红爱欲烧灼的模样。
最后,他俯身。浑沉地吐出四个字来:“师兄教我?”
作者有话要说:
熄妹:我数到三,带着你的书给我马上离开。
顾茫茫:怕你?你这小正经能把我怎么样啊?最多就把我珍藏版的图册给撕了呗。
【第二天】
顾茫茫:我数到三,你马上给我停下来!!
熄妹:怕你?你这假流氓能把我怎么样?师兄不如再教教我?
第60章 忆初醒
“师兄教我?”
顾茫猛地睁开眼睛。湛蓝的眸子在黑夜里发着湿润光泽。
营帐内很安静,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背后被热汗浸透。他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于寂夜里隆盛地回响。
他咽了咽自己的喉咙——方才他梦到了什么?
最后的画面是墨熄覆压下来,含吮住了自己的嘴唇,滚烫的热度和平日里男人清冷的姿态天差地别,他几乎能感受到那过于隆盛的感情从梦中倾流, 铺天盖地将他湮灭。
可这种感情是什么?他不懂。他只觉得它有着惊人的热度, 可怖的韧性,竟能跨越醒与梦, 让他的心脏狂跳不止,血流翻沸不熄。
太甜蜜,也太危险。
顾茫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而后翻了个身。
他看到墨熄就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侧着脸睡着了,那张面容与梦里的青年已有了清晰可见的相差。
不再那么青稚。不再那么莽撞。
甚至是, 不再那么真挚。
岁月并没有带走他五官的俊美清丽, 但是把那些少年轻狂,天真率直都剥去了。顾茫看着他,想起他初见自己时就说过的“我们曾经认识。”
顾茫之前并没有把这句话当回事儿,可此时他却陡地心生一阵茫然——他们曾经是真的认识对么?
好像很亲密, 会搂在一起笑, 会在一张床上打滚,那时候的墨熄就和饭兜一样, 一点儿也不嫌弃他脏。
这些都是真实的么……
还有最后那个——嘴唇触上嘴唇的亲昵。
他不知道这是在表达什么,但一想到那种感觉,心就很烫很热,尽管这种烫热里还带着痛苦。可他真的好奇这种感觉是什么,他们的嘴唇相触之后,接下去又会发生些什么。
他渴望知道,但是梦醒了,他再也想不起来。
顾茫透润的蓝眼睛眨了眨,他实在无法咀嚼这些太过纤细的东西,最后他伸出手,从床上凑过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好奇地,用指尖碰了碰墨熄色泽淡薄的嘴唇。
好奇怪,怎么是凉凉的,并不如梦里那么热。
又或许梦是假的?
还未费力地思考完,就见得残烛之下,墨熄被他的触碰唤醒,他睫毛轻颤,眼帘微微睁开一缕。
墨熄大概也是沉睡未醒,眼里一时还没有焦距,他朦胧地看了顾茫一会儿,低眸瞧见顾茫在碰他的嘴唇,于是便更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他几乎是悲伤地,轻轻叹了一声,握住了顾茫的手,凑在唇边,轻轻地吻了吻。
“师兄……我又梦到你了……”
“也只有在梦里,你才不会气我,才会这样乖乖地陪着我……”
柔软微凉的嘴唇蹭在手背上,墨熄低了头,似乎有些哽咽了。
顾茫呆呆地看着他,从他们相见开始,这个人还从未有过这样卸甲柔软的时候。看他这样,不知为何顾茫心里陡然泛起一阵酸楚。
怎么会这么疼呢?
