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那金殿下的圣旨,你也是早就知情的么?”
他轻轻点了点头,“他始终对景宴的病况放不下心,若有个什么万一,他盼我能够力挽狂澜…”
我抬头看他,“这些话,何以你从未与我提过半句?”
他顿了顿,“那时景宴的身体状况比想象的要好,在整治军情处理朝政上更是顾虑周全,我知道他能担此重任,故才放下心来,选择同你离开…”
我喃喃打断他的话:“那个时候,你只要同我说了,我决计不会任性到要你带我逃离军营…你知道我的,我从来就不是罔顾大局的人…”
宋郎生静静望着我,他的眼,即使在这样的黑夜中依然清澈,“你一直都在委屈你自己…阿棠,我只愿见你率性而活,不为任何事所牵绊…”
我心头为之一颤。
不为任何事所牵绊,这是多么美好的愿望。
可是凡间处处是苦难,又有谁能真正肆意而活?我不知真相之时,尚且能够在民间随心所欲,然而那时的宋郎生,便真能卸下所有,问心无愧地采菊东篱么?
若当真如此,他又怎么可能轻易地脱离广陵的大牢,赶回京城来呢?
我没有说话,宋郎生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周围静得很,我稍稍望了一圈,问:“你深更半夜地把我从天牢接出来,只怕现下牢中已有另一个‘萧其棠’代我受过了吧?”
他稍稍一怔,点了点头道:“我实不愿你再继续深陷大牢,眼下,也只能先如此了,但只要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想办法赦你无罪。”
我摇了摇头道:“我手握权柄的那几年,那些父皇无法名正言顺要保的人或是想杀的人,哪个不是经我的手去暗中命人捏造证据,方才达到目的的?哪怕是在当时,朝中的弹劾奏疏就从未间断过,只是朝中几位元老多半也能猜出那些与父皇有密不可分之关系,又岂能当真摊开来明说?墙倒众人推,且不提以往的旧恨,一朝天子一朝臣,都已经换到第三代了,你可见如今朝中的重臣权臣与父皇时期可有大的异动?这班氏族党羽早已拴成一线,他们不让景宴动摇他们,自然也不会甘心让你去撼动。所谓敲山震虎,这一次,他们表面上如此对付我,实则也是在试探你。倘若你当真罔顾他们的党羽结盟之力,坚持要替我正名,那么下一步,你完全可以动摇他们的根基——他们会容许这样一个你做他们的帝王么?你的身世尚有空隙可钻,在朝中并无半点人脉,至少在你完全掌握到兵权以前,你绝不能再为我冒此风险了,否则,我,你救不了,连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他的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嗓音却低哑得厉害:“你说的这些我又焉能不知?但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受苦而什么都不去做——”
我低下头,心中酸涩难当:“你怎么能算什么都没做呢?至少你把我平安救出来了,待到牢中的‘萧其棠’一死,便不会有人再烦扰我了…”
他握住我的手一抖,眼中浮出满满的痛楚之色,“阿棠,你想离开,我就知道你想离开…”
我的手臂被他掐得生疼,却根本挣不开他,他在害怕失去我,我又何尝不是。我的脑子混乱一片,只听到我自己的声音:“那我该怎么办?留下来,躲在京城的角落里,每日乔装他人而活?白天担惊受怕会有人将我拆穿,到了夜半三更就盼着你出宫来与我私会,然后在宫外看你娶妃生子,就这样偷偷摸摸地陪伴你一生么?宋郎生,你要的,是这样的陪伴么?”
身体再一次被他紧紧揽住,几乎要被他勒得窒息,他颤声道:“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娶别的人?我这一生,只喜欢过你一人,这一生,也只有你一个妻子。”
我心中狠狠一痛,若在往日,能听他如此情深意重的告白我该是满心欢喜,可此时此刻,这每一声每一字都如尖锐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向我的心口,疼得钻心,却了无痕迹。
我没有继续与他争辩关于“一个皇帝如果不娶妃封后”会有什么后果这个话题。他是何等聪明之人,深谋远虑远甚于我,我能想到的,他又如何没有想过?
也许是我操之过急,急于让事情有一个了断,也许我们都应该缓一缓,给对方时间冷静下来,以免做出遗恨终生的抉择。
远远听到打更的声响,原来已过了四更天,这个时候宋郎生若再不回宫,只是徒生不必要的事端。他还有千言万语要叮嘱的样子,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遂道:“我不会不声不响地离开,你放心,我会等你。”
宋郎生匆匆离去之后,他的暗卫带我到京郊的一个村镇里落了脚。
那的确是一个地偏静谧之处,小小的竹舍被灌木丛林所绕,北临青山,南临翠湖,院落里还养了几只鸡,领头的暗卫同我说他们就住在我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如果我有什么需求比如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或者想写封情书寄给皇上他们都能替我办到。
我在对暗卫这个职业表达了深深的同情之后进了茅舍,打算洗个脸先去睡一觉。
我以为里头是没人的。
没想到一推门而入就看到了外屋的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青姑,林丹青,我的亲娘。
我没有想到的是宋郎生居然把我娘也给接出来了,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他把我娘接出来这件事居然吱都没有和我吱一声。
事后他对此的说法是,他想给我一个惊喜。
所以导致了我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青姑的眼前,而她听到动静睁开眼的时候亦是浑身震了一震。
两人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有时候我会想,假使当年父皇和太后能够坦然地面对他们生育缺陷这件事,那么现在我应该会是一个普通医者的女儿,而宋郎生只要没有被其他兄弟干掉也注定会是一个被人追崇的帝王。
我问我娘,何以这么多年来从未来找过我,至少当年在陈家村是可以有机会告诉我真相的。
她说,真相远没有我的幸福来得重要。
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所以兜了那么一大圈我们还是回到了原点。
只是每个人的心都已满目疮痍,谁都难以接受这伊始的结局。
包括我娘。
就在与我相见后的第五日,她留书离开了。
一大早我醒来看到桌上尚有温度的饭菜与信纸,连拆都未拆就冲出农舍喊来暗卫们让他们分头去找我娘。
她当真是来去无踪,在我策马纵到山涧高处欲要看一看她走的是哪条路之时,却望见了茫茫大雾。
我怎么也想不通,我们母女分离那么久,终于得以重逢,她怎么能忍心再度抛下我离去。
她被用刑的伤势尚未痊愈,被用药的余毒尚未尽清,就这样独自一人,又能往哪儿去。
我展开信纸,等眼里的雾化为泪水滴落时,纸上的字迹也逐渐地清晰起来:娘走了。
此番不告而别,莫要同我置气,也莫要为我担心,娘自己就是最好的大夫,能照顾自己。
倒是你,切记按时就寝就食,莫要再任性胡为,不为自己,也当多为腹中孩儿着想。
莫要费神来寻我,娘这一生漂泊惯了,不愿一而再再而三拖累于你,更不愿你因娘的缘故放下你最珍视的人。
他日自有相见之日。
珍重。勿念。
我艰难地看了三遍信,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那句“腹中孩儿”是什么意思。
忽然想起昨日我赖床不起不肯吃饭,她硬拉我起来时握着我手腕足足愣了一盏茶工夫,我问她怎么了,她沉思了半天都没说一句话。
原来,我也是一个要当娘亲的人了。

第六十六章 一手遮天番外五

回去的路上我不敢再用马了,虽然满腹疑虑,但仍不敢冒这个险,只好牵着马儿一路慢慢的走。
尽管信上白纸黑字说的很是清楚,我终归不大置信,我怎么可能就…会不会是娘亲最近状态不佳所以误诊了呢?
