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楚尧本身没有利用价值,那么盈袖和江暮雪所看中的,就应该是这个身份牵扯到的某些人与事了,比如——他的父王,先帝第四子,静王楚琰。
这个在十年前一手策划了宫变的男人,若不是最后棋差一招,恐怕今天龙椅上坐着的,就不是楚子玉了。
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楚琰虽败亡,下面盘根错节的党羽也或在当时陪葬、或在十年内被慢慢清除,但到底还有难以拔出的根蒂扎根于朝野,让人怎么都不能安心。
“你久居天京,很少到这些地方来,自然不会晓得西川,是静王旧部的半壁天下。”盈袖闭了闭眼,终是放缓了口气,“静王宫变落败,他的党羽大半被清理,剩下的聪明人都自请调离,腾出了重位,又离开了是非之地。那个时候,北疆有楚渊,东陵有楚云,中都又是腹地,他们就来到西川这个边陲之地休养生息。不过楚子玉行事谨慎,没把他们赶尽杀绝,也没把西川边防大权落在他们身上,而是把他们分散大乱,让其做了西川七城的守军,虽然说不上混吃等死,却是如无意外,再无寸进了。”
西川多崇山峻岭,除了边防一线,就只有七个大小城市错落在山地间,伽蓝城是最后一个。
城中郑太守,也是静王旧部之一。
叶浮生点了点头:“你怀疑西南异族能深入至此,有这些人的动作?”
“同流合污也好,坐视不管也罢,我们都不能放过任何可用的资本。”盈袖轻点绛唇,“如果他们没有谋逆之心,仅仅是对朝廷不满,那么放出‘楚尧’插手守城之事,联合这些人共抗外敌将是一股极大的力量;如果他们图谋不轨,这也能让我等有所应变。”
“但无论哪一种可能,待此间事了,‘楚尧’都必须消失。”叶浮生点出她未尽之语,“这样的手笔,不似出自你和雪姨,是谁呢?”
盈袖勾起嘴唇:“你教出的好弟子,却来问我?”
“子玉么?原来如此”叶浮生掀了掀眼皮,“看来上一次我跟你相见,若是松口愿意重掌暗羽,表露半点野心,恐怕就出不了赌坊的门了。不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暗羽不再蛰伏于黑暗了?”
盈袖垂下眼睑:“十年前。”
叶浮生一怔,继而苦笑;“归根究底,还是我拖累你们了。”
“我和师父要保暗羽,就得替大楚看住这些江湖乱流;可现在你要保你的好徒弟,就要跟我们为敌。”红袖里锋芒隐现,盈袖轻声道,“顾潇,人心都有轻重之分,我不愿害你,你也别逼我了。”
“我不逼你,甚至还会帮你。”叶浮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盈袖,当年在天京你信过我,这次再信我一回,可好?”
盈袖这次没有和他说笑的心思,道:“当年你做不到情义两全,以为这次还能一手回天吗?”
“我当然没这么大本事。”叶浮生摇摇头,“所以,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情,我就帮你达到目的。”
盈袖脑子转得飞快:“要我帮孙悯风他们去问禅山?”
叶浮生道:“不,我要你跟他一起去。”


第134章 风起
这一夜风起云涌,转眼间人事无常。
楚惜微离开不久,端衡就眼观鼻、鼻观心地盘坐原地,看似不动如山,实则关注着周遭动静。
布阵者,一草一木、一土一石俱可为陷阱。他把这片林子当成了棋盘,执黑先行布局,那些葬魂宫的桩子就成了被紧缠的白子。一方在明,一方在暗,这些桩子成了没头苍蝇,怎么都找不到出路,好几次从端衡身周走过,杀气凛然,却没发现这个近在咫尺的老道士。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这些人越来越按耐不住,端衡额头也见了汗。
随机应变,这四个字向来说得轻巧做起来难。端衡心知自己一人之力要困住这些亡命之徒整整一夜无异于天方夜谭,一咬牙,正准备变阵,突然听到断崖下传来一声巨响,震得土地发颤,林中飞鸟纷纷惊起,从口中发出接连不断的锐鸣。
那是渡厄洞!
