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南总不能说这姑娘早干嘛了,只想老天不薄,横竖崔玉真自己怎么决意,凑不成双哪儿也飞不去。
“玉真姑娘,孟元原本是跟我一起来的。”在说与不说之间,节南选择前者,因为纸包不住火。
“是吗?那他人呢?”
崔衍知走上亭来。
不止崔玉真,连节南都吓了一大跳。
第306引 良药绝命
俗话说,夜路走多要小心。
节南以桑六娘和桑小山两个身份行走,本来只是仗着凤来县和神弓门相隔远,其实有些讨巧。如今赵府和兔帮没有地域差,她换来换去,时日一久就可能让周遭人看出共通之处。更何况,这位还是提刑司出身。
提刑司与一般官衙不同,提刑官也与一般官员不同,哪怕钦点状元,要进提刑司还得另外考试,因此说提刑司的官是万里挑一也不夸张。
小柒送她过来的路上,已经说过王泮林送毕正他们上水师大船的事,她也知崔衍知在船上,与王泮林可不是相谈甚欢,最后虽然没追上来,大概要归功于王泮林的本事。然而,本该在齐贺山搜索尸首和证据,确认案子的崔推官,却和她前后脚来到这里,不会是因私忘公赶来看妹妹的。
节南镇定得很快。她性格如此,天大的事可以当被盖。
“五哥怎么也来了…”一向喜欢这位兄长的崔玉真,如今就像老鼠见了猫,不知是否那句远走高飞也让兄长听了去,惊立起来,惴惴不安。
“玉真你先去用膳,我与桑六姑娘说几句话。”
节南立刻听出崔衍知话里的强硬,不过还挺好奇,不知对方能料到何种地步。
崔玉真踌躇着走到亭外,眼看要下石阶,突然毅然决然转身回来,“五哥要是说孟元的事,我就不走了,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崔衍知凛目,看看节南,暗想这姑娘横竖一清二楚,也干脆咬牙直说,“玉真,我知你心中怨爹娘兄弟,好似我们不通情理。”
崔玉真全身绷得直直的,站姿冷绝,“无非就是嫌贫爱富。”
“不是!”崔衍知断然否认,“即便爹娘看得是门当户对,我却不看那些。孟元自私怯懦,毫无担当,不但出身来说不明白,这几年被大今俘虏的经也不清不楚。他若光明正大,为何含煳其辞?”
崔玉真固执起来的样子和崔衍知像足兄妹,“五哥说不看门当户对,又何必说到出身来。被俘还能活下来就已经万幸,三岁小儿都知今人怎样对待俘虏,五哥又何必追问不休。揭人不堪回首的伤疤,从小就想伸张正义的五哥怎会变得如此残忍!”
三声五哥,泪盈盈,眨眼将崔衍知说成恶人。
崔衍知却不在意这样的指摘,眼中沉痛,“玉真你这般执迷不悟,逼得我不得不说出真相,听完你也许不信我,也许更怨我,但无论如何,我不能也不忍任你被孟元欺骗,用一生去惦记一个恶棍。”
崔玉真一眨眼,泪落双颊,脸色苍白到几近透明,但立得笔直,嘴角噙着嘲笑,似打定主意不会听信恶意中伤她心上人的谣言,哪怕是她亲哥哥的话。
节南知道崔衍知要说什么,如果不说出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崔玉真的奋不顾身。
“孟元这几年关在香洲外的大今军营,是一名造防御工事的奴工。约摸两年前,奴营的工匠们决定逃跑,做了精心准备,孟元也是其中一员。就在计划即将实施的前几日,孟元忽然暴毙。同伴们很难过,却也因此坚定了逃跑的决心。到了那日,百人大逃亡开始,哪知照着计划每进行一步,都有同伴死在今军的刀下,最后更是完全掉入今军的陷阱之中。只有数名幸运者及时得到消息回了奴营,得以保住性命。另外那些让今军镇压的人中,有老人,有孩子,全是惨死,不留全尸。”
崔玉真不禁后退一步,摇着头,双泪震落。
