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顾欺芳喝干最后一口酒,声音微沉:“我自己也是个江湖人,这辈子刀口舔血,连自己的祸福都难料,更没想过会有子孙绵延的天伦之乐,所以若有此心终安定,一生归宿当如是。”
“那么”端涯道长顿了顿,“如果他斩断情欲,永远不会爱你呢?”
顾欺芳笑了起来:“我这一世在刀锋上来去,又在最好的年华遇到最喜欢的人,有他并肩同行的这几年,平生千百皆为泛泛之辈,此后不管有无遗憾,都不会后悔。”
说完,她起了身,踏着一片飞叶随风而去,端涯道长望着她的背影长叹一声,翻身下来,看到窗纸上人影一闪。
端清屋里的灯光亮了一夜。
次日,顾欺芳准备告辞,恰逢化名“何怜月”的赵冰蛾上山找端涯道长,两个善刀的女人狭路相逢,也不知是见猎心喜,还是互不顺眼,就在青冥路上打了起来。
挽月刀诡谲多变,惊鸿刀迅疾灵动,战至酣时双方都失了分寸,惊动端涯道长出手拦下赵冰蛾。
可顾欺芳没想到,在刀锋逼近自己的刹那,原本坐在亭子里看书的端清居然动了,左手挥开惊鸿,右手竹简迎上挽月,随着裂竹声罢,竹简碎散满地,他就站在顾欺芳面前,拂落了掉落袖上的竹片。
顾欺芳一颗沉下去的心,在这一刻怦怦直跳,死灰复燃。
她怀着一颗上蹿下跳的心离开太上宫,去三山四海浪了大半年,又在春时回来,折了一枝新桃轻轻别在欺霜院的门缝上。
次日发觉门上空空如也后,顾欺芳往忘尘峰跑得更勤,叫端衡都恨不得去山下寻摸两条看门狗拴在端清门口,端涯道长却睁只眼闭只眼。
这样兜兜转转了两年,端衡和端仪提出请掌门立端清为执法长老,此后就要成为彻头彻尾的出家人,长居忘尘峰不问俗世了。
沈留向来消息灵通,头脚得到情报后脚就给了顾欺芳,同时安慰道:“看开点吧,大妹子。”
顾欺芳一巴掌把他脑袋 拍进了酒坛子,愤然掀了桌子,狠声道:“看开个鬼!他收了老娘的花、喝了老娘的酒,就是姑奶奶的人!”
她扯着沈留提刀上了忘尘峰,嘴上说“抢不成人就占山为王”,实际上心里跟猫爪子挠似的。
直到她冲进若水观,看到端清跪在祖师灵位前,眉睫额角都有冷汗,不知道跪了多久。
看到她进来,端清缓缓起身,拢起道袍遮住被冷汗浸湿的后背,道:“正准备去找你,没想到你又快了一步。”
顾欺芳向来有说不完的俏皮话,现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看见香案上有一块太极玉佩,那是太上宫执法长老的信物。
端清走到她身边,向端涯道长抬手行了礼,语气仍然淡淡,却说得很认真:“多谢师兄成全。”
端涯道长微微一笑:“你现在,明白人是什么了吗?”
端清牵住顾欺芳满是汗水的手,道:“我就是人。”
此后,就过了很多年。
四季来去,周而复始;生老病死,循环往复。
都说人老了便容易犯糊涂,如今端清细细想来,才发现自己还把顾欺芳记得如此清楚,从他们初见时那场纵马疾驰,到临水对影的一树桃花,自那年迷踪岭里遍体鳞伤的跋山涉水,再到走火入魔时翡翠玉碎的惊醒之声一点一滴,在他脑子里拼成了顾欺芳这个人。
他本是江河转过歧路分出的一条支流,因她这树飞花飘落水中,才点破涟漪有了别样颜色,从此哪怕风云变却、人事两非,他在坎坷命途上走了这些年,一辈子过客无数,还记得这最鲜明的一张笑脸。
端清想了这么多,好似用完了身上最后的力气,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抚摸小猫皮毛的手也越来越慢。那猫儿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轻轻“喵”了两声,在他掌中团成小小的毛球,一下接一下地拱他的手。
那皮毛是柔软蓬勃的,充满了生命特有的活力,让死亡都变得温柔又平静。那一刻,三月暖风吹落了几朵摇摇欲坠的桃瓣,如同千万个日夜的流光刹那飞逝,最后一朵就落在端清额头上。
他轻轻地阖上了眼。
(六)
长风起时,叶浮生将一碗热汤放在地上,跪下来轻轻握住了端清的手,又像那只猫儿一样轻轻蹭了蹭他的头发。
叶浮生想过很多次这一幕,以为自己一定会嚎啕大哭,如今真到了这天,他湿了眼眶,却并没有掉泪。
那只手还留存了丁点余温,一如白发道长的面容,平和得不可思议,仿佛他只是入了一场永不醒来的好梦,不管说话还是哭泣,都会打扰彼岸那一方净土。
楚惜微站在他身后,两人这半辈子见过江湖上无数次的死亡,除了腥风血雨更多撕心裂肺,不说可怖也生冰冷,唯有这一回连余恨都不曾留下,如一次迟来的归宿。
后来,飞云峰多了一座坟,也多了一块碑,依然是在桃花树下,依然只刻了一个名字。
在焚化纸钱、倾倒祭酒的那一刻,小猫在树上轻轻一跳,不知何来的雏鸟发出细软鸣叫,袅袅青烟随风而散,而满树桃花也在这一霎纷扬飞洒。
叶浮生终于明白——
世人如过江之鲫,有的活在市井红尘内,有的活在江湖庙堂上,还有的活在传说记忆中,而顾欺芳和端清就活在这里。
第224章 番外十四·最是人间留不住
沈留这辈子就挨过两个女人的耳光,一是他娘宋氏,二是他夫人秦柳容。
老一辈都说“棍棒底下出孝子”,可惜宋氏在世哪怕把这七个字贴在了沈留脑门儿上,仍架不住他爹沈乐慈父多败儿,宋氏每每连儿带爹把他俩一块儿扫地出门,都举着扫帚骂道:“别回来了!”
