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在咫尺,他只能听见端清的声音从面具下冷冷透出:“你死我亡,便已足矣。”
赫连御一咬牙,松手弃剑抓上端清肩膀,修罗手分筋错骨之能施展开来。端清肩膀一起一沉,忍住肩头剧痛曲肘撞在他胸口膻中穴上,旧患遇新伤,赫连御当即闷哼一声,嘴里都是血,心里头也狠上了疯劲。
“我是真要死在他手里了。”赫连御心头这般想,继而便是一笑,“慕清商,是你逼我的!”
他心里胡思乱想,下手也渐失章法,顷刻就被端清一剑挑飞了潜渊,只得用左手屈指成爪死死扣住逼命而来的剑刃,顺势步步后退,免叫剑锋破开护体罡劲削断他的手掌。
端清晓得门外有变,不能跟他僵持,眼见长剑被拘,左手提掌向其面门落下。赫连御已退无可退,垂在身侧的右手猛然抬起,与他两掌相接。
掌力相对,端清脸色忽然一变!
赫连御这一掌内力浅薄,指缝间却夹藏了一颗饭豆大小的黑珠子,他们两掌对上,那珠子当即便在两人掌间炸开。
竟是火药!
色空听到了一声炸响,不甚轰鸣,却在此时此刻震耳欲聋。
一片血雾爆开,赫连御这一掌本就无力,借着端清掌力被震出爆炸重点,由于退得快,只损了戴着秘银指套的那两根指头。
他右手只余三指,两根都被火药炸得稀巴烂,找也无处找去,可他还在笑。
因为端清比他更惨。
习武之人,哪怕练成一身金钟罩铁布衫,到底也只是肉骨凡胎,依然会流血,依然会受伤。
惊觉有诈的那一刻,端清已经撤掌飞退,更以真气护体,但为时已晚。
血雾过后,端清单膝拄剑跪地,左手衣袖都化成飞灰,裸露在外的皮肉也被炸伤大半,手腕以下更惨不忍睹,从五指到手掌焦糊一片,有血顺着裂口淋漓而下。
——阿商,你这双手生得真好,抚琴弄萧、舞剑作画无一不精,可要好好爱惜它,我心疼着呢。
端清的面具也被这冲力掀飞,露出苍白染血的脸,唇角血线蜿蜒而下。
眼中乍现一丝茫然,可他脸上竟依然没有痛色,身体一晃,竟又提剑而来!
赫连御不在意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端清也不会在意以命换命、同归于尽。
人间最快的流光是什么?
有人说天河星陨,有人说日月沦亡。
但这都比不上,云破天开那一刹的长虹贯日。
端清已无余力,自然也只能再出一剑。
这一剑,毫无花俏,一往无前,胜过了千变万化,快如岁月穿梭、光阴箭逝。
赫连御眼睁睁看着这一剑逼近,他没有动手,因为知道自己接不下这一剑。
哪怕一脉相传,哪怕心血相承,到底是不如的。
明明只是一瞬间,赫连御眼里却流转了太多年,他看着这个男人从泼墨青丝到霜雪白头,从意气风发成暮气沉沉,早就刻骨铭心,到现在成了心上毒疮,剜不绝根,割不去念。
有这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若是真死在这里,也够了。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
鼻尖敏锐嗅到一丝异味,赫连御提起丹田中剩下的真气,在间不容发之际把自己从剑锋下偏移开去!
与此同时,色空也察觉端倪,听声辩位,顾不得剑气逼人,飞身去拦端清!
下一刻,门外突然传来巨大炸响声,连绵数次,震动山崖!
这扇石门并非断龙石,来人将火药堆积门口点火引燃,把自己炸了个粉身碎骨,也成功炸毁了渡厄洞。石门首先分崩离析,紧接着就是整个山洞都开始摇晃,从上方滚落下大大小小的石块,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赫连御张狂而笑,在乱石纷飞间硬挨了两记,唇边再度见红,人却已穿出石门。
门前是残值断臂,一人从旁侧山壁里闪出,急声道:“此地危险,宫主快走!”