“聪明如六妹你,也一定奇怪吧?”崔衍知的神情亦不好受,“明明暴毙的人,为何一年后能出现在都安,出现在你我面前?要知奴营暴毙之人,今兵会补刀检查是否诈死。孟元却活着出了今人军营,只能说明一个事实他用同伴们逃跑的消息换得了他的自由。为了不引起同伴疑心,他才装死。因为有今人包庇,自然不会再补刀。”
崔玉真两眼惊白,肩膀因急促的唿吸而剧烈起伏,双手捂嘴,“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人!”忽而放手失笑,“五哥,你为了让我放弃,竟能编得出这么精彩的谎话,我真佩服你!到头来你和爹娘一样,都是势利小人,还冠冕堂皇给别人扣恶名。”
崔衍知怒极,“崔玉真!你能不能醒醒!要不是我今日碰到了从大今奴营逃出来的匠工们,要不是他们跟我说起孟元,我怎能知道这些事!我是不喜欢孟元,因我觉得他配不上你,但现在我更不喜欢孟元,因他卖友求荣,是个无耻之徒。”
崔玉真捂了耳朵,大喊着往后退,“五哥你别说了,我不听”
崔衍知没注意崔玉真已经退到石阶边,“你若觉得我这个亲兄长会骗你,我可以请那些匠工师傅来跟你说。他们曾与孟元共患难,曾把孟元当兄弟,直到昨夜遇到活得好好的他之前,他们还在他的忌日悼念他,却如今才明白两年前的计划为何失败,为何反而落入今人圈套,为何死了那么多同伴。”
“我不信我不信…我要问他…我会自己问他…”崔玉真的头摇如疯子,流云髻散开,那张面容削白,再无惊艳的光华。
“孟元死了。”崔衍知想要施一剂勐药,“有人亲眼瞧见他从齐贺山的百丈悬崖跌落,绝无生还的可能。”
崔玉真半启着唇,唇色如纸白,眼泪忽干,双眸空洞,仿佛魂魄突然抽离身体。
崔衍知还转身来看节南,“桑六姑娘,轮到你来说说,孟元去哪儿了。”
上一眼仍凭栏而坐的桑六姑娘,下一眼如画的风景中已无芳踪。
“姐夫真是”
清灵喝音已在崔衍知身后。
崔衍知勐回头,吓得肝胆俱裂。
玉真一足反蹬,将自己抛向半空,竟打算一头栽下石阶,撞地自绝!
节南自觉已经足够很快,但甩袖,想同玉真的袖子卷在一起,好把她拉回来,却没能卷住,只得收住身势,眼睁睁看玉真斜撞下去。
亭不高,阶不陡,可是如果有心脑袋撞石头,也容易!
第307引 无脑无心
且说桑节南和崔衍知,自高而下,看崔玉真寻死,已经无计可施。
千钧一发,从亭下山石后打出一道银练,卷住玉真的腰,同时银练那头出现一男子,踢着山石的棱角往空中升腾,连带拉起了玉真,最终猿臂一展,抱住佳人从山石顶跳下,稳稳落在地面。
崔玉真但看男子一眼就晕在他怀中,梨花带雨,凄楚可怜。
男子仰面看入亭中,双目清湛,声音朗朗,“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崔衍知惊出一身冷汗,这时才找回唿吸,三步并作两步下了亭,“多得你相救及时。我们正说着话,玉真不小心从亭栏后仰,跌了下去,真真吓煞我。”双臂一伸,手掌一翻,要接过自家妹子,“延昱,我感激不尽!”
来者拾武状元延昱,将明珠佳人放进崔衍知臂弯,拢紧双眉,显得十分担忧,“玉真妹妹不要紧吧?脸色恁差,人比纸还轻。”
家丑不可外扬,崔衍知就算和延昱哥俩好,事关亲妹妹名节,死也得咬住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养了这些日子,已经好多了。只是许久未见好友,桑六姑娘一来,玉真就高兴得忘了身体还虚弱,手舞足蹈的…”
扶着亭柱,暗中调息的节南听了,转头过去笑,同时心想,还不如说一阵大风,把比纸还轻的明珠姑娘吹下去,这个理由更容易让人信服。
手舞足蹈的崔玉真?啧啧!气质啊气质!
还好,亭下两男子都没往上看。
延昱道,“你快带玉真姑娘回屋,请大夫瞧一瞧,别撞伤了哪里。”
崔衍知点头应过,走两步想起来,“林温和郡主他们都到了么?”