骂完,她又把扫帚一扔,抄起擀面杖就揉面做饺子去。
可宋氏没想到,那一次沈乐是真没回来。
百鬼门跟迷踪岭赫连氏曾有摩擦也有合作,如今赫连氏打算向内地发展,不管为敌为友,百鬼门都得去探探虚实。然而,赫连氏先一步送来了请柬,邀他们前往迷踪岭谈一笔大生意。
这年头火器被朝廷和军队严查死守,江湖势力要捞油水除了劫富济贫,就只能冒险设法从盐铁生意上动脑筋。因此,老门主派出了沈乐,而沈留猫进箱子里死皮赖脸地跟了上去。那一天宋氏几乎把洞冥谷翻了个底朝天,才发现这臭小子留下的一页狗爬字,气得把饺子皮都擀成了面糊。
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宋氏跟探子打听了数十回,最终却得到一个晴天霹雳——迷踪岭内赫连氏翻脸无情,沈乐及其属下无一生还,沈留下落不明。
百鬼门的探子一波接一波前往西南,金盆洗手多年的宋氏也提刀出了洞冥谷,她擦干眼泪沿途寻找,才在一群难民中发现了自己瘦脱形的儿子。
沈留当时才八岁,先遭大变又受了几个月的罪,宋氏几乎要以为连他也救不活,一面拿药物和真气给他续命,一面快马加鞭日以夜继地往洞冥谷赶,累死了五匹快马,也把她自己耗得近乎油尽灯枯。
要救一个濒死的人虽不容易,对于老门主来说却不是没有办法,然而他看着心急如焚的宋氏,话到嘴边却改了一番说辞:“我救不了你儿子,除非”
老门主苦修《歧路经》多年,却止步于第八层,虽是武典极致却非武道巅峰,他心有不甘,在此之上创出第九层《归海心法》,可是这套心法尚未完善,他自身的功力反而在这过程中被损耗得厉害,唯一的办法就是能让武功高强者为自己传功弥补内力亏损,到时候他气脉充盈,那人却要因丹田枯竭衰败至死。
然而百鬼门是个明争暗斗的鬼地方,他能坐上门主,靠的就是武力和手段威慑,倘若消息走漏,第一个来砍他的绝对是窝里人。因此,老门主佯装无事地撑过近一年,直到今天有了千载难逢的良机。
宋氏未成婚前,乃是百鬼门里有名的“绵娘”,除了她风姿绰约柔若无骨,一把软剑更如龙蛇抖擞,绵柔中胜过百炼钢,曾把犯在她手上的敌人活剥了骨头,只剩下一副剖开的皮肉。可惜这样一个狠角色栽进了情之一字的陷阱中,不但把语笑嫣然的大美人熬成了泼妇黄脸婆,如今还要为此入坟冢。
对于他的条件,宋氏情急之下半分犹豫也无,然而她也好,老门主也罢,都没发现那“昏死”过去的沈留实则是能听见动静的,可惜哪怕他的脑子都被哭嚎震裂,依然说不出一个字或掀一下眼皮。
七日之后,老门主出关,沈留在熟悉的床榻上醒来,后山沈乐的衣冠冢旁却添了新坟。
沈留醒来后,跪在爹娘坟前拿擀面杖抽了自己十几个大嘴巴,然后肿着一张脸跑去了森罗殿,跪下向老门主和各位管事说出自己在逃亡时打听到的迷踪岭惊变真相——当时赫连氏所说的生意有二,一是想在西川盐路上做手脚,二是要跟关外异族筹备夜市互通暗榜生意。
前者无异于跟官府撕破脸,后者更有通敌卖国之嫌,因此沈乐拒不答应,任赫连家主威逼利诱也不改口,最后彻底撕破了脸。
沈留以为他们会与赫连氏从此结仇对立,然而他说完后就被关进了暗堂,在那两百个日夜里他不再是沈少爷,只是洞冥谷中垂死挣扎的“小鬼”,与上百个“同类”一起接受暗器毒药、刀枪棍棒的残酷训练。
他终于明白,在这样的地方人命也好、恩怨也罢,只要无能为力,就是无可挽回的低贱东西。
迷踪岭一事,百鬼门的确震怒,却不会为此跟赫连家死拼结仇,当老门主他们收下来自西南的五车赔礼,噼里啪啦拨动着算盘珠子,就在这清脆的声响里把斑斑血迹都掩盖过去,纵然还有人意难平,却也不敢再提起了。
沈留从小就是上房揭瓦的鬼灵精,现在也不傻。
他学乖了,把自己当“小鬼”任人驱使、当被磨砺的刀子杀人见血,甚至把自己当条狗被呼来喝去,就是不把自己当人看。他一面恰到好处地露些爪牙,一面又在老门主面前乖顺听话,仿佛是被教训得什么都不敢去想,也忘掉了他曾在娘亲怀里听到的那些话。
这样过了五年,同批出堂的小鬼大半都死了,剩下的一部分去了各分舵做事,连他在内的寥寥几人成了少门主,被老门主收为亲传弟子。然而每到老门主前来教导他们《歧路经》,沈留都是脸上笑着,心里拧眉。
这不像是培养继承人,更像是养蛊。
老门主教导他们《歧路经》的心法和招式,对于每个人的进度情况都耐心给了修正指教,可是沈留午夜时细细琢磨,总觉得有几句心法显得怪异,乍看与武典一脉相承,实际上又有冲突之处,仿佛是同出一脉的两条支流在转过山隘后重新汇合到一处,内中石子游鱼却要重新磨合。
他是善于忍的,并不把疑问说出口,而是留心观察其他几人的情况,然后等来了一场厮杀。
老门主发布了一个任务,给了他们半年时间去夺魁,最后只会有一个活着的胜者,而他将成为真正的百鬼门少主。
沈留一生遇到过无数次刀光剑影,这一次最是险象环生,好在他最终活了下来,其他人都成了尸体。
其中一个人,是从沈留进暗堂起便对他多有关照的好兄弟,这回他们交托后背去作战,然后沈留差点被一把匕首捅穿了后心。
他的叶刃抹过对方咽喉时,那人对他说:“别信师父,别信任、任何人,你要活着。”
沈留为他阖上了眼睛,喃喃道:“我会活着,但不会跟师父一样,活着不如死了。”
此事过后,沈留成了名副其实的少门主,管事们都夸他文韬武略、进退得度,说老门主有个好传人,谁也不知道少门主心里每天想着怎么报仇篡位。
直到赫连家再度来人寻求合作,沈留的忍耐在这一刻都泡了汤,他难得冲动了一回,假装接下任务后随其离开,然后砍了对方脑袋。
几年的蛰伏一朝暴露,可是沈留不后悔,他把人头拴在了裤腰带上,背负着百鬼门翻脸无情的追杀撒丫子狂奔数百里,心道我他娘的还是个年轻人,爱就爱,恨就恨,冲动一回不忍鸟气,也值了!