端衡心头一跳,紧接着又是两声巨响炸开,狂风席卷山林,差点把他掀了个趔趄。
就这么慌乱了一刹,阵法出现了漏洞,本就与他相距不远的部分葬魂宫杀手见得人影,顿时散开包围,各自摸出了暗器朝他投掷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端衡一扯身上道袍,就势轮转,将一件布衣舞得密不透风,把暗器尽数扫落。然而没等端衡松口气,四名杀手已欺身而近,两人砍头,一人断后,一人矮身砍腿,势要封死他所有退路!
端衡脚下一勾一踩,稳稳踏住刀刃,身子一倾,三刀都压在背上。他将身体顺势一转,双掌疾出,把持住一人持刀手臂,借力打力,转眼间四攻八守,立定时脚下已扑倒三具死尸,被他把住手臂的那人也喉间见血。
这四个人都死于他们彼此的夺命杀招之下。
端衡松开手,他心急如焚,想要冲去渡厄洞一睹究竟,然而剩下八名杀手步步紧逼。
论武功,端衡不如自己两位师兄,甚至比不上坐镇忘尘峰的端仪师姐。他的内力不弱,但招式不够活,脑筋都拿来钻研奇门遁甲,容不得太多刀枪拳掌。
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葬魂宫此次带来的都非庸碌之辈,除了眼前这八个,还有其他人也在林子里,现在阵法破开,很快就将到此。他要杀光这些人难,要走也不容易,较量到最后,恐怕不是两败俱伤,就是同归于尽。
一名杀手屈指在唇前发出一声哨向,端衡暗道不好,片刻后数道鬼魅人影闪现林中,个个身法奇诡,眨眼间插入战局。
额头见汗,端衡攥指成拳,却见面前八个杀手脸色大变——来的,并不是他们的人。
这些人影共计十数,打头的人十分矮小,像个跟谢离差不多身量的孩子。惨白月光透过树叶缝隙漏下来,却照出了一张橘子皮似的老脸——这根本不是孩童,而是个侏儒老者。
杀手眼中一寒,但见刀锋闪过,那矮小的老者身形一晃,却是出现在端衡身边,手里拖着一条血淋淋的长物。
端衡闻到了血腥味,他低头看着侏儒老者,对方冲他笑了笑。端衡这才看清,这人双手都齐腕而断,装上了两只精铁钩子,其中一只就正勾着一段肠。
一声闷响,刀刃落地,那杀手脚下踉跄,手掌后知后觉地抚上腹部,那里多了一条皮肉翻卷的口子,里面的肠被扯出一截。
然而这只发生在三步之间。
一时间众皆惊惧,端衡目光中闪过惊色:“你是萧”
“老鬼是洞冥谷的‘勾魂使’。”侏儒老者声音沙哑,他瞥了一眼身后,吩咐手下人,“情况有变,全都杀了!”
顿了顿,他看向端衡,道:“老鬼奉门主之命相助道长,还请随我等暂避!”
端衡眉头一拧,还没来得及开口,眼角突然瞥见了一线冷光,立刻示警:“当心!”
那冷光是一记飞刀,穿风而来,锐响破空。眼见飞刀直扑端衡,一名“幽魂”当机立断,抽出软鞭顺势一打,却没将飞刀打落,而是打散了。
受外力冲击,刀刃顿时被打飞出去,刀柄断口处却爆射数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顺势在半空中一转,不分敌我地射向在场诸人!
比起飞刀,细软的银针在黑夜里几乎无迹可寻,侏儒老者当机立断地将端衡一推,两人齐齐扑倒在地,听到了身后传来人体倒地的沉闷响动。
针上有毒,见血封喉!
转眼之间,场中只剩他们两个活人,不对
侏儒老者像个矮冬瓜似地在地上一滚起身,两颗比王八眼大不了多少的眼珠子盯向飞刀来处。
山风肃然带杀,适才被击飞的刀刃却没有落地,而是被人探手接住,在纤细指间一转,如银翅的蝴蝶落于指头。
林中再度闪现人影,侏儒老者跟端衡的目光却都紧盯那个把玩刀刃的女人。
极美的女人,柳眉杏目,腰身婀娜,手指纤细修长如削好的葱段,抬头时露出的一对眼波光流转,像山野鬼话里的狐狸精。
情报上说正在山下等待步雪遥接应的萧艳骨,竟然带人出现在了这里!