明明这个人,昨天才打过他,赶他走,说他脏。
可是就是觉得哪里不对,感觉他们俩的真心,都不是这样的。他们俩……不该……不该是这样的……
顾茫踟蹰一会儿,轻声说:“我梦到你了。”
“……”墨熄一怔,慢慢抬起眼来。
灯烛与长夜带给他们的朦胧感在消退,墨熄怔忡的黑眸里逐渐有了焦点,逐渐变得清晰。
顾茫几乎是眼睁睁地,就这样看着他眼里的迷茫与柔情退潮了,裸露出来的是大片的愕然与刺痛。
他猛地松开了顾茫的手。
墨熄清醒了。
他霍地站了起来,盯着顾茫看了一会儿,脸色异彩纷呈,但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扶着额头闭了闭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咬牙道:“对不起,你别当真。我刚刚脑子不清醒,我……”
顾茫打断了他:“我梦到你了。”
墨熄大概以为他说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梦,因此也没有在意,看他坚持要讲这件事,于是问:“……你梦到了我什么?”
顾茫坐起来,他跪坐在床上,看着床前比自己高了好多的男人。目光在墨熄的嘴唇上不加掩饰地逡巡,最后又落到了墨熄的眼睛里。
“梦到你是热的,你也会笑。”
“……”
“梦到你不像现在这么难过。”
“……”
“你管我叫,师哥。”
墨熄的瞳眸猝地一下收拢了,他的手指尖都在颤抖,他一把揽过顾茫的后脑,逼迫他无法转头,逼迫他只能这样看着自己,逼迫他把所有的表情都献祭到他眼里。
墨熄的嗓音浑城颤抖地厉害:“你说……什么?”
“你还年轻。我也年轻。在一起,在帐篷里。”顾茫想了想,轻声道,“你弱冠了,我陪你。”
墨熄的脸色白的可怕。
顾茫轻轻低诉了那个他记起来的句子:“陪你年少轻狂,陪你弱冠成礼。”
蓦地犹如雷电殁身,筋骨战栗。血流像一下都涌向了头脑,浪潮激得眼前阵阵发黑,四肢却是冰寒。墨熄眼睛亮的可怕,神情又暗的可怕——他像是要被过于湍急的水流拆成矛盾的碎片。
是顾茫想起来了吗?这就是顾茫第一缕回来的记忆吗?
记起了弱冠之夜的那一晚,他们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了那样的事情。
“我陪着你。”
墨熄往后退了一步,明明最该有的情绪是错愕,或者应当是松一口气。可是他没有想到自己会猝不及防听到当年的这一句缱绻温言。
他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听不到了……他本以为一辈子都再也听不到了啊!就要靠自己那一点可怜的回忆,镇一生求而不得的痛苦。
顾茫怎么就说了呢。
曾经的蜜语甜言像是重锤擂下,撞得他心口那么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弯下了腰,这个不可摧折的男人,竟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击溃到无法再站立,他坐回椅子里,把脸在掌心中深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之前扇顾茫一掌,而顾茫只一语,就足以让他摧心。
顾茫望着他,原本顾茫是想问,那真的是梦吗?还是我终于回忆起了一点过去?可是看到墨熄现在的样子,他再不杳人情,他也明白了——
是真的。
他们真的有过那样一段岁月,只是已被抛弃在了他们都还年少无畏的曾经。
那一晚,墨熄是逃也般仓皇离帐而去的。
而接下来的两天,墨熄都好像在刻意避开他。
以前是满脸嫌弃,现在却好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冷静地面对他。顾茫几次嗫嚅着想问,但墨熄不与他单独相处,总是看到他,就远远地走开了。
墨熄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茫——他不清楚顾茫具体想起了多少,是只记起了弱冠之夜的前半夜,还是连后面的那些荒唐事也一并忆起了?他想问,但他又不敢问。
再者说,问了有什么意义?
