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心说我监国期间没有办一件事,都留着给三皇兄呢,什么成效卓着?懒惰卓着还差不多。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只能连声说:“父皇!千万不可!孩儿真的无此能力……”谁想当皇帝?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是好日子吗?
皇帝咳了几声,恶声道:“什么叫能力?朕说你可以,你就可以!况且……”他示意四皇子靠近些,四皇子压抑着心中的不愿,往前凑了几寸,皇帝歪着嘴说:“听说你往镇北侯府里跑,镇北侯家的那条黑龙射死了跟着你的人……”
四皇子一愣,黑龙?哦,是那个少年,他眨眼说道:“那是镇北侯的第四子,虽然黑了点儿,但不是龙……”
皇帝打断:“是龙!是沈家的护驾黑龙!他跟了谁,谁就是皇帝!……”他的嘴里流下一缕口水。
四皇子有些恐惧地看皇帝——父皇这是疯了吗?为了把自己推上去,就编起瞎话来了?他的身体往后退了些,说道:“父皇,这个,子曰,敬鬼神而远之……”
皇帝愤怒地挥手:“这是太++祖的遗训!你记住,你要当着满朝文武宣布旨意,你若是不好意思,朕就把这诏书交给孙内侍,让他读!”
四皇子焦急中,急忙说:“父皇,还是让孩儿亲宣奏章!”
皇帝眼里闪过轻蔑,点头说:“好……你……你亲自读……”
他真想看看三皇子平远侯脸上的表情:你们就是逼宫又如何?钦定的太子储君是个残废!你们肯定看不过去吧?那就除了他,千秋万代,你们也要担个“篡”字!
四皇子似乎能看出皇帝的心思,他低了头,不敢再看皇帝,以压抑自己突然产生的要去掐皇帝脖子的冲动,起身行礼告退,离开了皇帝的寝室。
皇帝看四皇子走了,才喘着气对孙公公说:“他们……都是……都是一个德行!”
孙公公着急地说:“陛下不可动气动怒啊,御医说陛下要静养。”
皇帝无力的咳了一声,又躺了下去。
四皇子急忙回了自己的住所,坐到书案边,让丁内侍点起焚香,自己打开诏书仔细看,想找出有没有能篡改的地方,可惜“皇四子……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现册为太子,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里面的“四”字怎么也不可能改成“三”字,外加自己的名字,四皇子抓耳挠腮,大为发愁。想了半天,他拿起一支香,开始在圣旨上一点点地烧……
等四皇子终于把“四”字和自己的名字快烧完了,他低着头对丁内侍说:“你明天在我身边放两个火盆。”四皇子说完,良久没听见丁内侍的回答,他抬头一看,见在一边的丁内侍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四皇子竟然在烧圣旨?!四皇子笑了,问道:“你是不是不明白我为何如此?”
丁内侍点头,四皇子叹气——这事得和丁内侍说清楚,他好配合自己。四皇子将圣旨卷好放在一边,说道:“当下情形,三皇子为长,长幼有序,不该立幼不立长。三皇兄前些年动议储粮,又倡议强兵,其所虑之事,都一一呈现,朝野上下都见识了他的预见力。北戎犯境,三皇兄领兵抗敌,得人心敬爱,现在他新胜北戎,必然众望所归,你说说,父皇为何不立他为储君?”
丁内侍想都不用想地回答:“因为皇上不喜欢他?”
四皇子点头:“皇上以私心之故,不立三皇兄,在朝官民众眼中,会觉得公平吗?会对我尊敬吗?”
丁内侍慢慢地摇头,但是小声说:“可,可那是圣旨,皇上定是因为殿下有担当。”
四皇子一扯嘴角:“父皇也不是真的认为我有担当,不过是把我抛出来恶心一下三皇兄罢了。明天三皇兄领兵而归,我就是接了旨,成了太子,也得老老实实地自己卸任,把位子让给三皇兄。就是三皇兄仁义,不杀了我,我的脸皮也全丢光了。左右都是一个结果,我为何不给自己留条活路?三皇兄一登基,他随手写个条儿,也是圣旨!”那时我可等着他给我赐婚呢。
丁内侍回头看看窗口,又小声说:“但是现今,皇上还是皇上呢,殿下这可是抗旨呀。”
四皇子哼了一声:“你如果不告诉别人,谁又会知道?”