我的心拧成一团乱麻,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找间医馆证实一下。
替我看诊的大夫貌似是这家医馆的老医者了,他一摸上我的脉之后就笑开了花:“恭喜这位夫人,这脉象流利,如滑走珠,确是喜脉无疑。”
我手一抖,“大夫,您要不要多摸一会儿?我怎么可能有孕呢?我吃东西都不会吐的,也不嗜睡,一点孕象也无啊。”
大夫笑着看了我一眼,“人人体况不一,并非都有孕吐等反应,老夫诊脉数十年,决计不会连个喜脉都会诊错,夫人就放放心罢。”
我揉了揉额头:“…这明明不可能啊…”
“怎么不可能了?夫人这两个月来可有来月信?”
我摇了摇头,“我以为是作息不规律来着…”
这样算一算,两个月前我还和宋郎生在广陵归园田居,那段时间他在那个啥方面确实没有怠惰的样子…可,可我这两个月又是快马加鞭连夜赶路,又是夜闯深宫担惊受怕,前几天还被押入天牢神思俱哀的,就这样孩子都能保得住?这是像爹还是像娘?
老大夫见我六神无主,忍不住问道:“莫非…姑娘你…尚未嫁人?”
我瞟了他一眼,“我自然已婚,就算我看过去还很青葱但大夫你也不能这么说啊,我可是好几年前就嫁了。”
大夫松了一口气,“那夫人又有什么可愁得呢?这是喜事,应当回去告诉你的夫君才是。”
不敢想象,要是宋郎生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会不会又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我摇了摇头,下意识道:“告诉他,只怕是要天下大乱的节奏啊…”
大夫倒吸一口凉气,“莫、莫非这孩子…并不是你夫…”
我没太注意到他说什么,自顾自的点了点头,“确实不知如何启齿,唉,怪我当初太过冲动,没有顾忌他的感受就把他关了起来然后自己在外面胡作非为,才会让事情酿成这不可收拾的局面…”
“关关关起夫君胡作非为?”大夫的嘴角抽搐起来:“…这这这,那夫人的意思是这孩子留不得?”
“我何时说不留孩子了!”我瞪了他一眼,“孩子的爹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将来这孩子是男是女都注定倾倒众生我怎么可能不留孩子呢!”
大夫望着我的眼神已不能用惊悚来形容,我神游完抬起头时觉得这老大夫对待一个孕妇的态度太不友善,故也不再和他多聊,索性让他给我开副安胎药就匆匆回去了。
城外的街道车马粼粼,人流如织,我一路留着神靠边儿慢行,唯恐一个不小心被匆匆而往的路人撞到自己。
人有时就是这么神奇,前几日还在莽莽撞撞不知死活的人,在得知自己肚子里居然有个小生命的时候,就开始瞻前顾后,一举一动都谨而慎之。
那时在广陵小镇隐居,我与宋郎生时常会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星子隐隐,憧憬着日后我们的娃儿会长得像谁,要取什么名字,要不要学武,要一起游历万川,看遍天下奇景。
宋郎生尤其喜欢小女娃,平日里走在路上看到漂亮点的孩子都会忍不住多看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自恋道:“我们还是不要生女儿了,我的女儿必然倾国倾城,世间男儿皆薄幸,我决舍不得把她嫁出去。”
我听了会嗔道:“那我还不是嫁给了你?”
他淡然道:“世间哪得几个我?”
我:“…”
想到他自不量力的呆头模样,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只是笑着笑着,却又笑不下去了。
究竟要如何同宋郎生说呢?
一个反贼之女怀了龙骨,依大庆律,即使孩子能平安诞下,那女子也绝无可能立后封妃。
他如今本就是腹背受敌,骑虎难下,这几日甚至抽不开身来找我,就证明了朝中的局势远比想象还要来的严峻,若在此等时节得知我有了身孕,不论是要为了我与那群臣子鱼死网破,还是要弃江山安危不顾而携我远走,都将酿成不可想象的后果。
我如游魂般晃回了竹。刚至门口,就看到院外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黑衣尸首,看样子是刚被人干掉没多久,唇边的鲜血还在往外渗。
房门半掩半闭,隐隐感到屋中有人,我摸不清情况,不敢擅自入内,正待回头去寻人,门忽然开了起来,有一人缓缓走了出来,朝我道:“不必惊慌,是老夫。”
那人却是赵庚年。
进了屋中后我才发现登门造访的不止当朝首辅,还有大将军霍川、兵部尚书杨栎之、亲军都尉府统领贺平昭等人,看他们一身装束,应当是来私访而不是来抓我这逃犯的,我也就稍稍安下心来。只不过我已是一介平民,按理说见到几位朝中重臣是要行跪拜之礼的,可这身份乍然转换我又有些放不下昔日的架子,一时间提着两捆药包站着,讷讷问道:“外头的尸首是怎么回事?”
