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门的厚积底蕴,在江湖上显出的只是冰山一角,就算端清与沈无端相交莫逆,但也不多过问其门派私事,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现在能跟葬魂宫对阵的单个势力,唯有百鬼门。
当他们被请入凝墨厢,看见沈无端与楚惜微出现的时候,端清就知道他们会答应此事。
因为沈无端落后楚惜微半步。
长者为先,是辈分所敬也是地位所崇,当沈无端甘愿站在楚惜微身后,就代表百鬼门真正开始换一个主子了。
沈无端一手开创了百鬼门纵横密布的情报天网,让里面的孤魂野鬼得以安居地下;楚惜微则将以雷霆手段快刀斩乱麻,把一群鬼魅从地狱带回人间。
端清看着楚惜微,心里一直崩着的弦慢慢松了。
赵冰蛾坦明情况,楚惜微借机布局,自始至终端清都和沈无端静默看着,直到他们谈定事宜,达成合作。
沈无端轻声问他:“你终于决定了?”
端清移开茶盖,喝下一口滚烫的茶水,面上分毫不露异色,仿佛只是饮了一口无味的凉水。
他放下茶盏,对沈无端道:“够了。”
沈无端后来还说了什么,端清已经记不清了,年纪大就容易忘掉很多事情,包括自己曾经做过的很多事、见过的很多人,到如今沧海桑田、人事百废,所记得的不过心头三两人影,眼前一般风景。
楚惜微要调动百鬼门部署,需得多留两日,赵冰蛾接到了赫连御调令,再也等不得,端清便跟她一起先去了问禅山。
一路披星戴月,纵马疾驰,恍惚间又是年轻时轻狂快意,可惜马背上不是泼墨如画的绮岁少年,已是霜雪暮色的故人。
直到今日清晨,他们到了问禅山,赵冰蛾引走步雪遥,端清就趁隙入了渡厄洞。
其实他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年轻时候也曾随师兄一同到此与色空论道清谈,只是如今端涯已化朽土,色空也垂垂老矣。
端清进入密室的那一刻,看到了这些发疯的人,还有在岩洞里盘膝抚琴的色空。
他看到这些人疯狂麻木的模样,本来静如止水的心里就像砸进一块尖锐的石头,狠狠刺破静水,扎根于河床,如鲠在喉。
端清见过这样的情况,准确地说在十三年前,他背着顾欺芳离开迷踪岭的那一路,并不少见这般疯狂血腥的景象。
这是,被葬魂宫迷药灌成疯癫的人牲。
怒意在胸中一闪而过,也仅仅是一瞬间。
他早已没有了喜怒的权利,再多的义愤悲恸也是转瞬即逝、旋即无踪。
手指搭上玉箫,未等端清动手,却听到了色空开口:“是端清道长吧。”
端清翻身上了岩洞,在色空身边盘膝坐下,道:“他们心已死,活着也是行尸走肉,何不许之解脱?”
色空摇了摇头:“身未死,灵不灭,心为何不能活?”
端清垂目看去,只见色空依然在拨动琴弦,指腹的茧都已被切开,露出细密的血痕来,不知道他到底已弹奏了多久。
然而随着《问水》琴曲的继续,发疯的人牲又慢慢平静下来,木然站坐,身体时不时抽搐几下,眼里闪过挣扎。
“他们所中的药物,量并不大,只是药效来得迅猛,并没到无药可救的地步。”色空轻声开口,语气难掩疲态,“我将内力附于琴曲,以《问水》安抚其心神,能降低药物对他们的影响。”
端清目光一扫,仔细观察过这些人的情况,果然比当年迷踪岭所见有所不同,尚存一线清明。
中了疯药的人会攻击别人,也会自相残杀,由于气血暴动,点穴已经不能阻止他们,一般情况下只有杀才能令之停止。
这次因为减少了药量,倒是还有救。
他看向色空,老僧双目已盲,眼皮塌了下去,看着有些可怖,又因为这几日连催内力,越发显得形销骨立。
“佛家慈悲,所以他们是故意减少了药量,给这些人一线生机,才能让你甘心被困在这里,还虚耗你的内力,就算破关也难。”端清垂下眼睑,“铜浇铁柱不若画地为牢,算计你的人倒是了解你。”
色空道:“见死不救,遇厄不渡,非吾辈也。”
“你有渡厄之心,但无相寺已成劫厄之地。你救得了这四十余人,便要舍寺内千百人?”端清的疑问说得毫无起伏,仿佛只是一个平淡的直述,却偏偏最震人心魄。
“舍小为大,取多弃少,这的确是自古以来的大局观,然而”色空低声道,“泰山压顶,事到临头,谁有真甘愿成为被舍弃的那一方?”
