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知道的时候她只觉得头晕目眩,一度觉得那些噩梦再一次朝她袭来,她的公婆会不会嫌弃,儿子会不会觉得丢人,夫君会不会扛不住旁人的言语,小叔子会不会因为此事获罪,最后因此而责怪到她的身上来,那一刻温柔甚至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
但是很快的,她发现自己错了,赵九福的信是直接寄给他们的,并未过赵家老俩口的手,而信中更加未曾责怪她,其实这封信更像是一种安慰,一个生怕他们从旁人那边得知反倒是焦心的保证,这就是她曾经疼爱过的孩子,温柔心中这么想着。
第181章 尤承赟
自从赵九福考中了进士当官之后,陈家村时不时便有贵人过来,多是赵九福的好友或者镇上的小官小吏过来拜访的,时间长了,村里人也就习惯了,反倒是不跟一开始似的老是追着干,恨不得钉在老赵家门口似的。
这一日,又有一辆马车转转悠悠的进来,陈家村人瞥了一眼,讨论了两句肯定又是往老赵家去的,就各顾各忙碌去了,毕竟他们一日日的也不得闲。
果然,那辆马车径直朝着老赵家的方向赶过去了,虽说老赵家现在不差钱了,光是后山的果园和蜜饯方子就让他们赚了不少钱,但老赵头和老陈氏还是住在原来的青石屋子里头。
一来是这青砖瓦房是老赵头的亲爹豁出性命才赚回来的,是他们的祖宅,二来也是这屋子住了多年依旧很好,赵九福出息之后,老赵头特意请人修缮了一遍,自觉地就是再住三辈子也是可以的,他们二老不想搬,也不乐意搬。
不过在赵九福的坚持下,家里头倒是买了一个打下手的妇人帮忙,主要是赵九福觉得老赵头夫妻两个年级愈发大了,虽说身体还健朗,其余的几个儿子都在附近,但万一有个意外的话家里头还是得有一个应声的人。
一开始赵老大和小陈氏倒是想过让老赵头和老陈氏一块儿住,老夫妻俩个倒是也过去住过几日,只是几日之后就又搬了回来,不是儿子媳妇不好,而是两个人住习惯了,一下子子子孙孙闹闹哄哄的反倒是觉得不适应了。
按理来说古代的老人都喜欢子孙满堂的,但老赵头不是那种喜欢宣誓自己权威的老头,老陈氏也不爱管几个媳妇的鸡毛蒜皮,反倒是觉得自己老俩口住着,平日里就出门说说话,偶尔去儿子媳妇家里头坐一坐,逢年过节孝子贤孙能给他们磕个头就不错。
几个儿子好说歹说,也说服不了两个老人,最后还是赵九福连续写了三封信过来,口口声声的不放心,老俩口才退让了一步去人牙子那边领了一个人回来。
别的不提,有这个妇人在,老陈氏倒是松快了许多,现在整日就喜欢拿着鞋底找人说话,鞋底是她最擅长的千层底,做好了年底一次性都捎给儿子穿。
马车在门口停下的时候时间不巧,老赵头出去看地里头的庄稼去了,老陈氏又去找老姐妹说话,屋子里头就一个妇人在打扫院子,瞧见马车就探出头来问道:“请问是哪位?”
这妇人也是见识多了,一开始看见人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要躲起来,现在倒是能传话了。
车夫朗声问道:“老婶子,这里可是工部郎中赵九福的老家?”
那妇人愣了一下,显然她虽然知道自家少爷有一个是当官的,但却不知道具体的职位,但还是说道:“应该是吧,村里头就我们家四少爷在外当官呢,你们是来拜访老爷老太太吗?”
没等车夫回答,那妇人就说让他们等一下,然后忙不迭的跑出去喊人了,车夫露出无奈的神色,倒是也知道大约是没找错地方。
等老陈氏挎着篮子拿着鞋底回来的时候,却看见一位器宇轩昂的男人站在赵家门口,不得不说老太太的眼神也是厉害,这人一看便知道不是那种家里头走商上来搭关系的,反倒是跟她见过一次的县太爷有些相似。
这般想着老陈氏倒是有些谨慎,开口问道:“不知道这位老爷是谁,来我家有啥事儿?”