他们相互望了望,只听霍川道:“我等前来见公主不在家中,正犹豫是否要继续等下去,竟有刺客误将屋中的动静当作是公主意欲动手,我与杨大人、贺大人便即出手将他们制住,哪想他们当即咬毒自尽,一个活口也没能留下。”
看来,那些被我叫去找我娘的暗卫人还未回来。我道:“这种死士一般都很尊重自己的操守的,可以理解可以理解。”见他们几人嘴角抽搐了一下,我道:“活口不活口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几位大人安好无恙。”
贺平昭道:“他们使的虽是剑,然而双手都覆有厚茧,应当是常年握枪的手,步法身手都极具军士之风,只要细细查证,应当能探出线索…”
我回头看了一眼院落,“我想也不用细查了,如今朝中谁最觊觎皇位的,就是最想杀我之人,只要杀了我,才能让宋…才能让皇上方寸大乱,从而伺机取代。而能够有资格分一杯羹的,也就剩萧家的几个王族了…”
赵庚年意味深长地道:“公主果然心如明镜,老夫亦认为,行凶主使,当与睿王等脱不了干系。”
我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我如今已非公主了,你们也莫要这样叫我了。”
见他们面有难色,我心中正踌躇是不是真的要跪下来拜一下他们才肯接受这个现实,哪知他们再次交换了一下眼神,下一刻,同时撩袍跪在我的眼前。
我惊得浑身一震,忍不住倒退一步:“你们这是做什么?”
赵庚年道:“公主,我们今日前来,乃是有一事相求…”
我道:“有事大可直言,何必行此大礼?”
赵庚年沉默须臾,终咬牙道:“明日…便是皇上登基大典…我等欲求公主…远离京城,再也…再也不要与皇上相见。”
我以为我听错了。
那晚宋郎生离开前告诉我,朝中大部分臣子虽都欲置我于死地,但至少这几个大人还是极力保我,他们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有他们的支持,事情尚有转机。我也猜测过,包括我能从大理寺悄无声息的出来,若没有赵庚年的暗助,未必能有那样顺利。
他们是真心救我的,可现下却让我离开。
赵庚年见我久久未有说话,道:“公主乃是先帝与元宗皇帝所认可的公主,不论身份如何,在老夫心中从不曾改变过。公主本已隐退,可为了大庆江山还是冒死回京,明知凶险重重仍揭穿庆王党羽的阴谋,此些种种,更令老夫等甚为敬重钦佩,而今遭此劫难,本应助公主走到最后…然则…萧氏皇族上上下下皆不甘将皇位让一个突如其来之人所占,连睿王亦连夜赶回京中筹谋此事。只是两道圣旨不容置喙,他们无从下手,唯有暗中联络朝中诸臣,以公主性命为由,欲要借此打击皇上…人人皆知皇上待公主情深义重,断不会置公主于不顾…故而,他们借御史言官与京城内外儒生之口齐齐逼迫皇上,不论我等如何费劲心思阻止这一切,想要替公主减轻罪责,依旧收效甚微…如今,皇上已是…”
他说不下去了,贺平昭接着他的话道:“这期间有多少人都盼着皇上能出错,他们方能借题发挥,从而打击皇上,皇上明知如此,还坚持要将公主连夜送出大理寺,不愿让公主受半点屈辱…现下,已有人察觉到狱中之人或非公主本人,故才三番五次要求审理此案…即使我们以皇上尚未登基为由拖延此事,只能拖得了一时,若不尽快将狱中之人‘处决’,随时后患无穷…”
“所以,”我反问道:“若狱中的萧其棠死了,我,也就必须要消失在这个世上,否则,仍然会危及皇上,甚至牵扯到更多的人,是么?”
杨栎之叹道:“若非公主,臣的女儿与先皇之子也无法平安回到宫中,若非公主,所有人此刻依旧被庆王所蒙蔽…原本我们不应逼公主离走…实是大势所趋,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我低下头:“你们对朝廷的忠心,我自然是明白的。只是…若我就这样走了…他…”
霍川静默了许久,道:“如今梁国闻此变故,已欲重整军马,趁势而攻之,若内忧不除,宫中再生哗变,以至皇上无法顺利登基,只怕大庆疆土岌岌可危…”他用力叩头:“皇上心中有大义,有大庆苍生,霍川心悦诚服,愿倾尽所有辅佐…只是,皇上待公主用情太深,一时间已难自拔…臣等…皆难劝动半分…如今,能救皇上,能救大庆的,唯有公主你了…”
他说完后,剩下三个大人先后重重的以头磕地,那一声声砰砰的声响,宛如重锤般敲在我的心上。
我将手中的药慢慢放在桌上,背对着他们。
远方滚滚墨云而来,遮住了一片大好晴天。
终究抵不过天命。
几位老臣离开没多久,暗卫们赶了回来,当他们看到院落的刺客,吓得几乎要以死谢罪。我淡然的挥了挥手,让他们先把尸体处理干净,免得招致什么蛇蚊虫蚁让我晚上难以入眠。
只是这夜注定难以入眠。
就在我吃过饭打算早早就寝时,屋门被人用力推开,风呼得灯台忽明忽暗,我看到宋郎生气喘吁吁的扶着门把,带着一身仆仆风尘而来。
我怔住,他已走到了床边,颤抖着揽住我,紧得几乎窒息。我想他是听说了刺客的事,才这样放下手中所有不顾一切的赶来,我下巴磕着他的肩,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没事。”
良久,宋郎生松开揽着我的手,竭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你当真没有受伤么?那些刺客是怎么死的?”