停顿片刻,色空继续道:“无相寺自开国以来日渐坐大,到如今僧人已多不诚之心,沉湎于世俗,不甘于佛偈,被红尘名利遮掩了眼,却不晓得酒色财气俱是毒。此番大劫,未必不是一番历练,经烈火方能涅槃。”
端清道:“倘若未能涅槃,而是化为劫灰,又如何?”
色空摇摇头念了句佛号,道:“成败枯荣自有定数,以平常心对待,顺应天意。”
端清默然。
他不说话,色空却叹气:“忘情绝念,我本以为你已看透。”
端清摇头:“我只是看够了。”
他静默下来,所幸这个岩洞不小,勉强够他栖身,端清闭上眼,在《问水》轻柔的旋律里静心调息,直到石门再度打开,玄素闯了进来。
人牲从迷茫中惊醒,疯狂地攻击闯入者,端清睁开眼,看着玄素的每一个举止和神情变换。
短短数日不见,玄素比起在山上时成长了许多,动作里多了灵活,眼神坚毅起来,临阵的反应虽然还有些无措,却能在坚持本心的前提下多出机变。
端清难得有些欣慰,但也知道不能再拖了。
玉箫举至唇边,聚起内力吹出一道惊雷之音,在间不容发之际插入琴曲中,强摧神智,震撼心魂。
这一声箫音凝聚了他半数内力,强行引发这些人体内气血共振,一时半会儿是爬不起来了。
玄素被吓了一大跳。
他怎么也想不到端清会出现在这里,满肚子的话卡在嗓子眼儿,一个字也没憋出来,端清却没工夫跟他说废话,三言两语问出了无相寺现在的情况,便要赶他走。
玄素抓着铜萧,难得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师叔,大师,此地危险不可久留,趁现在步雪遥还没回是来,我们赶快走吧。”
端清道:“你留在这里无济于事,走吧。”
“可是”
端清眉目淡淡:“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与其在此耽搁时间,不如回无相寺盯住情况,随机应变。”
色空也微微一笑:“救人救到底,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玄素,你且去吧,好生顾住自己。”
玄素本欲再说,目光落在下面被箫音震趴下的人牲身上,却又咽了回去。
他抓着铜萧的手已经见汗,又看到下方已经有人缓过劲儿来,知道是不能再拖了。
只恨心有所念,却力有不逮。
玄素喉头一哽,却只是告了礼,咬紧牙关翻身落下,从满地狼藉里踏过,推开石门闪身而出。
直到石门重新关闭,色空才笑道:“比起端涯道长,你对他颇多严苛。”
“师兄在时,他尚且年少;至如今,已当年长。”端清淡淡道,“人不可百日如一朝,唯有长进方能长远。”
色空闻言,手掌在琴弦上虚虚一压:“你终是不认命。”
端清慢慢勾起嘴角。
自他入了忘情境,喜怒哀乐就不沾眉梢眼角,笑容更是再也不存,如今勾起这一线唇角难免显得有些僵硬。
然而,却像是千丈冰峰慢慢裂开了一条缝隙,从中流泻下寒凉的水,于风中缓缓升温。
“世间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故我等修行之人,朝闻道夕死可矣。但是”端清抬起眼,“人生于天地,正如蝼蚁之于山海,俱都渺小,只因心有所执,故力有不息。”
何言命数天定,扪心自问而已。
“你自己有分寸,那就最好。”色空长长地松了口气,自端清进入此地,他便不由自主地绷紧心弦,到现在终于能尘埃落定。
端清忽然问道:“之前我未开口,你怎知是我进来?”