这正是暗中随他到此的“蝮蛇”成员。赫连御向来凡事多做手脚,此次看似把“蝮蛇”都留在迷踪岭,实际上挑出数名精锐化入普通属下之中,暗地里随他调动,就连今夜也是跟了过来。
若非他们察觉洞里生变,又被他的火雷珠暗中提点,以火引点燃自己身上随身携藏的火药炸开石门,自己今晚还真得栽了。
可惜现在这四人已死其三,剩下这个也不顶用了。
赫连御的目光还落在洞里,看见色空拉拽端清躲开了这次险境,忽然伸手一掌打在这人身上,将其重重击入洞里,挡住色空和端清出门的路口!
这人身上也绑着火药,被赫连御炽热掌力一催,无火也生点星,引线顷刻燃了起来!
“西佛,道长,下辈子再来渡我吧!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那忠心来救的手下已被生生炸碎,炸药的冲力彻底让滚落大石封死了洞口,而里面轰然之声不断,眼看也即将坍塌。
赫连御深深看了眼那被封死的洞口,闪电一般掠了出去,再不回头。
他心思诡谲,最擅长以己度人,晓得赵冰蛾必在崖上还有后手,自己现在强弩之末是万万去不得,索性头也不回,纵身跳下了断崖。
左手凝起残存内力,赫连御咬牙,下坠三丈之后陡然抬手,屈指插入山石之间,肉指穿石,势如破竹,只是拉扯得肩臂筋骨剧痛。
脚下踩到了落脚石,赫连御终于松了口气,他抬起那只残损的右手放到眼前,无声大笑。
“你我之间,终是没能同归于尽啊。”他看着自己的断指,骨肉破损,鲜血已凝,却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穷一生没让你弯下腰,那就砸断你的脊骨;我尽人事没让你冷血回温,那就耗干你最后一滴血不枉了,不枉了!”
第128章 暗流
叶浮生扮成了楚惜微的模样,又有百鬼门心腹二娘在身边辅助,便带了一队人从峭壁险路悄然下山,一路潜行匿踪,总算是没惊动任何耳目,终于尽快到了伽蓝城。
叶浮生极明白“隐”字诀的道理,他将手下四十九人分成三五成群的小组,各自留下暗号方便联系,让他们打扮成三教九流,趁着晨起城门大开,混入人流之中,化整为零。
至于他自己,便化装成病怏怏的老头子,由二娘搀扶着进了一家看似普普通通的医馆,里头身为百鬼门此地掌事的郎中装模作样给他把了会儿脉,开了药便让他们去后堂休憩了。
进了静室,叶浮生熄了炉中香块,又抖开榻上被褥,这才懒洋洋地躺在光秃秃的木板上,阖目休憩,双手置于腹上,活像个停在棺材板上的死人。
二娘看出他脸上疲色,眉头一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岂料叶浮生好似脑门儿上也长了眼睛,开口道:“你想问我什么?”
二娘站在榻前,深深地看着他,“除我之外,此次共有四十二名‘幽魂’供你调遣,主子命我等对你言听计从,我心里不服你这外人喧宾夺主,你也当是晓得的。”
叶浮生懒洋洋地“嗯”了一声:“但你不服我,也不会在正事上敷衍我,既然如此就无所谓了。”
二娘眯了眯眼睛:“可是作为一个外人,你对百鬼门太熟悉了。”
四十二名“幽魂”,来自五湖四海,各有所长,皆非有力无脑之辈,若是让他们知道了这个“楚惜微”是假,纵使听命,恐怕心中也生异端,回头不晓得会出什么乱子。
二娘本来担心叶浮生会露馅儿,毕竟一个人的外表可以伪装,声音字迹和神态举止可以模仿,但行事手段却非朝夕能成,她已经做好了应变准备,却不料预想中的麻烦一个也没出现。
他不言不语时如楚惜微积威深重,发号施令更谨慎老练,甚至能如楚惜微一样对这些属下知人善用——
这些“幽魂”里共有九名探子,常年做暗探潜伏之事,对各种情报都颇有了解,更在三教九流间如鱼得水。叶浮生让这些探子分入每一组中作为指引,却又使九名谨慎可信的属下分别作为小头目,把他们分组打乱,掌握联系关节,一为互补互助,二则杜绝了私自联合的隐患,三更免了被顺藤摸瓜的危险。
若非二娘亲手帮他们做了易容,恐怕连她也要以为这个“楚惜微”便是真的了。
主子信任一个外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外人心思手段皆具,还对他们所知甚详。以叶浮生这一日的行事来看,若说此人当真是与百鬼门相交不深,二娘是怎么也不信的。
袖中双手慢慢攥紧,二娘眼中已流泻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气,只是又按捺下去,并没轻举妄动。
叶浮生伸手打了个呵欠,道:“我不是了解百鬼门,而是了解你们的主子。”
楚惜微上位之后,便对百鬼门的行动部署做了一番大整改,只是他少年由叶浮生教导,行事作风受其影响颇深,在处事的时候也难免带上叶浮生的影子。
叶浮生是掠影卫出身,最擅长推测人心,何况这一次还犹如推测自己?
