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媛一笑,道:“既然有现成的兵,何必让自家兄弟们出生入死呢?”

惊诧。

沉默须臾,子潇沉声道:“我只问你一句,你爸知不知道你的身份?”

江天媛摇头。

“好…我等你消息。”

日偏西,江天媛匆忙跑进督军府,不由分说闯进了督军府前衙,见周致城在议事厅门前守岗,便直奔了过去。

“小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见江天媛明显要闯进去的样子,周致城忙迎上前去拦住江天媛,看江天媛一副狼狈的样子,周致城不禁问道,“这是怎么了?”

江天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什么也不对周致城讲,只嚷着出事了,要见江淮。

周致城一时间没有办法,只得让江天媛在外面稍后,自己进议事厅把正在开会的江淮喊了出来。

出门见到江天媛这副模样,江淮也吓了一跳,“丫头,这是怎么了?”

江天媛拉着江淮着急道:“爸,子潇出事了…不,是子潇的妹妹出事了…”

江淮轻轻拍着江天媛的肩膀,“慢慢说,出什么事了?早上不还好好的吗?”

江天媛道:“子潇的妹妹是个大夫,她出诊的时候被乱党抓起来了!”

江淮眉头一皱,不解地道:“乱党抓他妹妹做什么?”

江天媛急道:“还能干什么,当然是逼子潇帮他们做事啊!子潇正在跟他们周旋着,还不知道那些乱党会做出什么事来呢!爸,您快想想办法吧!”

“好好好,不急,不急…”江淮一边宽慰着江天媛,一边对周致城道,“你速去警察局调一队人来,天黑之前务必把沈小姐毫发无伤地救回来。”

“不,”江天媛忙道,“从警察局调人目标太大,那些乱党一旦觉察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您能不能借一队督军府的兵给我,子潇手下的人都被他们盯着没法动,只要有兵,我和子潇就能把人救出来。”

“万万不可!”不等江淮说话,周致城道,“这事太危险了,怎么能让小姐犯险,还是让卑职带人去吧。”

江天媛一听立时摇头,“周将军跟随爸征战多年,战功显赫,恐怕乱党对你并不陌生。我这些年一直没把枪扔下,再说子潇也会保护我的。”说着拉住江淮的手臂,“爸,您就帮帮他吧,再犹豫就来不及了…”

看着江天媛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江淮忙道:“好好好,就依你…致城,去把西跨院那队侍卫军给小姐带来。”

周致城应了一声,极不情愿地带兵去了。

江淮又叮嘱了些注意安全的话,送走江天媛后,回议事厅之前,对周致城道:“你跟上去,暗中保护天媛。”

“是。”

林公馆。

Nick像一只隐蔽在山林里的豹子,从林公馆被枝叶掩映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溜进院里,之后小心地拂去粘在身上的细小枯枝,若无其事地走进楼里。

进门,Anna正在楼下吩咐佣人们整理东西,Nick走近去对Anna耳语了几句,Anna微微露出些许惊诧,而后轻轻蹙眉,自语似地道:“It is the time…(是时候了…)”

Nick微颔首行了个礼,和来时一样不惊烟尘地退了下去。

楼上林莫然房里,林莫然靠在床头继续翻看那本厚厚的医书,娉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翻着一本看起来历经沧桑的《黄帝内经》。

对娉婷而言,看中医古书的难度绝对不亚于看任何一本用她不认识的语言编写的书,但她现在也只找到这么个办法来打发大把大把的无聊时间。

从沈府回来时林莫然确实一度生命垂危,而且不管用什么药剂都不起作用,可是娉婷担心了一夜之后,林莫然不但活了过来,而且看起来似乎根本就没什么大碍,好像之前病情的突然恶化只是她的一场幻觉而已。

她虽心有疑惑,但他不提,她也不问。

自从在他怀里哭过一场,似乎与他之间的有些东西就变了。

他好像并没有这样的感觉,娉婷却分外清晰地感觉到了。

两人就这样坐着,直到投在两人身上的光线已不再合适阅读了,娉婷站起身来打开了灯,拉上窗帘,又坐回原来的椅子上。

两人不知道又相对沉默了多久,女仆叩门送来了晚饭。女仆没多言语,放下托盘行了个礼就退下了。

林莫然习惯地拿起杯牛奶,刚要喝下去,忽然想起些什么,抬头看了看座钟,七点半。

“别动。”林莫然低声叫住正在盘子里切下一块煎蛋的娉婷。

娉婷一怔,看着林莫然紧张的神情,“怎么了?”