色空的手指摩挲着琴身,便笑道:“但闻云开惊风雨,天下谁人不识君(注)?”
话音未落,“咔哒”一声,玄心琴竟然从下方分开一层。
此琴较之寻常本就偏于厚重宽长,现在被按下机括,才发现底座竟然是被后续加工又添附一层,内里掏空,藏了一把剑。
三尺长剑,被写满经文的布帛层层包起,看不出原样。
色空将玄心琴放下,捧起这层琴盒,向端清的方向推了过去。
他声音依然很轻,却带了如释重负的浅笑:“端涯道长临终所托,愿我能替他继续以《问水》涤去此剑凶性,今日总算能物归原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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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改自高适《别董大》:“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114章 面具
渡厄洞并不是个适合谈话的地方。
谋定一番后,楚惜微思量着步雪遥怕是该回来了,便与叶浮生定好了紧急联络的方式,准备先离开这是非之地。
叶浮生惦记着玄素,便绕路准备往密室一行,楚惜微臭着一张脸,倒也没说什么,只化身成一道暗影紧随其后,活像条甩不脱的尾巴。
叶浮生倒也没想甩脱他,一边注意着周围情况,一边在心里头把想说的话盘旋了一遍,奈何千言万语纠缠成一团乱麻,在这电光火石间是怎么也理不清。
他是深知很多事情拖得越久就越麻烦,哪怕现在不该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也当先给楚惜微一颗定心丸,才能让其安安分分地沉下心来做事,免得心里牵挂又生旁碍。奈何叶浮生虽然想得清楚,平日里谈笑调侃也信手拈来,可眼前不是一场轻松的玩笑,交付的是两个人一辈子的答案,无论如何也不敢轻慢。
没等他想好,突觉身前劲风掠过,叶浮生只手撑住洞壁向旁闪避,顺手还拉了楚惜微一把,腰间惊鸿刀已蠢蠢欲动。
好在来人不是敌手。
玄素借着洞内微弱火光,瞥见了叶浮生和他身后的楚惜微,虽不识得后者是谁,但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扫,觉得总算是友非敌,便也不多废话,道:“走!”
叶浮生打量了他一眼,相比于自己,玄素的样子可算是狼狈,灰头土脸不说,衣袍上还被扯开几道口子,印上了斑驳血迹,活像是从地府走了一遭。
他没急着问,两方既然会合,自然先得离开此地才做打算。三人俱不多话,只调换了下位置,变成了楚惜微在前,叶浮生断后,让玄素在中间有了喘息之机。
楚惜微也是做惯了夜猫子,在这昏暗又弯绕的洞穴里如鱼得水,又有叶浮生这个胆大心细的人在后面抹平蛛丝马迹,一行三人很快绕过了岗哨,顺着绝壁又攀爬上去,所幸没有遇见步雪遥。
他们不敢在这附近逗留,一口气使出轻功奔到了树林里,有了夜色和树木暗影做遮掩,才缓缓松了口气。
一棵大树上呆了三个大男人,玄素靠着树干调息,楚惜微和叶浮生一左一右占据了一根树桠,前者凝神注意着周围,后者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玄素呼出一口浊气,脸色恢复了些,撑着叶浮生递来的手站起来,开口问道:“多谢了,未请教这位”
楚惜微看了看他搭在叶浮生胳膊上的那只手,又恢复了对外人一贯的冷漠:“楚惜微。”
玄素莫名哆嗦了一下,他拢了拢道袍,觉得自己大概是近日疏于练功,内力都有些不保寒暑。
叶浮生倒是对楚惜微这一眼看得分明,暗道了一句“醋坛子”,又忍不住笑起来,问玄素:“见到西佛了吗?”