可惜冲动总要付出代价,沈留痛快了一回,也着实险被连番追杀给送下黄泉见爹娘,所幸老天爷大概是偏爱他,让他在绝路上与慕清商重逢,不仅捡了一条命,还捡了肝胆相照的挚友。
无论清雅温润的慕清商还是孤冷狠戾的端清,都是沈留此生再无可与之比拟的兄弟。他一生的转折因其开始,最落魄的年华有其相伴,哪怕复仇搏命、刀口舔血也有其共饮风沙烈酒,一个江湖男人此生能有这样的朋友,是比绝世武功、黄金万两还要珍贵的宝物。
沈留为自己的眼光沾沾自喜,可惜慕清商哪里都好偏偏眼瞎,收了个满肚子坏水的小白眼狼做徒弟。
他们为此争议过几次,沈留说干了口水也不能改慕清商的主意,他心里清清楚楚,友人心底仁善也相信人性本善,何况那孩子还是救命恩人之子,于情于理,慕清商都不会轻慢慕燕安半点。
可是人有亲疏远近,对于沈留来说,慕燕安什么都不是,他在意慕清商的安危,却在这件事情上无可置喙。
难得暴躁的沈留在处理完积压事务后决定去散心,彼时正是冬季,南方虽有余绿却是荒芜枯败,北方虽是天地肃杀却有素裹银妆。因此,沈留披上大氅,拿上银钱和烈酒就往北方去,想要看一眼那天地茫茫的白。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暴风雪中迷路,更没想到会在这片雪白里看到一朵翠玉雕成的花。
那时的秦柳容还是豆蔻年华,骑着一匹白马,身负一杆红缨长枪,翡翠绿的衣衫在纵马飞跃时自滚毛披风下飞起一角,好像玉石在风中破碎飞散,铺展成璀璨的花。
当时天京风声紧,秦柳容冒险去了趟边关看望兄长秦鹤白,归来时遇到风雪拦路,那里地势不好,她倒霉地赶上了雪崩,急急调转马头准备跑开的时候发现了沈留。来不及多想也没法呼喊,秦柳容甩出长鞭缠住沈留手臂,鞭梢套上长枪,在提人的刹那运足十成内力,顺势将枪一抛,朝安全的方向掷了过去,同时弃了马牵住沈留的手,两人就像系在上头的一串穗子,险险扑在了那处地上啃了一嘴雪粒子,而不是被铺天盖地的大雪活活压死。
实际上沈留不是没有脱身的办法,只是在他揣测这姑娘是敌是友的时候,对方已经毫不犹豫地出手救人,现在也是拍拍额头上磕出来的淤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淤青留在秦柳容的脸上并不难看,如同玉石飘了花,然而沈留见惯了风月也不曾动容的面目,却在落于淤青上的时候拧了眉。
秦柳容一言不发,沈留摸摸鼻子,把到嘴的名字咽了回去,神使鬼差地道:“无端,在下沈无端,多谢姑娘相救。”
一念无端堕世尘,有的时候是经年执念行差踏错,有的时候却只是萍水相逢怦然心动。
他看着那姑娘,对方微微一笑,依然没有开口,而是伸出手指在雪地上写下三个娟秀小字:秦柳容。
沈留顿时知道她的来历了。
秦柳容乃北侠秦鹤白亲妹,一手锁龙枪深得真传,年华正好、容貌绝美,虽然是个天生哑巴。旁人提起秦柳容,第一句必是秦家嫡小姐,第二句则是叹惋,可沈留在今天真正见到了这个人,觉得不管是秦家祖荫也好、哑声无言也罢,可怜与可爱俱配不上她。
这些想法沈留一个字都没说,平素多少花言巧语信手拈来,现在对上秦柳容那对柳叶月牙似的眉眼,总觉得唐突轻慢。油嘴滑舌的沈留在大雪天里跟她一起走过这座高山,折腾了三个日夜,却只磕磕绊绊地问了几句“渴不渴、饿不饿、累不累”,换来少女弯起眉眼的摇头或颔首。
分道扬镳时,沈留与她抱拳对立,他抓了抓蓬乱的头发,轻声道:“再会有期。”
他本来想着,好不容易来趟北方,大可以去看看天京城的繁华民情,可是在见过秦柳容后,沈留已经再无兴趣。
那场风雪已停,最纯白的一处留在了他心里,上头开着如玉如翡的花,里面藏着如琢如磨的人。
他想,肯定还能再见的。
事实上,重逢比沈留想得要快,也让他惊怒。
他从北方回来不久,北方就传来了惊动天下的“秦公案”消息,以北侠秦鹤白为首,秦家一百三十六人因通敌谋逆之罪斩首。
情报传来时,沈留生生捏碎了茶杯,碎瓷片嵌进掌心还不觉。