丁内侍忙摇头:“我肯定不会告诉别人的!”
四皇子说:“我自然是信你,所以才对你说实话。即使现在三皇兄没有诸等荣耀,我们平起平坐,我也不会接这个旨意。”丁内侍露出询问的神色,四皇子半是自语道:“这一家人中,三皇兄从来没有加害于我,过去还几次帮助了我,他的幕僚曾去皇陵,说三皇兄会照顾我一辈子。如此兄长,我若接了父皇的旨意,就是从他背后下手,变成了他的对手,你说,我这么做可是有良心?可是对得起我母妃的教导?她对我说过多次,害人之心不可有,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若是做下坏事,早晚会报应在自己身上。”
丁内侍点头,有些哽咽地说:“娘娘是个仁慈的人,对人特别好,从来没有伤害过谁……”
提起母亲,四皇子也有些伤感,他想起了在船舱底,看到的幻象,辉煌的宫殿,母亲对他说,你若无私,就可归来……四皇子说道:“母亲也不会让我接旨的,她对我说过……不能存私。”
丁内侍又道:“殿下,当皇帝也不是存私呀,不也可以为了百姓吗?当个明君能造福天下呀,殿下人品这么好……”
四皇子摇头:“宣扬这些话的人,该都是满心私欲的皇帝。我看了这么多朝代的历史,可以很确定地说,没有一个皇帝是真正的明君。汉武帝也有老迈昏庸之时,唐太宗的贞观之治,民均财帛还不如唐朝推翻的隋朝多,可隋朝滥用民力,三伐高丽,让多少人失去了生命。最虔诚信佛的梁武帝,让寺院遍布南朝,穷极宏丽,僧尼富裕,惹起民怨。他还对宗室种种恶行包庇纵容,造成侯景之乱,都城血洗,他自己饥愤交加,死于寺中……我没有找到一个能引领中华走入长治久安的皇帝,其实,这根本不奇怪:子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学无止境,事理无穷。一个人尽其一生,能领悟多少道理?为帝者,怎么可能尽知天道人世,洞察巨细?人无完人,当了皇帝就能品格高尚情义无暇吗?”想到自己父亲的心性,四皇子冷笑了一下,说道:“弄不好,当了皇帝,反而让人变成了个无心无情的恶毒之人。”
丁内侍在宫中也久了,知道伴君如伴虎,别说皇帝不是个好人,后宫的那些皇后嫔妃有几个好的?好人如蒋淑妃陈贵妃,以前的梅妃,都活不长的。丁内侍叹气:“皇帝不好当呀。”
四皇子一扯嘴角:“也好当,最重要的事,就是平衡各方,让世家、豪门、权臣、外戚、武将、清流……诸等力量,此消彼长,谁也不要做大,威胁到自己的权力,还要相互共处,保证官僚机构的运行。至于天下百姓,自有官吏们去管理奴役去敲诈欺压,皇帝之旨,出自朝廷,下达到底时,早已面目全非,成了新的敛财之道……”想到自己北行时看到的悲惨,四皇子深深地叹了口气:“所以,谁当皇帝都是没用的,这是个制度问题。若是当了一个昏君,自然害国害民,若是当了个没怎么干坏事的皇帝,成了个明君,就让这个制度更加长久,等着下一个昏君来亡国……为了这么个不讨好的位子,牺牲自己的一生,真是不值当。”
丁内侍问:“牺牲一生?”
四皇子解释道:“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是有代价的。你得到的越多,付出的代价越大。你要的东西越珍贵,你要放弃的肯定也是珍贵的东西。当皇帝,就要牺牲自己的一生。”看到丁内侍还在看着他,四皇子进一步解释:“如果你有一个法宝,可以给你金银财宝,各种美食,甚至美女佳人,这个法宝你藏不了,只能带在身上,而且人人都知道你有这个法宝,都想要你这个法宝,更可怕的是,你也明白大家都眼红这东西,你来说说,你该怎么生活呢?”