他们之间已经支离至此,再也无从修补。何必要拾掇那些温存的残片,徒增自己的伤心。他头上还戴着英烈世子的帛带呢,他又怎能忘记顾茫与重华的血仇。
就这样一路无言,到了第三日,他们终于抵达了唤魂之渊。
那是一道地裂之渊,看不见它的起始,也瞧不见它的终末。深渊底下有湍急的洪流,自东向西浩浩奔流。大军抵达的时候正值黎明,一轮旭日刺破暗夜,自地平线庄严升起,耀眼但不刺目的金光洒向九州大地。
君上一骑飘雪金翅骏马,双镫悬金,长衫刺雪,自王师中打马而出。在他之后,所有的贵胄随扈也陆续下马。初阳映照着他们的袍袖金边,端的是天潢贵胄,气势洪然。
司礼官唱道:“捧祭莲——”
每家贵族的随侍都呈上了一朵燃着鲸油长明灯的花灯,递到了自家主上手中。这一盏盏花灯代表了每一家牺牲的英烈,由一家之主双手捧着,随君上来到唤魂渊边。
慕容怜、岳钧天、墨熄……这些重华贵族当家一一上前,宝蓝蝙蝠纹袍,雪白斧齿纹袍,纯黑腾蛇纹袍……
每一位当家的祭祀袍都极尽奢靡庄严,背后绣着的暗纹图腾只一种就足够威严震慑,更何况此时这些掌握着至高权力的家族们罗列一排,各自宽袍广袖都在风里猎猎吹摆。袖缘的金边潋着华美光芒。
不怒自威。
司礼官道:“跪——!”
随行如潮水般在他们身后跪落,形成底色各异的金光浪潮。
“落灯——!”
墨熄他们将花灯在深渊边搁落,灯上有轻羽咒,熠熠燃烧的灯火下落得很慢,缓然沉入渊水之中。
天光透破,天地辉煌。
当家之主们也依次单膝跪落,大傩的祭祀之音在这空寂浩渺的天地间悠悠回荡着:“昔有儿郎抱剑去,碧血沉沙骨难还,此骸去岁仍玉貌,此躯昨夜曾笑谈。君遗丹心我相照,君余浩气我将传,英魂重返故里日,人间无处不青山。”
那祭歌之声悠悠回荡,唤魂渊内有无数晶莹的光点飘飞而起,那是传闻里,亡人溢散在人间里的残识。
在故人的祭拜中,向万丈金光里飞去。
顾茫看着这样的景象,听着那绵延不断的颂宏,他看那有名有姓的花灯沉落,岳家的魂,墨家的魂,慕容家的魂……他们都有人记得,在招魂曲中被反复记起,被铭刻于心。
可是他心中堵着的,好像却是另外一些寒碜的名字。
他想不起来了,但此刻它们像潮水一样冲刷着他的心——那些名字,大多都不好看,很简单,有的甚至只是一个姓,加上一个数字,从名字里就透出的一股卑贱。
它们那么多,哀戚地在他耳中盘桓。像是死去的无名的小卒,从深渊底下唤着他,叱责他,埋怨他。
顾帅,顾帅。
你说过的,我们叫你一声顾帅,你会把我们从地狱带出来。
你会带我们回家……会给我们一个名字……
可你说谎。
连你自己都不记得我们叫什么了,连你都不记得我们是谁……断肢已腐,碧血已干……什么都没有留下。
有没有一盏属于无名英烈的魂灯?指引我们踏回曾经守护过的旧土,看一看故人何在,山川表里。
顾帅……顾帅……
我叫……我的名字是……
耳中嗡嗡作响,眼眶几欲发红。顾茫喘不过气来,他恍惚间看到无数死人从深渊里爬出,那些模糊的脸朝着他翻涌。
“顾茫?”最后的印象,是身边的卫队长低低地惊了一声。
他想应声,可是喉头堵得发不出声音,全是那些想不起来的名字梗着噎着,在向他索命。
恍惚间他确确实实听到了一声振聋发聩的怒吼,是自己的声音,从某一年的战火浓烟中裂空而来——
“走啊!!没死的都给我爬起来!!!”
“你们叫我一声顾帅,死了的,老子给你们立碑,活着的,老子带你们回家!!!”
“走啊!!!”