我道:“我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他们倒在院子里了…”我没提赵庚年他们来寻我的事,“那些刺客不是你的人动手的么?”
他摇了摇头,许是心心念念我的安危,一时没察觉出我的话有什么不妥,“不能再如此下去了,我不能再留你独自在此了。”
我怔了怔。他道:“明日一早,我就带你离开,天地之大,不再让任何人找到我们。”
我呆住,“你疯了么?你可是皇上,不登基就这么离开了,将置天下黎民于何处?”
他的眼中满是慌乱,我从未见过他这样,“什么皇上,什么天下,为了顾及那些我差点就失去了你…阿棠,你说的没错,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我如今立身未稳根本救不得你,我能做的,只有带你走…”
我呆呆的看着他,喉头一哽。
这原本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选择题——选择带我离开,或是选择分开独自留下来守护大庆。
这样的抉择,若是换作至亲至爱之人,自然毫不犹豫的选择前者,他们但尽自己所能行事便已问心无愧,何至牺牲自己成全他人?若是换成心怀天下苍生的仁心义胆之人,心中信念如此,即使心中痛楚,自当一往无前,哪怕此生孤寂。
可是宋郎生,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当他心中已然决定带我离开时,竟会如此不安与彷徨。
只因我们经历了那样多的苦难,只因我们那么迫切的想要和对方长相厮守。可我们终究在面临大是大非前无法做出违背良知的抉择,越是害怕越不敢面对,最终只能逃避,我是如此,宋郎生亦如是。
这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赵庚年他们要亲自来求我。
我们不能永远逃下去,总有一个人要做出那个选择。
宋郎生望着我,仿佛在等待我的答案,我低头道:“景宴是如何死的,你忘了么?父皇临终前的嘱托,你也忘了么?若我们就这么离开了,朝中的几位王爷氏族定会为那皇位争个你死我活,京城内外免不了兵戎相见…且不提前朝叛党会否卷土重来,亦不说梁国经过两年养兵蓄锐会否破城而入,待那时,景宴唯一的骨肉也是肯定保不住的…所有站在我们这方的人,太后、妹妹嘉仪、还有赵首辅、嫣然、霍将军、还有卫清衡、陆陵君、张显扬甚至更多的人,都会受到牵连,甚至难以保全性命…”
他的唇色越来越白,我道:“…即使如此,你还是要走么?”
宋郎生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撞倒了脚边的椅子,“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我不想听你说这些,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是我的真心,”我慢慢的起身,心底疼的发颤,“当年,我宁与城池共亡,今日亦然。我萧其棠,不会,也绝不可能与苟且偷生贪图一己安逸之人长相守。”
我等着他出言反驳,然而他仅是僵硬了一瞬,蓦然抱住了我,紧得像要把我揉入他的血肉之中。我听到他说:“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了,我知道不论我变成什么样,你都会一如既往的喜欢我。”
听到这么自不量力的话,饶是我眼泪溢出眼眶,仍是忍不住莞尔,“谁说的,你要是丑了肥了,我肯定不会喜欢你了。”
他没有松手的意思,“我不信。”
我知道自己挣不开他,就这样趴在他的胸前,道:“阿生,其实…你不要担心我,眼下我只是暂时离开你身旁,离京城稍微远一些的地方,但不会让你找不到我…”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中满是颤抖,“我不信…”
我咬着嘴唇,努力抿出笑意,尽管他根本看不到:“待你登基之后,待你皇权在握,不要你来寻我,我都会立刻奔回来的,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作数了…”
“我不信…你是天底下最蠢的人,你说的话,我怎么能信…”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可我却感到有什么冰凉的湿润刹那落自脖颈上。
我紧紧闭上眼,“你不是说,你这一生只有我一个妻子么?我也一样…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改嫁的…”
这次,他没有再出声了。
秋风微凉,他就这样抱了许久许久,久到眼泪都被风干了,都不舍得放开对方。
窗外的星子渐渐隐去,墨色的天愈来愈浅。
门外有人轻轻敲门示意道:“主子,再不回去,怕是要赶不及登基大典了。”
他置若罔闻,仍旧紧紧搂着我,我稍稍把头偏过来,把手抵在他的胸前道:“生辰快乐。”
他怔了一下,慢慢松开些许,微垂着头看着我,我伸手扯了扯他的嘴角道:“子时已过,今日是你的寿辰,你忘了吧?你瞧,我可不会忘…寿星公一定要欢欢喜喜的,这一年方能万事遂心。”
他用手指拨开我的额发,牢牢盯着我,“我的心愿,是和你在一起,我会欢喜,只有和你在一起。”
心沉入底。这样一份深重缱绻之愿,何时方能实现。
我道:“天就要亮了,你再不走,可是要给我添麻烦的…既然,你还不能下定决心,我会等你的答复,今晚…我在这儿等你来一起过生辰,好么?”