那人转身看过来,老陈氏第一眼便觉得这个人看着有些眼熟,却见下一刻男人忽然深深的做了一个揖,这才说道:“在下尤承赟,是温柔的嫡亲胞兄,这么多年从未上门拜访,倒是我尤家太过失礼了,还请老夫人不要介意。”
老陈氏听了却是吓了一跳,她其实心里头是觉得四儿媳妇的来路有些不对的,只是老四自己愿意,当年他为了那个悔婚的女人一走就是许多年,老陈氏只觉得他能活着回来就好,至于媳妇,儿子自己喜欢就是了,她何必再去做一个坏人。
不得不说老陈氏的想法是现在的母亲少有的,这其中也是潜移默化的受到赵九福的影响,就像是赵九福年幼的时候,老陈氏还把几个媳妇拿捏的服服帖帖,但等赵九福慢慢长大之后,老陈氏便越来越懒怠管媳妇的事情了。
如今四房的日子也顺顺当当,尤其是赵顺安是个读书的苗子,老陈氏甚至觉得下一代里头若有人能考中进士的话,肯定就是赵顺安了。
哪知道这个时候温柔的娘家忽然蹦了出来,老陈氏来不及想为什么温柔的娘家人反倒是姓尤,连忙将人带进了屋中,又让人去喊老赵头回来,顺带去隔壁将老四夫妻也喊过来。
赵老四夫妻正巧在屋里头,他们来的速度反倒是比老赵头快一些,在看清楚来人的时候,温柔的脸色微微发白,赵老四倒是露出几分激动和窘迫来。
尤承赟看了一眼赵老四,只是略微朝着他点了点头,就把自己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多年未见的妹妹身上,这一看却发现温柔的情况比他预计的要好许多。
当年他送妹妹离开的时候,温柔虽然年轻却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似乎下一刻就会死去,但时隔十几年不见,温柔虽然变老了,露出来的肌肤也没有年轻时候的白嫩无暇,整个人却显得健康许多,甚至眼睛也带着一股子生机勃勃。
“柔儿!”尤承赟开口喊道,在送妹妹离开的那一日,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妹妹,在他彻底的掌控尤家之后,这些年从未停止过打听她的下落,只是带来的总是失望,却不料多年之后反倒是以这种戏剧性的方式知道了她的下落。
“大哥。”温柔的声音哽咽,原本一直隐忍着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赵老四拍了拍妻子的后背,开口说道:“娘,我们出去泡茶待客,让孩儿他娘跟大舅子好好说说话吧。”
等人离开了,尤承赟才开口问道:“柔儿,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温柔这会儿反倒是冷静下来,她擦了擦眼角说道:“我过得很好,老四对我很好,赵家人也都是厚道人,只是没想到时隔多年,反倒是因为我的事情拖累了阿福。”
尤承赟见她说得情真意切,便也知道赵家肯定是对温柔不错的,他这个妹妹看似温柔,其实从小脾气就倔强的很,若不然的话当年也不会执意去庙中为亡母守孝。
他挥去脑海之中的往事,只是笑着说道:“你那位小叔子确实是个人才,他那番话说得好,真应该砸在尤家和白家的脸上,将他们这些年糊上去的面子撕下来。”
看着亲哥哥义愤填膺的模样,温柔反倒是笑了,她似乎真的不介意那些往事了:“大哥,我们何必再说那些不相干的人,我现在很好,真的很好,甚至膝下还有了一个儿子,他叫赵顺安,如今还在学堂里头,读书颇有一些天分,等他回来再让他拜见舅舅。”
尤承赟听了果然高兴,不得不说再也没有比温柔现在活得快快乐乐这一点更让他高兴的事情了,眼看着温柔提起儿子丈夫时柔情似水的眼神,他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天知道得到朝廷消息的时候,尤承赟先是为赵九福的言语叫好,随后却担心起来,温柔怎么会嫁给赵老四,在他眼中赵老四还是个粗鄙的下人,若不是看似忠心又不是尤家家生子,当时他绝不会将妹妹托付。