那声音鲜血淋漓,扎在他的心底,他愧疚,他疼痛。他有诺言不能实现的悲怆与不甘。
顾茫抬手痛苦地扶着额角,耳中嗡嗡作响,继而头疼欲裂地栽下去,倒在了尘埃里。
第61章 人难来归
这一次倒下, 顾茫足足昏沉了五六日才醒。这五六日间,他模糊感觉到自己一会儿躺在马车里, 天光透过淡青色的幰子洒进来,墨熄神情疲倦地守在他身边。
一会儿又回忆起些七零八落的碎片,一些与墨熄这个人有关,一些则是军队里模模糊糊的脸。笑着闹着, 杯盏碰在一起, 酒花四溅。
他脑中时不时窜出一声“顾帅”,时不时又响起墨熄轻轻的叹息, 在唤他“师兄”。
而在他的沉梦里,那首大傩吟唱的招魂祭曲像是絮草般漂浮不散——昔有儿郎抱剑去,碧血沉沙骨难还,此骸去岁仍玉貌, 此躯昨夜曾笑谈……
是啊,那些无定河边骨,仿佛昨日还环簇在他周围, 看他指点江山, 听他激昂文字,听他说为奴之人也可有抱负,也能得未来。
那一张张崇敬的、热烈的、信赖的脸……他怎么就记不清了呢。那一个个他抱着名册努力刻在心里的名字,那些放到人海中谁也不会注意的名字, 他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他什么都忘了。
可是愧疚却挥之不去, 几乎要熬干他的心。
君遗丹心我相照,君余浩气我将传, 英魂重返故里日……
他不敢再往下谛听。
英魂重返故里日……可他的人回不来啊,他的兄弟们回不来,他们是一只只没有名字的孤魂野鬼,断头流血,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胸口痛得厉害,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那些他曾用力记住的袍泽兄弟挤在他心腔里,他的心快要被撕裂了,快要被他们逼疯了。
他像个在亡魂堆里快要溺毙的人,他蜷缩着,哽咽着。
你们不要恨我……我尽力了……我真的……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求求你们。
求求你们原谅我……求求你们来生不要从戎,但愿生在王孙家,斗鸡走马过一生……求求你们来世不要在我这样的将军手下做事……我窝囊,太天真,太傻了,我真的太傻了,是我害的你们枉死,是我不够强大,让你们丧命……求求你们……
求求你们。
他对着梦里那些攒动的影子恸哭着,在那些影子里,他忽然看到一个人的身影。
高大的,张扬的,桀骜不驯永远灿烂的。
回头笑看着他。
顾茫心中陡地一烫,一个被遗忘了的名字忽地浮出喉头,他跪在天地梦境里,他冲那个死去的兄弟失声喊道——
“展星!”
陆展星笑着,没有说话,只朝他眨了一下眼睛,转身消失在湍急的人潮里。顾茫想要追上他,想要拉住他,想要和他说很多很多的话。
可是就像每一个亡魂一样,陆展星最终也不见了。大片沉郁的黑暗浇淋而落,在这铺天盖地的长夜里,重华的招魂歌轻轻低唱着,悼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魂。
昔有儿郎抱剑去,碧血沉沙骨难还,此骸去岁仍玉貌,此躯昨夜曾笑谈……
顾茫在自己的梦境里跪跌在地,蜷成一团,喉咙里是嘶哑不清的呼唤。他在唤他的朋友,他的军队,他年轻时孤注一掷的执着与热烈。
恍惚间有谁握住了他的手,摸着他的头发,轻声叹息着安慰他,在他耳边低声说:“别哭了,顾茫,别哭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觉得那只手是那么温暖,那么有力。
握着他,像要带他从灵魂的死海泅渡上岸。
顾茫哽咽了,他握着那只手,隐约觉得肌肤透着的清淡气息是那么熟悉,是足够他信赖的。