“本以为是来此清理杂鱼,没想到逮住了两只大头”萧艳骨轻笑,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打了个转,“端衡道长?还有爹爹?”
侏儒老者面无表情,端衡心里的疑问得了答案,暗道一句:果然是他。
百鬼门的勾魂使,向来深居简出,是老门主沈无端身边得用的人,算他半个影子,却由于百鬼门内英雄不问出处,进了洞冥谷便像死了一回,跟前尘往事都作别,鲜少有人知道他姓甚名谁、是何来历。
就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葬魂宫前任白虎殿主萧白水,一双手就像无常拘魂的铁钩,落在他双手十指间的人,从来都没有活口。
他也是前任宫主赫连沉最忠心的爪牙,如臂如指,所以才会在迷踪岭变天的那日被断了双手,坠河后被沈无端所救,装上一对铁钩,换了新身份苟且偷生。
从那以后,萧白水销声匿迹,他的独女萧艳骨接下白虎殿,他却成了洞冥谷里见不得光的“鬼”。
“爹爹,你既然‘死’了这么多年,安心在地底下躺着不就好了?怎地还要阴魂不散,爬出来继续跟我们找麻烦?”萧艳骨看着自己的爹,就跟看着一团烂肉没区别,“这次再死一次,可就是魂飞魄散,没得救了。”
侏儒老者没有回答她,甚至没多看一眼,而是一撞端衡,后者立刻会意,两人纵身而去,转眼就消失在林间。
“想跑,跑得了吗?”萧艳骨嘴角一勾,也像在脸上画了道钩子,尖尖细细,声音忽然就冷了下来,“都给我追,看看他们往哪儿跑!”
话音甫落,身边手下悉数追了过去,萧艳骨却将腰身一折,到了那崖边低头一看,意味不明地笑笑,纵身跳了下去。
萧艳骨轻功不弱,但要在这绝壁上如履平地却着实犯难。好在她准备得充分,袖中机括声响起,弹出一道铁爪银丝,她就借着此物在山石上腾挪,像只蜘蛛。
她见到了坍塌的洞口,也看到平台前溅落的血迹,眉头一拧,伸手以尘土将血迹掩盖,又继续往下寻找。
这般下了数丈,萧艳骨已有些力不从心。忽然,一只手毫无声息地伸过来,轻轻搭在了她的咽喉上。
冰冷指腹按压颈间大脉,萧艳骨浑身一寒,下意识地去摸,却先碰了个空,继而才摸到了根焦皮烂肉的手指头。
此处是个天然石台,内里有不过尺余的岩洞昝可栖身。赫连御就坐在这里面,察觉到上面的动静,在萧艳骨下落时倏然出手,差点把自己的属下惊掉了魂。
饶是如此,萧艳骨也背脊发寒。
她看着赫连御,宫主脸上经常佩戴的白银面具不见了,露出的脸庞惨白发青,唇边带血,一双眼却布满血丝,整个人的气息就像恶鬼撕了画皮,露出蠢蠢欲动的噬人疯狂,叫她仿佛被野兽咬住了后颈,全身都有些发抖。
赫连御收回右手,萧艳骨这才看清,那只手只剩下三根指头,素来挖眼取珠、刺心破腹的食指与中指却齐根而断,断口血肉焦糊模糊,触目惊心。
赫连御轻轻一笑:“好看吗?”
萧艳骨悚然一惊,赶紧移开目光:“属下冒犯!此地危险,无相寺里各派人士恐将赶至,还请宫主随我”
赫连御打断了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直勾勾地看着萧艳骨,像嗅到血腥气的狼,随时可能从这人身上咬下一块肉。
萧艳骨头皮发麻,半点不敢怠慢,赶紧道:“属下在山脚等候时收到了‘百足’加急密信,上面写道‘孙悯风现身伽蓝城,百鬼门插手无相寺’,唯恐宫主有失,紧追过来,正赶上此事。”
赫连御意味不明地道:“你倒是机灵。”
萧艳骨背后尽是冷汗。
赫连御笑道:“机灵的人就像一把双刃剑,能伤人,也能伤己。”
萧艳骨听声会意:“宫主此番,是被贼子背叛出卖?到底何人胆敢如此,艳骨必将其抽筋扒皮,为宫主一雪心头之恨!”