这些年尤承赟一直没找到温柔的下落,一度怀疑是不是赵老四起了坏心思杀人掠财。等知道温柔嫁给了赵老四的消息,又开始担心这个赵老四是不是乘人之危。
一直到现在尤承赟才总算是安心了,他也将这些年的事情一一道来,若说温柔的日子平淡而幸福,那么尤承赟的时光就杀机四伏。
尤家可不是那么平稳的家族,人多,是非就多,尤承赟当年先是丧母,亲妹妹又出了这般的事情,虽说他是嫡长子,但后头却有一个继母,而这继母入门不到一年就生下了一对双胞胎,这般一来可想而知他的处境艰难。
尤承赟对这些不过是轻描淡写,只是最后说道:“柔儿,如今我才是尤家的主事人,你想要回去也无人再敢说话,当年亏钱你的,哥哥都可以补偿你。”
温柔却只是微微一笑,摇头说道:“大哥,我不需要什么补偿,我也不想离开陈家村,这里真的很好,在这里我才觉得快活。”
尤承赟早有预料,叹了口气又说道:“既然如此,该你的嫁妆你一定要收下,总不能我们尤家的嫡长女出嫁,反倒是一点嫁妆都没有。”
温柔犹豫了一下,看着尤承赟坚定的眼神,只是说道:“若是方便的话,大哥不如帮我折算成银票,我如今什么都不缺,银子放着将来让顺安赶考也好。”
尤承赟答应了下来,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道:“你似乎并不奇怪我会找过来?可是京城那边的消息传到了村里,那些人会不会说闲话?”
温柔反过来安慰道:“京城远在千里之外,村人也不关心朝政,哪里会知道那些事情,只是阿福时候猜到大哥或许会找来,才特意先与我说了一遍。”
其实陈家村这边的人都看重赵家,别说京城那边的消息不会传过来,即使是传过来对赵家也不会有妨碍,温柔经受过当年的事情,反倒是不害怕了。
让她更加觉得心安的,自然是赵九福的态度,他旗帜鲜明的站在她的身边,为她辩解,为她诉怨,为她扫开了这些年遮蔽在头顶的乌云。
尤承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中也露出几分佩服来,他常常叹了口气说道:“我不如你小叔子远矣,他现在说的,不正也是让我如饮醍醐。”
温柔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来,点头说道:“阿福这个人,惯来都是维护家人的,有时候我觉得这孩子天生早慧,似乎生来就是非凡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大舅子不是个简单角色,后面会出现
第182章 心寒
陈家村安安静静,并未被京城的风雨波及,但远在京城的赵九福却不怎么痛快,他在朝上畅所欲言,听起来似乎有理有据,皇帝也十分支持的样子,明面上是大获全胜,但实际上那些老夫人根深蒂固的观念,绝不会因为他的一席话就有所改变。
从母系社会转到父系社会之后,女子的地位一直较为底下,这是男女天生的力量差距和生产力所决定的,这个时代不管是哪个国家,哪块土地都是如此,只有极少数的母系小部落才能维持,其中的原因归根究底还是生产力,并不是赵九福来一次演讲就能改变。
就如现在,赵九福说得十分有道理,皇帝也支持,那些官员在面子上总得做做样子,至少不会直接跟赵九福对着干。
但这些人回到家中,恐怕一个个都在痛骂赵九福离经叛道,为女子说话倒也罢了,还庇护一个失德失贞的女子,甚至有些心思龌龊的,觉得赵九福跟那个尤温柔是不是有一腿。