所以他死死握着那只手,死死扣着那五指,他哭喊道:“回不来了,他们都回不来了。”
因为他的出身。
他的人,他的兵,到头来也等不到一句——
英魂重返故里日,人间无处不青山。
都回不来了。
“为什么就留我一个人啊……”顾茫失声痛哭道,抓着那只手就像抓着救命的浮草,泣不成声,“为什么要逼我到这一步啊……为什么……为什么……”
恍惚间,那人也紧紧握着他的手。
那么紧,那么用力地捏着他的手。
好像在用这种力量,诉说着他绝无法再倾诉的低语。
还有我。
你还有我……
我陪着你。
就这样一直昏昏沉沉,直到第五日,顾茫才从漉湿的梦里挣扎着苏醒。
他睫毛簌簌,缓然睁开眼睛——他们已经从唤魂渊回来了,尾祭已经结束。
他躺在一张铺着厚厚狐皮毡毯的大床上,隔着一层轻薄的墨色云纹纱幔,可以看到外头茂盛的天光,屋内噼剥的炭火。
是羲和府。
他已经回到羲和府来了。
顾茫起身,抬手撩开帘子,坐在大床上发了会儿呆。他出了一身汗,梦里觳觫而悲伤的感觉还未散去,他眼神发直地望着燃烧的炭火,喃喃着那个回想起来的名字。
展星。
陆展星。
他想起了那是他的兄弟,可除此之外却想不起更多的东西,譬如他们是怎么认识的,譬如陆展星最后是怎么离开的。他的脑子就像沥干了水份的棉纱,再也挤不出一星半点的东西。还有梦里的那些人影。
他的军队。
他以前是有个军队的,是吗?
顾茫抱住自己坏掉的脑袋,坐在床沿第一次感到那么迷茫又那么烦闷。
正发着呆,厢房的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李微端着药和点心走进来,一看他抱头呆坐着,讶然道:“哎哟,你醒了啊。”
顾茫低低地“嗯”了一声。
“醒了就把药喝了呗。”李微端着木盘到他旁边,“喏,两碗,一碗退烧的,一碗宁心的。”
顾茫恹恹地瞥了眼那两碗浓稠的药汁,却被药碗旁的一只青瓷小碟吸引了注意。
那只瓷碟里摆着两块色泽粉透的花糕,玫瑰糯米粉和出来的皮子晶莹柔软,包裹着里头若隐若现的豆沙馅料。
李微见他盯着那两块花糕看,笑道:“这主上吩咐了给你准备的。这几天你身体太虚了,一喝药就恶心地直吐。拿花糕去去苦,你倒是还能喝下去。”
“主上?”顾茫怔了一下,“……墨熄?”
李微笑容敛去,瞪他:“没大没小,主上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又说道,“来,吃药。”
顾茫没有什么力气和他讨价还价,何况他余梦未消散,心里正是七上八下,于是也就乖乖地拿了药汁,一碗奇苦,一碗奇辣,捏着鼻子咕噜咕噜全喝了下去,喝完砸了一下嘴,拿起一枚花糕塞到口中。
大概是为了让他昏沉中也好吞咽,花糕做的柔软异常,像雪一样,到了口腔里,不需几下咀嚼,很轻易地也就化了。
顾茫吃了一个,舔了舔嘴唇,抬头问道:“他呢?”
李微一怔:“谁?”
“他不在吗?”
李微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顾茫是在问墨熄的行踪。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教训道:“什么他不他的,叫主上,或者叫羲和君。教了你多少遍的规矩了。”顿了顿,好奇道,“你问主上在不在干嘛?你有事找他?”
顾茫点了点头,说:“花糕,我分他一半。”
李微失笑:“主上才不要吃这种东西。你为啥要分他一半啊?”
“我……”顾茫想了想,自从回忆起弱冠礼之事后,他想起墨熄,心里就总有些莫名的情绪在轻舞摇曳。顾茫道,“我住他的地方,该给他的。”
李微摸着下巴颇有兴趣地念叨:“稀奇,难道这是狼群的等阶意识在作祟?次狼在讨好头狼?”