丁内侍想了想,说道:“我得造个特别大的城堡,保护我自己,还得找好多人来护着我。”
四皇子说:“可是你怎么能保证,你找的人中,没有个人想夺你的法宝?甚至你的家人,都可能眼红你的宝贝,你能防得住吗?”
丁内侍摇头:“防不住。”
四皇子又问:“你觉得你还能有朋友和亲人吗?”
丁内侍又摇头:“够呛了,我不知道对我好的人,是不是为了我的法宝,大概怎么也没法相信他们吧?”
四皇子首肯:“就是这个意思,为了这个法宝,你要放弃自由、亲情、友情,你会孤独,无亲无友,日日生活在猜忌和恐惧之中,一辈子再也过不上安心快乐的日子。人和人不一样,有人觉得这么很值,有人觉得不值当。如果你已经不愁吃穿,你还会要这个法宝吗?”
丁内侍终于明白了:“还是别要了,谁想受这么大的罪呀。”——四皇子这是说他不想当太子或者皇帝。如果四皇子不当皇帝,日后就会是个闲散王爷,一定不会在宫里住着。他搬到了外面,自己去见月季也方便……丁内侍很殷切地问四皇子:“明天两个火盆够吗?用不用放四个?前后左右全放上?”
四皇子笑了:“倒也不用那么多,只要放在我旁边就行了。”
丁内侍去准备了。
三皇子和平远侯的十万大军到了京城外时,日已西斜,军兵无旨不可进京,他们只能在城外驻扎。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京城里一片欢歌燕舞,人们忙着张灯结彩,准备次日好好庆祝得胜之军凯旋。严氏书院的人到了京城,与严大官人见了面,被安排的住所,此时也在全城布置,务必让三皇子进城的过程热烈而隆重,无人能挡。
苏传雅到京城就马上去了镇北侯府,见府中丧事,进去哭了一场。与苏婉娘相见,两个人自然也落了泪。苏传雅想见沈汶,沈汶现在身心俱损,苏婉娘不让他见,又见府里除了沈强没有成年男子,就强迫苏传雅去秦全那里住,将他赶出了镇北侯府。苏传雅不死心,每两三日就过来一次,可后来连苏婉娘也见不到了,顶多在门里喝杯茶,就得离开。
天黑了,到了晚饭时分,苏婉娘对躺在床上精神萎靡的沈汶说:“你还是喝点粥吧。平远侯三皇子他们到京城外了,明日就该进城了,满城的百姓们都准备好好欢迎他们呢。”她把沈汶扶了起来,支起床上的小桌子,摆上了粥碗和汤勺,一边将京城里的事情告诉沈汶。
沈汶默默地喝了一口粥,又放下了。太子已倒,三皇子一定成为太子,皇帝该活不了多久,三皇子一上位,自己就该着手为父兄的撤离做准备……只是她现在觉得很累,怎么也打不起精神。老夫人的死给了她沉重的打击,她还没恢复过来。
深夜,皇帝因一阵腹中疼痛醒来,努力说道:“水来……”
半晌,没有人应,皇帝睁开眼,见床边站着一个人。
微弱的床脚灯光照亮了这个人的轮廓,皇帝使劲眨眼,想看清这个人的样子,他忽然发现,这个人的左臂少了一截。他一惊,刹那间就出了一身冷汗,有个念头闪过他的脑际,还没等他想清楚,那个人开口道:“太子被人打得鼻骨全断,头骨开裂,手脚也都折了。再接起来,也无法行走持物。”
皇帝的心大跳,他认出了这是谁,惊惧和恐慌充溢脑际,他喊:“平远侯……反贼……来……来人……”他虽然用力喊了,可出来的声音只是黯哑的嘶叫。
谷公公慢慢地说:“我点了外面几个人的睡穴,他们一时听不见。”
知道没有人来了,皇帝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他的口齿已经开始不清楚了,手也抬不起来了,含糊着说:“你……你要是杀了朕……”