一时间只闻屋外草木拂动之声,与彼此的心跳之声。
许久,他哑声说:“我想吃长寿面。”
我一瞬间恍了神,随即笑道:“煮面我最擅长了,不过不好吃你不能嫌弃的。”
见他还不肯走,我只得道:“屋外暗卫多的够灭一个营了,杀来一队羽林卫我都能云淡风轻的漫步离去好么。”
他终于也跟着牵动了嘴角。只是眼里,却漾着浓浓的痛意。
马蹄声渐行渐远的时候,我低下头,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涌出了。

第六十七章 一手遮天番外六(一手遮天结局)

睡到了日晒三竿还困得睁不开眼,我总算意识到自己是个孕妇了。
陶渊来的时候我刚刚洗漱妥当,正要出门买点面粉和青菜,他见我这副居家过日子的样子很是高兴,“不知公主飞哨传音唤属下前来所谓何事?“我亲手替他斟了杯茶,道:“我知道,这外头有上百名保护我的暗卫,是你明鉴司所派的…”
见他脸色煞白,我微笑道:“我既为明鉴司的主人,自然还是粗略的阅过影卫们的卷宗的,不过你也不必紧张,皇上与我既是夫妻,我的自然也理所应当是他的。”
陶渊擦了擦汗道:“当日皇上欲救公主,却不敢轻信宫里的侍卫,这才找到了属下…属下原本想救下公主之后再同公主禀明,只是皇上让属下暂且不提…”
宋郎生不让我知晓,自然是想让我以为我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休想趁其不意逃之夭夭。而他没有料想的是,我装傻装到了最后,在演技派的道路上,我的境界终究比他悠长深远。
我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所以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今日找你来,只是想麻烦陶主事让他们都早些回家,这不,过两天就是重阳佳节了,大家忙了这么久也该好好的歇一歇,比如出游赏景登高望远采束菊花回家什么的…”
“公主!”陶渊惊讶的阻断我的话,“万万不可…若再有刺客…”
“此事,首辅大人自会替我摆平。”我目光扫去,“以及,我并不喜欢被人监视。”
陶渊当即跪地,意欲再劝我:“皇上吩咐了属下,绝不可让公主因独处身陷险境…”
“明鉴司的主人究竟是他还是我?”我冷冷打断他,“陶主事,父皇当年分明说过,从今往后,明鉴司再也不听命于朝廷,难道你想违抗父皇的遗旨么?”
陶渊抬头望着我的方向,挣扎难当道:“公主,你终究…”
我垂眸不语,陶渊沉默片刻,摇首道:“也罢,花欲辞树,树如何留…属下听命就是。”
院落恢复了一片清幽宁静,陶渊问我还有何需求,我轻轻摇了摇头。只是在离去之前叫住了他,说:“陶主事,今后,不必等我,明鉴司何去何从,皆由你做主,好自珍重。”
午门的钟鸣响彻京城,此乃新皇即皇帝位昭告天下之音。
我拎着菜篮子穿梭在集市之中,朝着钟声的方向遥望,不知龙袍加身,群臣行三跪九叩之礼时,他会是何样的威风凛凛。
小的时候,我悄悄躲在金殿外偷看父皇,同皇兄讲,今后我要嫁给像父皇这样的金光闪闪的大英雄。
皇兄闻言笑着揉着我的脑袋说:可惜你是公主殿下,父皇可舍不得要你去和亲,所以你啊嫁谁都可以却是嫁不了天子的。
如今再回过头去看,只觉得人生变幻莫测,话不要说太满为好。
忙活了大半个早上,鼻端闻到鸡汤的香味,盖一掀开,赶紧把切好的面投入锅中。
反正院外的鸡被养得那么肥,不杀也是浪费,我索性费了番功夫做了这鸡汤面。
如果宋郎生在,他一定会说,不过就是吃碗长寿面,随便丢两块豆腐青菜便好了,好好的一只鸡拿去烤一烤或做成叫花鸡更香一点。这时候我多抵会说,谁让我是有孕之身,得多吃点蒸煮的才利于胎儿啊。
想象着他乍听消息惊诧与喜不自胜的神情,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抬起头来,饭桌的对面却是空空如也,我才想起此时此刻,他多半还在宫中受百官与使臣的觐见。
一桌一人两碗面,眼眶微热,我低下头慢慢的吃了起来。
我总算没有食言,替他做了一碗长寿面,我到底还是食言,没能等他回来一起过生辰。
临走前,我想过给他写一封信,只是提笔久久未落,千言万语终凝成一张字条摆在面旁。
对不起。
推开大门的时候,眼前一片白光,我下意识伸手去遮,遮不住这一片骄阳如火。
山林秋枫瑰艳,风掠湖波层层,我牵着马儿一路往前,在不远的岸边看见了一个老翁,在这个村镇住的这几日里,时常能在此见他垂钓,有时还能坐上整整小半日。
他听到马蹄踢踏声,回头瞧来,见我马背上系着一摞包袱,问道:“姑娘是要去往何处?”
我想了想道:“远行。”
人人皆有难言之隐,他也不再多问,只道:“姑娘家一个人上路,当处处留心才是。”
我微微一笑道:“多谢老人家了。”
这条香径两侧已被重重叠叠的枫树所笼罩,风吹得树丫哗哗作响,片片红叶飘零落。
十三岁的那一年,我困在山洞之下,他纵身一跃带着翩翩火枫落下,从此落在了我的心上。
后来,我们相约在初见的枫树之下,直到日落西山,都等不到他的踪影。
只是记忆里的那日也是一个艳阳天,山林间清新的草木味道令人心旷神愉,我们曾说好要一齐重回故地再赏枫林,而那萧萧红叶,与眼前此景骤然重叠,却是徒增了一分孤影形单,寂寂思念。
此刻,我也解释不清这是何样的一种矛盾情绪。
明明下此决断的是我,明明坚定此去无回,可当走到了路的尽头,我还是停下了继续向前的步履。
昨夜,他紧紧相拥的温度,还有他说的那句“我的心愿,是和你在一起,我会欢喜,只有和你在一起”整日萦绕在心头根本就挥之不散。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提醒我。
身畔枫叶匆匆,我仰着头,莫名感到深深的恐惧与迷茫。
只是那样的一瞬,我便上了马,调转过头往回赶去。
我甚至不确定待见了他之后我还能说些什么,唯一能想到的,是还想再见他一面。
回到竹舍之时,老翁仍在钓鱼,他看我去而复返,稍稍讶异道:“姑娘怎地又回来了?”
“有些东西忘了拿。”我轻轻跃下了马背,发觉到农舍的门竟被打开,赶忙推门入屋,屋中却是空无一人,而桌上原本另外一碗盛满的长寿面,竟也变成了一只空碗。
心底猛地一惊,我冲出屋外,问那老翁:“老人家,你可有见什么人进过我家里?”