林莫然摇了摇头。

娉婷拿起自己那杯牛奶,轻轻嗅了嗅,又用叉子沾牛奶滴了一滴在手背上,轻轻揉开,再闻了闻手背,微蹙眉对林莫然道:“好像没什么不对啊。”

哪里不对,林莫然一时说不上来。

稍一思忖,林莫然放下手里那杯牛奶,低声道:“去帮我把Anna叫来。”

娉婷也不问他叫Anna做什么,应了一声就下楼去了。

不多时,Anna跟着娉婷上楼来。还没进门,就听到林莫然急促的咳声。

娉婷拧起了眉心。

她明知道林莫然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但听到这样的咳声还是忍不住悬心。

乍看到林莫然又是那样苍白的模样,娉婷分不清也无暇去想他是装的还是真的,走到林莫然身边挽扶着他,帮他轻拍脊背。

Anna进门对欠身林莫然行了个礼,“My lord.(先生。)”

林莫然咳嗽越来越急促,连喘息都变得困难起来。

Anna恭立床边,焦急之色随着林莫然一声重过一声的咳声也越来越明显。

林莫然咳了近十分钟才渐渐平复下来,待他呼吸平稳些了,娉婷扶他靠在床头,倒了杯水喂他喝下,又仔细地帮他擦去额上的冷汗。

这一折腾下来,从Anna上楼算起已有半个钟头了。

林莫然虽不再咳了,Anna的焦急之色却没有随林莫然的咳声而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了。

林莫然也不说话,只微微皱眉闭着眼睛。

娉婷似乎这时候才想起来屋里还有个Anna,抬头对Anna道:“Wait few minutes.(稍等一下。)”

这一个“few minutes(几分钟)”就又是十来分钟过去了。

“My lord…(先生…)”Anna到底是忍不住开了口,“How are you(您还好吗?)”

林莫然这才轻轻睁开眼睛。

看林莫然睁开了眼睛,Anna忙道:“What could I do for you, my lord?(先生,您有什么吩咐吗?)”

林莫然抬手指了指床边桌上自己那份晚饭,“Take it away…I want some soup.(把这些拿下去吧…我想喝点汤。)”

Anna一怔,半晌才缓过神来,“Yes, my lord.(是,先生。)”

Anna看向娉婷,娉婷点了点头,“Me too, please.(我也一样,有劳了。)”

等Anna端盘子退出房门,林莫然对娉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听到Anna匆忙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林莫然敏捷地起身下床更衣,丝毫看不出这是个带伤的人。

Anna那不由自主的焦急神情已经告诉了林莫然一切。

那不是因看到林莫然忍受痛苦而生的焦急。

这也正是林莫然在她身上得到的验证。

她在忙着做比监视他更重要的事。

她对他已失去了耐心。

她对自己的部署已经成竹在胸。

那么,她已经准备好要杀他了。

林莫然一时想不通促使Anna这样不合常理地急着解决他的原因是什么,但他却能肯定,这个原因一定与他给子潇的那个木牌有关。

娉婷虽不知林莫然凭什么做出的判断,但她看得出林莫然已断定Anna要对他们不利了。林莫然更衣取枪的时候,娉婷也赶忙收拾自己的东西。

娉婷正收拾药箱的时候,林莫然已收拾停当,看娉婷在收拾药箱,对娉婷摆了摆手,拿过她的药箱和手袋塞到衣柜最里面。

这样的情境容不得随身带任何无关的东西,但林莫然更不想因自己而使娉婷失去任何东西。

哪怕只是手袋药箱。

关上衣柜门转过身来,林莫然正撞上娉婷满是担忧的目光。

“别怕,”林莫然压低了声音,带着惯有的温和平静,“听我的话就好。”

娉婷摇了摇头,“我不怕…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伤到底怎么样了?”