谷公公哼了一声:“我就是杀了你又如何?你已经半死不活了。我只需……”他将手指点向皇帝颈部,轻声说:“稍微用力一点,陛下,明天可就醒不过来了……”他的手触到了皇帝颈上的脉搏上……
皇帝平生头一次真正面对死亡,血涌上头,眼睛发黑,口水流淌,舌头像是长大了一倍,恍惚间,他闻到了陈贵妃的衣香,如此强烈,谷公公也闻到了,收回了手,说道:“可是我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的,我会来陪着你,日后怎么都会早走一步……先去见她。”
皇帝明白了,艰难地说:“陈……陈……妃……”
黑暗里,谷公公表情模糊,低声说:“下一世,她是我的妻。”说完,他身影一闪,就消失了。
不久,屋外有了动静,皇帝想喊,但是喉头中咔咔响,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了。
许多愤怒的思绪在他脑子里翻腾:平远侯收留了谷公公,他早就有准备了!谷公公竟然肖想陈妃!他是一个太监!自己是天子,现在却被太监胁迫!皇帝气得几乎背气……忽然,他似乎又看见了年轻时的陈贵妃,仪态优美地行礼,含笑低头……阳光将她的发际照成了金色,她抬眼看来,眼中似有无限柔情……
皇帝突感有什么东西在他胸中裂开,疼得让他险些死去。
那时陈妃才多大?那时自己还年轻。多少次在花园里相伴低语,多少次接过她款款递来的清茶……后来发生了什么?皇帝在疼痛里奋力喘息着,——原来,他无法容忍陈贵妃的背叛,是因为他太在乎了!他以为自己一直宠爱着陈贵妃,可其实陈妃对他的心思了如指掌,十几年对他百依百顺,对他温存无限,完全宠坏了他!他受不了她会不想他所想,做他所做,受不了她将三皇子摆在了自己的前头,他不能不惩罚她!这么多年,他无法完全接受三皇子,甚至让他去死,他想让她疼!让她后悔没有站在自己一边……只是,如果人死后真的有魂灵,她看到自己的所作所为,若真的有下一世,她肯定不会和自己在一起了……
皇帝浑浊的眼泪和着口水鼻水流在了枕上……
时光过去,万水千山,一个躺在床上垂老之人,被记忆和痛楚冲击得遍体鳞伤。
作者有话要说:
☆、国玺
天才蒙蒙亮,孙公公一下子醒了,他感到很不对劲儿,周围的人都在睡觉,他马上起身,进寝室去看皇帝。微光里,皇帝睁着眼,嘴歪着,口水挂在嘴角。孙公公吓了一跳,连声叫着:“陛下!皇上!”皇帝动了下眼珠,喉中响了一声。
孙公公立刻出了寝室,将昏睡着的人一个个叫起来,让人去请御医,四皇子现在是监国,自然也让人去请四皇子来。
御医来了,诊了脉,说是气血内乱,中了内风!当下只有灌药,以延续生命为要,这辈子能不能说话就难说了。
四皇子被从睡梦里叫醒,匆忙洗漱,做了宫辇过来,进屋一看皇帝,也是吃了一惊,可暗地松了口气——真是天意助我!现在皇帝话不能说,手不能动,这是上天让自己心想事成呀!当然,他为自己对皇帝这么不敬深感罪过,对皇帝努力产生了些怜悯,拿起巾子笨拙地给皇帝擦了两下嘴,让孙公公觉得他很孝顺。
天亮了,朝官来报,说三皇子平远侯的大军到了城门,皇帝现在不能说话,四皇子毫不犹豫地下令:“洞开京城大门,迎接得胜之师!”他身后的皇帝眼睛往上翻,孙公公急得一个劲儿说:“陛下!陛下!”