二娘一怔,叶浮生却已经翻过身背对了她,似乎是真正睡去了。
难得换上一身布衣荆钗的女人脸色变了变,心里暗暗留了个警惕,告了声退,出门去了。
她一走,叶浮生才轻轻叹了口气。
历经诸般磨难,楚惜微还能如此信他,实在超乎叶浮生的预料,他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样的信任若他辜负,这一生一世都不会再有人能如此对他坦诚相待。
可偏偏是他不能信过自己。
叶浮生比谁都明白自己身上牵扯了多少东西,尤其是现在回到伽蓝城,恐将与暗羽再度会首,中途会生出多少变故是谁也不能预料。人心最易变,抉择最难选,叶浮生不怕自己千刀万剐,却怕自己再遇到一次身不由己的选择,再伤楚惜微一次。
这次把自己的锋芒露给二娘,是让这个在百鬼门身处高位、手握重权的女人提起戒备之心,做了叶浮生背上芒刺,为百鬼门预先留条后路。
既然无法轻易许诺不负,就让自己没有辜负的余地。
放下一桩心事,叶浮生总算是能暂时休息一会儿,这一下连挣扎都没有,很快就进了梦乡。
一觉从晌午睡到申时过后,叶浮生从梦中惊醒。
这段时日以来,“幽梦”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叶浮生一个心情激荡都会引发这余毒作祟,倘若闭眼休憩,就更加噩梦连连。
他开始有意地减少睡眠,尽量不给毒物作妖的机会,但人终究是肉骨凡胎,叶浮生晓得在伽蓝城定有一场硬仗,无论如何也得调整好状态去应战。
两个时辰的睡眠,叶浮生梦到了自己年少时候,还在飞云峰上被顾欺芳举着刀鞘撵得满山乱跑,最终哭丧着脸被捉拿归案,扔进竹舍被端清罚抄二十遍《周易》。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年纪尚轻的顾潇抬起一张被墨汁涂成花猫的脸,“师娘,这两句什么意思?”
彼时还青丝如墨的道长放下书卷,拿帕子擦了擦他的脸,道:“我也不懂。”
顾潇愣了一下:“还有师娘不懂的经义?”
“圣人尚有不言处,何况我非圣贤?”端清道,“这句话意有多重,至今尚无定论,不过对于你,做到本义就可以了。”
“本意是什么?”
端清拿起笔,在“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八个字下轻轻一划,道:“遇千劫百难尚自强不息,纵世道艰险能宽容待之。莫失本心,莫忘初心,不负道义,不辜情义。”
“听起来好难的样子”顾潇哀嚎一声趴在桌子上,侧头看端清,“师娘是能做到的吧。”
“你师父能做到,但我没有。”端清垂下眼睑,“我做错了一件事。”
顾潇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什么事?”
端清笑着摇摇头,拿书卷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莫再闲聊,继续抄书。”
顾潇瘪着嘴抄了三两行,又忍不住多话:“其实,谁都会做错事情吧,不过分一错再错和知错能改,是师娘的话改过来,就好了吧?”