林莫然一怔,她担忧的原来不是处境的安危,竟是他的伤情。

“放心吧,早已经没事了。”

在这栋房子里,如果只是他一个人,此时他有不下十种方法能让自己逃出去。如果是两个人,他或者会有三四种办法让两人活着出去。

但若这个人是娉婷,而今他就只有一种办法了。

他不想让娉婷受到任何伤害,包括受到惊吓。

门倏然被叩响。

叩门声很轻,却真实存在。

娉婷一惊,抓住了林莫然的手臂。

林莫然对她微笑着摇了摇头,放轻脚步走到门边轻轻拧开了房门。

门刚一打开,门外人就闪身进了房中,林莫然也极快地关上了房门。

动作之外,好像这个人本来就是在房中的一样。

进门的是林莫然的近侍Jason,一句话也不说,只微颔首向林莫然见礼。

Jason是他叫来的。

他要的不是汤,而是要在这栋房子里他最信得过的这个男人知道他急需他帮忙。

对于Jason而言,林莫然这样情境下的一句I want some soup(我想要点汤)就意味着I need you(我需要你).

所以他一得到这个暗号就立刻躲过所有人的视线来到这里。

林莫然用德语很轻很快地吩咐了Jason一些事情,Jason明显露出些不情愿的神色,但依旧颔首表示接受任务。

林莫然转头对娉婷道:“你先跟着他。”

娉婷静静地道:“然后呢?”

林莫然没想过娉婷会问出这么一句,还是这样平平静静地问出来的,先是一怔,之后同样平静地道:“等我回来。”

“好。”娉婷点了点头,给他一个轻轻的拥抱。

林莫然把枪轻轻顶上火,像Jason来时一样不惊烟尘地极快消失在屋里。

房门被轻轻关上后,娉婷看着面前这个和Nick一样高大挺拔的欧洲男子,“Can you understand me(你能听得懂吗?)”

Jason回应道:“Yes.(能。)”

“Et maintenant (那现在呢?)”

“Oui, mademoiselle.(可以,小姐。)”

娉婷又道:“现在呢?”

Jason道:“也懂。”

娉婷轻轻叹出一口气。

他懂英文,懂法文,也会说中国话,林莫然却偏偏选了她不懂的德文来对他吩咐任务,娉婷大概猜到那几句她听不懂的德文里是些什么内容了。

此时她丝毫没有埋怨林莫然的意思,反而感激。

他宁愿说些她听不懂的语言让她不知其中凶险,也不说谎话来哄她安心。

那是他对她的尊重。

“这里是中国,就对我说中国话吧,我听你的。”

 


屈人之兵

林莫然出了房门并没有向楼梯方向走,而是走向了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有间杂物间。

推门进去,里面站着六个人。

四男两女,都是女仆杂役的打扮,却都一枪在手,满目冷峻。

Jason得到了暗号,也把暗号传给了其他几个林莫然的心腹。

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对别人或者是句颇有深意的玩笑话,但对林莫然来说就是性命攸关的。