老翁放下鱼竿,摇头叹道:“方才确有一男子火急火燎的赶来这儿,噢,正是你刚走之后,他还来问我你在何处,我指着你方向说你牵着马没走多远,还瞧得见影呢…说来老头子也是不懂了,他本是发了疯般往前追,可追到半路又停了下来,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瞅着你到没了踪影…”
我怔怔地道:“你,你是说…他,没有追上来?”
“可不?他就那么傻站着,后来,又到了你屋中留了好一会儿才走的…”老翁重新挂好了鱼饵,将鱼钩抛入湖中,“唉,要是你们小两口闹了别扭,还是早些把话说清了好,老头子看着也是难受呐…”
一阵风吹来,感到脸上冰凉,才惊觉滑满了泪,而我浑然未知。
原来,当我痛下决心之时,他也做出了他的抉择。
我微微抬头看着长空,天色已暮,漫天皆是霜色流丹。
少年时,天意令我们不得已错过,而今,却因天意选择了错过。
如此也好。既是望不到盼头的幸福,何苦挣扎不放。
人生还长得很,何不留下美好的回忆,永不言别。
我抬起袖子抹干眼泪,重新翻身上了马,回头再望一眼京城,远处巍然而立的城在秋阳的映照下泛着金光,那是我从小到大住的地方。
只是,亲人朋友皆已不在,唯有一个世间最令我牵肠挂肚之人。
我轻轻策起马儿,这段路太远,难免令人回想起那悠远的时光,还有那些回不去的美好年华。
前方残阳如血,清风拂叶,满目西山夕照明。
此一去,终难见。
作者有话要说:到此为止,这个故事结束了。
在脑海里过了千遍万遍的结局,写出来的那一刻还是让我有点想哭,甚至恨上宋郎生,让阿棠那么那么的难过的离开。
所以我在这之后还写了一个番外,是从宋郎生的角度述说的,这一两天会贴完,谢谢大家看到现在。
这个故事也即将变为影视剧呈现给大家,制作团队目前在我看来还是靠谱的,不管怎样我会争取亲自编改,以及争取主角的颜值。噢,如果我没争取到,那我们就一起闭上眼睛什么当做从来不知道这件事就好了(什么鬼!)
至于新文(喂の应该没人想追我的文了吧!),我已经存了五万字了…我会在无限的存稿中度过直到觉得肯定不会坑了再发出来,希望到那时你们还记得我~/(ㄒoㄒ)/~~拜别大家!

第六十八章 结局 番外 终外:曾见树下枫成雨

头顶上的苍穹泛着灰蓝,海平线一望无际,浪轻轻拍着船舷,船身微侧,留下一条闪白的水带,泛动波光万千。
这艘龙叶船绣闼雕甍,别具一格,许因如此,才会让海贼盯梢上意欲劫之。
他只不过是在泛舟出海时偶然遇到,顺道出手相助,如此,船只的主人感激涕零,定要留他在船上盛情款待方表答谢之意。
浪涛滚滚,带着船身此起彼伏,他依着栏杆,望着湛蓝色的海面,想到自己曾经极为怕水,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肯坐船,还是当年被她哄骗让了船,吓得他惊惶未定之际,为他放了世上最美的烟火。
他惊觉已有八年未能见到她了。
他从未想过当一个君王,那身世之谜与千钧之重的嘱托,他始终小心翼翼的藏起来,只愿她能无忧无虑相伴左右,只是到底还是隐瞒不了她。
八年前她离开后,从此,他的脸上便失了笑容。
那本是他生平所下的最痛悔莫及的决定。
那些支开暗卫的小把戏,还有她极力隐藏的难过,他又岂会没能瞧出端倪。
他太过了解她的固执与任性,为了留住她,他甚至想过命人禁锢住她。
可她却说,她不愿意。
她不愿意为了陪在他身边委曲求全,过着偷偷摸摸暗无天日的日子。
他在登基之后快马加鞭赶到城外,在看到她的背影时,多么想要上前相拥,同她并肩而去。
他疯了一般追上前去,却看到她微微抬头看着天空的枫,慢慢闭上了眼。
宫中仍有无数勾心斗角等着他,他委实不忍再一次拉她卷入那些她最厌倦的风波中。
刹那间,他想,也许放手,让她自由自在的翱翔,才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哪怕从此他一生孤寂,成为史上最孤寂的帝王。
他没有立后立妃,这其中艰辛旁人莫能知晓。他立先皇之子萧奕煊为太子,彼时时局动荡不堪,太子年幼,为其稳固,他致力整顿吏治,将朝野颓靡之风整顿一新,而后抚治四海,终得民心,当满朝文武皆忠心臣服于他时,再也未有人敢提半句立后一事。
那时距她离去已过了五年。
这之间,他派人寻了她很多次,始终杳无音讯。明鉴司主事陶渊说,她没有动用任何明鉴司的势力,天大地大,根本寻不到她的踪迹。
他始终记得她说过,待他朝大权在握,四海升平时她会回来。
他常常会回到他们的公主府,独自躺在那片赏星的草坪上;他也会在她喜爱的酒楼茶居徘徊,无数次看到与她背影相似的女子,却在她们回头时一次次尝尽失落。
直待那一夜,在与大梁一役的庆功宴后,他邀大将军陆陵君信步闲走。陆陵君告诉他,说看到了她。
他一时竟语无伦次,直问是在何处所见,何不将她带回来。
陆陵君沉默许久,说道:“臣是在辽北的草原伤见到她的,她…还是那么有本事,带着整整一大队商团去卖丝绸买马匹。”顿了顿,“只是,她已有了夫婿和孩子,他们…看上去很好,臣…便也不敢搅扰她。”
见眼中的亮光湮灭了,见他不愿相信,陆陵君说:“当年臣甚至埋怨怪过皇上放她离走,时至今日,臣只盼皇上能够放下执念,莫要陷得更再深了。”
那夜是他登基以来头一次喝得酩酊大醉,寝宫空旷冰冷,月寒沁入心脾。
他摇摇晃晃的到了宫墙的最高处,京城的繁华璀璨近收眼底,除了自己的衣裳猎猎作响,其他的喧闹声都离他太远太远了。