那天晚上,沈留去了城中最有名的花柳巷,他早不是毛头小子的冲动年纪,却是坐在温柔乡里对着衣香鬓影,一壶接一壶地给自己灌酒,美人的柔情蜜意也好、温香软玉也罢,只要挨得近了就被推开,也不知道他是来找乐子宽心还是在这热闹里找寂寞。
他喝醉后摇摇晃晃出了门,在风露夜里站了大半宿,等到酒意初解,才喃喃道:“老天爷瞎了”
沈留抽不开身,派人去天京打探消息,不知道是痴念还是怎么,可惜他没得到秦柳容的消息,最好的兄弟却出了大事。
破云血案震惊江湖,沈留曾经的戏言一语成谶。
祸不单行当如是。
沈留是个爱笑的人,那段时间也是如此,可不管是面对百鬼门下属,还是其他的江湖势力,他的笑容总是假的,而在养伤的慕清商面前,他卸下了笑意,抿着嘴唇一言不发,活像是要哭。
慕清商自己危在旦夕,却还有心思管他:“这哭丧着脸,可不像你了。”
沈留按着额角:“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清商你要是看不惯,就逗逗我。”
慕清商笑道:“我不会讲笑话,你要是不高兴,不如出去走走,别成天闷在谷中。”
沈留一想也是道理,却不料自己这一出门便撞上了夜叉再世女土匪,从此多了个能打能喝的“兄弟”,哪怕对方本性为女。
可惜代价是赔上了另一个好兄弟。
慕清商出事后,沈留几乎把端清看成了自己第三颗眼珠子,结果眼珠子没看好,叫顾欺芳给叼走了。
说定了“一生一世三兄弟”,结果你们两个牵手去,留我一人孤零零。
沈留满怀寂寞地想着,每每抓到机会就要耍贱撩拨顾欺芳炸脾气,还趁顾欺芳出门时对端清耳提面命道:“端清啊,以后你跟她在一起要是被欺负了,跟哥说!做兄弟的一定我去,她咋回来了,后会有期!”
顾欺芳这次回来带了一个人。
看年纪跟她差不多大,绿衣白裙素玉钗,身段窈窕却清瘦,脸上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对柳叶眉和一双月牙眼。
沈留猝不及防下跟她撞了面,两个人都愣住了。
秦柳容显然还记得他,而沈留认出了她的眼睛。
心头那朵翡翠花本已被风雪所掩,却在她这一个顾盼间,重新破土萌芽。
秦柳容下意识地捂住脸,以沈留的眼力能看到从面纱边缘漏出的几道疤痕。
面纱之下该有多么惨不忍睹呢?
刹那时耳鸣目眩,沈留做出了一个没过脑子的举动——上前一步,掀开了秦柳容的面纱。
唐突之举不等顾欺芳动手,只听“啪”的一声,沈留脸上火辣辣地疼,秦柳容不知道是惊惧还是愤怒,本能地抬手给了他一耳光,现在也愣在了原地。
面纱下,苍白的脸庞上有十几道伤痕纵横密布,像被毁的蛛网,也如裂开的玉珏。沈留还记得大雪纷飞时绿衣少女如花似玉的模样,如今却是繁花凋零,美玉破碎。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摧毁美好的除了岁月年华,更多磋磨世故。
一旁的顾欺芳终于反应过来,她带秦柳容是受柳眠莺所托打算给这姑娘在中都找个安身立命处,没想到刚到地界就被沈留这登徒子唐突。饶是两人几年的交情,顾欺芳也不禁皱眉上火,好在被端清压住了肩膀,带她先行离开这里。
屋子里一时间静得可怕。
秦柳容迟疑了片刻,她有话想说,奈何开不了口,此时无论做什么都有些尴尬,直到沈留先笑出了声:“姑娘来得正好,当初你为救我折损一把长枪,后来我记下模样打造了一把,可惜一直没能送出,好在今天你我有缘重逢,不如去后院试试合不合手?”
顿了顿,他把面纱还给秦柳容,退后两步抱拳道:“一时冒犯,得罪姑娘。”
秦柳容不点头也不摇头,默默跟在他身后进了后院,直到看见兵器架上熟悉的红缨枪时眼睛一亮。
那枪的确是按照昔日惯用的模子打造,以沈留的见识为基础,吩咐巧匠打造出来后并无多少差错。秦柳容一抬手,数十斤重的长枪在她手里轻若无物,指腹摩挲过枪尖红缨,从平静到微颤。
“我于苍雪之夜幸遇绝世红颜,虽萍水之逢,终未能相忘。此一物以抵姑娘当日之损,却难消那一次救命之恩。”沈留环臂于胸,对她眨了眨眼睛,“若蒙姑娘不弃,此身且作抵债,如何?”
回答他的是一记游龙出水般的红缨枪。
秦柳容素来温婉,然而将门出虎女,哪有面对满口胡言的登徒子还做大家闺秀的道理?