“我随管事先来的,不过其他人晌午前也应该会到。放心,我会照料他们,你照顾玉真妹妹就好。”身处别人的地盘,延昱却有主人的安适,还不显得喧宾夺主,一副哪里都吃香的好相貌好性情。
“有你我当然放心。”崔衍知这才看向节南。
节南扯开一抹乖笑,学人随处可安居,“放心,我就算照料不了别人,自己照顾自己还行,崔大人不必挂心。”
崔衍知眯眸,目放两道冷芒,“桑六姑娘,我俩的话还未说完,你可别走远,我稍后再来寻你。”说完,他转身离开。
延昱眉锋悄抬,神情略带好奇。
节南拿袖拭汗,换到石桌前坐了,倒一杯茶喝下,悠悠吐口气,对走进亭来的延昱笑道,“恩公要不要喝茶?不愧是贡茶,凉了也香。”
延昱坐在节南对面,回笑道好。
节南帮他倒了一杯,指尖轻轻推杯过去,“恩公请。”能看见自己的掌心血痕道道,但巧妙从延昱面前挡去,还主动倒茶送茶,“不知月娥是否也来了?”
“来了。”延昱喝茶的样子很雅,与他阔肩窄腰的身架子相得益彰,“说起来,月娥与仙荷姑娘十分投契。月娥喜欢抚琴,而仙荷姑娘琴艺高超,聊不完的话。若桑六姑娘允许,我希望仙荷姑娘能和月娥常来往。月娥初来江南,女子又不似男子,能遇上投缘之人实属不易。”
“自然允得。”节南应下之后略怔,随即心笑自己怎么跟小柒似的,看到俊生就好说话。
“太好了,所幸两家住得又近,来往十分方便。”延昱笑望节南突然变惊讶的神情,仿佛一早等着,“恩公我如果住在隔壁成了邻居,受恩的桑姑娘是不是要晨昏定省过来上个香磕个头拜一拜?”
“赵府旁边的几户人家原来是延公子买下了?”节南一时兴起,恩公恩公说着玩,岂料她以为性格稳重的这位拾伍状元也能开玩笑。
“总算桑姑娘不喊恩公了。”延昱也不再自称恩公,“我本想等搬进去,再翻墙过去吓桑姑娘一跳,只是后来想起答应桑姑娘在先,一旦定下哪里置宅就要告知你的,所以今日就说与你听吧。哪日要是在府里见了我,可别喊捉贼。”
节南又被延昱逗乐,“那就要看你运气了,遇到我自然不会当贼,遇到我姑丈姑母,或者我表姐表姐夫,延公子还是赶紧跳回自家去得好,免得被当了采花贼,更不得了。”
两人一起哈哈笑。
这时丫头们送来早膳,见亭里没有主子只有客人,不由自主就往坏处想,大概脑补着自家姑娘私奔了之类的,慌忙端着饭菜就要丢下客人。
延昱唤住,一声摆桌布菜伺候着,两丫头顿时被摄魂了似的,乖顺服从。
节南一边自叹不如,一边想起从前的事,“三月里踏青,玉真姑娘淋了雨,突然不舒服,我这个客人就没人管了,带着丫头到伙房里找吃的。延公子怎么做到的,能让主家的仆从听你一个客人的吩咐。”
延昱笑眼里闪清辉,“很简单杀气。”
“?”节南一怔就笑,“原来延公子刚才施展的是杀气啊,我还以为用的是美人计呢。”
轮到延昱一怔,随即大笑,“桑姑娘真是妙人。”
不,这位才妙,妙得出乎意料。节南觉得,从郁闷的昨夜到郁闷的今早,终于不那么郁闷了,因为这位很妙的延公子,也或许因为三十万尺的距离到底发生了作用?