“你倒是忠心,看来我就算是死了,也能瞑目的。”赫连御脸上灰败之色一闪而过,身体一松,像紧绷的弦终于垮下,再也撑不起来了。
萧艳骨看得清楚,他内伤很重,右手几乎是废了,体内的功力恐怕也正紊乱,的确是油尽灯枯之时。
赫连御咳了一口血,道:“赵冰蛾背叛葬魂宫,我现在受创颇重,只能在此调息。你取我的令牌去跟步雪遥接应,提前变招,免叫这婆娘先下手为强。”
说话间,他的左手在腰封上颤巍巍一探,摸出一块染血的令牌,递向了萧艳骨。
萧艳骨喉头一哽,她背后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心里却不受控制地火热起来,手几乎就要伸出去接。
然而她终究是忍住了,低下头,避开了令牌,而是卸下自己手上的铁爪银丝,递向赫连御,道:“事关重大,属下无能,有负宫主重托。眼下这里不可久留,宫主还是先跟属下离开,再做打算!”
赫连御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带着我,可就拖累了你。这个地方定然有百鬼门设下的后手,等会儿怕是谁都走不脱了。”
萧艳骨道:“我若弃了宫主,回迷踪岭后也逃不过魏殿主一剑穿心。”
赫连御摇头道:“艳骨啊,你年纪不过三十,还是个风华正茂的年龄。这个江湖混不下去,还能找个男人嫁了,相夫教子安度一生,凭你一手易容术,长筠想找你也不容易。”
萧艳骨却是一笑:“宫主莫要取笑。我等这样的人在腥风血雨里活久了,哪吃得惯粗茶淡饭?那些个名门正派说什么功成退隐,一般的野狐禅说什么金盆洗手,俱都是缩头乌龟的面子话。人在江湖,就该安安分分做个江湖人,想那些个不切实际的东西,才是找死了。”
“你倒是明白得很。”赫连御舔了舔唇角的血,“世道越乱,对江湖人才越有利。可惜这天底下太多的傻子不明白,以为能凭一己之力换个太平,然而从前朝到如今,几时安生过?想要好日子,就得去争去夺,安分守己的,最终都是别人的猎物。”
萧艳骨垂首道:“中原武林群龙无首,才有今日被我等困在问禅山一事。正因如此,宫主定要保全自己,葬魂宫才有在江湖上安身立命的根基。”
赫连御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接过了银丝,将之绕过自己的腰,又抛回给她。
萧艳骨再不敢迟疑,她将银丝在自己身上也绑了一圈,背着赫连御往下爬,却听背后的人指点道:“向东,有小路。”
她依言而行,果然看到了一条隐藏在山石断木间的小道,然而更让她在意的是,有鲜血飞溅在山壁上,尚未完全干掉。
“这”
“适才遇到几个百鬼门的‘小鬼’,顺手送他们去找阎王爷报道。”赫连御抬起左手,萧艳骨终于看清他指缝里残留的血肉,那根本不是赫连御自己的血!
他右手废了,可左手还在!
他重伤在身,可尚能一搏!
回想起适才,句句都是试探,萧艳骨心头发寒,却再也不敢迟疑,背着赫连御逃生。
背后,赫连御轻声道:“不急去见步雪遥,你带我”


第135章 云涌
烟花炸开的刹那,就像一个久候的信号终于出现,掀开了蓄势已久的杀机帷幕。
天上烟花转瞬即逝,步雪遥的一双眼里却还残留余痕,他冷下脸朝渡厄洞的方向望去,可惜想去已远,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他身后的恒远忐忑道:“步殿主,这信号弹”
“山上出事了。”面前的女人眯起眼,原本弯弯的嘴角倏然回落,红唇白牙,说不出的惊悚,“宫主身上没有这东西,那左护法?”