枪与掌相接之后,内劲震落了旁边树上柳絮,纷纷扬扬,落了满身。
她在轻絮飘飞时对他无声一笑,自此不下眼角眉梢。
第225章 番外十五·金风玉露一相逢
自科举改制,天下寒门弟子无不以金榜题名为人生大事,随着秋试期近,书生秀才就算没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是废寝忘食手不释卷。
因此,当路人看到一名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在青楼门外徘徊不定的时候,不管贩夫走卒,眼里流露的神色都可算是恨铁不成钢,觉得此人面相气度虽好,却是个不堪大用的小白脸子。
陆鸣渊只觉后背都要被路人眼光刺成筛子,正欲抬头擦掉额角薄汗,不料一阵香风袭来,有妩媚娘子袅袅婷婷地走出来,手中绢帕就要落在他脸上,娇嗔道:“这秋老虎可毒辣得很,陆公子怎么不进来坐呀?”
“虞姑娘,莫要拿在下取笑了。”陆鸣渊退后一步,先赔了一礼,继而道,“我想见兰裳,不知虞姑娘能否行个方便?”
这里是华灯镇,洞冥谷外的一座掩城,虞三娘身为外围管事常年在此间留守,陆鸣渊来者是客,欲访其中先请她通报,也是情理与礼数兼具。然而,虞三娘模样虽是娇弱,拒绝得却很干脆,将帕子在手上一翻,道:“大小姐不在谷中,陆公子是空跑一趟了。”
陆鸣渊不由得苦笑。
自打三年前秦兰裳及笄,百鬼门就跟防偷鸡的黄鼠狼一样提防自己,早先逢年过节还能打着门派交往的名目上门,如今要么找尽理由收礼谢客,要么就迎人进去却总把他支开,从陪着沈老门主下棋喝茶,到跟楚门主切磋文武,往往一两天折腾下来都见不到秦兰裳。
若非大小姐是个闲不住的脾气,每月总要找茬出走游历,两人在外还能交集来往,恐怕他连秦兰裳如今身高几尺、发长几寸都不知道。
三昧书院里一帮师长对这件事作壁上观,同门学子唯恐天下不乱,兄长陆巍明言暗示让他另寻个大家闺秀,大师兄曲知秋虽不置喙,陆鸣渊也知道他是不看好的。
原因无他,两年前帝王昭告天下,使旧案重审,赦无辜、雪冤屈、治贪恶,曾经惊动一时的秦公案也再度浮出水面,余波至今未息。
朝廷里牵连党羽不计其数,江湖中传言多变众口难调,直到帝王带当今丞相曲知秋前往城郊祭祀荒灵,亲奉先帝临终遗笔罪己诏,然后重修墓葬地,复启旧案无辜余党,整件事才成了定局。
去年冬,安勒因内乱分裂,叛党大军背水一战侵扰雁鸣城,为边军所抗血流成河,其狩猎军借道问禅山西岭意图作乱,与无相寺武僧和众多前来支援的武林人士再度交战。
其中,年仅十七岁的百鬼门大小姐率麾下幽魂奇袭鬼哭涧,炸毁天堑截断后路,一免后顾之忧,二使战局形成包抄之势,手中红缨长枪如蛟龙索命,战后惊艳江湖。
沉寂三十余年的锁龙枪,从那以后重见天日。
都说人怕出名猪怕壮,秦兰裳以前做梦都想当个名盛四海的女侠,如今她当真闯出了名头,却发现这并不算什么好事。
曾经她还站在长辈荫蔽之下,为非作歹也好、无法无天也罢,都是任性骄纵的自由,没有什么负累和重担;现在她从人后走到人前,直面声色犬马、成败是非,言行举止动不动就要跟家世先人挂钩,稍有不慎就不光引火烧身这样简单,哪怕她再不喜欢,还是要学会三思而后行。
秦兰裳忽然明白当年叶浮生对她说的那句话——世上最可惜的事,就是你不再是个孩子了。
然而她留恋自己招猫逗狗的岁月,却不后悔拿起了锁龙枪,站在百鬼门需要的地方。
正因如此,秦兰裳愈发喜欢跟陆鸣渊在一起,书生年长了她近八岁,可是性情温润端方,见识广博通透,心思更是温柔灵巧,哪怕他一句话也不说,只坐在秦兰裳身边看书,那也是最温柔的慰藉了。
她以为能跟书生过一辈子,却忘了他不仅是陆鸣渊,还是陆家的二公子,是当今丞相曲知秋的师弟,是三昧书院的下任院师。
陆鸣渊传书来说师长要他准备秋试的时候,秦兰裳把信纸扔进了炉子里,拎着锁龙枪把练武场上七十二个木头人都戳了个透心凉。
她心里清楚,以陆鸣渊的才能,别说是参加秋试,就算金榜折桂也非不可,然而这就代表他从此踏进了庙堂里,再也回不到她的江湖中。
秦兰裳不想去阻拦陆鸣渊的前途,可她到底是不开心的,一口气接了十几张暗榜,这段日子除了做任务就是可劲儿找人打架切磋,连远在明川的薛蝉衣都跟她动上了手,终于让陆鸣渊得到了消息。
他还在为自己的事情焦头烂额,得信后尚未说句话,就听到探子来报——百鬼门发了招亲帖,广邀天下适龄的青年才俊前往华灯镇参加比武招亲,胜者就是秦大小姐的夫婿。
陆鸣渊把手里的笔生生捏成了两截。
这等馊主意自然是沈无端提出的,不知道这老顽童是看不惯陆鸣渊,还是单纯觉得自家孙女到了适婚的年纪,楚惜微劝过两次也不能让他松口,最后由叶浮生去跟他谈了谈,离开轻絮小筑后就派人急召秦兰裳回来,同时给陆鸣渊去了封信。
明日就要开擂台,华灯镇里已经集结了众多应邀前来的武林少侠,有真心实意要打擂台的,有浑水摸鱼捡便宜的,还有袖手旁观看热闹的,如罗梓亭、薛蝉衣等好友一日三鸽催他快马加鞭,却不知陆书生从天京奔回来,一路已经跑死了三匹马。
陆鸣渊一身风尘,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便先来了百鬼门驻点,可惜虞三娘早得了楚惜微吩咐,叫他吃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与咄咄逼人、老谋深算的阮非誉不同,若非逼不得已,陆鸣渊是向来不为难人的,他心知自己在虞三娘这里达不到目的,一面低头往客栈走,一面思索该如何是好。
冷不丁,一颗花生凌空砸来,被白纸扇挡下,陆鸣渊尚未抬头,就听见一旁传来熟悉的笑声:“这位书生,你这一路低头,在找遍地黄金还是颜如玉呢?”