一日之间,赵九福在朝中的朋友似乎就少了大半,其中有些人是心底绝不同意他的说法,暗暗觉得赵家不但不把失贞女子休弃反倒是多加维护,可见于他们这些品行高洁的不是同路人,另有一些却是怕与赵九福来往牵累了自己。
这些人的离开赵九福并不在意,原本就不是一路人,平时不过是维持表面上的来往罢了,现在断了也就断了,并无多少可惜。
让他意外的是,此事之后倒是有三两人特意来工部与他相识,口口声声将他视为知己,实在是让赵九福哭笑不得,如果不是这几人都有风流才子的名声的话,赵九福怕真的要以为自己在古代遇到了理念相近的女权斗士了。
只是看看最活跃的李世莘就知道了,这位是真的单纯的喜欢女人,尤其是喜欢未出嫁的花骨朵,他们愿意为女子说话,其实是出于一种色相的喜爱,不过即使是如此,赵九福对他们的出现也多加感激,至少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太孤独。
与官场相反,在民间赵九福的言论倒是得到了颂扬,原本贫苦百姓就不在乎什么清白,在贵族小姐出门还得带面纱毡帽的时候,民间的妇人就得挽起裤腿下地,肚子都吃不饱的情况下清白算个什么,这般一来他们反倒是成了最能接受这番言论的人。
寡妇再嫁,妓女从良,在官宦人家看来是再难接受的,但村人不在乎,有些男子甚至觉得能娶一个媳妇,生一个孩子就足够了,其他的不重要。
这般一来,赵九福在民间的名声居然不错起来,之前他忙着推广农种之事,虽然也有几分薄名,但是与现在这般广泛传颂的还是不一样的。
不得不说这倒是因祸得福了,赵九福只当不知道其余官员的态度,反正他在工部照旧认真工作,凡是都是公事公办,谁敢因为私事而诋毁他,他就敢去吕靖面前告状。
赵九福表现的太过于强硬,反倒是让人不敢随意的惹恼他,人就是这样,都有几分欺软怕硬的习惯,赵九福敢在朝堂上跟御史互怼,就足以让不少人避而远之了。
此事之后不久便渐渐平息了,只因为三年一次的会试即将到来,这时候外地来的举子频频出现,偶尔传出一些诗才文声来,一时之间倒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热闹的很。
赵九福身处工部倒是接触的不多,不过这一年主持会试的人是顾家老尚书,赵九福的好友孙光宗又要去参加会试,他为了避嫌连顾家都少去了几趟。
这一日赵九福回到家中,正巧看见严玉华在收拾东西,大约是这一日的天气好,所以她将库房里头的不少东西都拿出来晾晒了一番,其中有些是赵九福看着都觉得眼生的。
赵九福看了一眼,忍不住笑道:“玉华,你这是打算搬家吗?”
严玉华回头瞪了他一眼,这才笑着说道:“这些家什有些是我的陪嫁,有些是后头陆陆续续置办的,咱家屋子原本的家具质量一般,我便想着趁着这几日替换一下。”
赵九福对此毫无意见,于是就坐在旁边看她忙碌,见她忙完了才笑着递上了一杯茶水:“喝一口茶歇一歇,这事儿又不急,放着明天慢慢来也成。”
严玉华乐滋滋的接过了茶水,喝了一口才笑着说道:“我记得其中有一套是黄花梨的,就想着找出来放到夫君的书房里头,这黄花梨的家什有香味,夫君想必会喜欢。”
赵九福贫苦出生,对家具的研究实在是不多,不过听了也觉得不错,便笑着说道:“那我就谢谢娘子了,有了这书桌想必我办公也能愉快一些。”
严玉华这才扑哧一笑,伸手握住他的手说道:“我不图别的,只要夫君别老是皱着眉头就好啦,看见你皱眉我也觉得不高兴。”
赵九福哈哈一笑,伸手反握住她的手,心知自己前些日子的情绪也影响到了家人,不免抱歉的说道:“都怪我不好,将朝廷上的事情带到了家中,反倒是让你担心了。”
严玉华微微靠在他身上,笑着说道:“夫君何必说这个,我们是夫妻,自然是要患难与共的,再说了,此事我觉得你说得对。”
赵九福摸了摸她的长发,心中还是有些愧疚:“岳父岳母怕是不喜欢,前几日叫你回去是不是说教了?”