许久没有人回答他。
顾潇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端清的声音,平素隐含的柔和消失不见,只剩下孤峰寒雪似的冰冷坚硬:“嗯。”
他悚然一惊,扭过头去,只见椅子上的黑发道长已经白发如霜。
顾潇站起身,却发现原本比桌子高不了多少的自己已经身高体长,是个成年男子了。他浑身一震,看向窗外,原本盛放的桃花树已经枯焦,树下练刀的红衣女子也消失不见,回过头,椅子上已空无一人。
叶浮生睁开双眼,从床上坐了起来,背后一片湿冷,头上密密麻麻都是冷汗。
心里有些慌,叶浮生捻了捻眉心,好不容易定了定神,二娘就推门进来了。
见到二娘,叶浮生不动声色地拭去额头汗珠,开口道:“什么时候了?”
“刚过申时。”二娘将手中一封信交给他,“派遣出去的探子传回了消息,你看看。”
叶浮生接过书信,寥寥三张信纸,他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眉梢一挑:“有意思。”
三张信纸,三份情报。
第一是关于伽蓝城近月来武林人士来往动向的调查,可以确定明面上出现过的各派人士都上了问禅山,但那些在寺内打听到已经下山的人却没有一个再度出现于伽蓝城。
第二是伽蓝城内近半年来往行商的情况简述,伽蓝城作为西川边陲物流集散之地,几乎每月都会有外来人入城,但大多是做买卖,来了又走,居无定所,剩下的则留有店面做长期生意,百鬼门已经把这些人的现状摸清。
第三却是叶浮生入城时交待他们去查的东西,即伽蓝城两年来的人口流动和商品交易物价变动。
二娘对前两份情报有所估计,却不晓得叶浮生让人打听第三份情报所图为何,见他双掌合力将信纸震碎,这才开口问道:“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从半年前开始,伽蓝城的人口流动变得频繁,从西边来的流民大大增加,而且基本上在周围安家落户。”叶浮生指间拈着一片碎纸屑,“本朝律法有定,凡迁移者必持官府开具的公文方可在异地定居,其中关窍要想打通,少说也得月余。今年初西川有异族犯境作乱,边陲百姓受扰向内地搬走是情理之中。然而在据那次动乱后一月不到的时间里,前后几批加起来数百流民完成了迁移定居,并且还都围绕伽蓝城落户,你不觉得奇怪吗?”
二娘一惊。
“百姓但凡背井离乡,大部分都拖家带口,从西川一路到伽蓝城,沿途又多匪患,平安到了这里也是脱掉一层皮。纵使伽蓝城的地方官有一颗慈悲心,要在半年内把这些人妥善安置不起什么大乱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顿了顿,叶浮生眯起眼,“何况据我所知,伽蓝城的郑太守可算不得清廉父母官。”
二娘的眉头紧紧拧起:“你怀疑这些流民有问题?”
“不只是流民,还有商户。”叶浮生抬起头,“江湖人常用恩怨情仇去看待武林中的事情,但无论什么人,都喜欢万事利为先。就情报看来,伽蓝城在这两年来商品物价频繁变动,究其根本是官府提高税收,迫使商户也只能提价保本,但这导致了贫者积贫、富者积财,长期以往必将激发双方冲突,使银钱失于买卖,被外商趁虚而入比如,伽蓝城里经常出现的异族胡商。”
“你是说我们真正要提防的,除了葬魂宫留在城里的部署,还有异族?”二娘心思急转,“葬魂宫老巢在迷踪岭,那地方正是西南边境,与那些个异族只一道边关相隔,若是他们暗通曲款”
她越想越心惊,既惊于叶浮生对这些细枝末节的敏锐和推测,也惊于这些暗流背后的疾涌。
葬魂宫究竟有什么本事,能在联合密谋造反的礼王之余,还与关外异族有所勾连?
他们究竟是为楚渊所用,还是利用楚渊做了一把偷天换日的幌子?
赫连御,究竟想做什么?
“而且恕我直言,百鬼门的势力范围主要在中都,对于伽蓝城你们扎根太浅,短时间内能查到这些恐怕不只是自己的功劳吧。”叶浮生的目光越过二娘,看向紧闭的房门,“外面的朋友,听了这么久,不进来坐一会儿吗?”