他下意识回过头去,身后是皑皑白雪,广阔无垠,空无一人。
那一刻,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明明希冀她能幸福,唯恐她会孤独,何以此刻,他却心如刀割,甚至升起一股愤怒之意挥之不去。
自那起,他再也未有派人去寻过她。
他也想过尝试以情忘情,然而,饶是那些朝臣进献的美人多么倾国倾城,在他看来都不及她万一。闭上眼,唯能记起他对她的那句承诺:此生只有她一个妻子。
他终究是忘不了她的。
海浪轻拍,湿漉漉的风拂在脸上,将他从回忆里拉回了现实。
一道曙光点亮了东方的瑰色,再往前,就是淮水以南的都江镇了。
船的主人董荀已年逾半百,见他独自望海,邀他入舱饮茶闲聊。见他抬袖时手腕有道长长的伤疤,董荀说:“此伤,似乎是长枪所伤。”
他道:“这是三年前与大梁一战中所受的伤。”
董荀讶异:“不想兄台竟是从军之人。”
他淡淡一笑。
三年来,他御驾亲征过两次。虽遭到了满朝文武的极力反对。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此举是为了彻底驱逐外敌,还是为了让自己置身于战场,抛却一切无妄相思。
两战皆是大获全胜,大庆军师不仅将梁国彻底驱逐边境,更开拓了全新的版图。
只是第二次他受了太重的伤,敌军在剑上淬了毒,几欲要被夺取性命。
他也不知自己昏厥了有多久,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发觉他已身处寝宫之中,卧榻边上年轻的太子握着他的手睡着了。太子见他睁开来欣喜若狂,告诉他他已昏迷了近两个月多,太医们说若他熬不过今夜只怕便再也醒不来了。他正要张口说话,太子又道:“您不在的期间,朝中一切妥善安稳,煊儿没有令皇伯父失望,好容易熬过此劫,您莫要再劳坏了身子。”
太子的眼底闪着与年龄并不相符的成熟与从容,他静静看着太子,见太子欲要传召太医进来,他拉住了太子,轻声道:“不,告诉太医,朕没能熬过。”
太子不可置信的望着他,他虚弱一笑:“煊儿能做的很好,本当多陪陪你的,只是皇伯父…是真的累了。”
他的葬礼甚是浩大隆重。他自己自然未能亲眼所见。选择死遁离开,是他此生最放纵自己的一次决定,放纵过后,他甚至不知该何去何从。
他漫无目的一路南下,有意到了他曾经住过的广陵小镇,只是物是人非,桃花依旧。
直到漂泊至此,这茫茫大海,时光漫漫,仿佛凡尘俗物也随之旷远。
“宋公子?”听到董荀轻声叫他的名字,他才恍然回过神来。宋郎生,已有八年未用过这个名字了。
他不愿过多提及过往,董荀亦不再多问,此时船抵达海港,董荀见天色已黑,下起了微微小雨,便盛情邀他到自己的庄园去暂住。
马车缓缓而驶,庄园外墙环护,绿柳周垂,宋郎生出口道:“不想董先生的家宅竟如此雅致。”董荀谦道:“都江这一代的产业乃是老夫的女主人所有,老夫仅不过是代为看管。”
他心中微微讶异,这董荀在江南可谓富甲一方,从不知他背后另有主人家,竟还是名女子。
细雨绵绵,行人纷纷,小镇虽与京城的喧闹繁华不能相论,却是古朴祥和,安宁舒心。
马车至庄园门前,董荀在前引路,他撑开伞徐徐步入,绿树掩映之中,奇花烂漫,一带清流,自石隙泻于佳木丛中。
眼前一派清丽之景,令人倍生熟悉之感,情不自禁再进数步,但见流泉拨动清韵,白玉为栏,环绕池沼,鱼跃而起。
脑海中乍然回响起她昔年在广陵的闲笑之言:“阿生,待有一天我们有了很多很多钱,定要换大大的宅子住…”
他忍不住白眼,“就我们两个人,住那么大做什么。”
她向往道:“在院子里种花啊,尤其是棠花…从前公主府种不了那么多,柳伯说花太多了招蜂引蝶…可我偏喜欢住在花园里…喔,但是还是想要府里的大湖,里头养好多好多鱼,这样我们就可以随时想吃鱼的时候钓上来就好了…”
“你亲手养的鱼只怕你舍不得吃吧?”
“…这样一说好像也是…”
他忍不住问:“还想要什么?”
“啊?你有在听啊,唔,还要种枫树,到了秋天我们就带着我们的孩子在树下荡秋千,和孩子说我们的故事啊…”
他霍地回首望去,这花园中竟种满了海棠花,株株朵朵,皆是她最爱。
董荀见他停下,问道:“公子?”
他呆怔了许久,颤声问道:“院中可种有枫树?”
董荀稍稍讶异:“栽在前院,公子如何知?我家女主人极爱枫树,当年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话未说完,他便抢身奔往前院而去,绕过廊角时,但见蒙蒙微雨中,枫红的树影荡漾在湖面上。
一缕淡淡的风带起一片枫叶,旋转在空中,他伸手接住,忆起年少时的她笑着,双眸闪烁如星:“你,听过关于枫叶的传说吗?传说呢,在枫落下之前能接住的人会得到幸福,若能与心爱之人共睹千百枫叶似雪飞舞飘落,两人就永远都不会分开。”
他一步步走往前去,树边的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摇摆,仿佛一切令人魂牵梦绕的过往如浮光掠影,一花一叶,一桢一桢,清浅弥散。
待近到秋千旁,但见支撑的木桩上刻着:梅花雪,梨花月,总相思,自是春来不觉去偏知。
他颤着手抚上那熟悉的字迹,眼中的泪越积越多,至此,再也按捺不住的决堤而落。
是她,他知道是她。
此时董荀已赶了上来,见他如此黯然伤怀,却是大为所惑,“公子…可是有哪儿不适?”