“色空禅师的确在那间密室里。”玄素见他不避讳楚惜微,一边在心里猜测对方身份来历,一边也就顺势把自己的见闻说了出来。
他对那些发疯之人印象深刻,只觉得人间地狱莫过于此,说话间手指抚过衣袖上的抓痕,眉目都染上煞气,语气中更难免义愤填膺。
可是夜色黑沉,专心讲述的玄素并没有注意到,叶浮生的脸色慢慢变白了。
昏暗山洞,疯狂人牲,困兽犹斗哪怕他刚才没有跟玄素进去,这些画面也瞬时浮现在脑海中,历历在目,分毫必现。
仿佛经年噩梦一朝重回,寒意从脚底直贯天灵,四肢百骸的热血都顷刻凉透,唯有握刀的手似被滚烫灼伤,忍不住松了开来,手指还在发颤。
丹田里突然传来剧烈刺痛,胸腔中内息一炸,叶浮生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他人在枝桠上,这么一退恐怕要摔个四脚朝天。
一只手在间不容发之际伸过来,稳稳揽住了他的臂膀,叶浮生后背靠上了一个坚挺胸膛,并不算十分宽大,却有温热透过衣衫传过来,把浸入骨髓的寒凉慢慢压下。
玄素没注意,楚惜微却从来没错眼他一分一毫的情况。在叶浮生脸色甫变之时,楚惜微就腾身移步落在了他身旁,可这个向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现在竟然丝毫没注意到。
“你在想什么?”楚惜微的声音在他耳畔传来,有些不悦,“现在若是对敌,足够你死上千百回了。”
玄素被这变故惊动,还没说到端清也在里面,就中断了话语,赶紧看了过来。只见叶浮生倚靠着楚惜微站立,额头冷汗涔涔,脸色发青唇发白,手竟然还有些抖。
他眉头一皱,抬手探向叶浮生腕脉,却摸了个空,只见楚惜微牢牢握住叶浮生的手,目光扫过来时就像只护食的鹰隼。
玄素摸了摸鼻子,解释道:“贫道略通歧黄之术,不如”
楚惜微早就从端清那里得知了玄素的存在,自然也知道他没有说谎,只是他握住叶浮生的手腕,已透入内力探知情况,晓得是“幽梦”之毒又在作祟了。
之前孙悯风以冰魄珠入药,硬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这么个,但也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如今两个月已过去,楚惜微派出的人马几乎要把全天下翻遍,却都没有“极寒之血”的线索,他面上看着不显,心里却已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幽梦”是悬在他们两人头顶的刀,眼见刀刃缓缓下落,他却还没能把人从刀口下移开,每每想起便如鲠在喉。
只是不知道刚刚玄素的话,为何会激起叶浮生这么大的反应,甚至牵动了“幽梦”之毒。
楚惜微把此事记下,以掌附于叶浮生后背,渡去一股柔和内力助他压制暴动的内息,这才对玄素道:“他没事。”
玄素看了看叶浮生的脸色,怎么也不像没事的样子,忍不住道:“可是”
楚惜微扣住叶浮生臂膀的那只手缓缓用力,一字一顿:“我不会让他有事。”
他这句话虽然是对玄素所说,叶浮生却能从这只手的微颤上感受到他强烈的不安。
楚惜微用力揽着他,想把人揉进骨子里,又怕给他加了痛楚,力道刚使出就被迫停滞,于颤栗里传递出了患得患失。
叶浮生想对他说句话,可惜喉头已经涌上血腥气,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带他回无相寺先作休憩,其他交我。”楚惜微终于松开手,把人交给玄素,心下一横,不等玄素开口挽留,便身如离弦之箭从树桠上掠起,连续几个起落,眼看就要消失在他们面前。
楚惜微心急火燎,却忽觉背后一道劲风破空而至,他没回头,只手一捞,以“拈花”手势接下来袭之物,入眼一看,却是支青瓷簪子。
鹤首衔珠,青瓷生润,手指抚过簪身忽觉凹凸,细细一摸,却是被人刻了个龙飞凤舞的“尧”字。
楚惜微的手指在这个刻字上逡巡,他立刻回头,只见叶浮生还被玄素扶着站在树上,隔了较远又周遭昏黑,他看不清那人脸上是何神情,也听不到对方是否轻声说了句什么。
实际上叶浮生什么都没说,也说不出来。
喉头被血流哽得发疼,胸腔丹田都像要炸开,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是惊天动地的咳嗽,惊动了岗哨也让楚惜微走得更忐忑。
只是对方那一个心急火燎的转身,到底是不能坐视,叶浮生想了片刻,伸手入怀掏出了那支藏了大半个月的青瓷簪,抬手掷了过去。
千言万语,已尽在不言之中。
楚惜微都不晓得自己这一路是怎么回去的。
他就像个一贫如洗的穷孩子,好不容易得到了一颗糖,恨不能欢呼雀跃一口嚼碎吃掉,又小心翼翼视若珍宝地捏在手里,只敢舔舔尝点味道,心里瘙痒如猴爪子挠个不停,捏着青瓷簪的手却很稳,用力多一分怕碎,少一分怕掉。
等到楚惜微回过神,他已经到了山下。
整座问禅山都被葬魂宫安插了桩子,百鬼门为免打草惊蛇,只能在山下的涧谷中扎营。好在这地方虽然环境险恶,却胜在隐蔽,有陡坡峭壁遮掩,又有深涧横木为屏,只要内里的人不傻到明火高声,当不会暴露了自己。
他把青瓷簪拿巾帕包好放入胸前衣襟,掀开虚掩的藤蔓走进山洞,里头已经被百鬼门的巧匠在短短时日内连夜开凿得四通八达,每个洞窟前都布有守卫,哪怕见到他也没有急着放松警惕。
楚惜微道:“鬼医有信至否?”