陆鸣渊转身,只见路边小吃摊坐了两人,黑衣男子拧眉吃着青菜肉丸汤,青衣人则剥着花生下酒,一对桃花眼里笑意盎然。
“楚门主,叶大侠。”陆鸣渊上前打了招呼,让老板上了一壶茶和两盘点心,与他们同桌而坐。
叶浮生瞥见他眼底青色,打趣道:“如今秋试将至,看来陆公子是秉烛夜读下了苦功,只是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
陆鸣渊:“我听说兰裳要比武招亲,就赶过来了。”
“你来做什么?”楚惜微苦大仇深般吃完最后一颗丸子,眉头拧得像疙瘩,从头到尾都是不爽的模样。
陆鸣渊自打明了自己的心意,面对他们俩总有些莫名气短,这回却难得直面刁难,道:“自然是来跟百鬼门提亲。”
叶浮生放下酒盏,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楚惜微毫不客气地道:“陆公子来提亲可是找错地方了,我百鬼门是江湖门派,兰裳也是从小野惯了,做不来什么官家夫人,还是请陆公子金榜题名之后另寻闺秀吧。”
陆鸣渊定定地看着他:“我不会金榜登科,也不会再找别人。”
“陆公子,”叶浮生开口道,“你乃陆家嫡子,又是南儒门生,入仕之事并非你自己一时冲动就能拿起放下,毕竟儿女私情兴许会意乱心迷,之后坎坷磨难都要用一辈子去走。”
“多谢叶大侠提醒,但我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早有决定。”陆鸣渊笑了笑,“当年我师父在世的时候,让我和曲师兄据事论政,在棋盘舆图上推演己念,最终我输得一败涂地。”
叶浮生道:“此一时彼一时,你不试试怎么知道?难道说,一次失败就让你畏惧不前?”
“非也,当初我输给师兄,是阅历手段不如,更是处事理念有差。”陆鸣渊垂下眼睑,“宦海浮沉,一旦入局就是勾心斗角,哪怕再不愿意,也要学会牺牲,不管是牺牲别人还是自己。”
楚惜微眼光一沉。
“面临取舍,师兄会舍小为大,丢弃子换走卒,必要时祸水东引,一设局法不容情,可是我做不到。”陆鸣渊道,“那一天,师兄舍了一隅却换大龙死而复生,我顾及零星却满盘皆输。”
叶浮生摇了摇头:“你够聪明,却不够狠。”
“因此,我不能入仕。”陆鸣渊抬起眼,“有些事情避无可避,有些人九死无悔,但是我不想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我做不到无牵无挂。”
楚惜微了然:“那么你此番能离开天京,也该有曲知秋的意思。”
陆鸣渊摩挲着茶杯:“我与师兄感情深厚,但是政见相左,我若是在江湖当为其助力补其不足,入仕却必会增大嫌隙,到最后反目成仇、立场对立未可知。”
叶浮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几下:“然而,你家里人也这样想吗?”
陆鸣渊苦笑道:“陆家三代为官,兄长镇守边疆,早年将我送到师父门下,也是让我学成入仕的意思,将来兄弟相扶、文武相助,家势何愁不兴?”
楚惜微嗤笑一声:“野心勃勃。”
“这次入京,本也是家中所迫,我无心于仕途,但这些事宜也当早作决断,不可拖延留祸。”陆鸣渊抿了一口微苦茶水,“陆家同袍在武官之中颇有份位,兄长又是一方大将,现在已经足够惹眼,我若登科入朝,除了锦上添花就只是徒惹猜忌,得不偿失。因此,我此番应约上京,就是想解决这件事情。”
叶浮生笑了笑:“既然你现在能出现在这里,看来是达成目的了。”
陆鸣渊但笑不语。
楚惜微冷哼一声:“为什么不早些跟兰裳说清楚?”
“因为,当初我没有多大把握。”陆鸣渊苦笑,“我知道兰裳一定会帮我,但是这件事情还得我自己去解决才能绝后患,更不可牵连到她身上,否则我若是连眼下都做不好,又怎敢跟她说将来呢?”
“你至少,该告诉她一声。”叶浮生按住楚惜微的肩膀,“你心里都是为她好,可是年轻人之间信任也很重要,一时隐瞒也许是善意,可若你想跟她过一辈子,就不该被这些耽误。”
顿了顿,叶浮生道:“知道你去天京的时候,兰裳很难过。”
陆鸣渊一怔,握杯的指节微微发白。
“比武招亲是老门主的意思,明日就要开擂,如今已无回转余地。”叶浮生拉着楚惜微起身,丢给他一块战牌,扬长而去。
昔日惊鸿掠影,如今仍是快得转瞬即逝,陆鸣渊刚把战牌接住,就见那两人已消失在长街尽头,连个影子都找不到了。
翌日辰时,华灯镇盛况空前,前来的武林人士都赶往城郊十里坡,百鬼门财大气粗,将这山野之地布置成像模像样的会场,除了四丈方圆的擂台,还在周围摆好了桌椅板凳、瓜果茶水,从上头望去,密密麻麻全是人头,真打擂的不过百余,看热闹的却近千人。
百鬼门下属维护着秩序,楚惜微等掌事人落座在上首连夜搭建好的小木楼上观战。
陆鸣渊手里的战牌乃是甲字一号,自然是头一个上擂,也不知道叶浮生到底是偏心他还是偏要整他,这三日他必须得守住擂台常胜不败,否则一旦被人打了下去就再也没有上来挑战的机会。
见状,楚惜微轻声道:“你故意的?”