这些放在另一个篮子里的“鸡蛋”被他安插在林公馆最不起眼的地方,终日做着最不起眼的杂务,只待林莫然一声令下就成为一支从天而降一般的神兵。

他们并不清楚自己的主子是什么人,但清楚地知道这个人才是主子。

林莫然极快地对这六个人做了安排。

两人在楼上走廊洒扫。

一人拿了抹布去擦楼梯扶手。

一人回厨房做事。

一人到门房打杂。

一人去找Nick。

Nick是Anna安排负责整个林公馆安全的,从那天出门去沈府Anna安排的护卫上不难看出来Nick对Anna的重要性。

那个看起来娇娇怯怯的女仆慌慌张张地找到Nick,哭哭啼啼语无伦次地对Nick说楼上杂物间里出现了什么妖魔鬼怪之类的东西。

心无杂念,必是不会拿鬼怪当回事的。

可Nick绝不是心无杂念的人。

他不介意这楼里有鬼神,但他要保证这楼里没有能威胁到今晚行动的人。

除非林莫然已死,否则这楼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不能放过。

打开杂物间门之前,Nick掏出枪来,扬手示意女仆退后。

轻轻开门,站在门口往里看,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女仆战战兢兢地递上一支点燃的蜡烛。

Nick回头去接蜡烛,手碰触到蜡烛的一瞬,余光中闪过一道白亮,迅速转头来看。

在看到黑暗中的林莫然身形的同时,Nick感到颈上一片冰凉,接着听到一声从自己身体内传出的奇异响动。

发现问题所在的同时,他已再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林莫然在他回头的瞬间将一把匕首插进了他的喉咙,同时利落地拧断了他的颈椎。

在Nick倒在门口之前,林莫然把他拖进了杂物间,洒扫走廊的仆役若无其事地走过来擦掉溅在门框上的血迹,女仆不慌不忙地关上了门。

擦楼梯扶手的仆役顺便擦去了楼梯上Nick留下的清浅的脚印。

一切在无声中迅速完成。

楼下Anna房中,Anna聚来四个高马大的男子。

只等Nick来,便做最后的安排。

Nick在来的路上就被那女仆叫走,事出匆忙他没来得及知会Anna。

五个人慢慢饮着咖啡,静静等着一个永远也来不到的人。

这时候最慌乱不得。

哪一方先着急,哪一方就先露出破绽。

谁先露出破绽,谁就先死。

这样的战争,从来没有平局。

“当”的一声沉响,大厅里的大座钟报半点。

余音响了足有十秒才消散。

八点半。

Anna皱起眉。

四个男人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她手里那杯咖啡也喝下去一半了,那杯为Nick留的咖啡也没热气了,还不见人来。

二十分钟。

这男人从未迟到过这么久。

“Mars…”Anna已沉不住气,正想要其中一人出去看看情况,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四个男人突然面色铁青,几乎同时瞪大眼睛扼住了喉咙,Anna还没回过神来四个人全吐出黑血倒地身亡了。

咖啡。

咖啡是她在房里亲手煮的,但咖啡里加的糖和牛奶是厨房送来的。

牛奶。

她为那两人准备的牛奶。

她吩咐厨房加到玉米浓汤里的牛奶竟端进了她的房里!

刚想清楚这件事,Anna也感到呼吸困难起来。

这是在她房里,她很清楚自己把一些不想让无关人等看到的药品藏在哪里。

在首饰盒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小瓶透明液体时,Anna双手发抖得已无法打开瓶塞,嘴唇发青,像缺氧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嘴角溢出黑色的毒血。

挣扎中,Anna把妆镜打落在了地上。

粉身碎骨的镜面中映出无数个面目狰狞的Anna。

几乎可以碰触到死神的衣摆时候,身边倏然伸出一双手拿起梳妆台上的玻璃瓶子,帮她打开了瓶塞,把那瓶解毒剂喂到她口中。

随着解毒剂苦中带着酸涩的奇异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Anna的痛苦感渐渐消减。

“你…”Anna以为是Nick终于赶到,正要说“你怎么才来”,抬头却看到林莫然。

林莫然平平静静地看着她,手里的一把枪也平平静静地指着她的脑袋。

愠怒瞬间成了恐惧,定格在她苍白发青的脸孔上。

林莫然还带着些许苍白的病色,但Anna此时的脸色要比他难看百倍。

林莫然微蹙眉心,淡然中带着些许清浅的愠色,“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到底是想要什么?”