四皇子转身对孙公公说:“我得回去换衣服,午时来请父皇上殿。”孙公公能说什么?四皇子是监国,还拿着皇帝给的册封太子的圣旨,只能点头称是。
四皇子回到自己的宫殿,情绪很好——他原来担忧父皇在朝上会戳穿他宣读三皇子为太子,会惹起纠纷,只能靠着三皇子带的人来平复,如今这种混乱都不会发生了!他可以随便念!皇帝只能干瞪眼。
丁内侍给四皇子拿来了好久不穿的礼服,四皇子看了看,摇头说:“别这么花哨,看着差不多就行了,最好是那种让人一眼看了,留不下什么印象的,要谦卑,谦卑,再谦卑。”
丁内侍使劲点头:“懂了,懂了。”又跑去找了一件很平常的,服侍四皇子穿上。四皇子一边伸臂穿衣,一边摇头吟诵着:“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耶?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他对正在给自己系衣带的丁内侍感慨:“多美呀!这些古人中,儒家的那些人,骨子里总带着种低声下气的油腻劲儿,只有庄子,是真正的潇洒清高,没有造作乞求,出世逍遥,不受羁绊……”
丁内侍心说,这大概也是四皇子心中向往的境界,有这份心思的人,的确不能当皇帝。
城门处,兵士们得到皇宫的指令,大开了城门,平远侯和三皇子带领义兵进入了都城。百姓们早就闻讯而来,拥挤在街道两边,欢呼雀跃,迎接得胜之师。
叶中书严老夫子柳老夫子,甚至简老夫子的门下或者同仁,都竭力煽动民众的热情,沿途时不常有人高声朗诵诗词,红楼上有人载歌载舞——一会儿宫中可能是逼宫之势,这之前的民声可得预备好了。
平远侯想着三皇子就要当太子了,就想让他前行。但是在战场上走过一遭的三皇子,深觉自己幼稚,如果没有平远侯的策划,根本无法取胜,坚持要平远侯前行。最后两个人在军士们的簇拥下并驾入城。
随着十万义兵队列整齐地进入了京城,百姓们的情绪升到了高---潮,全城轰动,到处锣鼓鞭炮,喧闹声震耳欲聋。
三皇子被这欢呼声感动得热泪盈眶,他觉得为了这样的百姓,他死在战场也是心甘的。平远侯慢慢地落后了几步,让三皇子走得靠前些。三皇子身穿黑色战袍,着轻甲挎宝剑,头盔红缨微飘,英俊逼人。人群里的姑娘少妇们,激动得放声大哭,无数荷包手帕向三皇子投去,以至三皇子走过的街道上铺满了五彩缤纷的布艺。
四皇子在宫墙上遥望着大军在民众的欢呼声中浩浩荡荡地过来了,心中羡慕得不得了,也一样欢欣鼓舞:三皇子回来了!他也许今天就能搬出宫去!然后,他就能海阔天空,自由自在地去生活了。三皇子将会被永久地关在这里,现在好好享受一下民众的爱戴也是应该的。
在午门口处,平远侯献俘,把捆绑的贺多压到了门下。朝官百姓一阵喝彩,四皇子在城上连连挥手,笑得嘴巴都张开了。他反正不在乎什么逼宫不逼宫,就让人将宫门大敞,迎接平远侯三皇子和他们所带的义军将领进宫。十万义军就留在了宫外,和百姓联欢。
朝上,吕氏官员们看着带着几百义军将领走来的三皇子和平远侯,都极为紧张——这是逼宫,明显的逼宫啊!吕老太傅让他们都做好准备,只要听到皇帝宣布四皇子为太子,就据理力争,哪怕血染朝堂,也要逼迫三皇子和平远侯承认皇帝的旨意。吕氏朝官们也知道这是生死攸关的事,他们这些年一直和三皇子对着干,三皇子如果成了太子,可没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朝官们眼巴巴地盯着殿后大门,准备皇帝一进来就山呼万岁,也打压一下三皇子的气势。可是只见四皇子带着友好的微笑进了大殿,后面几个太监把皇帝抬了进来。虽然孙公公给皇帝好一番擦洗梳理,但是皇帝眼歪口斜,身体半扭,看着就不对劲儿。四皇子对大家说皇上昨夜中了风,现在不能说话了。众臣一听,都心中沉重——对抗平远侯三皇子的重头人物病倒了,谁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情况。四皇子让丁内侍把两个火盆摆在了皇帝头脚边,刚刚开了春,大敞门窗的大殿中有冷风习习,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何况大家现在心思都不在这里,哪里有人管放不放火盆?