第129章 疾涌
街市上行人来来去去,叫卖喧哗不绝于耳,隐约可以嗅见酒坊茶肆传来的馥郁与清香,仿佛整座城市都平和繁华得毫无阴霾。
可惜深秋近冬,日头渐西,黑夜很快就要降临。
听见被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响起,盈袖收回目光,往桌上小火炉里添了些热水。
片刻后,有人推门而入,一个落后两步,先到的那位则一撩下摆落座于她对面,顺手捞过炉上酒壶,倒出一盏烫好的酒液。
盈袖抬起眼,目光先是在孙悯风身上打了个转——这个与她谈笑机锋的鬼医此时正立于人后,面上还是懒洋洋的,只是收敛了那股子浪荡气,增了几分稳重。
孙悯风此人,看起来和气,实际上城府深心眼多,一身骨头不说宁折不弯,也是跟绞丝蒲苇似的很有几分韧性,难得见他心甘情愿退在一个人后面。
坐在他身前的那个人,必是百鬼门的主人了。
百鬼门盘踞中都多年,其根基底蕴丝毫不逊色于暗羽,两者皆做着见不得光的夜里生意,私底下不晓得明争暗斗了多少回,按理说该是“老朋友”。只是暗羽立场特殊,需得分化势力以慎行潜踪,退让了几次,才没让百鬼门抓住把柄。
然而避一时不可避一世,何况盈袖较之作风保守的江暮雪,更有去争夺的心思。六年前大权初掌,她就有意想把明烛赌坊的势力往中都扎根,从那块四通八达的利益之地分一杯羹,却没想到原本隐有分裂之势的百鬼门内部发生了一场血洗,以守宫断尾的气魄拔除内部沉疴,将那些大大小小的隐患一个个碾碎抹灭。
那一年百鬼门元气大伤,不得不收缩势力在中都范围内休养生息。当时还气盛的盈袖觉得机不可失应趁虚而入,却被江暮雪牢牢压制住,对其他入主中都的势力冷眼旁观。
半年不到的时间里,那些势力来一个算一个,都被各个击破,依次吞并,本该苟延残喘的百鬼门竟然还有余力,像黄泉恶鬼般对擅闯地狱的人伸出爪牙,最终大胜而归,而一败涂地的人则像扔进江湖的石子,连大点的浪花都没激起。
从那个时候开始,盈袖清清楚楚地知道,百鬼门头顶的天变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百鬼门不同于制度严苛又牵扯深沉的暗羽,门中人多为五湖四海聚集而来的异类,大部分性格乖张,不遵命不听调是常有的事情,自初代门主以来,都以镇压为主,但这一切都堵不如疏。
长久的压抑使得百鬼门已经开始腐朽,若继续放任这些隐患滋生,最终必定自取灭亡。
这些铁血手段的背后自然少不了老门主沈无端的支持,但那位站在风口浪尖冷笑对刀锋的新任楚门主,更让盈袖在意。
可惜她常年坐镇明烛赌坊,楚惜微又行踪成谜,两人到现在才是第一次见面。
楚惜微比她预料之中更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玉簪束发,披散下来的部分像倾倒的墨砚。他脸色有些苍白,细眉杏眼,好看得暗含了一分妖气,却不见阴柔,而是增出咄咄逼人的凌厉感。
男子慢吞吞地开了口:“姑娘大费周章请楚某过来,就为了开开眼吗?”
他一身深蓝暗纹轻袍,右手戴了只成色喜人的翠玉扳指,摩挲白瓷酒杯时发出轻响,就像拨了瑶琴上一根弦,不缓也不急。然而这一下应和着他的说话声,落在盈袖耳朵里就像刀刃破风,生出撕裂锐响,叫她立时收敛了目光,沉下心来。
她勾起红唇:“奴家与楚门主神交已久,难得此番相见,一时贪看了。”
美人如玉笑靥如花,然而男子唇角一翘,并不给她面子:“你大可以多看几眼,把要说的话都不用嘴,至于我能不能如你的愿就另当别论。”
盈袖只手掩口,目光流连:“楚门主好生不解风情。”
男子放下酒杯:“风情是逢场作戏的虚情假意,而你我之间需要这种东西吗?”