叨咕还没叨咕完,就听得背后一个沉冷的声音:“什么头狼?”
李微一转头,一身黑衣戎装的墨熄推门走了进来。
李微立刻心虚道:“啊哈,啊哈哈哈,没啥。主上朝会回来了?今天那么早啊。”
“快除夕了,还算清闲。”墨熄看了一眼坐在床沿的顾茫,头也不转地对李微道,“你出去吧,我单独跟他说会儿话。”
雕花木门一开一合,李微出去了。
墨熄走到顾茫床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
顾茫犹豫地开口道:“你……”
话没有说完,墨熄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真是奇怪,之前和这个男人的肢体接触也绝不算少了,捏下巴抵墙上推地上什么都有,摸个头算什么。怎么忽然觉得胸腔里的那个器官猛地颤了一下。
竟有些发慌。
“不烧了。”墨熄没有留意到顾茫的细微异样,他把手放下来,神情是和之前保持一致的清冷寡淡,“说说罢。你这几天,又都想起了什么。”
顾茫不确定道:“我没有……”
“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撒谎。”墨熄道,这时候顾茫才注意到墨熄眼睛底下有一些青黑,明显是熬夜太久所致的,“这几天我差不多一直在你身边。你的梦话,我或多或少都听到了一点。”
“……”
墨熄说完,清冷白皙的脸面无表情地侧偏着,等着顾茫的回答。
顾茫想了想,道:“我不知道。是一些很碎的东西。”
墨熄没吭声。他好像在尽力克制什么,压抑什么,可这种克制与压抑崩到了一个临界点,忽然就压不住了。
他蓦地一下抬起眼,锐利的目光直刺顾茫心肺,好像要把这人连骨带肉剥开展现在自己眼前。他就这样以捕猎者的姿态盯着顾茫看了一会儿,忽然咬牙道:
“我听到你叫他的名字了。”
顾茫:“……”
墨熄接下来这句话几乎是从臼齿里碾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不甘与恨意。
甚至不知是不是顾茫的错觉,居然还有一股子的酸味。
墨熄阴沉道:“你到底还是忘不掉他,你忘不掉陆展星。对吗?”
作者有话要说:
熄妹:你到底还是忘不掉他,你忘不掉陆展星。
顾茫茫:没有啊,我第一个想起来的不是和你有关的片段吗?
熄妹:你到底还是忘不掉他,你忘不掉陆展星。
顾茫茫:……我第一个想起来的事情只和你有关好吗!!
熄妹:你到底还是忘不掉他,你忘不掉陆展星。
顾茫茫:cnm!!!那是我朋友好不好?!你还不允许我回忆别人了???
熄妹:你到底还是忘不掉他,你忘不掉陆展星。
顾茫茫:……行吧,算了吧,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
第62章 算什么
他的声音不响, 但是满是阴云催压的味道。
“陆展星……”顾茫喃喃地,“展星……”
这过于亲昵的叫法倏地点燃了墨熄心口的火, 他剑眉怒竖,咬牙低声道:“顾茫,果然在你心里,他就是比我重要得多。”
顾茫摸索着自己可怜的记忆, 说道:“他是我的, 兄弟。”
墨熄陡地被刺痛了:“是。他是你的兄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沉,如同在忍着恶心, 努力去承认一件令他作呕的真相。他低低地呼吸着,抬手扶着自己的眉骨前额,一壁揉着,一壁低声道:“你说的一点儿也没错, 陆展星那个草包废物。那个意气用事的蠢猪,他就是你兄弟。”
顾茫意识深处觉得不舒服,皱眉道:“你不可以骂他。他不是蠢猪, 也不是废物。”
墨熄没吭声, 按揉着眉骨的动作停下来,但他的手仍然撑在额前,教人看不太清他脸上的情绪。
半晌才道:“脑子都坏了,还不忘护着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