他背着身将脸上的泪摁干,道:“这院子与在下昔日故人的宅邸颇为相似,在下一时触景伤情,倒是令董先生见笑了…”
董荀失笑道:“哪里哪里…”
他问道:“不知这庄园的主人可在府上?在下前来,自当亲自拜访才是。”
董荀摇了摇头道:“数月前夫人忽携小姐外出,期间一直未曾回来过,老夫亦是在收到夫人的信后方才前来代为看理,公子大可不必拘礼于此。”
听到“小姐”二字,想起陆陵君说过她已有夫婿与女儿,他心中一黯,“既如此…”他原想告辞,可心中却仍有千万个不舍不愿,他至少想要看一看她的夫婿生的是何模样,待她可好,何以她已然成婚,还要在秋千写上那首属于他们的诗。
他犹豫再三,终问道:“不知…这家老爷可在府中,在下…”
董荀微微一笑道:“我家夫人素来潇洒独身一人,府上并无什么老爷,这镇上的人皆是知晓的。”
他浑身震了一震,“独身一人?怎,怎么会?四年前,还有人在草原看到过她与她的夫婿…”说到这里,他忽然噤声,董荀道:“公子是夫人的旧识吧?”
见他一时无言,董荀又笑了笑,“公子自入庄后却是诸般异态,老夫要连这都瞧不出门道,倒是白活了这么大把岁数了。四年前…夫人确实带了小姐去了草原,若老夫所料不错,那‘夫婿’多抵老夫那小女贪玩所扮的…不过,小姐,倒确是夫人的亲身骨肉…”
轮番消息令他不知所措,他心中重燃希望,却又生怕仅是妄想,唯恐最后的这一点念头也成泡影,他怔怔望着那枫树,终于问道:“她…她的女儿,如今多大了?”
董荀道:“老夫初识夫人乃是在丁酉年孟春,彼时夫人已身怀六甲,没过四个月小姐便出世了。算到今日,小姐已然七岁了。”
丁酉年,丁酉年孟春。
他重重闭上了眼,眼泪依旧夺眶而出。
他怎么就没有想到,那是他的女儿。
她怎么就舍得怀着骨肉离开,她,她独自一人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董荀邀他入屋饮茶,并徐徐道来了她的这些年。
原来她当年漂泊至广陵他们曾经的家,变卖所有的积蓄,而后漂泊至此,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临近酒楼倒闭破产的掌柜董荀。
她买下了那间酒楼,挽回了酒楼的颓势,并让董荀继续留在酒楼内经营,此后,董荀便未离其左右。
哪怕后来他有了自己的商团富甲一方,而在她跟前,他仍会视她若自己最为敬重之人。
董荀说,从未见过比夫人更坚强的女子。
仍记得在孩子出世前的那夜,她忽然腹痛如绞,更来不及叫来镇上的稳婆,哪怕如此,她亦能在所有人都慌手慌脚时让大家镇定下来,咬着牙诞下健康的婴孩。
宋郎生不敢想象那样的场景,她明明那样怕疼,可他却在她最疼的时候不在她身边。
董荀说,他不知夫人的过去,虽然她常常会笑,然而眼底却遮不住几分落寞之意。
因经商之故,她多年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名士。其中不乏倾心爱慕者,她却从不为之动心。
偶然问起,她只道:我已嫁了,岂可再嫁?
她说她已嫁了,只是董荀却从未见过她的夫婿。
心脏的钝痛已令他不能再听下去。
他问:“你可知她去往何处?”
董荀轻轻摇了摇头:“当时先皇逝新皇登基,老夫只知夫人一路朝北赶,走得甚急,却不知缘由…”
手指紧紧握着掌心生疼,雨何不知时停了下来,只听得到檐前滴水的声音,落在滴水溅成水花。
她去寻他了,在听到他的噩耗后,夜以继日的赶往京城,再也顾不得其他。
多年以后,即使她已变成他人口中沉稳睿智的女主人,却一如当年,遇到他的事便不能冷静自持。此际,他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即到她的身边,他害怕她再为他落泪。
董荀见他迫不及待地欲要离开,出声叫住了他:“宋公子,海上已起了东南风,今夜只怕是不能开船了。”他顿住脚步,只听董荀意味深长道:“不论有何紧要之事,都应好好护自己周全,方能守护想要守护之人。”
他想,也许董荀已然猜出了什么。只是并未道破。
翌日清晨,他早早到了渡口等待北上的第一只渡船。
海天一片灰蓝,只能见到海面上船头的灯,踏着黎明的光缓缓驶来。
他徐徐而立,迎着海风,看着白昼初显光华。
待船停靠至岸,船夫放下长板让船上客人先下,渡口人来人往,络绎不息,他正欲登船,身体却在那光影交错的瞬间僵硬如石。
石栏边,那个他朝思暮想之人正牵着一个漂亮的稚童徐徐而来。
他屏住呼吸,甚至不舍发出半句声音,唯恐惊扰了眼前这一场如梦似幻。
小女孩为了逗母亲开心,让娘亲俯下身来,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发。岸边人流如织,她没有瞧见他,抱起女儿从他身侧擦身而过。
他的心越跳越快,却不敢迈开脚步上前相认。
旭日东升,有海鸥低掠而过,小女孩把脑袋耷在母亲的肩上,发现他正怔然看向这儿。
她皱了皱小小的眉头,伸出手指指着他,软糯地说:“娘亲,有个长得很好看的叔叔在瞧着你哭呢。”
她回过身来,朝霞透过云层映照在那一抹蓝色的翠烟衫上,容颜绯红秀雅。
众里寻她千度,八年八个月零十三日,默数在心,终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