真是个让人不痛快的男人。
盈袖垂下眼睑,寥寥三两句交谈,她便晓得眼前是个冷硬又犀利的男人,这种人不说不近人情,也像块石头一样难啃。
不过这样的男人越是如此,该越不动声色静观其变,眼下却连逢场作戏的工夫都吝啬,只能说明对方已经对自己的来意有所洞悉,也因一些事情心急如焚。
盈袖这厢心中盘算,转眼间已经把楚惜微的个性摸了个三五成,只是她算漏了一点——
来者是叶浮生,而非楚惜微。
在医馆中,二娘带着情报入内交谈时,叶浮生已经察觉了门外有人,只是那人身上没有杀气,也没逃离的意思。
思量片刻后叶浮生便不动声色,一边八分实两分虚地说了,一边留意着那个人。
然而等他说完,那人也没有离开报信的意思,叶浮生索性挑明了情况,待二娘推门而出,见到的却是在情报中下落不明的孙悯风。
此番楚惜微托他来伽蓝城,一是为对付“百足”、守住后路,二也是为孙悯风,毕竟那情况诡谲的问禅山上,若无医毒双绝的孙悯风,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二娘本来还在头疼,却没想到出门一趟,孙悯风竟自己跟着回来了。一惊之余,二娘却是生出警惕,准备着先把人拿下再问免生事端,却被听孙悯风这对叶浮生笑道:“你大限将至了。”
鬼医一生不晓得见过多少活人死人,他的一双手就像判官笔和生死簿,翻过了无数生老病死。哪怕叶浮生再能忍耐,不断发作的“幽梦”已经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很快就要退无可退,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从此粉身碎骨,长眠不醒。
叶浮生有把握让外人看不出端倪,甚至能瞒过楚惜微,却骗不了常年对病患望闻问切又对他情况了如指掌的孙悯风。
他说出这句话,叶浮生就知道这人必定不是假的。
人不假,却也不能轻信。只是没等逼问,孙悯风已经对他伸出手,道:“救我之人不做白工,放我回来也是为了要跟百鬼门主见一面,今天黄昏见不到人,我就死了。”
叶浮生探上他腕脉,发现孙悯风体内多出一股阴寒内力,盘踞于奇穴大脉,不发作时还好,倘若失控就会冻裂其心脉,使气血凝涩而亡。
孙悯风善医毒,但自己武功只是寻常,没有压制其的内功底子,单以针药恐伤元气,要恢复也多费手脚。因此他中招之后没着急忙慌地去想法子,而是乖乖做了一回传话人,只没想到来伽蓝城的不是自家主子,而是叶浮生。
楚惜微也许没碰到过这样的内力,叶浮生却不是第一次见。
天下间至阴极寒的功法并不是没有,只是练至化境的人尚未听说,但倘若只论高手,叶浮生在十年前就见过两个人。
一个是暗羽之主江暮雪,一个是她弟子盈袖。
眼下盈袖就在伽蓝城,那么暗中给百鬼门暗桩提供情报,又借孙悯风做要挟传话的人,自然别无他想。
叶浮生只是不明白,盈袖为什么要见楚惜微,亦或者暗羽为什么要跟百鬼门搭线?
他从来是个不喜欢胡乱猜想的人,何况现在路子不多,能走出一条就绝不放过。叶浮生换了一身打扮,把自己的音容形貌精气神都披上一层天衣无缝的壳子,踩着点儿来见了盈袖。
他披上了这层伪装,就把自己从“叶浮生”的身份里剥离出去,以楚惜微的言行作风去面对盈袖,若非孙悯风知道他皮下何人,怕是也如盈袖一样被蒙在鼓里。
叶浮生看着盈袖,如看一个陌生人般评估利益和立场:“明烛赌坊,向来是做成败输赢的赌博,跟我们百鬼门算不上敌人,也算不得朋友。盈袖姑娘这次大费周章救了鬼医,一来是对‘百足’动向有所掌控,二来也恐怕对我百鬼门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