严波和白氏自然是不喜欢的,尤其是白氏是尤温柔曾经定亲的那个白家的旁支,赵九福就差指着白家的脸面痛骂,她能高兴才怪了。
不过这两人的说教严玉华向来是不在意的,他们也只能说说而已,严玉华作为出嫁的女儿他们又不能真的打骂,无非是说一个痛快而已。
严玉华压根不在意这些,反过来安慰道:“倒是没有,不过让我劝诫夫君谨言慎行罢了,倒是祖母对夫君多有夸赞,说你才是真的体谅世间女人艰难的。”
其实严老夫人也是有几分担心的,但私底下却对孙女说道:“姑爷能说出这般的话来,可见是个真心体谅女子的,我原还担心你嫁过去之后长久未孕,姑爷会心生不快,现在看来倒是担心的多余了,他说愿意等到三四十岁也是真心。”
赵九福忍不住哈哈一笑,搂着妻子说道:“这世道对女子原本就苛刻,若能宽容一二便宽容一些,何必在不用在意的地方较真。”
严玉华靠在他的怀中却微微叹了口气,暗道这个世间恐怕也只有夫君觉得女子贞洁是无需较真的事情吧,也是,她的夫君向来是与众不同的。
两人缠绵了一会儿,严玉华才想到了一事,提醒道:“夫君,我差些忘了,之前来找过你的那位赵大人又来了一趟,此次他是亲自过来了,只说他即将离京,又留下了一些土产。”
严玉华只知道赵炳生似乎是夫君以前的好友,只是两人的关系看起来不算亲密,上一次夫君还让人将昂贵礼物退了回去,这关系比孙光宗是远远不如的。
只是这一次人家送的是土产,严玉华看了之后还是做主先留了下来。
赵九福听了微微皱眉,这次四嫂的事情来得突然,赵炳生回来的时机也太过于凑巧,而在此事之后,与赵九福关系还不错的那位刑部主事朱玉鑫,私底下跟他透露了一句。
在赵炳生第一次上门的时候,赵九福只是感慨时过境迁两人的友谊不如从前。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赵炳生居然会成为别人攻击他的利刃。
温柔的事情到底是不是赵炳生透露的,赵九福并不知晓,也不打算亲自去问他,但赵炳生与吏部尚书陆盛明一脉的人相交从密,这是有迹可循的。
赵九福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人将那所谓的土产送了过来,只是在打开盒子之后,他的脸色再一次阴沉下来,无他,这其中的土产并不是赵炳生所在的那个小县城的,而是戴河镇当地,更或者说是陈家村当地的土产。
赵炳生在外做官整整六年,这时候忽然拿着陈家村的土产,还是较为新鲜,一看便知道运到京城没多久的土产送人,其中的意义显而易见。
赵九福忽然想到,赵炳生此次是戴罪上京,但最后却并未被处罚,反倒是官复原职继续回到那个小县城,这其中要说无人相助的话,赵九福也是不信的。
现在这一份土产是什么意思,是在向他示威,让他知道若是不能帮忙的话,赵炳生便要反过来陷害,还是一种炫耀,炫耀即使没有他的插手,赵炳生也将自己的事情解决了。
无论是哪一种,赵九福都不打算接受,他皱眉问道:“这土产是赵炳生亲自送来的?”
严玉华见他脸色不对,想了想说道:“当时赵大人过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小厮,说是小厮也不太对,那小厮对赵大人的态度并不十分恭敬,只是将礼物放下就离开了,倒是赵大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最后也没有多说什么了。”
赵九福这下子懂了,不是赵炳生要向他示威炫耀,而是他身后的人给他的一种警告,赵九福暗暗想着自己这三年来的行为,是不是他某些事情踩在了某些人的底线上,所以才让他们大动干戈的来威胁他。
也是,温柔的事情来得太过于突然,但此事即使是落实的话,其实也并不能把他如何,与其说是一个正经的弹劾,还不如说是一种威胁。
赵九福深深的皱起了眉头,心中不但没有惧怕,反倒是升起反骨来,他倒是想要看看到底是谁站在赵炳生之后给他放冷箭。
第183章 会试之年
弹劾一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若不是赵九福偶尔能感受到同僚们异样的小表情,他恐怕也要以为这件事已经彻底过去,不过对此他也并不那么在乎就是了。
官场就是如此,再好的人也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赵九福习惯与人为善,人也没有热脸去贴冷屁股的打算,只一心一意做好自己的事情。