三皇子一入皇宫,脸色就阴下来了。他不乘宫撵,大步地带着一群人走向朝会大殿。他想起那张圣旨,想起多年前母亲隐忍而死,怒火烧得胸中火热。他步履坚定,气势汹汹,肩上的大氅飘向身后,人还没入大殿,殿中的人们就感到了他的虎虎雄威,门口的太监文官都连忙后退,让出道路。
三皇子领先,平远侯随后,一群武人走入大殿,如同一团乌云涌入了室中,殿中仿佛瞬间暗了许多。
从明媚的阳光中踏入相对黑暗的宫殿里,三皇子眨了几下眼,才咬着牙直走向帝座,他准备开口质问皇帝——为何要下旨诛杀抵抗北戎的义兵和自己,为何要抄杀镇北侯平远侯两府,可是他才出声道:“父皇……”就看到了歪斜在躺椅上的皇帝,就如四皇子当初的惊讶一样,三皇子也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出征再回来,不过两个月,皇帝就老迈如此:头发灰白,面皮耷拉,坐都坐不住,只能躺在那里流口水。
四皇子见状,小声解释说:“父皇中了风,不能说话了。”
三皇子激昂的情绪一下子半空折翼,原来准备好的质问和指责,现在一句也说不出来了——他怎么也不可能指着个半死不活的老人鼻子尖骂他吧?何况这个老人还是他的亲生父亲!
三皇子有些茫然地问:“太子呢?”他知道太子被废了,可是此时把太子揪出来,大骂一顿,也能出口气。四皇子低声说:“戾太子被人打了,鼻骨碎了,头也破了,手脚都被折断,现在躺着不能动。”
“什么?”三皇子惊讶地看四皇子,四皇子点头,在三皇子耳边说:“他把太子妃打死了,这可能是吕家的报复。”
这么多信息,三皇子一时反应不过来,四皇子及时说道:“恭喜三皇兄得胜凯旋。”
三皇子眨眼,扭头见朝官们都看着他,他大声说:“诸位,我军大胜北戎,斩杀敌军两万余人!”
皇帝眼珠凸暴,喉咙里咯咯响。
有朝官开口道:“恭喜殿下!朝中不能一日无君……”这话一起头,其他人纷纷开口:“正是!陛下身体不适,要马上立储君……”三皇子带着军队来了,皇帝又不能动弹了,谁是下个皇帝还用说?赶快拍马屁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可吕氏的官员们负隅顽抗着说:“且慢!皇上有没有留下旨意?是否立了储君?”吕老太傅说皇帝一定会立四皇子为储君的!
四皇子高声说:“父皇给了御旨,请诸位容我宣读!”
大殿里安静下来,四皇子含笑从袖子里拿出黄色的御旨,用袖子挡住自己烫掉的洞,大声宣读:“……皇三子……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现册为太子,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殿中一片哗然,有人大喊“遵旨!”有人说:“请四殿下将圣旨传阅……”
各种声音混杂,完全掩盖住了皇帝瞪着眼睛发出的嘎嘎喉音。
四皇子一垂手臂,就把袖子后的御旨放在了火盆上,然后回头对正用全力盯着自己的皇帝心虚地笑了笑。知道内情的孙公公惊得魄散:他伴随了皇帝这么多年,这是头一次见有人矫诏!然后还烧圣旨!他奋不顾身地几步扑过去,一把从火盆里捞出御旨,见一个边角已经被火烧得焦了,中间是两个大洞,好不好的正好是皇子的序数和名字!
孙公公张着嘴看四皇子,四皇子啧啧地摇头:“公公要小心哪!”这怎么成了他的错了?!孙公公听出了这话里的警告。如果他现在说出御旨不是四皇子念的那样,谁会信他?而且,三皇子是带着人进来的,四皇子根本没有命令御林军过来防守,此时间,三皇子的人都有刀有枪,这就是逼宫啊!三皇子肯定是要登基了,自己如果出声说他不是皇帝命定的储君,那三皇子第一个要杀的,不就是自己这个知情之人了?!孙公公捧着御旨退到了一边,低了头,不敢看向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