晌午,萝江郡主到了,见到节南就道,“这谁啊?敢让本郡主等了又等还迟迟不到,比公主架子还大!有本事,你别来啊。”
人与人的交往,随着了解而变化。认识多年的好友,有一日突然觉得陌生,从此各不相干;以为做不了朋友,一个偶然却发现同道中人,从此产生默契。当初萝江郡主的嚣张言辞会让节南退避三尺,如今却了解这位郡主在某些地方的蛮狠,其实与她“臭味相投”,都是不讲道理地讲道理,霸道嘛。
果然萝江也就是那么说说,看到节南高兴都来不及,还报告八卦,“借着蹴鞠大赛,刘彩凝让云深公子吃闭门羹的事顺利散播出去,马上就有崇拜云深公子的学生写打油诗骂刘彩凝有眼无珠。等到咱回都,看她那株莲怎么变成莲藕,吃泥巴。”
节南有点悟出来了,延昱这人也好,这段八卦也好,能减轻她的郁闷,因为不用脑不用心嘛!
第308引 鳄鱼婆婆
看过睡着的崔玉真,众姑娘三三两两到湖边散心。林温一枝独秀,在湖亭摆下一局,潇潇下几子,菲菲下几子,再请擅长棋艺的同社姑娘来帮忙,热闹围了一圈,驱散大家心中郁郁。
“哪里是好了?分明病得很重。可怜的,脸都没有巴掌大,瘦成那样。”不喜欢下棋的萝江郡主,与节南走上半段石桥,看节南东张西望,“看什么呢?”
“听说这里养鳄鱼,我还从没见过鳄鱼呢,想开开眼。”崔玉真的病无药可医,只能自治,节南心知肚明。
萝江郡主惊瞪了双眼,“鳄鱼…就是满身长着可怕铁疙瘩,牙齿像锯子,在水面装浮木,让人以为能踩着过河,其实一不小心就掉进血盆大口,听潇潇菲菲说,像婆婆那样的动物?”捉住节南胳膊肘,躲到她身后,探头探脑往水面上看,害怕又好奇,“在哪儿呢?我看看像不像我婆婆。”
节南噗笑,感觉连鼻涕都喷出来了,弯腰抱肚,“哎哟哟,郡主欸——”
萝江也蹲了下来,这时一点贵族架子也无,认真得不得了,“你别笑。作为一个过来人,我可告诉你,嫁人哪,不看你要嫁的那位,要看生养了那位的一家子人,尤其是老子娘的品性。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母必有其子。”
节南改坐桥沿,鞋子点着水面,“郡马随你住王府,你难得才见一面公婆,还感慨?不会担心薛氏真敢把孩子生下来吧?”
“那算什么事?我才不担心呢!薛氏要是聪明,就知道打掉孩子才是长久之计。我又没说永远不让她生,只要她一直拢得住郡马的心,等我生下世子,她生到五十岁去,我都无所谓。”成婚之后的萝江已经定性,十分有主见,“你不知道,刘家会生事得很。我出前一日,刘大学士和我公公来见我爹,谈到工部这回整改空出不少缺,想让我爹帮刘睿活动活动,弄一份体面的差事。”
又是工部。
节南笑,“我竟不知工部还是肥差。士农工商,工第三,怎么还个个想钻进去?”
“谁知道。”萝江并不关心工部肥不肥,“我只知工部是六部之一,经手之事从小到大,可涉及江山社稷,就算九品小吏,郡马也别想做得。我爹其实给他早安排妥当,管都府码头的官属库房,贡品粮油茶盐哪样不先经他手,那才叫肥差,结果人家不稀罕。”
脑中想像刘睿守仓库的画面,节南觉得风水怎么转都是造化弄人。
“你爹会帮吗?”节南问。
“怎么帮?我爹虽然是皇上的亲叔叔,祖宗规矩皇上都不能擅自改。贵族及姻亲不能担任朝中要职,能担的职务都列得分明,没有他刘睿想要的工部之职。”同样都是一对,崔玉真爱到盲目,萝江却是门儿清,“我爹虽然答应帮忙走动,却也有些烦刘家了。我爹碍着脸面,不好问我公公薛氏的事,想着毕竟是我婆婆该出面管的,薛氏又是我婆婆的侄女,要提也该我公公主动。哪知我公公只字不提,光说他儿子聪颖过人,当库官实在屈才,怎么也要安排一个体面的官职云云。”
果然刘家想要鱼肉熊掌兼得,毕竟萝江所说的祖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而偏偏朝廷和官府有很多缝可钻,只要瞅得准。炎王爷怎么都是皇帝亲叔,直系贵族,非一般皇亲国戚可比,也大概是刘老爷和刘夫人愿意拿儿子当状元的机会换取联姻最诱人的一点。
和萝江郡主走得近,就无可避免会听到刘家人的消息,节南已经不排斥,甚至开始觉着以此掌握刘家的动向也不错,尽管刘家求得是飞黄腾达向上攀登,她求得是摆脱一切重新开始,最终会再无半点瓜葛,不过知己知彼,以防万一。
节南忽指侧旁芦花荡外的一段浮木,“那是不是鳄鱼?”