Anna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撑着梳妆台勉强站立,微微颔首,待呼吸均匀了些,牵起一丝满是寒意的冷笑,“命,你们所有人的命…”

楼里忽然响起一片枪声,Anna这句话的尾音淹没在杂乱的枪响中。

林莫然一惊,下意识扣紧了扳机。

为首的几人已死,Anna也被他制住,没理由在这个时候开战。

看到林莫然露出诧异的神色,Anna冷笑着指了指地下。

镜子。

镜子不是她失手打碎的。

正如林莫然那句“I want some soup”一样,镜子破碎的声音是她传出的信号。

打。

不管是不是林莫然的人,只要不是自己人就要处理干净。

看到地下碎镜的一瞬,林莫然霎时明白了。

这些破碎的镜子也告诉了他另一件事。

原本双手撑梳妆台面站着的Anna就在林莫然垂下目光的一瞬把右手伸到了梳妆台下,迅速抽出一把枪,头也没回就向林莫然的方向开了一枪。

正是在镜中看到Anna的身影闪了一下,林莫然没抬起目光就先扣动了扳机。

Anna的子弹打进了林莫然腹中,林莫然的子弹穿透了Anna的左肩。

第一枪都无法让两人立即丧失战斗力。

那么第二枪就被赋予了决定胜负的意义。

院中忽然响起一阵整齐迅速的脚步声,两人都迟疑了一下。

听那跑队的声音足有四五十人,整齐敏捷,俨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Anna确信自己并没有听到叫门声或是破门声,这些人怎么进来的?

短暂的迟疑之后,Anna先做出了反应。

不是杀人,却是逃命。

Anna虚打一枪,闪身迅速从大开的窗子跳了出去。

林莫然没想到Anna竟会放弃杀他而选择先逃命,一犹豫间只来得及匆忙打出一枪,那一枪就打在了窗框上。再想追上去时,伤口被牵动的剧痛让他一时失去重心跪倒地上,Anna就在窗外极快地消失了。

林莫然刚扶着梳妆台勉强站起来,便听到大门被破开的声音,接着响起一片更加激烈交火声。

林莫然紧按伤口强撑着走到房门口,正看到北洋军与林公馆的人混战。

林莫然正讶异救兵为何是北洋军时,随着军队进来的江天媛一眼看到了他,忙跑过来扶住林莫然,“你怎么样?”

林莫然紧咬牙关摇了摇头。

紧跟江天媛之后进来的子潇看娉婷并不在林莫然身边,忙道:“娉婷呢?”

“阁楼…”

两个字说完,林莫然倒了下去。

江天媛方才注意到从林莫然指缝中流出的暗红色血液,惊道,“子弹有毒!”

“带他上车,赵行知道去哪儿。”说罢子潇叫来三个北洋军,“护送小姐出去。”

目送几人出了大厅门口,子潇转身,一边弹无虚发地结束着那些垂死抵抗的Anna手下的性命,一边踏着尸体之间的空隙目不斜视地走上楼梯。

三楼阁楼,一条走廊,一个露台,四间房间整齐排成一排,悄然无声。

显然阁楼并没有成为战场。

子潇稍稍放心了一点儿。

推开前三个房门,屋中均无人影。

站在最后一间房门前,子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左手。

深吸了口气,子潇轻轻推动门把手。

门没有反锁。

子潇一手端起了枪指着正前方,一手推开了门。

随着“吱呀”一声,门打开来。

门开,子潇拿枪指着的方向也出现了一把指着他的枪。

拿枪的是Jason。

“二哥!”Jason身后的娉婷看到子潇,惊喜地跑出来扑到子潇怀里。

子潇张手把娉婷护到身后,拿枪的那手仍没有丝毫的放松。

Jason的枪也紧握在手里。

娉婷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阵势,忙道:“二哥,他是林莫然的人,是他保护我的。”娉婷看子潇没有先放下枪的意思,转对Jason道:“他是我二哥,他不会伤害你的,你们都把枪放下吧。”