这女人也是一副柳眉杏眼,模样跟萧艳骨一般无二,便是言行举止也少见端倪,若是她们两人站在一块儿,恐怕天下间难有人能分出真假。
步雪遥自然也不能。
“刚才那几声炸响,似是从渡厄洞那边传来,恐怕是宫主那边出事了。”步雪遥面色一寒,“信号弹一出,山上的桩子都该动作起来,恐怕无相寺内已经生变,我们的精心打算被坏了个干干净净!”
他带人在山上蛰伏数日,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单凭手下这些人对上武林各派,就算最好的结局也是两败俱伤。葬魂宫虽然要做的是赢家,可不是得不偿失的赢家。
那些被下在饮食里的药物,是步雪遥精心调制,与调教人牲所用有异曲同工之妙,能刺激武者气血浮躁易动怒火,倘若动武,更会被内力所激导致神志不清,做出伤人伤己之事。
武林大会之日,各门派来人均为了名利手段进出,大动刀兵势要争出个高下输赢。如此一来,就正合葬魂宫坐看鹬蚌相争之意。
可惜这一回变数连连,先是死了赵擎、泄露葬魂宫行踪,继而火烧藏经楼使得原本互有间隙的各门派开始合作,现在赫连御那边又不知出了何事,信号弹腾空而起的刹那,就代表他们想要渔翁得利的打算完全落空。
“该死的疯婆子!”步雪遥忍了又忍,到底是没忍住,毒蛇一样阴鸷的眼神流露出来,屈指在唇吹出一声口哨,很快就有一个黑影急急赶来。
“山上出什么事了?”
“回、回殿主,渡厄洞被炸毁,宫主现在情况不明!”来人单膝跪地,快速说着情报,“山洞塌陷惊动无相寺里白道众人,现在大半都聚了过去。左、左护法道宫主遭难不能再等,趁机带人闯进了无相寺,意图夺回右护法尸身、斩断白道后路,特遣属下来通知二位大人准备里应外合!”
赵冰蛾的话有情有理,对于现在突变的局势而言也不失为一个好决定,然而说得容易做起来难,那些白道众人还没被武林大会磋磨掉一层自相残杀的血肉,哪是什么好啃的骨头?
步雪遥惊疑不定,他在心里飞快盘算着这一战胜败几成,怎么想都是对半开的赌局。以他谨慎的性子,更倾向于暂时退离问禅山,迅速联合魏长筠从外部围杀回来,左右这些人都还困在山上,没必要去冒这个险
“传我命令,‘天蛛’留下一半人协助左护法,剩下的随我”步雪遥的话戛然而止,他将长袖一扬,昏暗中也看不清究竟掷出何物,只听到“啪”的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开。
漆黑小路上,缓缓走来了一个人,穿一身漆黑如墨的衣裙,唯独唇脂和双手蔻丹艳红,手里握着条血迹斑斑的鞭子。
她将鞭子一抖,发出猎猎之响,巧笑嫣然:“步殿主,你久等的好戏才刚刚开始,怎么就要急着走呀?”
顿了顿,她又看向“萧艳骨”,唇角笑意更深:“萧殿主来这一路也不容易,何不先留下歇歇脚呢?”
“我看,是要永远留下吧。”轻轻一笑,“萧艳骨”抬起眼,“你是谁?”
黑衣女子轻声细语道:“我是虞三娘。”
步雪遥看着她的脸:“我听说,百鬼门有个‘折容手’虞二娘,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虞三娘笑道:“那是我二姐。本来爹娘留了我姐妹三人,可惜在流亡时失散了,我跟二姐辗转江湖至此,大姐却命不好被步殿主的人抓走试药,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只有乱葬岗的一堆烂骨头,分不清谁是她了。”
步雪遥细细一想,道:“奴家,可是真记不得了。”
“步殿主贵人多忘事,手底下沾的人命不知凡几,怎敢要求殿主记挂?”虞三娘慢吞吞地笑着,“不如,劳烦殿主亲自下去,跟她说说话吧!”
步雪遥倏然惊出一身冷汗,他并不应战,而是一拽恒和“萧艳骨”,厉声道:“所有人,速退!”
“步殿主轻功卓绝,可惜这一回的路,可不好走啊”虞三娘抬起眼,长鞭抖擞而出,像蛟龙出水,转眼缠住恒远的胳膊。步雪遥只觉得手下一紧,险些就让她将恒远拽走,然而就在这片刻僵持间,脚底铺满落叶的泥土下突然传出机括响声,数道铁刺穿破地面爆射而出!