“想跟丫头好,不先吃点苦头,能过你们爷俩这关?”叶浮生捧着紫砂壶往太师椅上一靠,活像个大老爷。
楚惜微闻言:“你觉得我刁难了他?”
叶浮生从善如流地道:“不,是我惯着你。”
楚惜微:“”
一声锣响,比武开始。
陆鸣渊身为南儒传人,虽武功高强绝非那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质书生能比,却也是“君子动口不动手”的个中典范。如今他站在擂台上,看下面乌泱泱一群摩拳擦掌之辈,顿觉前途不亮,简直要疯。
可他没有退,也没有怕。
白纸扇一开一合,文质彬彬的素衣书生摆开掌势,深吸一口气道:“在下陆鸣渊,求娶秦小姐,各位如有赐教,这厢恭候,来吧!”
一天下来,他就挂了八道彩,一张小白脸五颜六色,叫铁石心肠如楚惜微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罗梓亭拿事先准备的上好金疮药给他擦伤,薛蝉衣抱臂在侧道:“还有两天,撑得住吗?”
陆鸣渊拿热鸡蛋敷着眼圈,托着腮帮子抽气,闻言却斩钉截铁道:“能!”
话音刚落,他就听见窗外一声轻响,薛蝉衣皱了皱眉上前一看,只见外头空无一人。
第二天,陆鸣渊在擂台上等了一上午,也没看到他那来自天剑门的对手,正在众人面面相觑时,对方同门师弟匆匆而来,高声道:“认输!我师兄旧伤复发,今日认输!”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陆鸣渊先是一愣,下意识去看自己的几个友人,发现是一个赛一个的茫然,很明显不是他们暗中下黑手。
接下来,十几个参战者陆续认输离场,从门派有事到内功突破急需闭关,甚至连回老家成亲这样不靠谱的理由都找了出来,偏偏个个理直气壮,简直让人叹为观止,直到陆鸣渊打完今天还有种做梦的感觉。
散场后,楚惜微黑着脸去了城中客栈,毫不犹豫地踹开房门,里头的绿衣姑娘一只脚踩在窗框上没来得及逃之夭夭,就被他一手拎了下来。
“痛痛痛!小叔你揪着我头发了!”秦兰裳如今已年近十八,出落得明眸皓齿、如花姿容,可惜此时抱头鼠窜,半点形象也没有了。
叶浮生走过来时顺手关门以免“家丑外扬”,出言道:“阿尧,教训两下就得了,丫头也是大姑娘了,打破相不好办。”
“婶儿——”秦兰裳一把抱住他的小腿嘤嘤哭诉,“小叔要打我!你得做主!”
叶浮生听到了久违的两个字,慈爱地摸了摸她炸毛的脑袋,然后抬头对楚惜微道:“你继续,打残了咱们养着。”
秦兰裳直觉自己找死了,缩缩脖子放开手,一声不敢吭。
楚惜微大刀金马地一坐,冷哼道:“你昨晚敢去下黑手,现在倒知道怕了?”
秦兰裳心知骗不过他,干脆犟嘴道:“都说了比武招亲,连我都打不过还上去丢人做什么?”
“你还有理了?!”楚惜微双眉一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让其他人怎么看我们?怎么看陆鸣渊?说百鬼门遛着大家玩,说陆鸣渊胜之不武!”
秦兰裳道:“难道让他一个人打三天就是公平了吗?”
楚惜微冷笑道:“他可以走!”
秦兰裳仰着头:“那就让他走,大不了我跟他一起走!”
“你”楚惜微话没说完,就被叶浮生按了下来。青衣男子如今已经年过而立,模样并不显老态,只是气度沉稳了许多,他倒了杯茶给楚惜微,又戳了戳秦兰裳的脑袋,摇头道:“一点小枝节,怎么还跟斗鸡一样置气了?阿尧你个当叔叔的,有话好好说,凶得跟要吃人一样怎么行?”
说完一个,他又看向秦兰裳,道:“你觉得陆鸣渊今天会输?”
秦兰裳想了想:“今天也许不会,但是明天必然不好过,我不想他输,也不想他有个好歹。”
“比武都是点到即止,谁失了分寸也有我跟你小叔看着,书生身上有伤但无大碍,是你关心则乱。”叶浮生摇摇头,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们知道你对比武招亲的事情不欢喜,但是你这几年在外面闯荡,名声有了,人也长大了,总要考虑姻亲,而你们两人的事情也得有个结果。”
秦兰裳鼻子一酸,道:“我知道,就是”
“那张战牌是我给他的,但在此之前薛姑娘已经给书生留了一张战牌,也就是说他本可不必第一个上去,却还是做了首位,一直坚持到现在,你知道为什么吗?”
秦兰裳抬起头,只见叶浮生回头看向房门外的一道人影,嘴角微挑:“君子者,不论为人处事、谈情说理,都得有始有终,对吗?”
楚惜微早就知道陆鸣渊来了,此时叶浮生话音刚落,他就一袖挥开了房门,待书生进入后又以掌风将其关上。
“多谢楚门主、叶大侠。”陆鸣渊抱拳行了礼,然后蹲在秦兰裳面前,把她的乱发捋到耳后,笑意温柔如春风,“兰裳,昨天在窗外的人是你对吗?”
秦兰裳抬眼看他,轻轻点了头。
“你来看望,还为此尽心力,我很欢喜。”陆鸣渊抬起她的右手,虎口上面还有药布,是昨夜崩裂的伤。
向来守礼不敢越矩的书生将她这只手贴在脸上,隔着药布轻轻一吻,道:“我要做第一个想娶你的人,也会是最后娶到你的人,你信我,好不好?”