Jason这才缓缓垂下了举着枪的手臂。

子潇仍举枪对着Jason,拉起娉婷面对Jason退出房间。

Jason刚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子潇刚把举枪的手臂垂下来,忽然听到房里一声枪响。

子潇警觉地退过去查看,发现那声枪响是Jason把一颗子弹打进了自己的脑袋。

皱了皱眉,子潇转身拦住了要往门里张望的娉婷,“快走,林莫然受伤了。”

虽是意料之中,但娉婷还是悬起了心,忙随子潇下楼去。

北洋军虽在枪法上并不占上风,但毕竟是人多势众,子潇与娉婷下楼时满楼的所谓“乱党”已没有一个活口了。

站在二楼楼梯口看着楼上楼下遍地横尸,娉婷惊叫了一声把头埋在了子潇怀里。

子潇收起枪,把娉婷打横抱了起来,正要抱她下楼,娉婷却想起些事情,让子潇把自己放了下来,转身跑进林莫然的房间。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手袋和药箱。

 


督军府的兵


从林公馆出来,子潇大致清点了一下剩下的北洋军,五十人的队伍还剩下三十来人。

子潇骑马带着娉婷,北洋军不远不近地跑步跟在后面,这样一个奇怪的队伍行进在漆黑一片的夜色里。

拐弯抹角过了几条街,子潇远远看到赵行停在一条巷口的车,便在离车几丈外的地方勒住了马。

翻身下马,子潇转身把娉婷从马上接下来,“还认得这儿吗?”

娉婷仔细看了看周围,恍然道:“啊,我知道,这是元…”

“对,”不等她说完,子潇温和地打断她的声音,道,“就在那,快去吧。顺便把你天媛姐姐叫过来。”

娉婷应了一声,拎着手袋和药箱匆匆走进汽车停靠的那个巷口。

不多时,江天媛从那巷口走了出来。

江天媛快步走近来打量子潇一下,子潇身上干干静静的,江天媛还是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子潇摇了摇头,看到江天媛身上沾着的近乎于黑色的毒血,皱眉问道:“他呢?”

江天媛道:“毒已解了,剩下就要看娉婷的了。”

子潇一怔,他知道那屋里娉婷进去之前除了林莫然之外总共就俩人。

送林莫然过来的江天媛。

郭元平,因为巷子里那家院子是他家老宅。

这俩人都不像是会治病的。

“谁解的毒?”

“我。”江天媛看着子潇愈发诧异的神色,补道,“用毒的是我的故人。”

子潇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转头看了看站在身后不远处的那队兵,道:“我把活着的全带回来了,林公馆有我的人守着,除了收拾尸体他们什么都不会动的。”

听到尸体两字,江天媛微蹙眉道:“有没有Anna的尸体?”

子潇道:“暂时没看见,等那边清点完了再告诉你。你先把他们带回去吧,当心伯父起疑。那些北洋军名义上是为沈家而死的,抚恤金我明天一早会让人送到督军府。”看着江天媛略带疑惑的表情,子潇苦笑道:“演戏演全套,你说的。”

江天媛一笑,点了点头,走向那对侍卫军之前忽然想起出门前郭元平的叮嘱,“对了,元平让我跟你说,今天是十一号。”

江天媛不知道这俩人打的是什么哑谜,但子潇明显是听懂了,“我知道了,你快去快回。”

江天媛一怔,“回这里?”

子潇点头,“我和郭元平要出去一趟,我手底下人都在办事,赵行一个人保护娉婷他俩我不大放心。”

“你俩…”

“放心,”子潇拦住江天媛马上要问出口的话,道,“不是死人的事。”

江天媛瞪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什么时候你俩都成死人那就清静了!”

看着江天媛利落地跃上马背,带着侍卫军扬尘而去,子潇苦笑着转身走进巷子里。

夜半,码头上带着湿气的风极尽阴寒。

但这样的阴寒里却不乏热闹的人声。

商船靠在岸边,伙计们船上船下地忙活着卸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