步雪遥瞳孔一缩,他虽然拽回了恒远,自身反应却因此慢了一步——虞三娘的打算,也正是如此!
片刻的迟缓,步雪遥虽然避开了铁刺扎身,却觉左腿剧痛,竟是虞三娘长鞭抖擞,那鞭头上竟然是一把三角利刃,刹那间穿过血肉,若非步雪遥见机扭身,怕是要伤了筋骨。
利刃去势未绝,深深钉在了他身后一棵大树上,虞三娘用力一拽鞭梢,步雪遥被这力带得失衡,险些扑倒在地。
她左袖中滑落一把短匕,正要补刀,却陡然回刺——“萧艳骨”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
“好妹子,当着我的面杀人,当我是死的吗?”冷笑一声,“萧艳骨”手中同样持着一把短刀,两人力道一格一震,虞三娘不得不撤鞭避开,冷眼看着他们。
“你的机关术不错,恐怕洞冥谷的布防该由你沾过手吧,今天抓了你也不亏。”步雪遥腿上多了个血洞,他忍着痛,嘴角笑容却更妖冶,“你说得对,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话音未落,林中人影闪现,是“萧艳骨”带来潜伏于此的人手终于现身!
适才那见势不妙便被“萧艳骨”推走的属下,及时带人赶到!
虞三娘孤身一人,被近百人团团围住,真真是插翅难飞了。
“这人手可不少啊。”虞三娘勾了勾嘴角,“看来,这边是到齐了啊。”
她突然大笑,长鞭一打树干,拍起了灰尘,也惊起了林中潜藏已久的数道“鬼影”。
一时间风声大作,暗影闪现,步雪遥脸色惊变,却又见一张大网从脚下兜起!
这张网子巨大,上面附有无数柳叶刀,落在人身上用力一收一绞,便是犹如凌迟之刑千刀万剐!
步雪遥、“萧艳骨”、恒远三人身在其间,避无可避!
玄素并没有赶往渡厄洞。
那巨响传来的时候,他浑身一惊,失手碰落了桌上茶盏,瓷杯砸碎的声音清脆得很,也让他骤然一空的脑子勉强冷静下来。
他推门而出,看到慌乱的人们大多往一个方向赶过去——渡厄洞。
“少宫主!”
“出事了”
院里的弟子看到他,纷纷聚拢过来,脸上都有掩饰不住的惊慌。
玄素袖中的双手捏紧,他心里也慌得很,可是看到这一张张无措的脸,却不得不拼命对自己说:“冷静点,我是掌门,我不能乱。”
他勉强平复气息,没泄露自己的端倪,开口道:“怎么回事?”
一名弟子急忙道:“适才传来连声巨响,地动山摇,还以为是地龙翻身,一出来见四处慌乱,问了几人才晓得是渡厄洞那边传来的动静,现在大家都去查看情况了。”
又一名弟子忐忑道:“少宫主,我们也”
“你们六个,跟大家一起过去看看情况。”玄素只沉吟了片刻,伸手点了六个武功不错又为人机警的弟子,对其中那年岁稍长者吩咐道,“玄诚,你带队,万事小心!”
被称“玄诚”的弟子乃是端仪师太座下徒弟,按资历能为来说在太上宫同辈里十分靠前,他闻言点头应下,犹豫片刻,又道:“少宫主,你们留在寺里,也要小心。”
他话说得隐晦,玄素眼色一凝,敏锐地嗅出警惕之意——这位心思机敏的师兄,看来是担心有人会声东击西。
玄诚带人走后,玄素也不可能在这个小院子里坐等,他留了四人隐藏下来看守院子,自己带了剩下二十人提了武器就准备出门,去寺内各处查看一番。
“玄素道长,请留步!”背后传来喊声,他回首一看,是薛蝉衣姐弟。
薛蝉衣疾步到了他身边,道:“我随你一同去。”
断水山庄虽败落,谢家此番却不止来了她一个人,纵使其中也许已经被外敌渗入,薛蝉衣也不能将这些得用之人一口气全做弃子,不管是利益还是心肠,她都没狠到这般地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