一人哑声答道:“回尊主,适才收到传书,鬼医已近伽蓝城,再有一日就能到此。”
“让他快马加鞭,务必明日晌午赶到。”楚惜微眉头拧起,“今天可有门派离山吗?
“清风门与七杀派分于一早一晚而去。”
楚惜微眯了眯眼:“派人跟过去,见机行事,留意尾巴。”
“是。”
属下领命而去,楚惜微在一块大青石上坐下,看着洞壁上的油灯火光摇曳,映出的却是自己形单影只。
手指隔着衣衫摸了摸那支青瓷簪,那么脆弱得一摔就粉碎的东西,却成了他现在的慰藉。
也不知过了多久,楚惜微终于坐不住了,他吩咐了几句便提刀出了山洞,于峭壁纵横而下,几个起落就站定在下方河边。
这谷中有深涧,此地则是下游河流之处,周遭草木萋萋,看着就生萧瑟寒意。
楚惜微飞身落在一块凸出水面的石头上,于这方寸之地拔刀出鞘,练起了惊鸿刀法。
断水刀较于惊鸿刀要厚重不少,适合大开大合、狠绝势重的招式,然而楚惜微有《歧路经》傍身,倒是不以为意,将一把厚刀拿在手里,行招依然轻灵。
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顾潇在练武场教自己武功的时候,少年人难得耐心地言传身教,可惜小孩子听得昏昏欲睡,只囫囵吞枣地记了,并不得精髓。
直到如今。
刀随手而出,人随刀而动。
游龙出海,一往无前;
惊雷裂天,风雨如潮;
白虹贯日,我欲凌霄;
拈花绕指,以柔克刚;
秋水横波,浮沉逐浪
惊鸿刀法十六式,他练过成千上万遍,直到现在方才明了。
曾是惊鸿照影来(注),除却那转瞬即逝的身法刀锋,还有旋即无踪的战机和漏洞。
叶浮生说过,人心比刀锋更狠厉。
沈无端曾道,一字落错满盘皆输。
武之一道,不止力与速的大成,还有对战局的把控和可乘之机的操控,正如他上次对战赫连御,输得最惨的不是武功,而是心计。
楚惜微能抛却生死,却还不会玩弄人心,诚于武而输于计。
赫连御能窥破虚实,不外乎他捉隙于谋,杀人也不沾血迹。
恰似阮非誉所言的“知己知彼,莫过于设身处地”,楚惜微虽不屑于做赫连御这样的人,但他也必须去明白。
愈练愈心境澄明,不知不觉大半夜过去,楚惜微最后一式使出,刀锋轮转划过眼前,他心已定下,正欲还刀入鞘,忽觉不对。
一人一剑,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身旁,剑尖来势奇诡且急,转眼已逼至颈侧。
断水刀生生横过颈项,鬼魅剑锋点在刀刃上,内力吞吐,他借力一扫荡开来袭之人,凝神一看,呼吸一滞。
那人顺着他一扫之力倒退开去,云纹缎靴在水面上连点三下,涟漪却只扩大了两三圈便悄然止息,人也落在另一块石头上站定。
看身形当是个颀长清瘦的男子,一袭雪色兜帽罩衣将对方的头遮地连根发丝也不露,其下是素白的云纹箭袖轻袍,手持一把三尺古剑,剑柄刻有流云,剑刃雪亮如一泓冰水映满月。
此时晨曦微露,正是日夜交替之时。楚惜微看向他的脸,来人覆着一张叫他熟悉的云纹白银面具,在惨淡天光下几如冷面罗刹,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容貌,只一双眼从空洞露出,冷漠如冰,煞气似海。
他站在楚惜微面前两丈开外,手足未动,孤冷得像个石像,却从骨子里透出一种杀意来。
“赫连御?”