萝江呀呀叫,一边把潇潇菲菲喊来,又和节南咬耳朵,“我本来要说的是,在船上的时候,潇潇菲菲听说温二郎的母亲特别慈蔼可亲,姐妹俩这就争上啦。咱坐山观虎斗,看谁赢得温二郎的心,回程也不无聊了。”
潇潇菲菲也是一对颇有个性的姐妹花,据说兰台夫人教导得好,而萝江郡主的王妃母亲亦给了女儿不少金玉良言。节南想,她没有娘,所以就算有了喜欢的人,却不知如何做,只能自己瞎琢磨了吧。
潇潇菲菲跑来,听说有鳄鱼,兴奋得挽袖子捉棒子,准备斗一斗像婆婆一样的动物,且道嫁人之前先练手,又让节南笑得前仰后合。这个她曾以为会很难熬的千金社,如今不知不觉融入了,方知偏见当真要不得。
一日喧闹过去,入夜之后,节南收到别业丫头送来的信,崔衍知说话算话,这就来寻她了。
还是这座丘亭,只要站对位置,就能对周遭一目了然,尽在掌握。崔衍知一上来,节南就回了身。早上没能察觉崔衍知听她和崔玉真说话,却因为崔衍知刻意放轻脚步,还因为她降低了警觉。然而,此时此刻,她不会再疏忽大意。
亭里琉璃灯金美,照到每个角落,两人一个坐石桌后,一个坐栏杆前,亭下有随从侍立,十分光明磊落。
崔衍知眼下青影明显,一看就是缺乏睡眠,才转着茶杯不放。
节南自觉好心,“姐夫黑眼圈这么厉害,喝多少茶也无用,不如先回去睡一觉,明早再同我说事。”
崔衍知目光落在节南脸上,仿佛打量她话里有多少真心,最后却叹口气,“桑六娘,你究竟是什么人?”
节南嘻嘻一笑,“姐夫不是问孟元的事么?怎么问到我身上来了?”
无脑无心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她身陷囹圄,周遭都是漩涡,一步行错就可能万劫不复,不用脑不用心,要如何走出这片困境?
崔衍知,是敌是友,是姐夫是推官,也许是时候弄个明白了!
第309引 兔子非贼
但愿今夜不长。
节南这几日没睡好,想着跟王泮林捣乱,一路风餐露宿赶去齐贺山,而且看孟元苦得掉脸,心里也挺爽乐。如今捣完乱,又过了半日悠哉,开始觉着犯困了。
节南说到孟元,崔衍知从善如流,“好,就说孟元。”
节南点头,“孟元央我带他见玉真姑娘一面,我觉着他既然被革了职,这辈子与官道无缘,和玉真姑娘自然也就无缘了,与其死守着不让见面,不如两人说清楚。像姐夫那般苦口婆心,呕心沥血,恨不能掏了心窝,最后却不管不顾把孟元的死讯直接甩出去,逼得玉真姑娘以死明志。要不是延公子及时救下人,姐夫可就害死自己妹妹了。”
崔衍知何尝不知,今晨那一幕,此时想来都心有余悸。他也受到了很大的震撼,不知玉真对孟元用情如此之深,不惜追随孟元而死。他甚至动摇了,若孟元未死,或许会帮玉真也说不定。
节南瞧见崔衍知懊恼的神色,也不抓着痛处不放,“带着孟元我就不能和你们一起坐船,拿姑母当借口,改走了陆路。行到半途,孟元听说齐贺山平家村有神奇的甘泉,消除百病,所以为了玉真姑娘非要绕道取泉。我没办法,只好在山下等他,结果等了两日也没见人回来,心想这家伙会不会先到玉真姑娘这儿来,再说我与郡主约好会合…”
“事到如今还撒谎。”崔衍知沉眼但叹,“今早我听得分明,你说孟元来不了。照你刚才的说法,你只是不知他来没来而已。”
节南其实说孟元来不了的时候就知道不对,所以当时崔衍知先声夺人,才吓了一跳。
但是,节南聪明啊,“和姐夫一样,都是让玉真姑娘的固执逼急了,说那话有点儿赌气的意思。”