事实上即使有皇帝的支持,粮种和堆肥的普及也没有那么顺利,京城附近的地方还好一些,毕竟产粮放在那边,还有工部时时刻刻盯着,谁也不敢阳奉阴违。
但是略远一些的地方就不一定了,一来是粮种容易被贵族垄断,二来当地的父母官各种各样,有兢兢业业为国为民的,自然也有懒怠散逸的。
这两种赵九福各有办法对付,前者但凡是查到了就严惩,大周律例在那边摆着呢,后者一旦查实也得判罚,甚至当地的官吏都要同罚。
这般双管齐下,言令禁止的情况下,粮种和堆肥大致还是能够好好普及的,可以预计这一年的夏收秋收必定比往年略好一些。
最让赵九福无法忍受的是愚民和愚官,前者不管官府如何说教,如何运送粮种和教导堆肥之法,就是死脑筋认准了老法子,对此不管不顾。
对这样的人罚也罚不得,打也打不得,只得等第一次收获之后,用他们身边的稻田对比才能让百姓切切实实的认识到朝廷新法的好处。
而后者就让人深恶痛绝了,所谓的愚官倒不是贪污腐败鱼肉乡里,而是一脑门子的老思想,这群人通常是不喜欢赵九福的,尤其是在他当朝言论之后,更是觉得他离经叛道。
这样的官员号称自己两袖清风为国为民,但朝廷若是有变,不管好坏都以自己的经历来评估,甚至对朝廷旨意抱有怀疑的态度,这般一来法令下放的速度就十分慢。
因为赵九福是此次粮种的推行人,各地若是有相关的文书过来的话,也会第一时间送到他这边,若是咨询粮种堆肥过程的,赵九福自然是知无不言。
但偏偏这其中便有几封信让赵九福头痛欲裂,只因为他们竟是来质问和怀疑的,甚至有一人连续写了三封信过来,赵九福详细回答之后还是不依不饶。
这些父母官远在各地,赵九福不可能亲自过去说明,为此没少着急上火。
倒是吕靖知道之后哂笑了一声,反问道:“赵大人何必着急,若是没有你的法子,百姓们不过是照着旧法种地罢了,终归还是能吃饱肚子的。”
“至于这些冥顽不灵之人,等到秋收各地报上粮食产量之后,自然会落得一个下下之评,到时候吏部自然会处置。”吕靖淡淡说道,但话里头的意思不言而喻,他看着赵九福,又说道,“赵大人年轻气盛是好事,但有时候要多一些耐心,别太着急。”
赵九福听了这话有些了悟,也发现自己最近有些太着急了,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大约是四嫂和赵炳生的事情让他倍感受挫,以至于就想着粮种和堆肥能够出成绩,到时候也能扳回一城,不知不觉之中,他也失去了一份平常心。
如今被吕靖点拨了一把,赵九福倒是醒悟过来,原本急切的心思慢慢放下,正如吕靖所言,他推行的法子并不是一时三刻就能看到效果的。
今年秋收之后一切自然能见到分晓,更甚至农庄上的粮种优选还在继续,那可是几年,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才能出成绩的事情。
这般想着,赵九福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甚至每日都早早的回家陪伴妻子,与之前的状态截然不同,当然,也有春种农忙他只需要旁观有关。
难得休沐的时候,赵九福也不再埋头处理公务,反倒是有心情带着严玉华出门踏青,不过现在北方天气还寒冷,倒是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陪着妻子闲逛几分。
要说这一届的考生也是倒霉,之前赵九福考试那一年已经够冷了,谁知道这一届会试开始之前一日竟是开始下雪,虽说只是小雪,但天气却越发冷了。
朝廷却不可能因为小雪就推迟会试的时间,考生们只能顶着风雪进了贡院的大门,也幸亏皇帝并不是那种苛刻的性子,还让人给考生们加了炭火,以免他们冻僵了手脚。
赵九福看着外头的小雪也是担心,别看小雪洋洋洒洒好不美丽的样子,但冷起来可是要人命的,会试考试的时候不能穿裘衣,可想而知会多么折腾人了。
最主要的是孙光宗也得参加此次的科考,他身体虽然一直看着还好,但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赵九福不得不感慨一下这位好友的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