楚惜微目光沉下,手指收紧,横刀于前。
来不及细想,下一刻,刀与剑铮然相交,眉与眼凛然生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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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出自陆游《沈园二首》,原句:“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本意是抒发物是人非的悲叹,于文中不采此意,只衍生字面句意。


第115章 教诲
楚惜微从未遇到过如此麻烦的对手。
他意图以快制胜,招招先发制人,的确是把战局把控在自己的节奏之中,然而对方手里一把剑却攻守得当、滴水不漏,以不变应万变,出招动剑都无半点征兆,仿佛所有招式都已无招,信手拈来,随心而动。
这剑法与当日在安息山对战赫连御时同出一路,却更多玄妙。倘若那时赫连御能有如此剑术,楚惜微就算用了“还阳丹”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剑势磅礴如天罗地网,剑招多变且刚柔并济,就连出剑的角度都奇诡惊险,哪怕楚惜微有意动用《歧路经》,也只能沿着对方武功路数去走,总要落后一步,偏偏那人的招式变化无穷。
楚惜微一刀横过剑刃,却见对方撤手松剑,并指点向面门,只这瞬息之间,那人又夺剑在手,冰冷剑锋割破面门,留下一线浅红。
他一步退,又步步退,退到背靠大树,终究退无可退。
刀剑相撞,对方一抖手,剑身微颤,力如排山倒海顺势而来,震得手臂筋骨一麻。好在楚惜微见机快,于这电光火石间招式突变,一式“白虹”斜劈而上,与剑刃再度相接,却不再硬抗,而是顺势一转,化为“拈花”顺着剑刃一滑一锁,几乎把刀剑都以气劲“粘”在一起,随着力度一送,剑刃从他腋下空隙掠过,森寒凌厉的剑气未沾皮肉,已使筋骨生寒。
剑刃深深插入他身后树干,楚惜微趁此机会以左手锁住对方右臂,右手断水刀“横波”而出,眼看就能封喉绝命!
刀锋已到颈侧,喉间破开浅口,一只苍白的手却稳稳捏住了刀刃。
楚惜微看到那双寒潭般森冷的眼,慢慢破碎了春冰。
下一刻,他只觉得腋下寒意陡生,下意识地收刀推开,就见一道雪亮剑光划过眼前,那棵海碗粗的树竟是被自下而上生生劈开条大口子,若不是他避得快,这一剑能把他一条胳膊也卸下来!
未等楚惜微站定,那人已欺身而近,长剑一荡一出,转眼已奔至胸前!
千钧一发之际,楚惜微的刀也动了,他竟是学着对方的招式,同样一刀直刺而出,却是迫向来人面门!
刀与剑摩擦而过,发出刺耳的锐响,最终剑尖停在了他心口前,刀锋也于间不容发时生生一转,扫下了对方的面具。
白银面具飞起落下,楚惜微眼里却只映出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寒眉冷目,面凝霜雪,一颗朱砂痣印于眼角,殷红如血。
他瞥了一眼落在地上的面具,抽身后退两步,伸手掀开了兜帽,露出一头被黑色缎带束成马尾的白发。
这个人竟然是端清。
可楚惜微无论是亲眼所见,还是从沈无端和叶浮生口中所闻,都没见识过这样的端清。
平日里静默如古画的道长,仿佛撕裂了佯装平和的画卷,把经久不见天日的锋芒都显露出来,依然不见人气,却多出一丝冷剑孤峭般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