秦兰裳从来精灵古怪妙语连珠,此时好像痴了,突然间一个字都不会讲了。
陆鸣渊把她手上的药布重新包扎了,才顶着楚惜微如刀的眼光站起身来,彬彬有礼地告罪出去了。
比武招亲第三天,轻风细雨,百鬼门大小姐终于出现在小木楼上。
秦兰裳穿着火红的裙子,与立在身旁的长枪红缨相得益彰,美丽得凌厉,而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手持白纸扇的书生身上。
漫天飘雨细如牛毛,身着月白色长衫的书生今日赤手空拳,没有拿他常用的白纸扇,而是抬头冲秦兰裳一笑,然后伸手接住了几点零星碎雨。
两代南儒皆以奔雷掌、乱雨棋闻名江湖,陆鸣渊自幼跟随阮非誉得其心血教导,在奔雷掌上的造诣已然不低,唯有乱雨棋诡谲多变,而他外柔内执,对某些事情顽固得很,也就对这些变通不得其法。
如今五载光阴已过,他从少年意气的毛头小子变成了半个老江湖,即将就任三昧书院下任院师,带领同门弟子修文传武,哪怕外表还是温文尔雅的迂腐书生,胸腔下的一颗心却不晓得多长了几个眼子。
这一日漫天细雨,打在观战的人身上并不觉疼,只是沾衣欲湿的柔软微凉。
可惜陆鸣渊的对手并不这样觉得。
指如弓,力如弦,电射而出的雨点就如离弦之箭,一刹那飞雨成网,若万箭齐发迎面而来,此人将外袍一扯在手中轮转如盾,雨点打在厚实外衣上竟未卸力,但闻数声怪响,衣衫竟似被暴雨钢针插了个千疮百孔!
此人大骇,然而雨点穿透外衣后,却不知是没了后劲还是陆鸣渊手下留情,打在身上半点也不疼,正惊疑间,面前风声突起,却是陆鸣渊欺身而近。
来不及犹豫,他抓起环首大刀横过头顶,恰好迎上陆鸣渊的一掌。肉掌与刀面相接,如泥牛入海半点声息也无,却有雷霆般的内力在刀上炸开,震得虎口崩裂,半边身子都顷刻麻痹!
他大惊失色,正欲运功逃开,却不料适才被雨水击中的地方猝然传来针扎刀刺似的剧痛,仿佛有万千冰针透骨而入,无论血气还是内力都在经脉间陡然一滞!
木楼上,楚惜微眼睛微亮,叶浮生颔首笑道:“战机拿捏不错。”
秦兰裳坐在他们身旁,见得台上胜负已分,一张面容更是神采飞扬,握枪的手松了又紧,目光紧紧跟着陆鸣渊。
“承让。”
一掌就要破脑罩顶之际,陆鸣渊手势一转,膝盖曲起顶在那人腰腹上,使了巧劲将内息不继的对手打落擂台,然后微喘了口气,向台下的其他侠士张开手掌。
这天一共打了八个时辰,到最后风停雨止、夜幕降临,陆鸣渊已经全没了力气,浑身上下湿淋淋如从河里捞上来,有雨水也有血汗。
他的呼吸早已乱了节拍,手指抓住擂台栏杆支撑着身体,眼前被汗水模糊,看东西都出现了重影,而几个短促粗重的喘气过后,他又勉强站直了,声音嘶哑带笑:“还有,哪位赐教?”
台下无人应声,小木楼上高香燃尽了余灰。
楚惜微站起身来,声音不大,却稳稳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此番百鬼门比武招亲结束,胜者——三昧书院陆鸣渊。”
他话音刚落,叶浮生已经大笑一声,抓起了桌上作为胜者彩头的缠金绞丝红绣球,手腕翻转当空一抛,绣球就跟长了眼睛一样落在陆鸣渊手上。
同时扑进他怀里的,还有飞袂如火的秦兰裳。
陆鸣渊的脑子当时便一嗡,耳边是喧闹声大作,眼前有烟花冲天而起,可当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在马背上驰风而去,背后秦兰裳负枪策鞭一骑绝尘。
“兰裳,擂台”
“你都赢了,还婆婆妈妈做什么?”秦兰裳用力一夹马腹,看着书生一身的狼狈,又是狂喜又是心疼,一时间眼眶都红了,“臭书生,我都怕你被人打死在擂台上!”
“各位侠士都有分寸,不会的。”陆鸣渊虽然累极,却还有心思跟她开玩笑,“不过,我要是真的输了,你会怎么做?”
秦兰裳咬牙切齿道:“你敢!要是你输了,我先打败那个赢了的人,再打死你!”
“在下不敢,不敢。”陆鸣渊佯装告饶,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心也似乎要飞出来一样快活,笑问道,“咱们这是去哪儿?”
“去洞冥谷,见我祖父!”秦兰裳得意道,“现在你赢了,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陆鸣渊却是眼前一黑,惊叫道:“停停停!快停下来!”
“作甚?”
陆鸣渊苦着一张脸絮絮叨叨:“旁人见亲故,尚有迎门扫榻、十里接风之仪;君子欲见行,需得先下帖、明时地、正衣冠、备信礼。我现在形容不端、未携红礼,可谓失礼至极,怎么能这样去见”
秦兰裳听他这五年不变的婆婆嘴,熟练地朝天一翻白眼,然后猛地松开手信马由缰,转而搂住陆鸣渊的脖子,倾身侧面在他嘴上啃了一口,以唇禁言。
陆鸣渊满脑子的“之乎者也”、“君子礼信”,在这一刻随着魂魄一起被惊飞到九霄云外。