“话可以随便说,但你救玉真时显露一手功底不浅,我亲眼所见,你又想怎么狡辩?”和节南说得越多,心里的无力感越熟悉。
“我何曾说过不会功夫?”不用狡辩,节南大方承认,“自小离家学艺,还能学什么?不过学得不精,只能自保罢”
声音未落,人与剑已经到了眼前,凌厉坚决。
节南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议,一折一旋,点栏杆,捉了亭柱飞一圈,落在崔衍知身侧。
“好一个自保!”崔衍知手腕走蛇形,剑光如电,又向节南腰间刺去。
崔衍知没有留手,节南也不还手,脚下摇曳生莲,如踏水上圆叶,身姿曼妙,闪过一式式凌厉的剑花。随着他一剑剑落空,还有那一身绝妙让剑的功夫,崔衍知愈来愈确定桑节南是谁。
他面沉若水,轻喝,一剑分水直刺。
节南终于不再让,身体忽旋,直奔崔衍知手中剑光,却灵巧避开锋芒,同时左手兰花指,往崔衍知腕上的穴道一弹。
崔衍知五指顿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剑落向地面,撞出铿锵之音。
他怎会忘记这一招?大王岭上他初带兵,遇到那只兔子,一支青碧剑弹伤他的手,也是握不住弓弩。
“姐夫不要逼我嘛。”
那声音微哑,带笑,充满令人心怒的嘲意。
崔衍知勐地转过身去,气瞪双目,看着老神在在的那位姑娘坐回去,“兔子贼就是你!”
节南折膝凭栏,远眺黑夜中村庄里的星星点点,不望崔衍知一眼,“姐夫知道我为何不能早对你说实话?实在你官腔太重,一份正义不打弯,逢着看不到面目的就是贼,逢着江湖出来的就是杀人犯,明明有智慧,偏要当傻官。成翔府一群鲇鱼官虽说不甚好,你被他们孤立,也有你不够圆滑的缘故。”
崔衍知恼道,“我如何为官无需你教。桑六娘,你自己藏头遮尾不敢露出真面目,不是贼心就是贼胆,还道我错怪了你?”
“不露真面的原因多了,可以和贼心贼胆毫无干系。我觉得你真奇怪,怎么老是想法偏激呢?身为推官,首先就是公正公平,而不是直接扣人罪名。”
崔衍知让节南的话堵噎也非第一回,“好,我这回什么罪名也不先扣,你能否如实回答我所有问题。”
“不能。”节南能和王泮林一个帮,绝对同属一类,都不听话,“换作我问你,你能回答我所有问题么?没人会喜欢被当作犯人。”
崔衍知沉默了好一会儿,拾剑入鞘,走回石桌坐下,再开口竟缓和很多,“桑六娘,我并无恶意。”
节南微微笑道,“这大概是我认识你以来,听到得你最温和的语气了。其实我也知道你无恶意,不过就是名门公子伤及面子,心里落了阴影,怕同女子靠太近,再发生强求姻缘之类的事。”
崔衍知轻哼,“你自然能说得轻松,但也罢,过去便过去了。”让节南喊了那么多声姐夫,发现自己已经麻木,且不知不觉摆脱长久以来困扰他的阴影,“所以,我遇见你时,你在追查你爹的死因,还认为千眼蝎王只是凶手之一。而你爹为北燎四王子私买粮草武器,你当时烧掉了他们的通信,是怕桑家卷入更深的阴谋之中…”
节南承认,“也可以说是怕我自己受牵连,尽管对我爹帮人屯养私兵的真正目的毫不知情,但也要别人相信才行。只是看姐夫那样,我救了你,你还恨我全家,我就更不敢指望其他人了,所以只好烧了物证,免得落到唿儿纳手里。”
崔衍知有些尴尬,“说是救,我瞧你玩得不亦乐乎。”
节南不以为意,“本是霸王女,怎能装淑女,结果你没真成我姐夫,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